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十点刚过。
相崎靖之扭头望向躺在沙发上的甲斐。
“甲斐哥。”
“嗯?”
“嫂子今晚有空吗?”
“嗯?嗯。”
“能不能借我用用?”
“可以是可以……去哪儿?”
“甜爱酒店。”
“嗯……”
甲斐心不在焉地应着,缓缓起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拨了个电话号码。
约莫十五分钟后,甲斐智子现身。智子今年二十四岁,比相崎大一岁。一双完全无视眉眼正常比例的大眼睛叫人过目不忘。她的打扮素来随意,今晚也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迷你裙,光脚踩了双低跟凉拖。
相崎自幼深信连裤袜就是女人的皮肤。在他眼里,智子亚光的大腿和膝头反而多了几分性感,却也倍显邋遢。
相崎对智子使了个眼色,在推开房门的同时回头说道:“借嫂子一用。”
甲斐嘟囔了一句“注意分寸”便又躺回了沙发上。
智子的红色轻型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大楼背后,不在其水银灯的光圈范围之内。
这车的离合器该修了,怎么踩油门都开不快,发动机倒是响得震耳欲聋。好不容易提了点儿速,信号灯又刚巧变红了。刹车倒是灵得很,仿佛知道自己扮演着出气筒的角色。
“相崎啊,”
副驾驶座上的智子目视前方,“今晚去哪儿?”
“甜爱酒店。”
紧绷到扎人的空气弥漫在手肘相触的狭小车内。
“你好淡定哟。”
智子带着些许怨气说道,把靠背又往后倒了一截。车在这时突然发动,她那性感又邋遢的大腿随之浮起,染上了绿灯的色彩。
汽车沿国道向东行驶,在信用社所在的街角拐进县道。车带起阵阵疾风,撼动着商业街一成不变的灰色卷帘门。慢弯一过,五光十色的沿街酒店映入眼帘。
外观形似豪华邮轮的甜爱酒店最是光彩夺目。按“车辆通道”的指示牌左拐,从县道驶入碎石路,便能看到右手边不远处的“车辆入口”入口处挂着五彩斑斓的尼龙带,恰似七夕节的挂饰。但轻型汽车并没有开进去,而是沿酒店外墙行驶。最后一步,便是在外墙的尽头将方向盘向右打满,钻进酒店后侧的狭窄土路。熄火、关灯,在停车的同时放倒座椅。碎石路后,有一栋破旧的双层小楼。相崎以最快的速度调节后视镜的角度,对准十米开外的小楼前门。
那是县警本部搜查一课重案四班班长——大信田警部入住的机关宿舍。
“是那起老太太被害的案子?”
相崎“嗯”了一声,在B5开面的夜巡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10:32开始蹲守。
2智子也将座位放倒。
“班长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啊?”
“在警署会议室举办的汇报会才刚开始,所以——”
相崎垂眼看表,“天知道是十一点半还是十二点半……”
“是一点半还是两点半。”
智子百无聊赖地接了一句。
“嗯,如果有人汇报了有价值的线索,会议时间就会延长。”
“咱们有必要这么早来吗?”
“就怕班长回来得早,再把灯一关——咱们可就蹲不到了。”
“你可真是个乖宝宝。”
智子一脸无语,把座位调得更低。相崎却用腹肌抬起上半身,再次微调后视镜的朝向。
机关宿舍一楼的起居室拉着窗帘,漏出些许灯光。宿舍两侧挨着秘密酒店和白鹭旅馆的外墙。这栋楼本是东部警署 的署长宿舍,谁知周围陆续建起情人酒店,于是本部警务课就将其改成了刑侦干部宿舍,认为这样就不会影响到警方的公众形象了。
“警察查得怎么样了?”
智子用慵懒的语气问道,“快破了?”
“啊?”
相崎正在查看传呼机的电量。这一带没有手机信号,所以得动用“古董”才行。
“老太太的案子呀,是不是快破了?”
至少《东洋新闻》和《中央时报》觉得是。
相崎的耳畔响起赤石主任的吼声。
绝不能让别家抢了头条!今晚务必逮住班长,问出疑犯——《县民新闻》是本地报纸,岂能落于人后?
