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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败绩

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44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2:53

1

“署长!”

“啊……哦哦,是你啊,吓死人了。”

“不好意思,打扰您散步了。”

“散步的是它,我就是个陪衬。”

“哇,又大了一圈。”

“跟花在狗粮上的钱成正比啊——今晚找我什么事?半夜三更的,大报社的头头儿怎么跑这儿来了?”

“还不是为了十条薰的案子。明天真要做司法解剖啊?”

“啊……嗯。”

“不是已经明确是自杀了吗?傍晚的时候,公关课的人就这么说了呢。”

“……”

“无可奉告?好歹透露一下这案子有没有定性嘛。”

“边走边聊吧,不然我要被它咬了。”

“您肯说?”

“你们家早报几点截稿?”

“……”

“换你不吭声了?不带这么耍赖的啊,就知道逼着别人说。”

“好吧,我说,不过您可别说出去啊!我们是零点半截稿。”

“现在几点了?”

“呃……零点十二分。”

“哦,那得再过会儿说。”

“署长您就行行好——”

“别急嘛。明天早上就有官方声明了,赶得上晚报。”

“好歹透露点儿嘛。天天照抄官方声明,报社还怎么做生意啊!”

“我也有我的立场啊!下头的人口无遮拦,可是要被本部追究责任的。哎,你肯定采访过很多人吧?听说十条薰以前还挺红的?”

“可不是嘛。很少有她那样穿着迷你裙唱演歌的,那会儿还经常上电视呢。”

“哦……不过话说回来,过气歌手的日子是真不好过。她随身物品的事听说了吧?”

“嗯,虽说钱包是捏在经纪人手里的,可随身物品就只有运动衫、内衣和化妆包也太夸张了。上台穿的亮片短裙也就那么两条。在本县的温泉宴会忙活一个月却只有这点儿行头,确实是不容易。”

“八成是当年的大麻丑闻害的。”

“据本报了解到的消息,带她抽大麻的好像是那个大矶一弥。”

“就是那个拿过奥运奖牌的体操名将是吧。看来最坏的永远都是男人啊!”

“还是聊正事吧。呃……十条薰在下午两点多入住了酒店。到了三点,八卦节目播了大矶一弥和东洋火腿社长千金火速订婚的新闻。十条薰从七楼的房间跳下来的时候是不到四点。怎么看都是冲动自杀吧?听说她因为大麻问题在警视厅 接受审问的时候,死活不肯说东西是谁给的,对大矶是死心塌地。所以看到他订婚的新闻,她就陷入了绝望,愤恨交加,决定死给他看。难道不是这样吗?”

“现在几点了?”

“呃……哦,已经截稿了。”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啊?您说什么了?”

“我当时也说,八成是死给大矶看的,可仓石调查官非说不是啊!”

“‘终身验尸官’仓石?”

“嗯,就他一个人坚持认为不是那么回事。”

“他职级比您高是吧?”

“高一级。”

“可他为什么觉得不是呢?除了死给大矶看,还能有什么动机啊?”

“你也去过现场,肯定知道——如果十条薰是从自己房间的窗口跳下去的,就应该摔进正下方的羽衣甘蓝花坛里。可她偏偏死在了边上香雪球的花坛里。”

“请等一下,署长!我在现场也听人提起过这个。可刑警和鉴证专员都说,跳出去的角度稍微斜那么一点儿,人就会掉进边上的花坛,根本不足为奇啊!”

“可仓石调查官愣是不点头。”

“难道十条薰是刻意冲着香雪球的花坛跳的?”

“就算是,那也是自杀啊。”

“啊?难道……”

“……”

“署长,我没理解错吧?仓石警官认为是他杀?”

“……”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把她从楼上扔进了香雪球的花坛……”

“仓石调查官是这么说的——凶手用氯仿迷晕了十条薰。把她扔进香雪球的花坛,是为了掩盖残留在其口鼻处的药剂气味。”

“啊……这怎么说?”

