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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十七年蝉

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46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2:53

1

黎明前的国道,空空荡荡。

远光灯撕破黑暗。永岛武文狠狠拧动油门,引擎顿时咆哮起来。

亚光的黑色750cc 。永岛没戴头盔,朱美贴着他的后背,双臂搂着他的腹部。她向来胆子小,纤细的胳膊用尽了力气,紧紧抓着他。

时速一百公里有余。脸颊上的肉因风压不住颤动。即便如此,他还在拧油门。视野缩小,嘴角渗出的唾液划出一道横线。他和朱美仿佛能去到天涯海角,去没有父母、没有家也没有学校的地方。连异世界和异度空间都去得了。

油门全开。仪表盘上的指针稳步上升。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三……一百四!震动、恐惧、恍惚。四肢自不必论,连大脑都麻木了。

朱美在耳边喊着什么。

爱死你了!

她肯定是这么说的。

腹部的压迫感忽然消失。朱美放松了胳膊。她是想告诉永岛。

我不怕了。只要跟你在一起,我连死都不怕——2

L县警刑事部搜查一课。高岛课长盯着仓石的眼睛。

“十七年蝉……什么玩意儿?”

仓石深陷在沙发里:“一种北美的蝉,每隔十七年大繁殖一次。借用学者的说法,这种习性出于本能,是为了加强稀释效应。”

“稀释效应?”

“说白了就是群体的数量越多,个体沦为掠食者口粮的风险就越低。”

“掠食者……你是说天敌?”

仓石微微点头。

“蝉的天敌主要是鸟,但鸟没那么多,吃不完铺天盖地的十七年蝉。鸟要是照着这种任性的蝉去进化,剩下的十六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哦……十七年蝉我算是听明白了。问题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仓石嗤之以鼻。

“连我这个课长都听不得?”

“你还没反应过来?”

“我不觉得蝉的习性足以成为你拒绝调动的理由。你也知道田崎部长想把你调走吧?”

“知道。”

“说实话,我很器重你的本事,今年也想让你留任。但你当了太久验尸官也是不争的事实。今年春天还不挪,就是第十年了。”

“还真是。”

高岛不禁咂嘴。

“给我老实听着。部长很抵触‘终身验尸官’这个绰号。他也怕啊。这次再不动你,我也不好做人,你就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吧。我都跟警务那边说好了,留了署长的位置给你。你就乖乖听我这一回。”

“恕难从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吃饱了撑的才提起了十七年蝉。”

“那就给我解释清楚!”

仓石站了起来。

“喂,等等,仓石——”

仓石置若罔闻,走向门口。

“仓石!”

他转过头来,眯起眼睛。

“堂堂搜查一课课长,怎么就沦落成管人事的了?”

“你说什么……”

“你的职责不是尽可能多破案吗?”

高岛瞠目起身。

“混账!那就给我说清楚了!到底是什么案子?给我从头说起!我听明白了才能帮你去做部长的工作。给我说!十七年蝉和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仓石已然迈开步子。

“急什么!到夏天就知道了。”

3

蝉鸣渗入敞开的窗户。七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都过了中午,永岛却仍未起床。人早就醒了,却懒得起来,就这么躺在一室户的钢管床上,呆呆地看着被烟熏得发黄的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累的不单是身体,还有头脑。上个月底,不合时节的调令从天而降。刑事部搜查一课助理调查官——简而言之,这是一个见习职位,一边当验尸官的司机,一边学习相关知识。调动来得突兀,而且莫名其妙。

永岛入职L县警已有十五年,却始终没有“专长”他待过的部门更是五花八门,包括片区的地区课、生活安全课、交通课、刑事课……同事们戏称他为“万金油”说他是“样样通,样样松”他也干过鉴证,但只有短短两年。照理说,这样一个人是不可能被任命为专业性颇高的助理调查官的。再者,那个职位本该是警部职级的专属,怎么就偏偏挑了他这个三十三岁的巡查部长 ?