家住富士见町,以放贷为业的老太太在家中被人勒死已有八日之久。案发后,相崎每晚夜巡,搜集了种种间接证据与现场鉴证材料,好不容易凑出了几篇报道。凶手行凶时使用的迪奥领带仅在法国有售;现场提取到了短发,头发的主人为AB型血;老太太梳妆台上的香水碎了一瓶;院子里有一串令人费解的点状痕迹,仿佛有人踩着高跷走过。可他没法再拖下去了。这些天你追我赶的《东洋新闻》和《中央时报》竟在今天早上双双哑火,没登出任何后续报道。他们十有八九是放弃了没有价值的边角料,决定暂时蛰伏,然后一鼓作气抛出重磅炸弹——头号嫌疑人浮出水面。
“有嫌疑人没?”
“嗯,算是有那么两个。”
“谁啊?”
谁?问题来得太突然,以至于相崎一时语塞。但他随即翻起了脑海中的笔记本。
“一个是老太太的外甥,东胜男。性情粗暴,有七次前科。另一个是手头紧的前夫,天天追着她要复婚。等班长回来了,再问问警方更倾向于哪个。”
“自家人干的啊……跟我的不一样哎。”
“‘我的’……”
验尸官仓石那堪比黑社会的凶狠面容浮现在眼前。智子的发言像极了他的口头禅——跟我的不一样。相崎每每在夜巡采访时抛出自己的推论,仓石都会如此回答。
不过,智子所谓的“跟我的不一样”该做何解——大脑试图破译时,“第一波”已然杀来。
车 灯 自 县 道 转 来 , 扫 过 碎 石 路 面 。 黑 白 相 间 的 警 车 驶 入 镜中。“看!”
“嗯。”——也许车里的两人有过这样的对话。警车车速放缓,随即在轻微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一名制服警官拿着手电筒开门下车。
智子已然搂住了相崎的脖子。呼吸、心跳、皮肉的弹性和酸甜的香味齐齐袭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相崎半闭着抽搐的眼皮。手电筒的亮光迅速扫过车内。智子扭动身体,使出浑身解数驱逐两具肉体之间仅有的缝隙。
对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即传来关门的声响。车里人怕是正嬉皮笑脸道:“这两人忙着呢!”
“让我也瞧瞧呗!”
接下来只需记下红色轻型汽车的车牌号,他们便能收工走人了。不管车停在多么不寻常的地方,只要里头坐着的是成年情侣,他们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智子在相崎的胸口咯咯直笑:“可算是帮上忙啦。”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您。”
相崎微微鞠躬,继续用后视镜监视房门。
“没劲,”
智子睥睨他的侧脸嘟囔道,然后退回副驾驶座,“你是不是男人啊?”
相崎又不敢坦白自己胯下都冒汗了,只得“呃”了一声,稍微动了动后视镜,随即回到原位。
“下次车震安排在什么时候呀?”
“不算警车巡逻的话,下一次是十一点五十分左右,会有七个人骑自行车经过。”
“哦,是咸菜工厂的晚班工人吧。”
“对。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特别麻烦,会往车子里看。如果车里只坐着一个男的,他就会打电话报警。”
“一个糙汉子在情人酒店后面鬼鬼祟祟的,也难怪嘛。”
相崎没有回答,因为后视镜上有了变化。孩子所在的房间亮灯了。班长的独子小丰例行起夜。他应该已经上三年级了,但许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缘故,夜里上厕所还要加奈子夫人陪着。一想到小丰在外可是称霸一方的孩子王,相崎忍俊不禁——就在这时,另一个记忆抽屉突兀地开启。
“嫂子。”
“嗯?”
“刚才聊起老太太的案子时,您说‘跟我的不一样’……”
“对啊,跟我怀疑的人不一样。”
相崎的目光从后视镜挪开片刻:“您怀疑的人?谁啊?”
“我可报不出专有名词啊,但范围应该能缩小很多吧。”
相崎再次投来视线。
智子咧嘴一笑。
“我老公可是管着一群专盯警察的记者好不好,社会版我还是会看看的。”
“哦。”
“最早的那篇报道不是附了现场周边的示意图嘛。我都惊了,那家著名的昌子芭蕾舞学校就在老太太家附近哎。”
“对,我打探消息的时候也去过几次。”
“凶手肯定是那里的老师或学生。”
相崎终于还是把头转了过来。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你写的吗?哎呀,就是老太太家院子里的神秘痕迹呀,神似高跷印的那些。这年头连小学生都知道警方能通过脚印锁定鞋子的款式。”
相崎一头雾水。
“还没反应过来啊?我的意思是——凶手会跳芭蕾舞,逃跑的时候是踮着脚走的。一嗒嗒,二嗒嗒,三嗒嗒……”
“这也太……”
“怎么?你真当凶手是踩着高跷逃跑的啊?”
