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真是牙尖嘴利的，但班长夫人说的话好歹是打听到了。”
“夫人说什么了？”
“她跟那姑娘说：‘傍晚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来我们家，却死活不吭 声 ， 真 是 恶 心 死 了 。 你 平 时 也 是 一 个 人 住 吧 ？ 那 可 得 小 心 点儿。’怎么样？”
这算惊人的重磅情报吗？不好说。
“这话点醒了我。我们之前认定案子是从牛郎皆川出现开始的，但我觉得吧，有必要再往前推一推。不光是时间。怎么说呢，得站在更高的维度审视全局——”
睡魔卷土重来。
“这回我们也跟案子扯上了关系，必须客观审视自己的行为。只有这样才能认清案件的全貌。”
10《县民新闻》的“机关宿舍凶杀案前线采访基地”设在了赤石主任家。
相崎小睡了一个多小时。他飞速写好了晚报的稿子，转战主任家时已过正午。主任和同事们不见踪影，唯有麻美夫人站在厨房，默默捏着饭团。今年刚上小学的和夫一只手攥着母亲的围裙下摆，另一只手则试图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
相崎打了声招呼，声音却被恰好飞过上空的直升机的轰鸣所淹没。拎着超市购物袋的智子穿过走廊。她把袋子和零钱递给厨房里的麻美夫人，摸了摸和夫的头，对相崎使了个眼色，示意“去门口聊”“睡够了？”
“嗯。”
“有情况没？”
“听说每朝报社的皆川被放出来了。”
“不放人哪行啊，牛郎皆川可是清清白白的。”
智子轻描淡写，相崎却吃了一惊。
“怎么说？”
“你不也看到了吗？班长夫人迎他进屋的时候明明摘下了卷发筒，可尸体戴着卷发筒啊！”
“啊……”
死人没法自己戴卷发筒。换言之，皆川告辞时，夫人还活着。她是在重新戴上卷发筒后遇害的——相崎下意识用了诘问的语气：“你昨晚怎么不说？”
“给他点儿教训嘛。想靠色相挖猛料的臭男人就该关在小黑屋里反省反省。”
相崎只得点头。
“我也好想去夜巡哟。”
“啊？”
“昨晚不是来了个叫仓石的嘛。我有种直觉，我俩肯定是一路人。”
一个念头掠过脑海。仓石和智子双剑合璧，搞不好能把全国的悬案都破了……
“使不得使不得，那可是危机仓石啊。”
“什么危机仓石？”
“呃，仓石警官跟好多人传过绯闻……”
“哎哟，当真啦？谁要去啊。不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你琢磨过我说的客观视角没有？”
相崎琢磨过，但全无头绪。
“我琢磨来琢磨去，总算是想明白了。客观审视自己，说到底就是思考自己扮演的角色。”
“角色……什么角色？”
“在案子里发挥的作用呀。”
“您是说那颗石子？”
“那当然也是一方面，还有——”
话语戛然而止。
熟悉的铃声随风飘来，不知是上课铃还是下课铃。片刻后，便传来了孩子们银铃般的欢声笑语。智子把头转向声音的来处，飘舞的发丝覆上脸颊。
相崎倒吸一口凉气。
智子瞠目结舌，纹丝不动。那是一双写满战栗的眼眸，仿佛她刚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学校的铃声，孩童的欢笑。
战栗也涌向了相崎。
两人同时回头望向厨房。上一年级的和夫仍紧紧抓着麻美夫人的围裙，夫人裹着连裤袜的小腿微微反光。
“辛苦了！”
身后传来赤石主任的声音。
相崎和智子却没有转身。
因为他们明白了——明白了自己在案件中发挥的作用。
11两天后，赤石主任因涉嫌谋杀被捕。
相崎和智子也在场。他们劝赤石自首，赤石死活不答应。相持不下时，手握逮捕令的警官们杀进了赤石家。见大势已去，赤石撂下一句“你来写”随即消失在警车的后座。
机关宿舍凶杀案，就是一场遵循“前人的智慧与传统”的游戏。
案发当天，赤石上完早班后先回了趟家，然后步行前往班长入住的宿舍。他偷偷绕到宿舍后方，用报社拿回来的卫星电话给班长家打了一通无声电话，在班长夫人去前门接电话时趁机从后门溜进房中，在二楼的壁橱中悄无声息地躲到了午夜时分。唯有九小时蹲守纪录的保持者，才能想出这样的计划。
相崎奉赤石之命来到班长家门口蹲点。赤石则在壁橱里等待准点到访的来客。夜巡记录都要经过他这个主任审查，所以他知道和班长夫人传出绯闻的皆川会在何时登门。喝了咖啡的皆川刚走，他便下到一楼，杀害了班长夫人。
