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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饯别礼

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465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2:53

1

黄昏时分逼近的春雷捎来的不是春雨,而是横扫的暴雨。

小松崎周一将老花镜推上额头,往模糊的双眼滴了些眼药水,缓缓倚上无腿椅的靠背。没有扰人的雨声传入耳中。这栋刑事部长宿舍虽然老旧,却很坚固。面向院子的走廊里堆着大量的纸板箱,也发挥了些许阻挡雨声的作用。搬家日定在了下个星期一。勤勤恳恳工作了四十二年,离开L县警的日子近在眼前。

然而,小松崎另有心事。——八成是死了……

矮桌和周围的榻榻米上,堆放着按年份归类的明信片,有恭贺新禧的,也有暑期问候 的。他请了五天的年假为搬家做准备,也早就想好了今天——也就是假期的最后一天,要用来整理信件。毕竟退休后要向各方寄送感谢信,他也想趁此机会整理出一份像样的名簿。不过,整理名簿的目的不仅于此。

每年的元旦与盛夏,他都会收到只写着“雾山郡”的明信片——他早就对此生出了好奇。一查才知道,来自神秘人的明信片始于十三年前,其间从未中断,但在去年突然停止。元旦的明信片倒是来了,盛夏的却没有。今年连元旦的都没有。他将今年的那捆明信片翻了两遍,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唯一能证明那些明信片出自同一人之手的“雾山郡”三字。

肯定是死了。死在去年夏天之前……

说不定也有“寄件人不寄了”的可能,但小松崎的思维似乎从一开始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警察的第六感,抑或一甲子的岁月,让他自说自话将“断了音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可到底是谁……

刑警当久了,家里总有一两个抽屉装满改过自新的罪犯及其亲属的感谢信。当然,反之亦然。必须做好思想准备,面对来自黑暗的匿名信。而满载恶意的信,往往和身上的伤痕成正比。诅咒、威胁、怨恨、报复的预告……他甚至在元旦收到过写有“祝您新年倒大霉”的明信片,阖家团圆的喜乐瞬间降至冰点。

他就是想知道,横跨十三年的明信片承载的究竟是谢意还是恶意?或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小松崎再次翻看起单独挑出的二十五张明信片,皆为官方印制。

正面印有老套的问候语,看着像在便利店打的,没有一个手写的字。

但收件人姓名均为手写。而本该写寄件人姓名和地址的空白处,只写了“雾山郡”三字。字写得很是蹩脚,带着诡异的棱角,看不出年纪与性别。从某种角度看,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例如,像是故意用了平时不写字的手……

小松崎抱起胳膊,闭上双眼。

女人——小松崎的思路常常会由此出发。由于他非常擅长侦破涉及女性的案件,同事们送了他一个雅号——女犯杀手小松崎。

这些明信片呢?

直觉告诉他,是女人寄的。

整整十三年,一次不落。固执、黏糊、认死理。看似是男人的特征,但一定是个女人。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每当他认准罪犯是女人的时候,都会生出这种仿佛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蠢蠢欲动的感觉。

小松崎睁开眼睛。

撇开性别,能帮他锁定寄件人身份的线索就只有“雾山郡”三字了。

对方没有完全匿名,而且故意写下了郡名。无论明信片承载的是谢 意 还 是 恶 意 , 这 都 表 明 寄 件 人 只 想 将 这 条 线 索 交 到 小 松 崎 手上。“雾山郡”是真实存在的郡名,位于县北的农村地带,由三座村镇组成。过度解读起来那就没完没了了,可以姑且认定寄件人就住在雾山郡。不,还可以进一步缩小范围。夏天的明信片上都盖着“雾山南”的邮戳。也就是说,寄件人住在雾山郡雾山村,而且是雾山村的南部。开动脑筋吧,唤醒过去的记忆。

没有。没找出一张印在视网膜上的面孔。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逮捕过与雾山村有关的人,也没有在雾山警署待过。他年轻时虽曾多次前往该村协助办案,却也只参与了常规的地毯式排查,没有深入到要向村民出示名片的地步。他敢肯定,自己没做过会被人感谢或招人记恨的事情。莫非寄件人和小松崎的交集在别处,只是对方现在恰好住在雾山村?若真是如此,那就更是毫无头绪了。毕竟他当了四十二年的刑警,需要翻找的记忆仓库实在太大。

不……

小松崎盯着半空的眼睛眨了又眨。

只要他利用刑事部长的权限,查出是谁寄的又有何难?雾山村小得很,人口不足四千。每年过世的人也就那么点儿。让下属逐一排查去年一月到七月去世的村民就是了。只要有笔迹与“雾山郡”相符的,真相便能水落石出。他若有心查,甚至可以比对指纹——唇间忽地漏出自嘲的笑声。——想什么呢,怎么能使唤下属干这个?