“你不也看到了吗?香雪球的花坛雪白一片。”

“是啊,没错。”

“他说在早春开的花里,白色的香雪球算是香气比较浓烈的,足以抵消药剂的气味。”

“抵消气味……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时我笑得比你还响。”

“谁听了都会笑的吧?凭这个认定是他杀也太牵强了。那遗书要怎么解释呢?虽说警方没公布,但我在现场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是有遗书的吧?”

“有,在酒店房间的桌上。”

“用信封装着?”

“没,就一张信纸,上面写满了钢笔字。”

“写了什么?”

“看到大矶的订婚发布会绝望得想死啦,要让大矶内疚一辈子啦……”

“可以确定是十条薰的笔迹吧?”

“嗯,不过也只是做了简单的鉴定。”

“那仓石警官岂不是要初尝败绩了?”

“他不仅没尝到败绩,还刷新了连胜纪录。”

“为什么?”

“因为她的包里既没有钢笔,也没有多余的信纸。”

“啊……”

“没错。她的随身物品就只有运动衫、内衣、化妆包和上台穿的亮片裙。”

“可、可万一遗书不是在酒店房间内写的呢?比如是入住前就写好的……”

“哟,这就忘啦?遗书里明明写着,她是看到了大矶的订婚发布会才想死的。”

“啊!”

“所以,她肯定是在房间里看到八卦节目以后才写的。”

“可……那到底是谁……”

“简而言之,是凶手怂恿十条薰写下了遗书,比如‘你闹个自杀未遂,说不定就能搅黄大矶一弥的婚约了’。”

“那凶手到底是谁啊?”

“谁能怂恿她?”

“那肯定是她身边的人……不会是经纪人吧?”

“还真就是经纪人。我们是用自愿配合调查的名义请他来的,刚才他已经大致招了。逮捕令也签发了,明天一早就执行。”

“难以置信,怎么会……”

“听说他爸妈是园艺种植户。怎么样,这下你总肯信了吧?”

“所以他很懂花……”

“就是这么回事。咱们往回走吧?它好像也走累了。”

“可作案动机呢?经纪人难道不是靠十条薰吃饭的吗?”

“带她抽大麻的就是经纪人。”

“当真?”

“听说那经纪人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十条薰把他供出去。看到电视上的订婚发布会,十条薰气得火冒三丈。经纪人就是在安抚她的时候生出了邪念。干脆利用这个机会除掉她,以绝后患——”

“您说得对,最坏的永远都是男人。”

“总比坏的是女人强吧。”

“对了署长,这些事您没跟别家报社提过吧?”

“我回家的时候被埋伏在门口的县民报记者逮住了。”

“啊?县民报不是把夜巡停了吗?”

“说是又开始了,因为被别家抢了太多头条。”

“找您的是甲斐?”

“不,是相崎。那小伙子不错,从不咄咄逼人。”

“您告诉他了?”

“怎么会啊,没到截稿时间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来的是宝冢明星 也不说?”

“啊?哦,你说花园爱啊?这小姑娘确实挺可爱的。”

“您还是多留个心眼吧。在我们这行啊,最坏的往往是女人。”

“哈哈哈!我们这行就不一样了。女警个个老实听话,还认死理。你还单着吧?带个女警回东京怎么样?”

2

惊蛰。日历明明已经翻到了春天,可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呢?

房间明明这么小。床也就一丁点儿大。因为心冻僵了,所以才感到瑟瑟缩缩。

小坂留美把毯子拽到鼻头。

“男人个个都一样。”

呢喃刚出口,她便后悔了。明明跟自己约法三章过,绝不说这种话的。如果说男人个个都一样,那就不得不承认女人也个个都一样了。

“那种人……”

再度呢喃,再度后悔,把人渣当成了真命天子,挫败感和凄凉感涌上心头。

嗯,男人也不是个个都一样。男人有两种。

一种是只馋你的身子……

另一种则是先骗心再骗身……

此时此刻,她甚至觉得精虫上脑的前者还更善良几分。

“那种人……”

留美在自知的悔恨中喃喃自语。

她蒙上毯子。

再过三天就三十一岁了……怎么碰上的净是些烂桃花呢?