忙碌将这些疑问轰到了九霄云外。本部搜查一课的验尸官专线每天都会接到本县片区为非正常死亡的尸体打来的电话。片区验尸组会先查看尸体,只要有一丝他杀的嫌疑,都要申请验尸官到现场验看。

而且在L县警,申请率高得出奇。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终身验尸官”的存在。他这些年的丰功伟绩比什么都有说服力。“终身验尸官”识破了许多被片区判定为自杀或病死的他杀,也有同样多的“他杀”被他推翻,以“无须介入调查”收场。片区畏惧他的慧眼,却也对他高度依赖。所以,除非是板上钉钉的自然死亡,否则他们都会低三下四地请仓石调查官亲临现场。

这便注定了验尸官专车的司机在县警本部的办公桌前坐定的时间寥寥无几。他得载着仓石奔赴东南西北。在现场等待着他们的当然是尸体。捅死的、打死的、淹死的、烧死的、吊死的、压死的、毒死的、电死的……各种凄惨的死法映入眼帘。最要命的是尸臭。那股气味会渗进衣服,沾染皮肤。要是能在验尸期间在人中处涂点儿薄荷膏,那还能好受点儿,然而仓石坚决不准,非说气味也是信息的来源。永岛被尸臭折磨得苦不堪言,食不下咽,暴瘦六斤。“吃点儿肉,抱抱女人。”

仓石咧嘴一笑,第一次给他放了假。那是昨晚的事。

门铃响了,永岛下了床。

看时间,八成是早濑绫子。她时不时会在周末过来给他做午饭。

两人之间还没发展出更深的关系。绫子似乎很介意自己比永岛大两岁。“工作这么辛苦,得好好吃饭呀。”

也许是因为把这句话用作了上门的理由,她总是在扮演一个姐姐,而非异性。

但今天的情况略有不同。

他一边穿着Polo衫,一边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嘴角两端吊起的僵硬笑容,绫子的脸颊绯红,双手都提着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

言外之意,晚餐她也包了。

“没打扰你休息吧?”

绫子抛出耳熟的台词,眯眼望向一室户深处。他们从未深入交流过彼此的异性关系,但她可能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丝“女人的存在感”“你是不是瘦了?”

“嗯,瘦了点儿。”

“肯定是没好好吃饭,”

绫子边脱高跟鞋边说,“还没吃午饭吧?”

“嗯,刚起来,啥都没吃呢。”

“这就给你做。冷面行吗?”

“不好意思啊,老是麻烦你。”

“跟我客气什么!”

绫子用含着笑意的眼睛瞪着永岛,“别说这种话,我乐意嘛。”

永岛坐在无腿椅上,看着绫子的背影。她站在小小的煤气炉前,忙忙碌碌。永岛的心境自然而然地平和下来。他越发确定,自己已被她吸引,倾心于她。

他们在两年前初遇。绫子开的轻型汽车出了自损事故,是永岛出的警。车撞断了路标杆,左前侧损毁严重,幸好绫子平安无事。他安抚了六神无主的她,帮忙联系了保险公司,安排了拖车。他当时任职于片区的事故组,所以并没有和绫子有过什么印象深刻的对话。没想到今年三月,两人在交通安全协会组织的游行宣传活动中重逢,事后聚餐时也是挨着坐的。绫子坦白,她在本县首屈一指的L银行上班,来宣 传 活 动 帮 忙 纯 粹 是 出 于 义 务 。 几 杯 酒 下 肚 , 她 便 打 开 了 话 匣子。“别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二十多岁的时候啊,我可是坐柜台的呢,现在却只能坐在最里边了。就跟女主播似的,年纪大一点儿就过气了。”

也是在那个晚上,他们得知对方也是单身。

在永岛眼里,三十五岁的绫子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开始交往后,他便渐渐窥探到了那耿直和可爱同在的内心世界。她在某些话题上的含糊其词,让永岛猜到她吃过男人的亏。渐渐地,想要结婚的念头微微萌芽。如果跟她都不成,那这辈子怕是也没戏了——永岛已然对绫子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做——好——啦,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绫子用唱歌似的语气说道,端来一盘冷面。

永岛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大声吸着面条。

“嗯,好吃。”

“真的?”

“冷面不也有很多种吗?但这是我喜欢的味道。”

“那就好。”

绫子自己也动了筷子,却没把面条送进嘴里,而是快速说道:“你最近好像很忙呀。”

永岛抬起头,面前便是绫子写满试探的双眸。

他很快反应过来。在他围着尸体忙得不可开交的这一个月里,绫子肯定来过他家好几次。不难想象,她每次扑空都会唉声叹气,说不定还生出了“这段关系大概已经到头了”的念头。难怪她今天上门时笑得那么僵硬。她买了一大堆食材,心想要是能见着人,就多待一会儿,连晚饭也一并做了。一定是这样。绫子潮红的脸上,打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决心或觉悟。

怜爱涌上心头。永岛看向购物袋说道:“今天还能吃到你做的晚饭?”