“那倒不是……可现场提取到的头发很短……”
“怎么做功课的?找几个芭蕾舞班瞧瞧,半个班的头发都比你短。”
“可女人要怎么……”
“绝对是女的。现场不是还碎了瓶香水吗?那是凶手想掩盖自己的香水味。”
一双清澈明亮得仿佛能看穿脑海的大眼睛介入相崎与后视镜之间。
“不懂了吧?芭蕾舞发源于意大利,但多亏了法国宫廷在十六世纪后期的大力扶持才能发展起来。所以,练芭蕾的人都会去法国装装样子的。”
“哦。”
“至少比起囊中羞涩的前夫和外甥,芭蕾舞学校的人更可能拥有只有在法国才能买到的迪奥领带——不是吗?”
“确实。”
“很好,下一步就是缩小范围。芭蕾舞学校总共有多少人?”
“那所学校号称走少而精路线,算上校长昌子也就二十人左右。”
“长发短发大概五五开。”
“那就是十个。”
“用头发验出血型没?”
“AB型。”
“AB型血的占比是多少?”
“在日本人里大约是十分之一。”
“瞧瞧,那不就只剩一个了?再查查专有名词就行了。嗯……我顺便把那个什么,作案动机也说了吧!”
相崎倒吸一口气。
“你一说老师和学生加起来就二十人左右,我心里就有数了。嗯……社会版头条就这么写吧。《老妪谋杀案,校长昌子被捕》《学校经营不善,为钱铤而走险》——怎么样?”
“校长昌子?为钱铤而走险?”
“你傻不傻啊,‘少而精’这种话都信。你想想看,这么大一所学校才二十来个学生,怎么开得下去啊?”
相崎的脑海中闪过如市民体育馆一般宏伟,却处处都是裂痕的芭蕾舞学校大楼。
智子注视着相崎,双眸中尽是期待之色。
相崎打破沉默:“一会儿我问问班长。”
话音刚落,智子就跟泄气的气球似的沉入座椅:“真够淡定的——没劲。”
胯下的汗倒是干了,掌心却已湿透。此时此刻,甲斐主任十有八九正在县警记者休息室里鼾声大作。他那十七个编辑局长奖到底是怎么来的——且不论凶案真相几何,困扰记者已久的未解之谜总算是水落石出了。
3相崎的手汗尚未干透,“第二波”便从县道拐了进来。
“班长回来了?”
“……不,好像不是。”
相崎凝神望去。醒目的黄色边线划过后视镜。后轮因急刹车打滑,发出刺耳的响声。
“东西出租车……是《中央时报》”
车门开启,窜出一道发条玩具般娇小的身影。智子也凑了过来。
“哟,是个姑娘呀?”
“她是《中央时报》的新人,花园爱。”
“名字怪可爱的。”
“也就名字可爱了。”
“够酸的呀。”
花园爱毫不犹豫地按下宿舍的门铃。玄关很快便亮了灯。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加奈子夫人端方的侧脸。她的刘海儿用卷发筒夹着。
虽然听不到她们的声音,但对话内容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班长回来了 吗 ? ”“ 还 没 呢 。 ”“ 大 概 要 几 点 呀 ? ”“ 那 就 得 问 凶 手了。”
“问凶手去吧”是加奈子夫人的口头禅。
该问的应该都问完了,两人却还站着说话。哪怕正主还没回来,也要想办法挖出点儿猛料来——这既是花园爱的过人之处,也是她的卑鄙之处。
“班长夫人可真是年轻漂亮啊!”
“她毕竟是当年的县警选美冠军。”
“你也好这口?”
“那倒不是。”
“听说赤石主任当年可迷她了。”
“当真?”
“可不,我老公说的。”
花园爱匆匆鞠了一躬,然后冲向掉了头的出租车。她倒是朝这边扫了一眼,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智子的红色轻型汽车没上其他报社的重点关注名单。
相崎打开夜巡记录本,写下“11:02时报花园(4分钟)”
“看她这架势,下一站应该是去指导官宿舍吧?”