小桌上的电话响了。

一通半夜一点多的电话。留美如胎儿般在毯子里蜷缩了许久。电话响个不停。她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电话。铃声不止。她也清楚,伸手是因为还没放下。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心里却还是盼着他的一句“对不起”“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来,我是町井。”

电话那头的人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町井婚前姓落合,落合春枝。她那欢快的声音,喜气洋洋,那是留美最不想听到的声音。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好久不见。”

“睡了呀?”

“没,醒着呢。”

留美不禁诅咒脱口而出的自己。撂下一句“睡了”挂断电话不就结了?

“真是好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嗯……老样子吧。”

一如既往的对话。春枝每年都会打一两次电话来,仿佛是为了确认留美是否还单着。

“还挺想聚聚的呢。”

“是啊。”

话虽如此,她们并不会定下具体的聚会日期。这似乎已成默契。

“呃……都过去八年了?还是九年?”

“快十年了吧。”

“哇,时间过得真快,我们都成大妈啦。”

留美感到胸口隐隐作痛。可以肆无忌惮地称自己为“大妈”正说明春枝置身于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说到这儿,她便想起来了。约莫半年前,她收到过春枝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一首以花为题材的诗。还记得自己当时便暗暗感慨,“看来春枝是真的很幸福啊”“呃……谢谢你的明信片。虽然现在说好像迟了一点儿。你还在玩插花呢?”

“嗯,也就这么一个爱好了。”

对面的声音模糊了一下,似乎是用手机打的。

“你在外面?”

“没啊,在家。”

“今天好冷哟。”

“有吗?我还挺暖和的。”

挂了吧。留美刚冒出这个念头——“说不定我们明天就能偶遇呢。”

留美心头一惊。

“……也是,说不定就在哪儿碰上了。”

“越说越觉得真能碰上。”

“嗯。”

“真碰上了,就去吃点儿好吃的吧。”

留美感到窒息。

“本部跟前的咖啡厅还开着吗?”

“开着啊,‘番红花’是吧?”

“他们家的什锦三明治可真好吃啊!”

“是啊。”

“还有中午的比萨。”

“嗯。”

春枝似乎听出留美想挂了。稍作停顿后,她快速说道:“那回头见啦,肯定会有机会的。”

留美放下听筒,钻进毯子。

一通电话,打得她筋疲力尽。

L县警校。那一届只有三个女生,留美、春枝和久乃。结束严苛的宿舍生活,被分配到基层之前,她们亲如姐妹。

谁知造化弄人,她们三个竟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他是辖区防暴警队的,笑容灿烂夺目。她们为他耍尽了心机,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幼稚而拙劣。拜那些心机手段所赐,她们互相伤害,渐行渐远。

最终是久乃赢得了他的心。她如愿嫁给了心上人,辞去了女警的工作,还生下了他的孩子。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留美和春枝这两个伤心人兴许可以重新走到一起。但春枝斩断了这种可能。在久乃辞职后不久,她也离开了警界。

这令留美痛苦不堪。

警界的圈子很小。“同届的三个女警为一个防暴警察争风吃醋”成了值班时打发时间的绝佳谈资。添油加醋过的八卦传遍了警队的角角落落。春枝就是受不了风言风语才选择了逃跑。据说她和那位有过鱼水之欢,想必失恋的痛苦更甚于留美。得知心上人选了久乃之后,春枝仍不死心,直到最后都在死缠烂打。不难想象,她定是心力交瘁。

但留美无法原谅,她恨极了春枝,恨她把自己丢在无情的闲言碎语中。事到如今,留美是想辞职都辞不了了。父亲体弱多病,家里还有一个上高二的弟弟。从二十个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拿下的这份工作也令她自豪。她将这份自豪感视作救命稻草,牢牢抓住。每次穿上制服,她都会告诉自己“我是可以帮到别人的”大约五年后,留美听说春枝嫁了个上班族。她没有收到婚宴的请帖,即使收到了,恐怕也不会去。