绫子的眸子一颤:“不要紧吗?”

“什么不要紧?”

“我待到晚上……”

“没问题啊。”

绫子两眼放光:“真的?”

“真的。”

“那要搞到很晚呢,要不我今晚就住下了?”

“行啊。”

“我可要当真了啊!”

“当真就当真呗。”

“可我不想跟别的女人撞个正着……”

哪来的“别的女人”——永岛本想随口回一句,脸颊却是一抽。他急忙掩饰,却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情变得更严肃了。

洗完碗筷,绫子还是决定回家。他挽留了,却没有用。“我改天再来。”

她长得本就清冷,硬挤出来的笑容留下的残影着实叫人心疼。购物袋被撂在了水槽前的地上。凹凸不平的袋子倒向一边,胡萝卜和土豆滚了出来。她晚饭本想做咖喱,还是炖菜?

永岛倒在床上,翻身仰面,盯着天花板。

他还没放下,明明都过去十七年了……

藐视岁月的痛楚与激情仍在心田。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腹部。

余温仍在,那是朱美双臂的温度。

十六岁的夏天。他们无处容身,家里和学校都待不下去了。他骑着偷来的摩托车,朱美时刻紧贴着他的后背。那时的他真心以为,只要撕开黑暗,直直向前冲,就能去另一个世界。

我不怕了。只要跟你在一起,我连死都不怕——永岛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共鸣,相融,同化。

他是那么爱朱美。

她的睫毛长得出奇,大眼睛总是含着水汽。脸颊上有一颗小痣。

她一笑,那颗痣就会躲进酒窝里。他觉得很有意思,总拿这个逗朱美。在一起三个月后,他在朱美十六岁生日那天真正拥有了她。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从那时起,他们便难舍难分,去哪儿都形影不离,几乎天天都睡在一起。

朱美为家事烦恼不已,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情绪低落。“我是个私生子。”

她曾如此喃喃道,在永岛胸口哭泣整宿。这个可恶的词语早已从民法条文中消失,却被她的亲生母亲深深刻在了心里。年轻的母亲开着一家简陋的泡饭馆,面相很不和善,与朱美毫无相似之处。她从未透露过朱美的生父是谁,可每次醉酒都要发泄一通对始乱终弃者的怨恨。“他身上就没有一滴红色的血!”

“他威胁我,非要让我打掉……紧要关头最无情的就是这种聪明的男人!”

朱美总说她不想回家。他们经常在游戏厅里过夜,甚至睡过停着的卡车货架。他们拼命温暖对方冰冷的身体,挣扎着紧贴全身的每一寸肌肤。

要什么父母,要什么家庭,要什么学校,有朱美就够了。永岛本以为他们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小家,能永远相伴而行。他从未对这样的未来有过丝毫的怀疑。谁知——朱美死了。

被一群畜生害死了。

永岛走出家门。他漫无目的地开车乱逛。

周六下午,闹市区挤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不少男人坐在护栏上,伺机搭讪。棕色、银色和红色的头发……

永岛嘀咕道。

“混账东西……看我不弄死你们……”

4

都下午五点多了,太阳却依然很高。蝉鸣声声,让人倍感燥热。

剑崎市中央署搜查组长福园盛人站在仲井川公园的入口,貌似在等人。这是剑崎市最大的市民公园。一名就读于工业高中的高三男生遭人枪杀,陈尸于公园深处的运动广场。县警本部重案组的刑警与机动搜查队 的队员们从福园身边跑过。他杀案件的调查工作由本部主导。对他这位片区的搜查组长而言,这无异于外人不脱鞋就闯进了自己家里。

福园一次次拉长那粗短的脖子,盯着停车场所在的方向。约莫五分钟后,他等的人终于现身了。只见一道瘦如长矛的身影穿梭在连成串的警车之间。

福园劲头十足地抬手高呼:“校长辛苦了!这边请!”

绷着脸的仓石越来越近。咂嘴的脆响传进福园的耳朵里。

“阿福,你就不能换个叫法吗?”

“哎呀,都叫习惯了,哪还改得了呀。校长就是校长嘛。”

又是一声“啧”“查到小鬼的身份没?”