小松崎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两颊消瘦的凶狠面孔。搜查一课调查官,威名远播的“终身验尸官”仓石。

仓石的面容浮现在眼前,说明他想到了非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寄件人并非自然死亡——确实有可能。若真是如此,那就意味着仓石在去年“见”过寄件人。

门铃戳破了即将丰满的想象。小松崎望向墙上的钟,晚上八点。

他起身整了整和服的腰带。利用穿过走廊的短暂时间,在脑海中梳理信息,这也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哪些可以说,哪些说不得——谁知,站在门口的并非报社记者。

“非常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敝姓村田,来自菜花银行,昨天给您打过电话的。”

把退休金存在我们银行吧——半个多月来,他已经接待了十多家银行的来访。“知名的城市银行会天天上门求你。”

去年退休的老领导所言不虚。

“难为您专程过来,可我已经决定要存在L银行了。”

“我知道,这是县厅和县警的惯例。但您不妨对比一下存款保障金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嘛——”

要是外头下着雨,小松崎倒不得不请人家进屋避避了。可惜夜空中竟有点点星光,仿佛片刻前并没有下过倾盆大雨。

小松崎婉言谢绝,关上推拉门。正要回里间,他却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门外有和远去的银行职员擦肩而过的脚步声。

今天是三月二十七日。看来专盯警方的记者们进入了“君子协定期”据说各家报社达成了一致,不再夜以继日地跑来采访小松崎。

离退休只剩四天了,中间还夹着双休日,所以小松崎会去县警本部的日子就只剩下了明天和下个星期一。看来报社也觉得,杀去即将退休的老官员家要猛料多有不妥。

一抹落寞掠过心头。

新的齿轮已经开始运转了。记者们早已掉转枪头,找上了即将接任刑事部长的田崎……

小松崎回到起居室,对着成堆的纸板箱生出些许迟来的疲惫。几年前,他还想在退休后建栋新房住住,甚至让熟识的建筑公司画了图纸。谁知妻子吉江在前年因病去世,这个念头也随她去了。儿子昭彦是旅行社领队,肯定不会回老家。女儿美佳嫁去了仙台,也是一副要在那儿扎根的架势。小松崎心想建新房也没什么用,便在市郊租了栋小房子。搬家有下属们集体出动,可是在新家拆开堆成小山的纸板箱,把所有东西整理归位,又要花多久呢?

呵,有什么好愁的。嗯,有的是时间。从今往后,时间绰绰有余。

小松崎坐回椅子,垂眼望向“雾山郡”三字。

兴致大减。

之所以琢磨起“来路不明的明信片是谁寄的”这事,不过是因为他得了顶着“准备搬家”之名的私人时间,连休五天。如果吉江还在,定会对此瞠目结舌。

这些年来,小松崎为刑侦事业抛头颅洒热血。他犯过很多错,却也交了不少好运,这才当上了刑事部的一把手。L县警已经有四分之一个世纪没出过专干刑侦的部长了。被公安 和行政背景的精英们压得抬不起头的老刑警们对此拍手称快。以刑事部长的身份指挥侦查工作的这两年里,他更是呕心沥血,想为职业生涯画上圆满的句号。凶杀、抢劫、纵火、贪污……该破的案子都破了。他无怨无悔,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出部长办公室。

然而——他唯独放不下“雾山郡”莫非,这就是上天给历尽千帆的他安排的最后一案?