留美也在警界之外物色人生伴侣,谈过几次恋爱,但都没修成正果。不是急于确定关系,就是过于小心翼翼,整天跟无头苍蝇似的,乱得她自己都觉得无语。初恋带来的挫败与懊恼并没有让留美长进多少,反倒为每一次新的邂逅注入了迷茫和急躁。正因如此,留美才会在得知春枝抢先步入婚姻殿堂后丧失理智,一次又一次傻乎乎地把自己交给人渣。

可是……留美在毯子里喃喃自语。

本以为这次会有不同的结果。她曾对此深信不疑。

现任男友小她三岁,个子很高,是个生物技术工程师,梦想着培养出大到装不进商用冷柜的巨型生菜。他不是老古板,开着跑车到处玩,第一次约会就带她去了一百五十公里外的湖畔餐厅。他爱笑,也爱吃。当留美摸清他的每一件衬衫和每一条领带时,他们在一家朴实无华的城市酒店过了夜。他们在那方面也很合拍。他在床上也很温柔。从那时起,她便一直等待着他的求婚。她的心告诉她,我不是急着把自己嫁出去,而是真心想和他过一辈子。

谁知——三天前在他胸口听到的话,仍伴随着痛苦萦绕在耳畔。

哎,下次带上你的女警制服呗——换成他,他受得了吗?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呕心沥血培育出来的巨型生菜被唾液和精液玷污吗?

嘀。

枕边的闹钟报时了,凌晨三点……

留美闭上泪眼。

就这样了?又要苦苦寻觅下一段恋情了?

好累。

春枝的面容浮现在漆黑的视网膜上。

嫉妒,让十年前的那张脸展露出幸福的微笑。

3“早上好,能打听个事吗?”

“怎么了?”

“您家隔壁的仓石先生在不在家呀?”

“你也是警察?”

“不,我不是的。”

“我都快被他吵死了,动不动就在家打麻将。你也看见了,我们家是开牛奶铺的,每天都要早起,他也不顾及着点儿。麻将打腻了,就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小年轻出去喝酒,喝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进出这屋子的女人也是换了一个又一个……街坊见了他都直皱眉。他在同事里的风评肯定也不好吧?”

“呃,这……我也不清楚……”

“我看他八成是直接去警局了。你见着他了替我带句话,就说街坊们都很有意见。哦,对了,顺便提醒他在规定的日子倒垃圾。”

4

一辆白色轻型汽车停在工厂旧址的角落。

橡胶管的一头连着消声器,另一头塞入车内。靠近驾驶座的车窗用胶带从内侧封住,堵死了因管子的厚度形成的缝隙。

町井春枝的脸颊抵着驾驶座一侧的窗玻璃。肌肤的粗糙程度将十年的岁月体现得淋漓尽致。也许她不想浓妆艳抹,所以才没给自己化最后一次妆。不过微微张开的嘴唇形状姣好,还涂着年过三十岁的女人不敢轻易尝试的粉色口红,春意盎然。

留美站在车边,呆若木鸡。她的脚是真的软了,想要走开,却死活挪不开步子。

今天早上,她被验尸官仓石警视的一通电话叫了出来。十年前,仓石是本部鉴证课的二把手,留美则被分配到了指纹组,在他手下待过一年。春枝就是在那一年辞职的。当时,春枝也被分配到了指纹组,但不到一个月就向仓石递交了辞呈。

有一次,上头派留美和春枝去一起尾气自杀案的现场增援。还记得仓石在现场幽幽道:“安眠药配尾气,是最干净的死法。”

春枝肯定还记得。

数名鉴证专员围着那辆车。

车门被打开。春枝的身体险些向外瘫倒,一名课员急忙伸手扶住。留美看见她裙子的膝头放着一部手机,腿抖得更厉害了。

“没啊,在家。”

“有吗?我还挺暖和的。”

春枝还说过。

“说不定我们明天就能偶遇呢。”

“越说越觉得真能碰上。”

太过分了……留美在口中喃喃道。

春枝早已确信,今天留美会在这里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她的泪水还是夺眶而出。心中唯有哀伤。春枝怎么就自杀了呢?