“应该是。虽然立原指导官还在养病,但她兴许会厚着脸皮按门铃。”
“咱们为什么不像人家那样到处转转呢?总比窝在这儿强吧。”
相崎正要回答,却被智子的手捂住了嘴。与此同时,车内响起了神似宝冢 男角的声音。
“给我听着!那些大报社的记者在这儿混个两三年就能拍拍屁股走人,哪怕是胡来一通,不管什么交情面子,只要能挖出猛料,就能凯旋东京了!可我们本地记者是跟这片土地牢牢绑在一起的。无论你是换岗了还是调去了分局,都得跟警察打一辈子的交道。跟无头苍蝇似的半夜敲门,到处乱转,就永远都得不到他们的信任。警察也是有家人的。说不定人家的老婆正光着身子泡澡,孩子正发着烧哼哼唧唧。脑子放清楚点儿!再想要猛料,都不能按门铃,只能耐心等警察回来。这就是先人的智慧,是我们报社的传统——是这样没错吧?”
连社会部记者的妻子都能把赤石主任的“夜巡训词”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话说,你们最长的蹲守纪录是多久啊?”
“还没人打破赤石主任的纪录。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鉴证课长家门口盯了九个小时。”
智子瞠目结舌。
“不过我是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也要走赤石主任的老路呢?”
“啊?”
“你上学的时候肯定也是天天跟小伙伴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可是一进报社,成了专盯警察的记者,就摆出一副‘我为独家新闻而生’的面孔,全身上下洋溢着悲壮感——多不可思议啊!”
不可思议的同类一连来了两个,相崎得以回避处于下风的对话,在夜巡记录本上写道:11:15 读日佐藤(1分钟)11:18 每朝皆川(才写了半个括号,相崎便停了笔,死死盯着后视镜中的皆川,似在发射意念。然而,他显然是在白费力气。身材高挑的西装男与加奈子夫人的笑脸一齐消失在宿舍门后。
“哟,他进去了哎!”
“班长夫人会招待他喝杯咖啡。”
“可其他记者都只能在门口——”
智子打了个响指,“啊!那位就是传说中的牛郎皆川吧?”
“嗯。”
“选美冠军和牛郎皆川啊……”
如果说花园爱是“正主没回来也要挖出点儿猛料”的记者,那皆川明就是“专挑正主不在的时候上门”的记者。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与演员相比毫不逊色,外加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生活安全课的警官们都敢打包票说,他要是改行当牛郎,收入立马涨十倍。
问题在于,班长平时会跟夫人分享多少内幕,而夫人又会跟皆川透露多少?
“班长夫人对他很上心嘛。”
“啊……”
“她把卷发筒都摘了。给前两个人开门的时候可都是戴着的。”
智子的观察力着实惊人。不过根据自己的夜巡记录,皆川总是在这个时间段现身,待上十二三分钟就走。相崎无意为皆川辩护,却也觉得他们在男女关系方面并无苟且。
皆川出来了。门在他身后向内关上。
刚好十一点半。相崎补上“12分钟)”合起本子。
智子仍盯着他俩的绯闻不放:“怪了——刚才还兴高采烈地把人迎进去,这会儿怎么就不送到门口呢?”
4
十一点五十分,传呼机响了。智子哈欠打到一半,却很是灵巧地用半张着的嘴顺势说道:“有人找你哟。”
相崎按掉铃声,垂眸望向显示屏。对方隐藏了号码,也没有留言。他不禁咂嘴。莫非和白天写的那篇珠宝店抢劫案的稿子有关?可是离社会版的截稿时间还有一阵子。那就是发生了大案?太可恨了,这儿怎么就用不了手机呢?会不会碰巧有信号?相崎掏出手机一看,一格信号都没有。附近也没有公用电话亭。
正发愁的时候,传呼机又响了。
“搞不好是有突发案件。”
智子一语道破相崎的担忧。杀人、放火、强盗、煤气爆炸……危险的字眼接连浮上脑海。
假设电话要打三分钟,往返一趟最近的公用电话亭就是十五分钟出头——相崎横下一条心,开门下车。他蹑手蹑脚溜到宿舍门口,借着漏出来的灯光注视狗道。目光扫了几米后,便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颗扁平的小石子,直径约三毫米。相崎把石子捏起来,用舌头稍稍舔湿,贴在宿舍前门把手的正上方。准备就绪——在车里迎接他的是一张兴高采烈的面孔:“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个呗?一转门把手,石头就会掉下来的机关!”