接着，他用卫星电话呼叫相崎，而且是连呼两次，让相崎误以为有重大案件发生。他趁着相崎赶往公用电话亭的工夫打开前门的门锁，再走后门离开宿舍，从外面绕到前门，拿起门把手上的石子。然后再走进宿舍，锁上后门，穿过走廊，自前门逃离现场。临走时按下前门内侧的按钮，再把门带上。最后将石子放回外侧的门把手上，密室就大功告成了。
多么完美的游戏。
然而，后续环节破绽频出。
得知班长夫人遇害后，相崎和智子赶往赤石家。家里一片漆黑。
听到动静冲出来的赤石穿着睡衣。麻美夫人却穿着裙子，连裤袜也穿得好好的。许是夫人隐约察觉到了丈夫的所作所为，所以惊慌失措，惴惴不安，连衣服都没换，熬到了深更半夜。
赤石家的异样也为相崎和智子提供了挖掘案件背景的线索。学校的铃声与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那天明明是工作日，和夫却没去上学。他没有卧病在床，而是在厨房里跟母亲撒娇。班主任老师告诉他们，和夫受尽了班长的儿子小丰的欺凌，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去上学了。
根据赤石本人的供述，班长夫人将夜巡的记者称作“苍蝇”骂他们成天嗡嗡叫，吵得人不得安生。小丰有样学样，把“苍蝇的儿子是蛆”“蛆就该趴在粪便上”挂在嘴边，每天让和夫在地上爬。和夫从小体弱多病，眼看着湿疹就快养好了，却又被诊断出了哮喘，动不动就得上医院。和夫却总是笑嘻嘻地跟大人说：“上学可有意思了。”
所以我杀了她——赤石如是说。他决意杀害班长夫人，让她的儿子小丰品尝人世间最极致的痛苦。他制订了计划，并付诸实践。
领导成了罪犯，自己则要报道此案。相崎觉得自己看到了记者工作绝非儿戏的一面。他必须做好思想准备。也许有朝一日，他的至亲与好友也会沦为新闻素材。
唯有一点，他始终都想不明白。
警方是怎么怀疑上赤石的？
逮捕令的到来是那样突兀。当时，相崎他们甚至还没有查到和夫受欺负的事情。警方哪儿来的头绪？相崎的脑海中浮现出仓石验尸官提着的金钟儿。
为了问个明白，智子真杀去了仓石的宿舍。她说仓石太难对付了，把她忽悠得找不着北。话虽如此，她的心情却好得出奇。据说仓石只透露了些许金钟儿的习性。金钟儿喜欢待在暗处，适应能力很强。一旦适应了周遭的环境，就不会因为一丁点儿动静就停止鸣叫。
即使停顿片刻，也很快会重整旗鼓——案发当晚，班长一按宿舍门铃，金钟儿就不叫了，就此不声不响。这说明金钟儿被放在门口的时间应该不长。仓石也许做出了这样的推测——凶手一定是提前上门奉上了金钟儿，以便摸清门口电话的位置。在采访本案的过程中，相崎了解到某县的记者圈子里有“金钟儿外交”的说法，说白了就是送采访对象金钟儿，权当是见面礼。好酒或棒球比赛的门票过于贵重，对方不太敢收。可换成金钟儿，人家就不会过于抵触。也许仓石早就知道记者圈有这样的惯例。
假设“赤石给班长家送了金钟儿”则会牵出一个反问：为什么赤石没有拿走金钟儿？就算他不会犯下“在虫笼上留下指纹”这样的低级错误，但遗留在案发现场的相关物品总归是越少越好。
莫非是赤石找过，但没找到？相崎当时确实听到了虫鸣，却不记得自己在门口看见过虫笼。虫笼被人收了起来，金钟儿因赤石行凶时的动静和脚步声保持沉默。赤石听不到金钟儿的声音，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翻找。再磨蹭下去，相崎就要回宿舍了。于是，赤石到头来还是没找到金钟儿。
那么，虫笼究竟在哪儿？
在鞋柜里——这就是相崎眼下得出的结论。借用仓石的说法，金钟儿喜欢待在暗处。班长夫人也许是知道金钟儿的习性，也许是厌烦赤石的“金钟儿外交”便把虫笼随手塞进鞋柜了事。即便如此，仍有许多未解之谜。最令人费解的是，智子见过仓石之后，就再也没聊起过这个案子，天知道仓石给她施了什么魔法。
案发十天后，有消息称警方在赤石家的外廊查获了饲养金钟儿的盒子。目前还不清楚赤石究竟有没有给班长家送过金钟儿，也不知道他和县警选美冠军之间有过什么前尘旧事。
自家主任成了杀人犯——鉴于事态的严重性，《县民新闻》要求社内记者不得针对此案开展夜巡采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