“小坂——”

循声望去,仓石的身影映入眼帘,直叫人联想到杉树。大背头,眼神犀利,“跟意大利黑手党似的”她曾和春枝如此窃窃私语,相视而笑。

“调查官,春枝为什么……”

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留美拭去泪水,再次问道:“春枝为什么要自杀?”

仓石慵懒地转了转头。

“还不确定是自杀。”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仔细验过尸体再说。”

“可车窗贴着胶带啊!还是从里面贴的。”

“不是只贴了驾驶座那边吗?贴完再从副驾驶座那边下车上锁不就行了。”

“话、话是这么说……”

仓石慢步走向汽车。

留美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是在装腔作势。谁都能看出这就是自杀。

她希望仓石赶紧下定论,不然心里永远都是一团乱麻。

双腿已重获自由,留美走向近处的刑警。

“请问……查到她为什么自杀了吗?”

冷淡的声音传来。

“死者跟丈夫分居两年了,两个孩子是爷爷奶奶在带。眼下就查到了这些。”

留美瞪大双眼,眨了又眨。

“哇,时间过得真快,我们都成大妈啦。”

原来春枝并不幸福……

验看完毕的仓石回来了。

“调查官,怎么样?”

仓石没有回答,而是将不带一丝情绪的目光投向留美。

“说说你知道的。”

留美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唾沫。

“昨晚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欢快。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话好像都暗示着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死了……”

留美咬住嘴唇。

“不必自责,听不出来也很正常——继续。”

“好、好的……”

仓石没有做笔记,默默听着。

“电话内容大致就是这样。还有……”

留美从挎包里拿出一张明信片。

“这就是电话里提到的那张明信片,是春枝大约半年前寄给我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参考价值……她年轻时上过插花兴趣班,喜欢用身边的花草弄些小作品,辞职以后好像也没放弃这个爱好。”

明信片上用水彩画着春枝插的花,旁边配了一首用便携式毛笔写的诗。听说春枝的祖母是本县小有名气的诗人。难怪春枝的诗有种别样的古韵,总能触动读者的心弦。

仓石接过明信片,留美的目光也再次扫过上面的文字。

冬日紫瓶映白玫,红蔓妙弧自成趣。

仓石把手插进西装内袋。

“这是她寄给妹妹的。”

留美瞠目结舌,因为仓石也拿出了一张春枝寄的明信片。

冬青去叶留红果,惹人怜爱入画屏。

留美长呼一口气。

“她给很多人寄过吗?”

“不知道。”

“您那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邮戳是四个月前的。”

说完,仓石转身望去。只见三个面相凶狠的便衣刑警跑了过来。

“调查官——”

开口的是片区的刑事课长,他正用手捂着手机的话筒。

“警务部 长找您。”

留美立刻反应过来。自杀的是个“前女警”所以警务部很是紧张。

“说我不在。”

“部长发了好大的火,说打不通您的手机……”

“我嫌它响个不停太吵了,就关机了。”

仓石转向小个子老刑警。

“查到没?”

“只查到了些皮毛。据说町井春枝的婆婆相当强势,成天欺负儿媳。”

“口红呢?”

“婆婆说不知道,八成是町井自己的吧。”

“呃,打扰了……”

本部的年轻刑警从旁插话。

“怎么了?”

“田崎刑事部长来电,问调查官的结论。”

“你就告诉他——是他杀。”

刑警们目瞪口呆。仓石的声音似乎也传进了鉴证专员的耳朵。他们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露出惊讶的表情。

留美脱口而出:“真是他杀吗?”

区区女警竟敢质疑“终身验尸官”仓石的结论。换作平时,旁人早已慌成一团。但留美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仓石加强语气,对本部的刑警说道:“还不快去汇报!让他派百十来号人加紧排查。”

5

“不好意思啊,打扰您休息了。”

“哦,是你啊。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是例行的记者夜巡。”

“哦。要不进屋聊?不过我老婆回东京的家了,没人泡茶招待你。”

“不用,在这儿就行。”

“可站着聊多尴尬啊。”

“没关系的——我就问几个问题,关于一周前的尾气自杀案。”

“你搞错啦,刑事部长住隔壁哟。”

“不,警务部长,我是专门来问您的。”

“什么意思?我可不管查案啊。”

“您就别打太极拳了。自杀的人不是在L县警当过女警吗?”