问题来得太突然,福园慌忙掏出笔记本。

“死者叫大崎胜也,十八岁,在L工业高中念高三,但几乎不去上学,成天鬼混。听说,他还找毒贩批发了安非他命和甲苯,之后卖给了学弟。”

“查得挺快啊。”

“大概因为他是个远近闻名的小混混吧。”

“这么个小混混怎么跑市民公园来了?”

“来溜车的。市民公园禁止摩托车入内,所以他觉得刺激吧。搞不好是看准了星期六‘观众’多。”

“就他一个?”

“嗯,出事的时候就他一个,不过他好像在等弟兄们过来。”

“目击者呢?”

“目前还没找到。”

“不是有很多观众吗?”

“只怪这公园太大了,有十个棒球场那么大。出事的地方又是最靠里的运动广场。据说大崎中枪的时候正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抽烟——”

“别提尸体,看过再说。”

仓石走上公园的步道,福园紧随其后。

“校长,今天就您一个人呀?”

“嗯。”

“那个叫永岛的呢?”

“休假。”

“您没叫他?”

“刚打了手机,一会儿就到。”

“校长,您怎么就选了他呢?”

福园看准机会,说出憋了一个月的话,“怎么找了个万金油当助理验尸官啊?他都没有查案和鉴证方面的经验哎。”

“确实。”

“而且还是个职级最低的巡查部长,哪儿轮得到他啊!您怎么就没调我过去呢?”

“你也就是个警部补 。”

“总比巡查部长像样吧!”

“这差事靠的又不是样子。”

仓石走下喷泉的台阶,福园还不肯罢休。

“可您怎么偏偏挑了他呢?我听说他是‘从良组’的哎。”

所谓“从良组”就是以前当过小混混的警察。

仓石“哼”了一声。

“管他是从良组还是特考组,不都一样是警察吗?”

“话是没错……可我听人说,永岛那家伙在十六岁那年因为准备凶器集合罪 被送上过家庭法庭!亏他还能当上警察,大伙儿都纳闷儿呢。”

所有“学生”都对永岛被调去仓石手下一事抱有同样的不满。

“知道法院是怎么判的吗?”

“那倒不知道。”

“法院决定不予审理,这不是没问题吗?”

“可准备凶器集合罪也太吓人了,他到底干了什么啊?”

“天知道。”

“校长!您就别打太极拳了,您怎么可能不知道!”

“据说当年有个片警很照顾他。好了吧,别跟娘们儿似的刨根问底。”

神情严峻的刑警追上他们。死者是被枪打死的,凶器还不在现场,十有八九是他杀。因此在一个以“判定是自杀还是他杀”为头等要务的验尸官看来,这并不是什么需要他第一时间赶到的现场。

福园偷瞄仓石的侧脸。他还是想不通,仓石怎么可能因为心血来潮就把一个不搞鉴证的人调到自己手下。仓石不惜降低工作效率,也要把永岛调来。此事背后定有隐情,但福园全无头绪。

警戒带拉了两圈。一个高中生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枪杀,记者的数量自是非比寻常。围观群众也不少。他们大多是来公园游玩的市民,其中不乏手拿羽毛球拍的情侣和拽着遛狗绳的老人。

仓石和福园跨过外围警戒带,前方便是忙碌的同事。有一片区域用蓝色塑料布搭起的帐篷遮着。铁丝网边的长椅就是这起枪击案的现场。

仓石一走过去,人群便像摩西面前的红海一般朝左右分开。不,唯有一人盯着仓石,没有让路。

搜查一课刑事指导官 ,立原真澄。他与仓石同届,今年五十四岁。他的地位相当于本部的“刑警头目”只是这一两年受健康问题影响处于半停职状态。原因不明的头晕害得他连走路都成问题。

福园放慢脚步。仓石和立原堪称“搜查一课双杰”听说他们很认可对方的实力,但每次碰上都是火花四溅。

“哟,仓石。课长都跟我说了。你打什么鬼主意呢?”

“脑子不灵光就省省吧,不然又要头晕栽跟头了。”

“呵,就你嘴臭——尽管看吧。要是自杀或病死,记得知会我一声。”

立原冷嘲热讽,揭开了塑料布帐篷的一角。

只见一个把满头金发弄成刺猬模样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裤和牛仔布衬衫蜷缩着身子,很是随意地倒在木头长椅跟前。仓石的视线移向大崎胜也脖子的后方,落在颈椎骨左边那发黑的射入口。一米开外停着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大批鉴证专员趴在周边的地上,缓慢挪动。可见子弹打穿了身体,没在大崎的脖子里。

“抱歉,我来晚了。”

福园回头望去,正巧看见两颊潮红的永岛气喘吁吁地跑来。福园把头一扭。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嫉妒和厌恶堵在胸口,让他提不起劲来打招呼。

仓石嘴角一勾:“抱过女人了?”

