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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半审讯

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459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2:53

1

中央银座大道上还能见着几个出门采购的家庭主妇。

离约定的晚上七点还有一阵子,但佐仓镇夫已然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了商业楼的阶梯,推开了小酒吧“猫”的店门。在办完一桩大案之后出来喝上两杯——他虽已年过四旬,这种非比寻常的爽快感却丝毫没有消减。

酒吧的照明与家庭餐馆一般明亮。老板娘美铃的背影就在吧台中央。体态丰盈的她拿着口红,盯着手里的粉盒。镜子的角度忽然一转,一双没戴假睫毛的细眼望向佐仓。

“哟,够快的呀,阿佐。”

佐仓面露苦笑。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早已过了时效。还记得自己被美铃夺走童贞时,她也在床上说过这句话。当时她对红脸蛋的新面孔情有独钟。在L县警内部,光他知道的“兄弟”就有四个。

佐仓往美铃边上的椅子上一坐,环顾墙上镶着镜子的狭小店面。

店内仅有的三个卡座都空着。

“等人呢?”

“嗯,约了北泽。”

“你让人家从深山老林里的金盛署赶过来啊?”

“不是的,是科搜研的北泽。”

北泽是佐仓的高中校友,只是低了很多届。刚办妥的“教师凶杀案”就是北泽做的DNA 鉴定,所以佐仓在傍晚时分打电话约他出来聊聊。北泽闪烁其词,似乎也有话要跟佐仓说。莫非是有了心上人?

“科搜研有姓北泽的?”

“是个年轻的技术员。我不是带他来过几次吗?”

“哦哦,是他呀!我想起来了,那个耳朵大大的眼镜小哥是吧?”

美铃在谈笑间迅速搞定妆容,按下墙上的开关,将灯光调成营业时间的亮度。陌生的五旬熟女瞬间变成眼熟的老板娘。

说时迟,那时快,她鲜红的嘴唇张开了:“对了阿佐,听说你立功啦!就是东部新村死了个老师的案子。”

“哦,嗯。”

“大伙儿都跟我说了。疑犯一直保持缄默,多亏你坚持审问他才招供的。”

“也没那么夸张啦。”

“别谦虚嘛,阿神都夸你呢。”

佐仓喜形于色。阿神是中央署刑事一课 的课长神田,佐仓的顶头上司。

“不过嘛——”

美铃边说边绕去吧台的另一侧。只见她将垂在胸前的七彩围巾甩到肩后,麻利地洗了手,从冰箱里取出一大块冰。

“你起初大概也以为那疑犯很好对付吧?毕竟一眨眼就逮住了。”

“嗯,是啊。”

两周前,二十九岁的高中教师比良泽富男被人勒死在中央市东部新村的家中。凶手名叫深见忠明,五十二岁,曾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他半夜闯入比良泽家企图行窃,谁知惊动了富男,一番搏斗之后深见用领带将其勒死。邻居撞见了慌忙逃出门的深见,打了报警电话。正如老板娘所说,在短短三十分钟之后,深见就在新村内被巡逻队员拿下了。

“听说你们来了场瓮中捉鳖?听说那疑犯捂着出血的鼻子,躲在铁轨边的库房后面。”

“对,因为新村东边被铁轨边的铁丝网拦死了。”

“他好笨哟,怎么不往西边跑呀?”

美铃口不留情,手则用冰锥戳着冰块,发出“咔!咔!”

的响声。

“可到了第二天,我吓得脸都青了。听说你们很快就逮着人了,我就松了口气,谁知等到八九点都没人来,明明说好了要给青木庆生的。一打开电视新闻,才知道疑犯撂下一句‘不是我干的’就再也没开过口,把我气得呀,一个人干掉了一桌子的好菜。”

佐仓挤出同情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家酒吧的生意高度依赖中央署刑事一课。去年的“女白领凶杀案”陷入瓶颈时,店里整整一星期都没见着一个顾客,以至于美铃真动了关门的心思。所以案件刚侦破那阵子,大伙儿来得格外勤快,贡献了不少营业额。算不上赔罪,也不仅仅是出于人情面子。他们也很清楚,一家可以畅所欲言而不必担心泄密的“刑警酒吧”绝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建成的。

美铃踮起脚尖,伸长胳膊握住酒瓶的瓶颈,背影仍发着牢骚。

“要是你们还在到处找人,我也不是没耐心等。可这回人都抓到了,大伙儿仍不见踪影,我心里多不是滋味呀。”

“这个嘛……说来话长了。”

“我知道,怪那个叫汤浅的律师呗?听说不管嫌疑人犯的是什么罪,他都让人一个字别说。”

“可不是嘛,他正好是那天的值班律师。”

“我都想告他妨碍营业了。多亏你苦熬一星期,让疑犯认了罪。真要命,那阵子可愁死我了,辛苦啦。给,这杯算我的!”