警务专线的铃声撕破了即将渗入心脾的寂静。

小松崎起身走向电话。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发生了案子,手却已做好解开和服腰带的准备。

电话那头是本部搜查一课的高岛。

“部长——堀井町发生了凶杀案。”

2

车灯划破黑暗。部长专车以雷霆之势驶向L县警本部大楼。

一名二十岁的女大学生被人掐死在本市堀井町的公寓中。凶手不明——现实至上。刹那间,明信片和落寞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岂有此理!他的心头有一丝焦虑。离退休还有四天。如果凶手到那时还没有落网,他就不再是人人称颂的“女犯杀手小松崎”了。他将沦为“临走时背上悬案的倒霉部长”受尽后人的议论。

抵达本部后,小松崎从地下停车场乘电梯上到五楼的搜查一课。

办公室灯火通明,仿佛在为众人加油鼓劲。重案组的自不用论,连高岛课长都已赶往现场,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搜查一课副课长津田和几名行政人员。

“您辛苦了!”

小松崎抬手制止正要起身的津田,看起了办公桌上的记录。

被害者山藤祥子,二十岁,县立女子大学英语系大二学生。家住中村公寓一〇二室。

“进展如何?”

“目前还只有初步汇报。课长过会儿就打电话来汇报详细情况——”

津田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就响了。小松崎拖来邻桌的椅子,同时抄起听筒。

“目前查明的情况如下,”

高岛的语气镇定如常,“被害者山藤祥子以仰卧在床的姿势被人掐死。没有性侵的迹象,但衣着严重凌乱,双臂有多处擦伤,面部也有被殴打的痕迹。一本女性杂志掉落在床边。高度怀疑凶手入侵室内后扑向正在床上看杂志的被害者,意图实施性侵,但被害者奋力挣扎,于是痛下杀手。”

“嗯,继续。”

“现场正在采集指纹,但除了床上,房中并无打斗痕迹等异常情况。目前也没有发现疑似属于凶手的遗留物品,只是被害者穿的上衣附着了些许灰尘。”

灰尘……

莫非灰尘原本是凶手衣服上的,在袭击被害者时掉了下来?

“什么样的灰尘?”

“很普通的灰尘。就像衣柜顶上积着的那种,呈棕褐色的干粉状。”

“做个鉴定。别忘了采集现场各处的灰尘作对比。”

“收到。”

高岛的声音远去片刻,许是在吩咐鉴证专员。

“久等了。呃……作案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七点五十分之间。入侵路径不明——”

“等等,怎么这么精确?”

“有证据可以精准缩小范围。昨晚是六点半开始下雨的,当时住在两公里外的被害者母亲见雨下得大,就打电话给被害者,嘱咐她把窗关好。挂电话的时候,七点的新闻刚开始。”

换言之,被害者那时还活着。

“七点五十分雨刚停的时候,母亲又打了一通电话过去,但没有人接听。她每隔五分钟打一次,连打三次都没有人接,越想越担心,便开车去了公寓,结果发现了尸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七点五十分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原来如此,确实可以将作案时间锁定在晚上七点到七点五十分,但前提是“母亲没撒谎”而这往往是决定能否破案的分岔口。

女人——先从这一点入手。

“被害者母亲七点五十分打电话找她干什么?”

“她说想问问窗子有没有进水。”

“公寓很旧?”

“房龄两年。”

“你刚才说公寓离她父母家有两公里远?”

“是的。”

“为什么母女两个不住一起?”

“母亲去年再婚了,据说被害者就是那时搬出来的。”

“处得不好?”

“还不清楚,已经派两组人去父母家周边了解情况了。”

“再多派两组。注意分寸,眼下人家还是痛失女儿的父母。”

“明白。”

“继父是什么来头?”

“是一家性感按摩店的店长,三十一岁,比受害者母亲足足小了十一岁。”

一幅“画”在脑海中迅速成形。

母亲痴迷年轻的继父。继父对继女动了色心,霸王硬上弓,女儿跟离家出走似的搬了出去,继父找去继女的住处,意欲故技重施。拒绝。杀害。夫妇合谋,制造不在场证明——小松崎静候数秒。

细胞没有蠢蠢欲动,静若止水。是这幅“画”太蹩脚?

“被害者有保险吗?”

“正准备派人去查。”

“好。还有什么?”

“还没查清凶手的入侵路径,房门和窗户都锁着。”

“也就是说,凶手可能用了备用钥匙?”