“没……”

“你不用待在这儿。回警戒带外面去,观察围观群众。”

“啊……”

永岛连连眨眼。

“你到处走走,看看那些围观的人。有眼熟的面孔就过来告诉我。”

“好、好的……”

永岛带着困惑的表情走远了。

福园很是不解。围观群众?愉悦犯 确实有可能留在现场。可仓石为什么要让永岛去找“眼熟的面孔”呢?难道这案子和永岛有什么联系?还是说,仓石只是想把碍手碍脚的累赘打发走?他意识到永岛不堪大用,所以把他支开,免得妨碍自己验尸——“阿福,开工。”

“遵命!”

福园下意识地脆声应道。至少他在仓石眼里是个有用的下属。

两人走进枪击案的现场。仓石经过尸体旁,揭开最深处的塑料布,铁丝网映入眼帘。铁丝网之外是一条四米宽的市道,市道之后则流淌着仲井川。

“看尸体跟长椅的位置关系,凶手很可能是从市道隔着铁丝网开的枪。”

福园胸有成竹道。长椅离铁丝网不过两米左右,中间长满齐膝高的夏日野草。如果凶手拨开野草绕到长椅后方,就必然会引起大崎的注意,甚至让他有所警觉。更关键的是,如果凶手是在铁丝网内开的枪,他就必须拿着枪穿过广阔的公园,寻找出口。

“作案以后还得跑呢,总不能是在公园里动的手吧。”

听到福园如此强调,仓石微微点头,用自己的步幅测量了铁丝网到长椅的距离。

“约莫两米二……”

仓石嘟囔着在尸体旁单膝跪地。

福园有样学样。他偷瞄尸体的脖子,喉结右上方有破裂状的射出口,出血不多,已经凝固。

仓石从包里取出尺子,测量尸体的脖子、腿和背部,还测了长椅的高度。量了一会儿,他缓缓起身。

“射入方向几乎水平。结合大崎的座高、射入口和长椅的高度,发射点离地约九十厘米,大致齐腰高。当然还得看凶手的身高。”

“哦,凶手肯定把枪顶在了腰上。”

“没长进的蠢材。”

“啊?”

“站在铁丝网后面,把枪顶在腰间瞄准目标的头部或颈部——职业杀手都不一定有这个本事。想必是坐在车里,放下车窗开的枪。而且是双手持枪,仔细瞄准以后才动的手。”

“对啊!坐在车里要比站着矮上不少,还能把手肘固定在窗框上呢。”

“别急着下定论。还不能排除凶手站在市道上双手持枪射击的可能性。”

“为什么?”

“万一坐在长椅上的大崎向前弯着身子呢?那就相当于子弹来自他的上方,实际呈现出的射入方向也是水平的。”

福园思索片刻,望向仓石道:“可还是坐在车上开枪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儿吧。这样更能避人耳目。”

“也是。”

仓石瞥了一眼正在彻查地面的鉴证专员。

“如果凶手是站着开枪的,考虑到射击角度,子弹应该会落在大崎跟前。但子弹至今仍未找到,看来确实是来自车窗的水平射击。”

福园拍手道:“校长,如果凶手是坐在车上的,那他开的很可能是外国车哎?如果是左舵车的话,就能紧挨着铁丝网停了。”

“右舵车掉个头停在铁丝网外,或者从副驾驶座开枪,现场也会是这个状态。”

“但外国车就能串起来了嘛。外国车和枪。可以重点查查道上的人。”

“还有经济条件好的。这年头不混黑道的普通人也能轻而易举搞到枪支弹药了,毕竟黑帮都想多开拓点儿现金收入。”

“可是,假设死者是因为毒品交易的纠纷,被人一枪崩了不是更顺理成章吗?”

“不过是个小毛孩,对方吓一吓足矣。”

“话是这么说……”

“凶手并没有提前选定目标。他是一边开车,一边寻找合适的猎物——这么假设更符合我的直觉。”

福园颇感纳闷儿。他觉得仓石的措辞很是强硬。仓石似乎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本案是“普通人”“串街”作案,每句话都带着推测和刻意引导。仓石素来忌讳先入为主,福园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出“直觉”这个词。

脚步声传来。福园回过神来才发现,永岛已经走到了仓石跟前。

“有眼熟的没?”