愁云惨淡的语气在句尾瞬间放晴。一杯兑水酒摆在了佐仓面前。

佐仓道了谢,把酒杯举到嘴边。

美铃往盘子里倒了些豆子和虾饼,叹了口气。

“不过比良泽家可算是完了。当县议员的老子死在了女公关家里,还是‘马上风’;儿子又被强盗害死了。这家人八成是被诅咒了,怎么跟肯尼迪家族似的。”

佐仓咧嘴笑道:“老板娘,你可别这么说,肯尼迪的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老子是自作自受,儿子富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老师还到处拈花惹草。”

“上梁不正下梁歪。”

“嗯,是啊。”

“但比良泽到底是名门望族呀,他家老爷子当过三届市长呢。当然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我上小学的时候,就是比良泽老爷子在当市长。”

美铃拿着淡淡的兑水酒回到吧台的座位。

“我说,那个疑犯到底是什么来头呀?报道上说是个单身汉。”

“嗯,深见二十多年前就离婚了。”

“为什么啊?”

“因为老婆出轨。”

“嚯!”

美铃怪叫一声,眸中染上好奇之色,“老婆跟人跑了?”

“不,儿子的血型对不上,这才露了馅儿。”

“嚯!”

音量比刚才高了一倍。

“深见是三十年前结的婚,第二年有了儿子。儿子上小学时验了血型。深见是B型,老婆是O型,儿子却是A型。”

“哦,那是瞒不住。”

美铃没好气地说道。话音刚落,便听见背后的店门开了。佐仓微笑转身,进门的却是个肩扛威士忌箱的送货员。美铃道了声“辛苦了”在单子上签了字。

佐仓低头看向手表。七点二十分。眼下“教师凶杀案”已破,照理说县里应该没有什么需要科搜研加班的要案。

“不过话说回来,那人的肚量可真小。”

美铃气鼓鼓地说道,把佐仓的杯子拉到自己面前,给他续了一杯。

“肚量?”

“快上小学的孩子最可爱了,他就不能装不知道,好好把孩子养大嘛。”

“是吗?那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佐仓心想,若他是当年的深见,怕是也不会原谅妻子。

“然后呢?深见离婚以后都干啥了?”

“他一直在AS观光公司干着,熬到课长就升不上去了。直到前年,他还在车站跟前的AS酒店当前台领班。”

“没再找一个?”

“说是谈过几个,还跟人同居过,可就是没结婚。结果,单身成了他被裁掉的理由。据说他们社长直接甩给他一句话:反正你也不用养家。”

“哦……”

美铃的话中不带一分同情。

佐仓继续说道:“被辞退的时候他已经满五十岁了,所以一直没找到工作,还当过一阵子的流浪汉呢。”

“于是因为缺钱他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行吧行吧。”

“你可真够冷漠的啊,老板娘。”

“那他选中比良泽家,是因为那家人看着比较有钱喽?”

“嗯,这也是一方面。不过深见本就熟悉新村的情况,因为他前妻的娘家就在那儿。”

“哎哟,居然是这样啊。”

美铃兴致缺缺,但随即望向佐仓,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那就说不通了呀!”

“啊?哪里说不通了?”

“那他干吗往东逃啊?他应该知道东边有铁丝网拦着吧?”

“深见说他刚冲出比良泽家,西边的人家就开窗了,还有个女人探出头来。他一慌就往东跑了。跑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却怕得不敢折回去,只能慌慌张张地找地方躲起来——怎么样?”