相崎回了一句“传统罢了”在记录本上写下“11:53蹲守中断”然后发动汽车。
“可万一我们回来的时候石头掉了呢?”
“那就说明班长已经进了家门,只能放弃这边,改蹲回家更晚的主任。”
“那要是班长夫人半夜出来倒个垃圾什么的,门把手不也是会转的吗?”
“那也没法核实。果断放弃也是我们编辑部的传统之一。”
“ 天 哪 , 都 蹲 那 么 久 了 ……”
智 子 拽 了 拽 相 崎 衬 衣 的 松 垮处,“哎,要不我留下来帮你盯着?”
“那怎么行?这么荒凉的地方,再说时间也不早了。”
相崎打着方向盘回答。
“我是无所谓的啦。”
“您无所谓,我可有所谓——”
“不忍心撂下我呀?”
“呃,差不多吧……”
停顿片刻后,“也是呢!”
欢快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
相崎刚把车头转上县道,便有一群骑自行车的人拐了过来。正是咸菜工厂的七个晚班工人。他们要回五百米开外的南大杉新村,途中会路过机关宿舍。热衷报警的黑框眼镜男也在其中,但他貌似对正在行驶的车不感兴趣。
相崎马力全开,沿县道往回走了一千米左右,然后在路边胡乱一停,冲进早已沦为电话俱乐部 问讯处的电话亭。
“您好,《县民新闻》社会部。”
电话那头响起社会部长的声音。
“我是相崎,是您呼的我?”
“嗯?没有啊,你等等。”
数秒过后,部长满腹狐疑的声音传来:“好像没人呼你啊。”
“那有没有发生什么大案?”
“没有,就车祸和小火灾。”
既没发生案子,也没人问稿子。在放心之余,相崎对莫名传呼的怀疑和愤怒不断膨胀。
“赤石主任在吗?”
“赤鬼 先生吗?今天轮到他负责晚报,早回去了。”
相崎顿时就泄了气。白天明明是赤石主任下的死命令,让他“今晚务必逮住班长,问出疑犯”结果自己倒是先回家去了……而且主任和咸菜工人七人组是邻居,也住在南大杉新村的一角。早知道主任在家,刚才就该直接杀过去借电话。如此一来,蹲守的空白时间就能缩短五分钟。
一挂电话,相崎便又打去了县警记者休息室。
不一会儿,甲斐便接了起来:“哟,怎么了?”
“您呼我了吗?”
“怎么会,你不是在夜巡吗?”
“也是,那我先挂了。”
相崎撂下听筒,冲回车里。中计了——他不禁咬牙切齿。
“真发生案子了?”
“不,八成是时报搞的鬼,”
相崎粗暴地掉转车头,骂骂咧咧,“时报有个家伙就爱耍这种小花招。不是打别家的手机和传呼机混淆视听,就是半夜三更翻垃圾桶找废稿。”
相崎赶回甜爱酒店的拐角,全程几乎没有刹车。他将汽车一头扎进酒店后方的土路,按部就班地将看出老茧的宿舍前门纳入后视镜中,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宿舍。
石头——还在门把手上,原样未变。他取下石头,转身对车打了个“OK”的手势。副驾驶座上的黑影好不雀跃。
“蹲守重启 00:10(中途离开17分钟)”
后视镜中的景象全无变化。起居室的暖色浮于黑暗,说明班长夫人正在准备睡前酒,一如往常。
5蹲守重启已有五十分钟。其他报社的夜巡告一段落,也没遇到需要“车震”的情况。就在相崎的视神经即将罢工的时候,只见车灯从县道拐了进来。
“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副驾驶座传来的声音像极了梦呓。
相崎没有作答,继续凝视后视镜。来的是他见惯了的机动鉴证组面包车。深夜时分,它会化身为班车,将干部们逐一送回住处。面包车侧门开启,下来一个身材健壮的西装男——午夜一点整,大信田班长终于归来。
相崎在面包车发动的同时撒腿猛跑,冲着手伸向门铃的背影喊了一声“班长”对方却并不惊讶。岩石般的面庞转了过来,注视着前方的黑暗。
“哟,是‘县民’的希望之星啊!”
直觉告诉相崎,班长心情很好。
“能否占用您一点儿时间?”