“没……没有。”

“哦,辛苦了。”

“调查官,”

永岛正色道,眼中流露着疑惑,“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觉得围观人群里有我认识的人?”

“没说你认识。”

“那是怎么回事?”

仓石没有回答,而是和之前一样单膝跪在尸体旁边。只见他用手指钩住大崎的衬衫口袋往里看,里面只有烟和打火机。仓石又掏起了大崎的裤袋。摩托车钥匙、钱包、拆了表带的圆形手表……

福园垂眸看了看仓石,又看了看永岛。气氛尴尬。永岛的疑惑,也是福园的疑惑。他完全猜不透仓石的心思。

就在这时,仓石采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动。只见他从包里拿出了开口器和笔形手电筒,打开大崎的嘴,照向咽喉深处,仔细观察。

“校长。”

福园忍不住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就在仓石取下开口器时,立原指导官走过来说道:“哟,找着蝉没有?”

仓石抬眸道:“好像没有。”

“没有就对了,十七年蝉不过是你的妄想。”

十七年蝉——立原报出的词语让福园倒吸一口气。他是听过的。对了,好几年前,喝得酩酊大醉的仓石提起过。

“十七年蝉是嗜血的蝉。它会蛰伏十六年,到了第十七年再出来犯事。阿福,可别眼睁睁把它放跑了!”

福园看向一边,他的耳膜捕捉到了某种动静。

是永岛的呼吸。

永岛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发颤。

福园的直觉告诉他。

十七年蝉。这个词竟能让永岛的呼吸急促至此——5

热带夜 。

永岛回到公寓时已近午夜零点。他打开空调,连衣服都不换便躺倒在床上。

去过仲井川公园之后,他们又跑了两个现场,分别位于县北和县西,两起均为自杀。县西现场的景象在永岛的眼前挥之不去。二十三岁的女白领在浴缸里割腕自杀,身上只有内衣……割开的手沉在浴缸里,乍看仿佛一具雪白的身体浸在血泊中。片区请仓石出现场,是因为他们既没找到遗书,也没发现“犹豫伤”仓石根据“脱衣处的衣服叠法与衣柜里的一致”这一点得出了“自杀”的结论。然后,他凝视着女白领左手腕上仅有的那条又直又深的剃刀伤口说道:“她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当年的朱美也是吗?

永岛趴在床上,把脸颊和鼻子用力按进枕头。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今天也看到了好几具尸体。在仲井川公园,仓石还给他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找眼熟的面孔。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立原指导官提到的“十七年蝉”……他们为什么要在高中生的遇害现场说那些话?

“武文,你听说过十七年蝉吗?”

朱美告诉过他。

“它们可厉害了,在地下一待就是十六年,到了第十七年才变成蝉飞出来。多神奇呀!它们在地下待的时间和我们活到现在的时间一样长哎。我可不想过那种日子。地下肯定很暗很暗,又吓人又憋屈,我可受不了。唉,还好我是个人,还认识了你。你说呢?”

朱美的寿命比十七年蝉还短。

她是如何度过了如此短暂的人生?她在蓝天下自由翱翔过吗?永岛总觉得她一直待在土里,从未张开过翅膀。

他一闭眼就能看到朱美。

自黑暗中浮现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可爱笑容。她笑出了酒窝,那颗痣也看不到了。

是那群畜生抹去了她的笑容。

初中同学打电话约她出来,说“我找了个女朋友,想请你帮忙给她挑个礼物”她被煞有介事的谎言所欺骗,坐上了他的摩托车后座,来到一间被一群小混混用作窝点的公寓。她被轮奸了,八个男人轮流侵犯了她。当时朱美正来着月经,小混混们倒觉得正好,无论内射多少次,都不会怀孕。

两天后,永岛得知此事。朱美哭成了泪人,说再也没脸见他了。

他使出浑身解数,终于问出了真相。对不起……天知道朱美说了多少遍。于是他抡起木刀,杀去混混的窝点。他挥刀猛劈。劈了一下又一下。全程一言不发,连眼睛都没眨过。他听不见混混们的惨叫与哀求,骨折的响声倒是听出了老茧。他不停地挥舞木刀,直到混混们全都奄奄一息,跟破抹布似的动弹不得。