美铃噘嘴道:“总觉得哪里不对。人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不该发挥出野生动物似的第六感吗?换作是我,肯定不会往危险的地方逃。”

佐仓破颜一笑:“你要是疑犯,我们就只好认输喽。”

“得了吧。”

美铃替他调了第三杯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阿佐,快说说呗。你是怎么撬开了深见的嘴?”

佐仓不想把带着血腥味的公事带回家里,却也不能跟同事炫耀战功,免得惹人嫌。跟记者透一点儿风声,又会被扣上害群之马的帽子。美铃深知警界内情,看她的表情便知,问这个一半是出于兴趣,一半则是为了“生意”“是他自己招的,我啥也没干。”

“又忽悠我呢。”

“真的。毕竟他一开始就撂下一句‘我谁也没杀’,然后就再也没开过口。我们软硬兼施,他却跟尊佛像似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实际上,这案子是靠鉴证课破的。”

“哦……那看来是找到了什么决定性的物证?”

“我们起初是两手空空啊。案发现场是比良泽富男的房间。房间在一楼,约莫八叠。除了富男本人的指纹,还采集到了二十三枚,但没有一个能跟深见的十指比对上。毛发也不匹配。血迹倒是不少,但富男的口鼻也出了很多血,乍看都分不出是富男的还是深见的。”

“他俩的血型不会也一样吧?”

“那倒不是,我刚才也说了,深见是B型,而富男是A型。”

“那验一下血型不就知道了吗?”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这条路走不通啊。鉴定结果显示,现场的血都是A型,愣是没有和深见相符的B型。”

“怎么会呢,难道他的鼻血没滴在那个房间里?”

“我们差点儿就下了这个结论。没想到峰回路转——”

佐仓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美铃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凑近说道:“别卖关子啦,怎么峰回路转了?”

“靠DNA鉴定。相对较大的那摊血迹没验血型,送去做DNA鉴定了。其中一份样本的基因型跟深见的对上了。”

美铃瞠目结舌:“型?基因还有‘型’呢?”

“不懂了吧?我也是头一回听说,高科技就是厉害。ABO血型系统就四种,基因型却有足足四百三十五种。就是这个基因型对上了,而且还是一百万人里只有一个的那种,稀罕得很。”

美铃喊出今晚最响亮的一声“嚯!”

佐仓带着得意的表情继续说道:“L县的人口大约是两百八十万,所以我是这么跟深见说的——案发现场的地板上留下的基因型,在本县内有这种基因型的人不会超过三个。一个有着同一基因型的人逃出了那间屋子。你说留下基因型的人和逃出去的人不是同一个,哪个法官会信啊?”

“好帅哟!”

美铃拍手叫好,随即压低嗓门儿道,“然后呢?”

“深见闭上眼睛,过了足足三十分钟才睁开。他打破了持续一周的沉默,说‘对不起,是我干的’。”

“还说不是你立下的功劳!”

“哎呀,都说我啥也没干了,谢天谢地谢DNA。”

“瞧你说的,明明是你撂下的那句话给力嘛,谁顶得住呀,我敢打包票!”

美铃抛来一个几乎能听见响声的媚眼,接着给佐仓满上。

酒精下肚,佐仓心情大好。

多亏了科搜研的北泽,他才能捡到这么个皮夹子。虽说他明知是北泽的功劳,但得知神田课长表扬了自己,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半年前,神田曾扬言要把佐仓的手下青木调去别的警署,气得佐仓放出话来:“有种就连我一起调!”

自那时起,他与神田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张。但此案一破,神田便让步了。他当着老板娘的面夸了佐仓,算准了话会传到佐仓耳中。细想起来,像这样通过“猫”这间酒吧修复的人际关系不知道有多少。

“话说——”

回过神来才发现,美铃又进了吧台。

“我一直都很好奇哎。报纸上不是说,深见被逮捕的时候带着个塑料容器吗?那到底是什么啊?”

“哦……”

那是个半透明容器,形似胶卷盒,但比寻常胶卷盒小了一圈。

“我们也不知道,深见说是捡的。”

“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啊?”

“天知道。有人猜是便携式药盒。”

“哦,还真有点儿像。”

美铃拧开有线广播的开关。旋律自四面八方涌来,听着像演歌的间奏。

“眼镜小哥要唱歌吗?”