“谁告诉你的?”

“消息来源不便透露。不过嘛,大家都这么说。”

“你们不是真要写吧?”

“您这是承认了?”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那您可以看看明天的早报,会有一篇关于町井春枝的报道。”

“等等——她只在县警干了三年啊,而且十年前就辞职了。强调她是前女警也太过分了吧?”

“如您所说,离职警察寻短见确实没什么好写的。可他杀就得另当别论了。”

“谁告诉你的?”

“怎么又绕回这个问题了?不用别人告诉我,睁眼看看就知道了,毕竟出动了那么多刑警。”

“就是自杀,错不了。我把搜查资料发给本厅的刑事局,他们回复我说,百分之百是自杀。”

“那为什么仓石验尸官坚称是他杀?”

“天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脑子里在想什么。你要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他。”

“这不是逮不住他嘛,毕竟他公务繁忙,私生活也没闲着。”

“我也看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是警务部的,你到底想从我这儿问出点儿什么呢?”

“简而言之——这次的调查工作是按‘他杀’开展的,这到底是L县警的意思,还是验尸官一意孤行?如果是前者,我们就打算跟进一下。”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就是验尸官哗众取宠。虽然大家都说他的验尸水平很高,但这次显然是马失前蹄了。这项巨大的败绩足以毁掉他的职业生涯。我近期会跟本部长协商一下,撤了他的职。”

“我建议您再好好斟酌一下。”

“为什么?”

“我观察了刑事部整整一星期,发现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一起自杀事件,却仍在尽力走访调查,没有一句怨言。您就不觉得奇怪吗?”

“因为他有人望?”

“这当然也是一方面,但这次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怎么说呢,总感觉刑事部的人都隐约猜到了仓石警官的意图。他们知道他想做什么,所以才会如此团结一致。如果您在这种时候撤掉仓石警官,搞不好会得罪整个刑事部。”

6

午休时,留美走出交通企划课,上到五层。自町井春枝出事以来,她每天都要跑上一趟。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仓石的共鸣,也有对他的抵触。留美自己也理不出个头绪。

留美推开搜查一课的房门。只见仓石坐在大办公室深处的验尸官专座,嘴角叼着牙签,沉着脸看着厚厚的一沓搜查资料。

“打扰了。”

“辛苦了,坐。”

留美坐在了他扬起尖下巴示意的钢管椅子上。这也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她从挎包里拿出两张明信片。

“这是第十八张和第十九张,寄给高中同学的。”

“我看看。”

蜡梅端方而立,未开一朵独傲。

山茶终有花蕾,染上亮色而翘。

绿叶鲜亮悄然,呼吸自若任好。

琉璃瓶中蓝星花,淡雅别致更耀眼。

云龙柳下聚花簇,星星点点翩翩起。

谦逊之中见雅丽,花器花朵焕生机。

“我感觉……我终于想明白了。”

留美话音刚落,仓石便投来目光。他转动椅子,还调整了身体的朝向。

“说来听听。”

“都是冬天——无论是花,还是诗里提到的季节。邮戳明明是春夏秋冬都有,町井春枝的画和文字却只刻画了冬天。和丈夫分居之前就开始了,结婚以后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

留美微微吸了一口气。

“春枝的内心一直都被寒冬笼罩。这些年,她一直都被冻得动弹不得。”

仓石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一推论。

留美却深信不疑。因为她不是单靠明信片得出了这个结论。

仓石的办公桌上堆着大量的搜查资料。那是百余名刑警每天收集来的“春枝情报”留美也翻看过其中的大部分。

夫妻关系僵到极点,婆媳争吵不断。怎么带孩子、邻里关系、朋友圈子、常去的商店、常买的熟食、分居后的生活、在兼职单位的口碑、跟同事抱怨过什么、黏着婆婆的孩子们……

春枝离开警界后的十年,十年的风霜雨雪,都在这些资料里。每一条情报,都诉说着春枝深陷的孤独。町井家也好,贤妻良母的人生也罢,都没有开怀接纳春枝。春枝无法沉浸其中。

留美认为,明信片是春枝发出的求救信号。然而,她的求救信号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接收到,包括留美在内。

所以她今天必须说个清楚。

留美挺直腰杆。

“调查官——”

“嗯?”