一名片警逮住了提着血染的木刀走在街上的永岛。几天后,警方发现了永岛的所作所为。但他最后并没有被指控犯有故意伤人罪。混混们坚称这是一场内斗——一旦说出永岛打上门来的真相,他们轮奸了朱美的事也就瞒不住了。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那群畜生早已烂到了根。

自那时起,永岛寸步不离朱美,每天都骑着摩托车送她回家。他是那么心疼朱美。他想要她,却犹豫不决。他害怕朱美认为他的行为发自性欲,而非关爱,和那群畜生没什么两样。

一个月过去了。朱美似乎渐渐走出了阴霾。一天,她提出要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真的没事啦。我偶尔也想坐坐公交嘛,买的月票还没用过几回呢。”

永岛信了。他松了口气,也有种解脱感。那些天他对朱美一直小心翼翼,身心俱疲。

朱美面露微笑。

“那我走啦,武文——拜拜。”

“嗯,明天见。”

可“明天”并没有到来。

夜半时分,朱美的母亲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尖叫。

“你对朱美做了什么!”

朱美在浴缸里割开了手腕。母亲发现的时候,已是回天乏术。

永岛驱车赶去,连鞋都没脱便冲进屋里。一个把帽子戴得很低的鉴证专员在走廊里拦住了他。他竭力反抗,却被那人用双手推了出去。所以,他没看到现场。朱美肯定跟今天那个女白领一样,躺在被自己的血染红的浴缸里……

灵柩中的朱美仿佛只是睡着了。脸颊上的痣清晰可见。他想让朱美笑一笑,想用酒窝抹去那颗痣。

“你对朱美做了什么!”

朱美母亲的嘶吼萦绕在耳畔。

渐渐地,永岛生出一个念头,朱美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才死的。在出事后的一个月里,他一次都没要过朱美。因为他觉得提这种要求对她太残忍了。因为他不想让朱美觉得自己是那群畜生的同类。

可是真的仅此而已吗?

脏了的身子——他敢说他从没有过那样的念头吗?他敢说他从没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朱美吗?

怎么就随随便便上了别人的车?他的心底深处确实有对朱美的责备。所以他什么都没做。他没有要朱美。朱美一直在等,默默等了他一个月。她凝视着永岛的心。然后——“那我走啦,武文——拜拜。”

永岛用手背拭去泪水。

他离开公寓,钻进车里。

闹市区的华美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打扮随意的畜生在街头巷尾成群结队,似是被热带夜的温度迷晕了心智。

6搜查一课课长高岛抬起眼眸,仓石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越来越近。

“哟,脸色不太好啊。立原也说‘这回轮到仓石住医院喽’。”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有事快说。”

“你先坐下——我让立原去查了一下,总算明白你说的‘十七年蝉’是什么意思了。”

“嚯,明白了?”

“三十四年前非正常死亡的钣金工,十七年前被打死的职校生,还有昨天死于枪击的高中生。你是不是想把这三起案件串起来?”

仓石往沙发上一坐:“说得倒是轻巧。”

“说实话,我对你很失望。亏我当初不顾部长的反对,硬是留下了你。”

“说说你和立原的高见。”

“这三起案件确实有两个共同点。死者都是未成年人,且一眼就能看出是小混混。反过来说,除了这两点,就没有其他共通之处了。”

“你别忘了,还有‘三起案子都没破’。”

“这算哪门子的共同点!三十四年前死的那个钣金工又不是他杀,他死于过量服用安眠药导致的中毒。”

“当时的验尸官似乎是这么认为的,但也不能排除被烧死的可能性。”

“整栋公寓都被烧毁了。尸体确实被烧过,但我看过当时的记录,钣金工是死后被烧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是没查到起火原因吗?”

“你要非说人是被烧死的,那就给出理由。”

“那具尸体呈典型的斗拳状姿势,皮肤发红有水疱。这不是生前烧伤的证据吗?”

高岛朗声笑道:“哈哈哈!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你别忘了,我也当过四年的验尸官——听着,钣金工的气管没有吸入烟尘,反倒是胃里有大量的安眠药。简而言之,火灾发生在他死后不久。因为皮肤组织还活着,所以才有水疱、发红等活体反应。这是极其合理的验尸结果。你到底是看哪里不顺眼?”

仓石抱起胳膊:“怎么解释卡在他喉咙里的蝉蜕?”