“他啊,专唱《早安少女》”

“那今晚就让他喝个够,唱个痛快。”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约他出来的。不过……”

“八点多了。你要不打个电话?”

“嗯。”

佐仓刚掏出怀里的手机,那手机就震了起来。

“喂,我是北泽。不好意思啊,我刚从本部出来,十五分钟就到。”

“老板娘都生气啦。怎么忙到这么晚啊?”

“呃……”

北泽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

“验尸官仓石警视给我们所长打了个电话,搞得鸡飞狗跳的……跟那起‘教师凶杀案’有关,我到了再跟你细说。”

2

醉意早已飞去九霄云外。

佐仓和北泽面对面坐在里头的卡座。

“仓石警视说什么了?”

“他就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把DNA给我验清楚。”

“验清楚……什么意思?你们总不能是瞎验的吧?”

佐仓皱起眉头,窥探对方厚重的镜片之后的神情。

北泽面现怒色。

“怎么可能啊?我们用的是短串联重复序列 法——就是先大量复制MCT118 基因座再做比对。这是种不产生蛋白质的基因,个体差异很大,特别适合用来识别个体。”

“这个之前听你说过。测出来的基因型是四百三十五种中的一种,每一百万人里才有一个,恰好跟深见忠明的对上了——这总归是没错的吧?”

“错不了。”

北泽的大耳朵早已通红。

停顿片刻后,佐仓说道:“那仓石警视为什么让你们‘验清楚’呢?”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所长就没问问?”

“他气得直接撂了电话。”

“你们所长吗?”

“是啊,大概是被那盛气凌人的口吻气得热血上脑了。我们是技术工种,所长可是跟参事官 平起平坐的。”

佐仓点了点头。验尸官只是“调查官”职级不如科搜研所长高。而且科搜研的人和普通警官还不一样,有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自尊心。

“所长挂了电话后就去找刑事部长了,可田崎部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是验尸官自作主张给科搜研打了电话?”

“好像是。刑事部的人也打了验尸官的手机,结果那手机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响了。”

“他没在宿舍?”

“打过电话了,没人接。也派人上门找过了,家里没人。听说他每天晚上都要出门喝酒,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逮不住。”

佐仓轻叹一声,狠狠抱起胳膊。

“那科搜研打算怎么办?”

“我们决定明天再问问验尸官,然后就各回各家了。”

佐仓都听蒙了。如此理性果决,确实是科研工作者的做派。

老板娘端来下酒菜。

“碰上棘手的事啦?”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本想轻描淡写,口吻却带了几分火气。美铃怕是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

佐仓望向北泽。

“你怎么看?”

“啊?”

“就是验尸官说的那句话。他是要你们重做吗?”

“应该不是吧。不过……”

“不过什么?”

“他要真是那个意思,那可能是想让我们换个鉴定方法吧。”

佐仓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还有别的方法?”

“嗯,可以做HLA-DQA,警察厅的科警研 还能做TH01。”

“说人话。多做几种的话,结果就会比较准确吗?”

“没错。”

“那这次怎么没做呢?”

“ 因 为 …… 做 完 MCT118 以 后 , 鉴 证 那 边 就 没 再 送 样 本 过 来了。”

MCT118已经得出了决定性的鉴定结果。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而且结果刚出来,深见忠明就全面招供了。调查组因此松懈也是不争的事实。

深见就是真凶——佐仓的信念没有丝毫动摇。无论科搜研那边有什么进展,招供仍是不可撼动的“证据之王”没有诱供,也没有恐吓 。 他 不 过 是 告 知 了 DNA 鉴 定 的 结 果 , 深 见 听 完 就 主 动 认 罪了。“铁”成这样的案子可不多见。笔录也顺利做好了。地方检察院下周便会发起公诉,将深见送上法庭。

可是……

把DNA给我验清楚。

说这话的要不是仓石,他定会嗤之以鼻,权当耳旁风。

仓石在L县警的地位极为特殊。“终身验尸官”“尸体清道夫”“危机仓石”……他有一连串的绰号,黑帮混混般的风貌和尖酸刻薄的言辞直叫人闻风丧胆。高层看不惯他,崇拜他的小年轻却不在少数。“仓石学校”的“学生”遍及县警,其中不乏刑警,鉴证部门的就更不用说了。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佐仓还没有跟仓石深度接触过。说得更准确些,是佐仓刻意避开了仓石。他在心理上无法接受仓石那个类型的人。撇开实际情况不谈,对日趋膨胀的伟岸形象投以怀疑的目光也算是刑警的天性了。

“北泽——你也是仓石学校的学生?”