“很有可能。”

那就是男友、公寓管理员、母亲和继父——“目前只在门口找到了母亲的鞋印,我会让鉴证人员再查一次。窗户是牢牢锁住的,我认为用备用钥匙的可能性很大——”

“错了。”

高岛的声音被另一种声音盖住,显然是一旁有人打断了他。

想都不用想。搜查一课的课长高岛是现场的最高指挥官。除了验尸官仓石,谁敢说一个“不”字。

刹那间,小松崎的脑海中闪过“雾山郡”三字,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嘎吱作响,吵嚷起来。

女人——非正常死亡——小松崎心头一颤。

“你们干什么呢?”

他对电话厉声喊道,试图甩开妄想。

没人应答。高岛似乎在和仓石争论,怒吼的交锋,断断续续的词组隐约传入耳中。

轮不到你插嘴——给我看清楚——湿气——脚印——雨——灰尘——天花板——“对不起,稍后再给您回电。”

高岛匆匆说完这句话便挂了电话。

小松崎烦躁起来。

天花板……天花板怎么了?

等了将近三十分钟,桌上的电话才再次响起。

“让您见笑了,”

高岛的嗓音低得诡异,“抓到人了,请您批准申请逮捕令。”

“抓了谁?”

“被害者的隔壁邻居佐竹,住一〇一室,是个无业游民。”

“有什么依据?”

“天花板上隔开两间屋子的木板被卸下了。”

“什么?”

“我们杀去佐竹家的时候,他正躲在厕所里瑟瑟发抖,当场就认了罪。”

高岛用不带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确实是见色起意。佐竹早就盯上了住在隔壁的山藤祥子,想出了“顺着天花板爬去祥子家”的主意,并在今天付诸实践。他从自家壁橱爬到天花板上,在暴雨的掩护下用起钉器拔起固定隔板的钉子,再移开祥子家的壁橱顶板,然后爬了下去。他扑向正在床上看杂志的祥子,想脱掉她的衣服,却遭到了激烈反抗,于是一拳砸向她的脸,可她仍未停止尖叫。情急之下,他就把人给掐死了。

“被害者衣服上的灰尘应该是佐竹在天花板上爬行时沾到的,在袭击被害者时掉了下来。已经让鉴证人员去采集天花板上的灰尘了。”

小松崎暗暗感叹。

一切的一切,都逃不过“终身验尸官”的法眼。

但还有两个未解之谜。

“他们是邻居,肯定打过照面。莫非佐竹打从一开始就想杀人灭口?要是被害者告他性侵,他不就没法脱身了吗?”

“佐竹入侵时带了一部有照相功能的手机,可能是想拍下裸照要挟被害者。我们这就审个清楚。”

“好,让仓石听电话。”

至于另一个疑问,他想直接问仓石。

高岛叫了仓石一声。交接听筒的声响传来,对面却不吭声。

“我是小松崎。”

小松崎没了耐心,开口说道。

耳熟的沙哑嗓音传来:“哟,这不是部长吗,还没走呢?”

“怎么说话呢!这还没到三十一日。”

“也是。”

“下个月一日开始,你说话注意点儿,田崎特别讲究这个。”

“哦,记下了。”

“不扯这些了。你是怎么注意到隔壁的?”

这是他仅剩的疑问。

“房间里没雨。”

“房间里……没雨……”

电话那头传来“啧”的一声,仿佛在说:这都想不明白?

“案发时间段一直都下着瓢泼大雨。打伞也没用,从外面进来必然会浑身湿透。但床单和死者的上衣都没有湿气,门口也只有母亲的泥脚印,灰尘也呈干粉状。那就只可能是从室内到室内了。”

小松崎听着那不带傲气的声音,意识到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一起案件就此落下帷幕。

3刑事部长办公室位于搜查一课办公区的一角,柔和的光线透过朝南的窗口洒入房中。实质性的工作到今天为止。而下个星期一,即三十一日,也就是他退休前的最后一天,将在退休典礼等一连串的活动中匆匆度过。

小松崎把仓石叫到办公室。

“昨晚辛苦了。”

仓石兴致缺缺地应了声“哦”他靠在沙发上,目光投向桌上的早报——《女大学生遇害,警方光速逮捕隔壁邻居》“我得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才不用背着悬案走人。”