“对,能保护你妄想的唯有那一座堡垒。你不就是想说,凶手是为炫耀罪行才塞了蝉蜕吗?”

“回答我的问题。”

“天知道,当年查了那么久也没个结果。大概是某种巫术吧。我还听说有些地方会用蝉蜕煎药呢。”

“那可是一整个蝉蜕。”

“有些亚洲国家还吃那玩意儿呢。”

“谁会在寻死的时候吃?”

“所以说啊,那是跟死后灵魂的去处有关的巫术。不然就是死者服下安眠药后,神志不清塞进嘴里的。”

“蝉蜕是凶手塞进喉咙的。塞到那个位置,就不会被火烧掉。站在凶手的角度看,这样才能确保信息能够留存。”

高岛吐出一口浊气。

“是又怎样?我说,那可是三十四年前的案子啊!诉讼时效过了两轮还有剩的!”

“十七年是个绝妙的周期。时效十五年期满,哪怕刑警坚持到最后,也只能就地解散。案子迅速风化,也不会再有人去回顾。这就相当于没有了能吃掉蝉的天敌。于是凶手看准时机,再次作案。”

“太牵强了。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无法将这三起案件联系起来。那个被打死的职校生的喉咙里有蝉吗?这次的高中生呢?不也没有吗!退一万步讲,就算钣金工的案子是他杀,那也过去整整三十四年了。即便凶手当年只有二十岁,现在也五十四岁了。不可能有时间跨度这么长的犯罪。要是连这种可能性都要考虑,案子就没法查了!”

仓石眸光一凛。

“你真的是搜查一课的课长吗?”

“什么?”

“连我们都不考虑,还有谁会考虑?”

高岛猛收下巴。

“有蝉卡你喉咙里了?”

“……少啰唆,说重点。”

“我没说三起案件出自同一人之手,而是认为有模仿作案的可能性。正如你所说,‘被害者是小混混’就是这些案件的共同点。憎恨街头混混的人,想弄死他们的人。这是凶手的共同点,也是首要条件。”

“这不过是概率极低的空想。被害者的背景各不相同,他们因个人恩怨遇害的可能性远大于你说的那种情况。而且你别忘了,钣金工的案子不是他杀。”

“明明是你忘了。尸体喉咙里塞着蝉蜕,这种事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当年媒体也拿这起案件大做文章,渲染它有多么神秘。后来它也一直都是人们议论的话题。就算真是自杀,它也有可能成为‘模仿作案’的始祖。”

高岛微微后仰。

“有可能?喂,我在跟谁说话呢?堂堂‘终身验尸官’,说话都不讲证据的吗?”

仓石面不改色。

“喉咙里的蝉和十七年蝉在某个人的脑子里串联起来,这才牵出了第二起案件,也就是十七年前的‘职校生凶案’。”

“在谁的脑子里?”

“想弄死小混混,并且高度关注十七年蝉的人。凶手就在这两个条件的交集之中。”

“这次杀高中生的凶手也是那个人?”

“十有八九。”

高岛呼出一口气,同时靠上沙发。

“看来你也是老糊涂了。高度关注十七年蝉的人……比如你?”

“确实。”

“你为什么揪着那些案子不放?”

“因为片警提起的一件事。”

“片警……”

“我手下那个永岛,年轻时犯过事。那个片警一直很关照他,引导他改邪归正当了警察。他告诉我,永岛在案发几年后提起过十七年蝉。”

“永岛提起过十七年蝉?”

“没错。”

高岛的身体脱离靠背。

“难、难道你是……怀疑永岛?”

“知道永岛当年犯的是什么事吗?”

“听过大概。”

“他用木刀把八个人打得半死不活。一个月后,那个职校生就死了。”

仓石站起身。

“哎,等等——”

“立原在哪儿?”

“立原怎么了?你先——”

“我问你他在哪儿!”

“仲井川公园的现场。”

“叫他回来。我有话跟他说。”

“胡闹!他是现场总指挥!而且,他也不会听你的!”

“嗒!”

仓石一个转身,带出一声脆响。

“你就告诉他——我们是捕食者。如果蝉进化了,我们也要跟着进化,吃掉它们。”

7

一周后——永岛置身于黑色轿车的后座,刑事指导官的专车。立原抱着胳膊,坐在他旁边。

他会被带去哪里?

“指导官。”

“嗯?”

“你们是不是在怀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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