“啊……呃……我……”

北泽支支吾吾。

“又没逼你站队,说实话。”

“他带我喝过几次酒,仅此而已。”

“你不崇拜他吧?”

“毕竟科搜研很少出现场。听说其他人都是在现场深刻体会到了他的过人之处。”

在现场体会到他的过人之处……

佐仓顿时有些心神不宁。因为他亲历过无数个现场。临场的所有人都会倾注自己的经验和眼力,寻找线索。照理说不可能出现“某个人接连发现关键线索”的情况。佐仓素来认为,有一定资历的刑警和鉴证专员在眼力方面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可要是真有那么一个人,有一双与他人迥异的“慧眼”——佐仓周身一颤。

把DNA给我验清楚。

他越琢磨就越觉得仓石的这句话出自某种结论。

把DNA给我验清楚,证明深见忠明不是真凶——佐仓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揣摩起了别的含义。他的额上渗出冷汗。没有,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仓石肯定觉得深见是“清白”的,不然绝不会说出那种话来。

不知不觉中,佐仓站了起来。

“北泽——告诉我验尸官平时都在哪儿喝酒。”

“啊?”

“我去找找看。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天问个清楚。”

“好,我带你去。”

北泽站起身,佐仓却抬手制止。

“你别去了,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你要找仓石?”

佐仓回头望去,抱着胳膊绷着脸的美铃映入眼帘。

“你认识他?”

“他以前来过几次。那双眼睛可太吓人了。第一次见的时候啊,我甚至有种被他扒光了的感觉。”

3

“捉迷藏”酒吧藏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名副其实。

佐仓站在黑色店门前发怵。刑警和鉴证,双方都去的酒吧有好几家,但“捉迷藏”是“鉴证专属”一如“猫”是“刑警专属”还记得他曾借着酒劲进过两三次,可坐在店里总觉得不舒坦。

“哟,稀客呀!”

好歹他还记得老板娘明美的名字。她穿着比口红还红的裙子出门相迎。

店里的布局与“猫”颇有几分神似。七八个鉴证的人坐在里头,热热闹闹地唱着卡拉OK。有几个年轻人注意到佐仓进来了,顿时身子一僵。毕竟佐仓不是普普通通的底层刑警。他隶属镇守本县首府的中央署,还是刑事一课的重案组组长。

佐仓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却没看见仓石的面孔。

“仓石调查官没来过?”

就在他对明美耳语时,正前方的厕所门开了。门后现出一张熟悉的圆脸。那是和他同年入职的冈岛,现任本部机动鉴证组的副组长。

“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对方主动问道。

“人家是来找校长的啦,”

明美用装腔作势的口吻解释道,“就差一点儿,他五分钟前还在呢。”

“是吗?”

佐仓反问道。

“坐下说!”

冈岛拽了拽佐仓的胳膊。谁知他双脚不听使唤,连带着佐仓一起栽倒在卡座的沙发上。看来醉得不轻。

冈岛强行搂住佐仓的肩膀。

“找校长什么事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几个问题。”

“‘教师凶杀案’?”

“差不多吧。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校长可说了,深见是清白的。”

佐仓望向冈岛的眼睛。对方的眼中还有些许理智。

“当真?”

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怯意。

“校长好像一开始就觉得深见是真凶的概率只有五成。你们抓人的时候,他也说‘要不了多久就会放人的’。”

莫非仓石早已认定深见是清白的,所以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释放?

“莫名其妙……凭什么说深见不是凶手?”

“因为他是往东跑的吧。”

佐仓顿感肩头一松。这就是断定深见清白的依据?

“美铃姐也提了这个。”

“哦,那位老板娘可是探案天才,有几分校长的风范。”

“胡扯,现场都验出一百万人里才有一个的DNA了!”