“案件没什么像样的进展。”
班长出言牵制,却也没有要轰他走的意思,甚至露出了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着一回的笑容。毋庸置疑,老妪凶杀案的侦查工作已进入最后阶段。
铃铃、铃铃……门内传来金钟儿的叫声。见班长侧耳聆听,相崎赶忙拉回他的心神。
“我只有一个问题,问完就走。”
“什么问题?”
班长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只想赶紧洗个澡躺下。
“您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就行——凶手是不是芭蕾舞学校的校长田所昌子?”
班长脸上顿时就没了表情。
沉默。
“无可奉告。”
回答得太迟了。看来是被自己说中了。现在发稿,还能勉强赶上早报。
“多谢!”
“哎,等等,进屋坐坐吧?”
班长也意识到露馅儿了,表情略显焦急。
“我今晚没来过这里,也没见过您。这样不就行了?”
相崎半侧着身子,随时准备离开。
“哎,别急嘛,我也没想拦你。你要是乐意,直接用我家的电话发稿都行。只不过——那个昌子校长跑了。”
相崎呼吸一滞,随即顺着呼出的气问道:“跑了……”
“明天下午警方会发通缉令。早报直接点名就太尴尬了。不如这么写吧——《疑犯浮出水面,在现场附近出没的M子》留点儿余地,怎么样?”
“能提年龄吗?”
“嗯,不碍事。”
如果是这样,相崎也没有异议。早在警方发布通缉令之前,《县民新闻》就已经锁定了真凶——只要让读者……不,是让其他报社的人知道这一点就行。相崎看着班长的眼睛点了点头。
“很好,那就这么定了。你用我家的电话吧,就在门口。”
班长按下宿舍门铃。
门 内 静 悄 悄 的 , 无 人 应 答 。 连 金 钟 儿 都 没 了 声 息 。 “ 睡 着了?”
班长嘟囔道,又按了一下门铃。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起居室的灯明明还亮着。
班长转头看了看相崎,神情略显尴尬,然后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转动门把手,推开前门。视野顿时一片橙黄。
鞋柜和电话架映入眼帘。相崎本想跟上,却被班长宽阔的背脊挡在后头。
“班长?”
“……”
背脊纹丝不动。
不知何故,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相崎踮起脚尖,越过班长的肩膀向里看去。只见短得可爱的走廊尽头,有个女人倒在起居室的地上。她的头上顶着卷发筒。拉长到极点的连裤袜缠绕于脖颈,如涟漪般反射着日光灯的光亮。她睁大的双眸盯着半空中的一点,满是不甘。
加奈子夫人遇害了。
不可思议的是,相崎没有生出丝毫惧意。他所有的情绪都停顿了。不,有无数细微的情绪在潜意识中蠢动不止。它们在不断加速的心跳的驱赶下汇成一团,化作意想不到的词语,直冲天灵盖。
游戏。
对,游戏。
真相昭然若揭。自己两年来废寝忘食的采访,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前人的智慧也好,报社的传统也罢,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享受游戏的道具而已。
有凶案,就有尸体。
如此理所当然,相崎却是后知后觉。
6也不知过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班长抱起睡眼惺忪的儿子。见状,相崎回到车上。
他用尚未走出惨状阴影的凝重语气跟副驾驶座上的智子交代了屋内的情况。智子猛地支起上半身。
“不会吧,怎么可能!我们一直都盯着啊!”
“肯定是去打电话的时候出的事。”
在走回车里的十几步间,相崎得出了这个结论。
智子注视着相崎,眼神中带着挑衅:“可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石头不是还在吗?”
相崎顿感双脚一浮。
没错。没人转过那个门把手,也没有破窗而入的迹象。
“我们去赤石主任家。”
无论这是不是游戏,都不能半途而废。相崎抬起座椅,发动汽车,猛挂倒挡。
赤石家离得不远,碎石路很快就到了头。穿过休耕田的农道,经小学的侧面绕过前方的神社森林,宽阔的柏油路赫然出现。南大杉新村的剪影已在道路右前方隐约可见。在丁字路口左拐,第二栋便是。
相崎差点儿开过头,赶紧来了一个急刹车。
相崎下车冲进院子。双层小楼早已熄灯。
他按下门铃。四次、五次……无人应门,唯有金钟儿的叫声勾起了脑海中对班长夫人死状的回忆。就在这时,门口的灯忽然亮起,穿裙子的娇小人影映在磨砂玻璃上。人影传来的声音很是纤弱。
“哪位?”