回应她的只有声音。

“您要查到什么时候?”

仓石抬起看着资料的双眸。

“查到有结论为止。”

他的声音里有种不容分说的力量。但留美没有退缩。

“结论已经出来了。町井春枝不堪忍受孤独,所以选择了自杀。您看了那么多搜查资料,应该比谁都清楚。”

仓石将目光转回资料。

留美感到脸上发烫,话语就此决堤。

“我知道,一课和鉴证的同事们也都知道。您说这案子是他杀,为的是查明春枝自杀的理由。当时警务部长都打电话来现场了,肯定是让您别把事情闹大。毕竟春枝当过女警,他怕消息走漏出去影响不好。如果您当场断定是自杀,后续调查就不会开展。所以,您才谎称是他杀,派了上百人走访排查。但这么做真的有必要吗?”

留美凝视着半空:“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仓石用眼角余光瞥了瞥留美:“为什么?”

“我真的不忍心再看着春枝被扒光、被解剖的样子了。”

“那你别干了。”

留美拒不退让:“请您告诉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去调查春枝?再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町井家的人嫌弃春枝,把她赶出家门,不让她见孩子。她变成了孤家寡人,所以才会自杀。”

“口红要怎么解释?”

仓石看着资料说道。话音刚落,一位内勤人员在右手边的传真室里喊道:“调查官,富田署请您出现场!”

“什么情况?”

“瘫痪老人非正常死亡,说是有些疑点。”

仓石“啧”了一声,起身道:“告诉他们我随后就到。”

留美也急忙起身:“调查官,您说的‘口红’是什么意思?是春枝涂的口红吗?”

“把车开去配楼后面!别让记者瞧出端倪。”

“调查官!”

“啰唆!别在我耳边嚷嚷!”

“口红到底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我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查——”

桌上的电话响了,仓石迅速接起,通话持续了几分钟。

放下听筒后,仓石用不见杀气的眼神看着留美。

“查到送口红的人了。”

留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送口红的人……口红是别人送的?

“是谁……”

“国广辉久。”

留美无言以对。

正是十年前让三位女警争得头破血流的防暴警察——留美伸手扶桌,头晕目眩。

春枝还惦记着他……

怎么会这样……

春枝不是没被町井家接纳,而是自己不愿融入。她还是曾经的落合春枝。因为她忘不了他……

留美的思路跟不上骤变的案情。

她心头一凛,望向仓石。他正拿起听筒拨号,看着像刑事部长的分机号。

“我要撤回对町井春枝一案的结论——对,是自杀——我先去趟富田,回来再写检讨。”

刚放下听筒,仓石便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留美凝视那消瘦的背影。

败绩。

仓石担任验尸官近九年,初尝败绩。留美撒腿就跑,在走廊追上了仓石。

“调查官——”

“又怎么了?”

仓石步履不停。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为春枝做到这个地步?”

话出口的瞬间,她怀疑起了两人的关系。

留美使劲晃了晃脑袋。

“调查官——”

“因为她是我的部下。”

留美愣在原地。

仓石的背影迅速远去。

她追不动了,也没有了追的必要。

十年前,春枝只在鉴证课待了一个月——仓石却毫不犹豫地说,春枝是他的“部下”仓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

说不定男人不止两种。留美盯着空空如也的楼梯看了许久,想出了神。

7“啊!逮着了逮着了!仓石警官——”

“嗯?哦,是你啊。”

“好久不见——咦,小坂警官也在?”

“哈喽,叫我留美吧!”