佐仓愤慨之余,放心感油然而生。

“可校长老说,理不通的时候,就该怀疑物证。”

“怎么?难道疑犯往死胡同跑,就说明现场的物证有问题了?你好歹也是搞鉴证的,这种梦话都当真可怎么行。”

“怀疑最铁的物证——这是校长的口头禅。”

“满口醉话……你们就跟他玩一辈子过家家吧。”

冈岛放肆地晃了晃佐仓的肩膀。

“佐仓,你吃炸药啦?”

“少跟我贫,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往东跑怎么了?疑犯说得明明白白,他那是慌不择路。”

“哎呀,确实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啦。”

“是吧!那你们校长凭什么认定他是清白的?”

冈岛望向半空,似是在拼命驱动停转的头脑。

“哦,也不是单凭这一点啦。我不是说了嘛,校长起初只有五成把握,后来才彻底认定了他不是真凶。”

“什么时候认定的?”

“呃……”

冈岛眨了眨迷蒙的眼睛,“哦对,就是深见招认的那天。”

“什么……”

佐仓顿时心乱如麻。

仓石在深见供认不讳的那天认定他是清白的……

“就是那天。疑犯招供的消息传到本部一课的时候,我刚巧在场。部长跟课长都很激动,校长却沉着个脸。过了一会儿,他两手拍桌站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

“大概是第六感出了差错,心里不痛快吧。”

佐仓说得气势汹汹,却有新的焦虑在心头迅速萌芽。

怀疑最铁的物证。

果然是DNA鉴定有问题。所以仓石才会打电话去科搜研。毋庸置疑,仓石对DNA鉴定结果有所怀疑。

“冈岛——”

“……”

稍不留神,冈岛便睡了过去。

“喂,冈岛!”

“干、干吗?”

“仓石调查官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

“实话告诉你吧,校长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看不明白。”

“你总知道他常去哪几家店吧?”

“哦,搞不好是去老人俱乐部了。昨天和前天好像都去了。”

“老人俱乐部……”

“一丁目的‘贵妇夜总会’。没听过?女公关都是四十好几的半老徐娘,听说有些阔佬就好这口,法医系的西田教授也经常光顾呢。”

对上了。

仓石从西田教授那里问出了DNA鉴定的玄机。

佐仓站起身,推开拿着歌词卡走来的老板娘明美,小跑着离开酒吧。

4佐仓走进“贵妇夜总会”时,已是晚上十点半。

柔和的间接照明落在长绒地毯上。店内空间比“猫”和“捉迷藏”宽敞五六倍,豪华的沙发摆得很是松散。

“欢迎光临。”

迎接佐仓的女人穿着长裙。身材修长,举止潇洒。长相也是文雅悦目,只不过年纪怕是快五十岁了。

佐仓没打算坐下来。他的钱包里只有一张万元大钞。

“我找个人……”

他对女人打了声招呼,伸长脖子看去。顾客倒是不多,奈何沙发靠背太高,挡住了几桌顾客的脸。

佐仓转向那个女人。

“L医科大学的西田教授在吗?”

“不在,教授今晚还没来过。”

先提教授的名字,是为了让对方放下戒心。效果立竿见影。女人眸中多了几分友好的笑意。

然而——“那有没有来过一个姓仓石的?”

一提起这个姓氏,对方顿时脸色一僵,变化之明显令佐仓不知所措。

“没……呃……仓石先生今晚还……”

女人语无伦次。一时间,佐仓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一事态。

“知道了,那我过会儿再来。”

谁知佐仓一转身,门便开了。一位老人顶着一头形似棉花糖的白发走进店里——西田教授。刚见到佐仓的脸,他便伸手一指,可就是报不出名字。

佐仓鞠躬道:“我是中央署的佐仓,旁观过您做司法解剖。”

“哦,对对对,我有印象。”

西田心情甚好,他的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年轻助理。

西田请佐仓落座。沙发很是柔软,佐仓的下半截身子几乎都陷了进去。坐在两边的女人看着都是四十五六岁的样子。

教授吃着水果,说出一番出乎意料的话来:“其实这家店是你们那儿的仓石带我来的,就在五天前。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每晚都要来坐坐。”

“这样啊……”

佐仓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同时拼命整理思路。

是仓石带西田来的?为了打听DNA鉴定的玄机?是非得带人家来这么高级的夜总会才能打听出来的秘密吗?解剖医和验尸官本就是心腹之交,为何不直接在西田的研究室谈?