小松崎确实对仓石心怀感激。他也感叹自己的幸运,多亏有这号天赋异禀的能人和自己在同一时期从事刑侦工作。天知道他在仓石的帮助下破了多少险些被尘封的案子。

战友——小松崎对仓石的感情更接近这个词。

可仓石是如何看待小松崎的呢?天知道。几十年来,他们一起在犯罪现场摸爬滚打,但回过头来细想,竟没有推心置腹交谈的记忆。

刑警和鉴证,职务差异造成的壁垒也确实存在。“叫鉴证的来!”

“让鉴证人员去查!”……透过刑警挂在嘴边的话语,便能隐隐看出他们瞧不起鉴证课、把鉴证人员当手下杂工的心思。鉴证课也半斤八两,总是冷眼旁观耀武扬威的刑警。你们能靠第六感和胆子抓罪犯吗?没我们鉴定的证据,刑警和奶娃娃又有什么区别——仓石冷冷地说道:“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嗯,”

小松崎仍在犹豫,“私事,介意吗?”

“案子都是私事。”

小松崎下定决心。至少自己眼前这位并不是敌人。

“是这样的……”

他道出明信片一事。“雾山郡”……十三年……雾山村南部……

仓石默默听着。小松崎讲完后,他抱起胳膊,沉思片刻后说道:“你的老家在栗木町吧?”

“嗯,是座比村子稍大一点儿的小镇,只有几家接待钓鱼爱好者的旅馆。”

“同是在县北。你在雾山就没什么亲戚?”

“没有。虽然都是县北,可并没有通路。而且我上小学的时候就搬来这里了。大概是我父母懒得再伺候那一亩三分地了,我那挂牌做接生婆的祖母一走,他俩就进了城,摆摊卖蜂窝糖。两个人都早早去世了,大概是操劳过度。”

“不用扯这么远,”

仓石面无表情,“你十三年前在做什么?”

“东部署署长,上一年调过去的。”

“也就是说,前一年春天的报纸上登了你的名字和照片。”

“没错。”

《新任署长简介》——新署长上任时,本地报纸会做一番介绍。

小松崎也想到了。寄件人想必是看到了报纸才动了寄明信片的心思。

上报第二年收到的第一张贺年明信片上,写的是他就任的东部署的地址。在那之后,寄件人肯定一直都在关注本地报纸刊登的县警干部调动情况一览。无论他调去哪里,明信片都会跟到哪里。

“两个。”

仓石冷不丁说道。

“两个……两个什么?”

“从去年新年到过完盂兰盆节,我验看过两个雾山村的死者,都是女的。”

仓石的记忆力令小松崎暗暗惊叹。除了在病榻上断气的,其余的死者都会按“非正常死亡”处理,这意味着仓石每年验看的尸体足有三百多具。

但惊讶在一瞬间转化为忐忑。

仓石说得明明白白,两个都是女的。

“说来听听。”

“一个死在三月,十一岁的孩子上吊自杀。”

被他这么一说,小松崎就想起来了。那是一起校园霸凌引发的自杀,媒体也做了大幅报道。但十一岁的少女恐怕与明信片并无瓜葛。

“另一个呢?”

“六月有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淹死在河里。”

小松崎左思右想,全无印象。

“死者是谁?”

“一个住在养老院的丧偶老太太。有过两次轻微的脑出血,没拐杖走不了路。”

脑出血……

明信片上的收件人姓名浮现在眼前。带着诡异棱角的蹩脚字迹,仿佛是用平时不常用的手写成——“她什么时候进的养老院?”

“十五年前。”

小松崎不禁探出身子:“说说详细情况。”

“她是溺水而死。尸体是从雾无川打捞起来的,漂到了养老院下游两公里处。”

“是在养老院附近落水的?”

“不,她的拐杖掉在尸体上游三公里处。对岸有一片茂密的榉树林,是中杜鹃、大杜鹃和北鹰鹃的天堂。”

画蛇添足的最后一句引起了小松崎的注意。

仓石熟知生物的习性。花、鸟、虫、鱼……他会在验尸工作中充分运用这些知识,甚至能从盆栽与笼中鸟的鸣啭中找出关于尸体的线索。

“这案子跟鸟有关?”