“我是相崎,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麻烦开开门。”
“是报社的相崎先生?”
“对。”
门开了,露出麻美夫人紧绷的面容。“咚咚咚……”
完美体现主人性格的脚步声自里间传来。来人正是一身睡衣的赤石主任。
“刚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大信田班长的夫人在宿舍遇害了。”
眼看着赤石那张凶悍的面孔越来越红,完美契合他的“赤鬼”绰号。
“怎么死的?”
“绞杀。用的是连裤袜。”
相崎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弯腰摆鞋的麻美夫人,眼神落在她裹着连裤袜的膝头。
“好,先发条快讯回社里!”
震天动地的吼声,仿佛宣告新游戏开始的发令枪响。
赤石将贴有“试借”标签的卫星电话塞给相崎,自己则一把抄起座机听筒,派摄像师赶赴现场。
相崎在脑海中构思出一篇约莫二十行的新闻稿,以脱稿口述的形式将“机关宿舍凶杀案”的快报发回社里。时间、地点、被害者、尸体的情况……金钟儿叫个不停,仿佛是受了死者怨气的驱使。
“完事了就回现场,先搜集验尸和鉴证的新闻素材!”
赤石叉腿而立,发号施令。相崎向惶恐不已的麻美夫人鞠躬致意,抓起卫星电话便冲上了车。回归游戏场。他的胸口隐隐作痛。
7现场早已面目全非。
大量警车的红灯交相辉应。警官们杀气腾腾,扯着嗓子呼来喝去。
相崎整个人一分为二。半个他是离机关宿舍最近的案件相关者,另外半个则是奉命采访新案件的记者。警官们被接连吸入宿舍之中。
班长不见踪影,想必正守着尸体……不,是他的妻子。
一个男人走出宿舍,纤瘦的身体直叫人联想到枯树。那便是验尸官仓石。
此人天生面相凶狠,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于是记者便送了他一个拿姓氏谐音做文章的雅号:危机仓石 。平时上门拜访,仓石总是平易近人,没有一点儿架子;今晚的他却是名副其实的“危机”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见他提着个塑料虫笼。虫笼里莫非是刚才在门口叫了几声的金钟儿?
“发什么呆呢!”
相崎的背后传来智子的声音,“这下有意思了,快看二楼!”
打开月牙锁的脆响自二楼右手边的房间传来。一扇窗户应声开启,好几个手持鉴证设备的课员探出头来。智子的指尖转向左手边房间的窗口。房里亮了灯,窗帘后现出几道人影。
“那是最后一扇窗——我一直盯着呢。起居室、儿童房、后门和浴室的窗户都是锁着的。”
最后一扇窗。课员拉开窗帘,“咔嚓”月牙锁开启的声响传来。
“都锁着……”
“没错!宿舍的所有门窗都从里面上了锁。夫人就死在这样一间屋子里。”
扑通。相崎的心脏猛然一跳:“不会是……”
“错不了。我们亲眼见证了一起密室凶杀案!”
“这也太扯了……”
“哪里扯了,这密室还是你的手笔呢。”
“我的手笔……”
“别慌。”
智子稳住相崎,翻起原先夹在腋下的夜巡记录本,天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赤石”字样的印章上下浮动,随即骤然停止。白皙的手指,指着记录中的一行字。
“你看——最后一个来夜巡的是皆川。他是十一点半走的,当时班长夫人还活着。班长是午夜一点回来的。也就是说,她是在这一个半小时里遇害的。就在我们盯着的这栋宿舍里。”
“可……”
“没错,凶手很可能是在我们去打电话的那十七分钟里下的手。这是最说得通的解释。但你创造了一个密室,放在门把手上的石头,牢牢守住了那个密室。”
相崎逼自己咽下蒸发殆尽的口水,指着宿舍门口说道:“按下门内侧的按钮,再把门一带,那扇门就能锁上。”
“但凶手出来的时候总会转内侧的门把手吧,石头怎么就没掉下来呢?”
“也许是碰巧没掉。”
智子没有搭腔。
“相崎,你一直都盯着后视镜吗?”
“嗯。”
“没打瞌睡吧?”
“没有。”
“那就意味着——”
智子的嘴正要做出下一个口型,背后忽有声音响起——“你们两个!”