“喂——恭子!”

西田直起腰喊道。正是刚才那个穿着长裙,在听到仓石的名字后惊慌失措的女人。

“老师,别喊真名啦!”

身边的女人笑着提醒道。

“哟,我给忘了!”

只听见“啪”的一声,西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将眉飞色舞的面孔转向佐仓。

“哎呀,还不是因为前天仓石问出了她的真名嘛。告诉你个小秘密,他肯定是看上恭子了。不瞒你说,我也看上啦,哈哈哈哈!”

被喊来的恭子坐在了佐仓旁边。递来的名片上印着“茧子”之所以坐旁边而非对面,似乎是因为她不想让佐仓看到自己的脸。

恭子……不是什么稀罕的名字。但佐仓觉得耳熟,似乎最近刚在哪儿听过……

佐仓一掏烟,她便用行云流水的动作奉上了火。看来不是刚入行的。佐仓偷瞄她的侧脸。眼神似有几分若有若无的落寞,也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感觉。

是仓石的女人?

不,她刚才的反应显然是对仓石的恐惧使然。莫非她跟“教师凶杀案”有关?

“佐仓——”

“在。”

“你是约了仓石吗?”

“不……”

机不可失。佐仓探出身子,十指交叉。

“其实我今晚来,是有些事想请教您。”

西田露出意外的神情:“哦?你想问什么?”

“跟仓石差不多,想多了解一些关于DNA的知识。”

“DNA……”

西田歪头道,“不是血型?仓石问的明明是血型啊!”

佐仓瞠目结舌。

仓石问的不是DNA,而是血型。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事已至此,只能尝试正面突破了。

“西田老师——仓石找您打听什么了?”

“就是那个嘛,报纸上都登了,你也没看到啊?”

“没有。”

“真要命……也难怪,毕竟就一小块。要是活体肝移植或克隆人什么的,媒体肯定会大肆报道的。”

“您能不能跟我详细讲讲?”

“简而言之,就是一项遗传学研究的结果表明,父母有可能生出血型跟自己对不上的孩子。在某些情况下,决定血型的基因会重组,说得再复杂一点儿,就是部分基因出现缺损,导致酶失活了。做DNA 鉴定是可以明确确认亲子关系的,但光查血型的话,也会出现被鉴定成无血缘关系的可能性。”

佐仓动弹不得。

视野的角落中,有一团瑟瑟发抖的模糊身影。

他知道了。他想起来了。

酒上恭子——“教师凶杀案”的调查报告提到了这个名字。她在三十年前与深见忠明结婚,诞下一子后离婚。

5午夜零点已过。

佐仓坐出租车赶往中央署。

值班警卫打了他的手机,用近乎惨叫的声音告诉他,仓石强行进入拘留室,见了深见忠明。

十分钟后,佐仓抵达警署。他穿过二楼的刑事一课,沿狭窄的走廊来到拘留室。年轻警卫打开铁门,面无血色。

“验尸官呢?”

“他跟深见说了一两句话就走了。”

“哦……”

“对不起,他以上级的身份命令我开门,我实在没办法才……”

“没事。”

佐仓简短应道,走上监控台。左手边角落里的“七号房”内,夜灯的微弱光线,勾勒出男人正襟危坐的轮廓。

那人纹丝不动。佐仓确信,这一回,深见是真的“招了”“教师凶杀案”的真凶是深见的儿子——佐仓怀着另一份确信走下监控台,走向七号房。

“深见——”

佐仓低声唤道。一张年约五旬的脸转了过来,眼里噙着泪水。

“佐仓警官……”

佐仓将深见带去单间审讯室,在榻榻米上对面而坐。

“跟我说说?”