“呃……二位贴这么紧不要紧吗?”

“我们还要共度良宵呢——是不是呀,调查官?”

“臭烘烘的女人就免了吧。”

“调查官好过分啊!人家才不臭呢!”

“乳臭未干。”

“哇,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啊!我都三十一岁了!”

“不还是个小姑娘吗?历练个五年十年再说吧。”

“哇,这话我爱听!”

“呃……仓石警官。”

“嗯?”

“您是不是瘦了?”

“我从小到大都这样,再瘦就要见阎王了。”

“咦,里头那位不是一之濑警官吗?”

“说是成天泡在银座,就怀念起了乡下的破酒馆。扯远了,找我什么事?”

“哦,对了对了,就是想跟您打听个事。”

“听不见,说大点儿声。”

“好的!不过这卡拉OK的声音不能想想办法吗?这个唱法肯定违反《噪声防治条例》了啊!”

“抬过尸体的日子就得闹一闹啊!再说了,这是鉴证的老窝,不是你们记者该来的地方。”

“这家店不是叫‘捉迷藏’嘛,您就当我是捉人的鬼呗。”

“少他妈耍嘴皮子。”

“骂得好!调查官,继续骂,狠狠地骂!”

“这可怎么采访啊……小坂警官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回家歇着吧。”

“啰——唆!妨碍人家谈恋爱的电灯泡就该撒泡尿乖乖睡觉!”

“哈哈哈,我投降。”

“好了好了,坐下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想问的多了去了,先聊聊今天的死者吧。是富田市的瘫痪老人吧?”

“右侧手脚勉强能动。”

“嗯,我听说了。您就是凭这一点断定他是自杀的吧。可他一个人真能完成那一系列的动作吗?先爬出被窝,往自己脖子上缠一圈晾衣绳,再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衣柜抽屉的把手上,然后——”

“系绳的时候把抽屉拉出八分,系好了再用能动的右脚把抽屉踹回去。于是绳子就绷紧了,勒住脖子,窒息而死——哪儿有疑点?”

“我的意思是,一个偏瘫老人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意志够坚定就行。”

“可这样真能死成吗?”

“一般来说,将体重的百分之五压在颈动脉上,血流就会停止。足够了。”

“嗯……总觉得难以置信。”

“不然那老爷子是怎么死的?”

“话说您到现场的时候,绳子什么的都已经被收起来了吧?”

“对。”

“是家里人收的?”

“发现尸体的儿子儿媳解开了老爷子脖子上的绳子,给他换上崭新的浴衣,把人安放在了被褥上。”

“听说儿子儿媳很缺钱啊。儿子被建筑公司裁掉了,儿媳也得了风湿,要定期跑医院。”

“好像是。”

“而死者买了五百万日元的人寿保险。对儿子儿媳来说,这也不是个小数目吧?”

“当然。”

“而且儿子想去冲绳吧,毕竟有个从事建筑防水工作的学长问他要不要去帮忙。但他去不了,因为家里还有个瘫痪的父亲。”

“嗯。”

“拿到赔款,甩掉累赘,一石二鸟——这么想不是更自然吗?”

“跟我的不一样。”

“哟,在这儿候着我呢!可是看间接证据的话,最可疑的不就是他们吗?再说了,光凭死者的右手右脚能动这一点,也只能证明‘他有能力做到’,却不能证明‘是谁做的’呀。‘有可能’和‘实际做过’可是两码事。”

“确实。”

“那您怎么就断定是自杀呢?”

“你问了也是白搭,写不了文章。那就是一起无名老人的自杀案。”

“就算写不了,我也好奇真相啊。我在现场听说……”

“听说什么了?”

“您听了可别生气啊。”

“气不气得听了才知道,还不快说。”

“听说您刚进死者的房间没多久,只看了一下老人的脖子和抽屉的把手就下了定论——真是这样吗?”

“是又如何?”

“照理说,如果硬把勒死说成是上吊,一看脖子上的索沟弧度就露馅儿了。可如果是在老人躺着的状态下动的手,不就很难跟‘用抽屉自杀’区分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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