只见车边站着几个便衣。在“第一波”时撞见两人“车震”的制服警官也在后头。他们八成是在得知凶案发生后急急忙忙上报了红色轻型汽车的车牌号,而查询中心刚刚回复了车主信息——甲斐智子。
8凌晨三点二十分。
县警本部大楼融于黑暗之中。相崎和智子被带去了铺着厚重地毯的刑事部接待室。搜查一课课长高岛与指导官助理持田坐在沙发上,神情凝重。相崎略略发怵,智子却淡定如初,照警官说的在沙发上落座。相崎便也有样学样。
“不好意思啊,相崎先生,”
高岛眯起眼睛柔声道,“麻烦二位大老远跑这一趟。”
此人从不把年轻记者放在眼里,相崎的名字恐怕也是案发后才知道的。
“我们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了重案主任。”
他们在东部警署的硬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翻来覆去回答同样的问题。本以为问话还要持续好一阵子,没想到本部突然要人,重案主任不得不咬牙切齿地将他们送来。
“我们想听二位亲口说说,毕竟遇害的是警队干部的家人。”
倒也是人之常情。相崎点了点头,打开夜巡记录本,娓娓道来。
每一段都跟重案主任讲过好多遍了,自然是一气呵成。
粗略讲完后,只见高岛用笔的后端顶着自己的眉心,抬眼望向相崎。
“有没有看到关门的手?”
“手……”
“就是每朝报社的皆川先生离开宿舍的时候。您刚才说,‘皆川先生出门以后,门从里面被拉上了’。”
“没错。”
“我刚才问的就是,您当时有没有看到夫人关门的手?”
相崎立刻意识到,皆川此刻就身在审讯室。警方又岂会相信这是一起密室凶杀案。牛郎皆川因情感纠葛杀害了班长夫人。他在出门前按下了门内侧的按钮,再把门带上——这便是警方构思的案情。
“怎么样,看见没?”
相崎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没看见夫人的手,但很确定门是从里面被人拉上的。
“门确实是从里面被拉上的。”
“手呢?”
“……不记得了。”
高岛和持田双双沉入沙发。
“呃——”
智子开口说道,仿佛这就是她守候已久的时机,“别光问问题嘛,也透露点儿消息给我们呗。”
高岛顿时就蒙了,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比如?”
“夫人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
高岛嗤之以鼻。
“得解剖了才……”
“那就透露一下夫人的直肠温度嘛,这总归是当场量过的吧?”
“下降了四摄氏度左右。”
声音来自身后。回头望去,竟是抱着胳膊的仓石验尸官。
“是什么时候测的?”
智子追问道。
“凌晨一点半。”
“仓石——”
高岛厉声制止,却为时已晚。这个季节的直肠温度大体是死后每小时下降两摄氏度。温度是凌晨一点半测的,可倒推出死亡时间大约是两小时前,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半前后,刚好是皆川离开宿舍的时间。难怪警方揪着皆川不放。还有一点,凶案发生在相崎他们去打电话之前,发生在他们紧盯着的宿舍里。凶手究竟是什么时候溜进去的,又是在什么时候逃了出来?等等,难道真是皆川干的吗——“问过瘾了就回去吧。”
仓石如此说道。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配合警方调查的回礼到此为止,又好似预示着他心中暗藏着比验尸结论更重要的发现。
9《中央时报》的花园爱守在县警本部大楼的门口。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智子,同时抛出最擅长的冷嘲热讽。
“我夜巡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热闹是吧?”
脱口而出的下一句话更是莫名其妙:“做笔交易吧。”
“交易?”
“嗯。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我告诉你我夜巡的时候跟班长夫人说了什么。怎么样?”
“你跟夫人说了什么……”
“想得美,你先说。”
相崎拒绝了她的提议。本以为自己早已收起了对游戏的反感,却还是提不起劲来与兴高采烈投入游戏的同行同流合污。再说了,他实在是困得厉害。
东方已现鱼肚白。相崎走回车边,打开车门。她不会……回头望去,智子果然跟花园爱聊了起来。
相崎放倒座位,闭上双眼。
作案时间是问出来了,可是……为什么身在宿舍正前方的相崎他们没察觉到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呢?夫人是被人勒死的……如果凶手是从背后偷袭的,搞不好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倒是有可能。
智子风风火火地坐进副驾驶座,赶跑了陪伴相崎的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