“……”

“不用跪着。”

“……”

“这不是审讯,怎么说随你。”

“……”

深见保持跪坐的姿势,头颅低垂,颈椎骨清晰可见。

“你知道真相,我大概也知道了。”

“……”

“刚来的那个人都告诉你了吧。”

深见有了明显的反应,肩膀颤抖起来。仓石果然跟他提了血型和DNA鉴定的事。

深见微微抬头,他抬眼凝视佐仓。

“也许……是我……”

声音近乎呜咽。

“……也许是我……错了……”

这回轮到佐仓保持沉默了。

“我也知道要说真话……要老实交代……”

漫长的停顿。

深见再次垂下头,开口说道:“佐仓警官……对不起。我会老实交代,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好几分钟过去,下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佐仓耐心等待。

深见抬起头来。这一次,他直视着佐仓。

颤抖的嘴唇动了。

“我一直……我一直活在对恭子的恨里。得知第一个孩子勇作……

不是我亲生的,我气得火冒三丈。恭子说她没有对不起我。她哭着说,勇作就是你的孩子。可这让我怎么信呢?当年还没有DNA鉴定。

B型血和O型血的父母生不出A型血的孩子。铁证如山……恭子每次否认出轨,我都会气得对她动手,打得她鼻青脸肿。我还踹过勇作,脚尖陷进了那团软软的肉里……”

泪水落在榻榻米上。

“后来我离了婚,成了孤家寡人……但心里还是恨着恭子。我每天都咒骂她,觉得是她毁了我的下半辈子。我也跟别的女人交往过,却无法真心信任她们。但我好歹还有事业,为自己在酒店工作而自豪。可……工作也没了。我没了活下去的气力。没有钱,我不得不搬出租住的公寓。不知不觉中,我变成了风餐露宿的流浪汉。旧报纸是御寒的被褥,看报纸也成了我唯一的娱乐方式。然后……某一天,我看到了那篇关于血型的文章……”

深见在膝头攥紧拳头。

“那篇文章看得我浑身发抖,抖了一整天都没停下。我不禁想起了恭子的脸。她那张哭着说‘那是你的亲骨肉’的脸。我越想越觉得,搞不好她说的都是真的,搞不好她没骗我。我想弄清楚,勇作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佐仓默默点头。

深见用袖口抹去眼泪,继续说道:“我得知有家公司能做DNA鉴定,只要交钱就行。这也是在报纸上看到的。做一次要二十万日元,我就打搬货的短工攒钱。又苦苦哀求老同事,好歹借到了一个地址,给那家公司汇了钱。没过几天,他们就寄了个小小的塑料容器给我。只需要拿到一根带毛囊的头发就可以鉴定了。于是我每天深夜都去东部新村。虽然没找到机会溜进勇作在二楼的房间,但好歹观察了他们将近两个星期。我见过恭子好几次,她总是半夜回家。我很快就意识到,她在陪酒。我的心情很复杂。我有时会内疚,觉得是自己害她过得这么苦。有时又会觉得,她就是因为喜欢男人才会做那种工作的,她当年肯定是出轨了。但我心想,无论怎样,只要鉴定一下DNA,就能真相大白,就能有个了断。然后……就到了那一天……”

深见露出回忆的眼神。

“半夜一点多的时候,勇作出门了。我知道恭子那晚在家,所以下意识地跟上了勇作。”

深见喉头一响,咽下一口唾沫。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勇作撬开比良泽家前门,溜了进去。屋里一片漆黑,他肯定是以为家里没人。大概是想搞点儿钱吧。过了一会儿,便传来了吵闹声。是勇作跟那家的儿子打起来了。我不知所措,只能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在心里喊着:‘快出来,快出来。’后来,屋里安静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勇作冲出了前门。我大概是吓傻了,生出了莫名其妙的错觉,还以为勇作正扑向我的怀抱。我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结果他一拳头砸了过来,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我也踉跄着跑到街上。就在这时,隔壁家的窗户突然开了,一个女人跟我四目相对,我慌忙逃跑。对,我是往东跑的。因为我知道勇作往西边去了……”

佐仓点了点头,张开被蒸干的唾液黏住的嘴唇。

“你想包庇他。”

“……我也不知道。一切都太突然了……在铁轨边被逮捕之后,我才知道出了人命,心里摇摆不定。如果勇作不是我的孩子,不就白顶罪了吗……于是我听从了律师的建议,一直保持沉默。”

“而我审你时说的那些话,打消了你的疑虑。”

“是的……就是在那一刻,我确信了自己是勇作的父亲。”

本县最多只有三个人才有的基因——父与子的DNA,交错于案发现场。

现场的血迹之谜也有了答案。打斗的双方——勇作与比良泽富男都是A型血,而深见没有进过现场,自然检测不出他的B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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