“现学现卖罢了。和我同去现场的养老院院长是观鸟协会的。这院长刚上任就有个淹死的老太太,人都吓傻了,一聊起鸟倒滔滔不绝起来。”

小松崎轻舒一口气:“继续。”

“尸体损毁严重。前额皮下出血,左上臂和双下肢有大量线状擦伤——”

“线状?”

“那条河水流湍急,想必是在河底翻滚时造成的。”

“是意外……还是自杀?”

小松崎当时没有接到汇报,所以应该不是他杀。

“三七开,七成是自杀。”

“三七开……”

小松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模棱两可的判断,可不像仓石的行事风格。

“也有可能是意外吗?”

“她的手杖掉在从马路通往河边的兽道上。坡度很陡,跟滑雪跳台有一拼。有痕迹显示,死者往兽道上迈了三步。”

“三步……”

“对,没有第四步。不是自愿跳进河里,就是失足滑落。”

“应该能根据脚印的深度和形状推测出来吧?是踩到底了还是打滑了——”

“不能按课本上的法子来,老太太才二十八公斤重。”

仓石的双眸现出暗淡的光。

小松崎的思维停滞片刻,但随即抬头道:“那也该是五五开啊?”

“什么?”

“为什么是七成自杀,三成意外?”

“你做个减法。”

“减法……”

“尸体是在养老院下游两公里处被打捞起来的。往上游三公里,才是发现拐杖和脚印的地方。这意味着老太太从养老院出发,往上游走了一公里的上坡路。”

小松崎恍然大悟。

七十六岁……两次脑出血……右半边留有后遗症……没拐杖就走不了路……

短短的一公里。然而对那位老太太而言,这定是无比漫长的距离。

仓石带着兴致索然的表情继续说道:“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拼着老命走上一公里。据说她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出事前从没在养老院外瞎转过。这样一个人硬是走去了上游,那就只可能是想找个地方了结自己的性命。”

小松崎盯着仓石的眼睛:“那怎么还留了三成意外?”

“说不定以后能查出她走这段路的理由呢。”

仓石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口,转身说道:“部长——搞不好你是知道的。知道她为什么要走,也知道寄明信片的是谁。”

4

全身细胞骚动不止的感觉久久没有散去。周六一整天,小松崎足不出户,埋头于鸟类图鉴。动身时已是周日下午。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也做好了思想准备。

好久没开车了。往北的县道畅通无阻,一个多小时就开进了雾山村。虽然开错了几回,但小松崎很快就找到了雾无川边的路。沿这条路开了没多久便看到了养老院。

他已越发确信,死去的老太太就是寄明信片的人。不仅如此。不仅如此……

小松崎来到养老院一楼的办公室,他没有表明身份,而是告诉办事员,他想找院长请教关于野鸟的问题。不一会儿,他就被带去了隔壁的院长办公室。

“哎呀,欢迎欢迎。”

五十来岁的院长木村许是闲得慌,眉开眼笑地接待了小松崎。

“话说昨天也有人找我打听鸟呢,是之前处理一起意外事故的时候认识的县警大领导。”

仓石肯定也会来的。小松崎早就想到了,所以毫不惊讶。

可仓石毕竟是外人,对小松崎的人生又了解多少?

“那就先看看这些吧。再往上游走一公里啊,有片茂盛的榉树林。这些照片可都是我拍的哟。”

木村兴高采烈道,拿出好几张加工成 展 板 的 照 片 , “ 这 是 中 杜 鹃 。 可 爱 吧 ? 叫 起 来 是 ‘ 啵 啵 、 啵啵’的。”

小松崎微微一笑。

在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即成为县警巡查的那个春天,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父亲因肾病住院。医生安排了手术,并表示需要输血。父亲将他叫到床边,表情格外严肃。瞒不住了——父母和儿子的血型对不上。

父亲对他耳语道,你是我们从孤儿院抱回来的,那时你约莫一岁。据说你的亲生父母在山上双双遇难死了。我们也不是刻意瞒你,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小松崎并不震惊。其实上初中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猜到了。因为他那时长痘,经常照镜子,照着照着,便意识到自己既不像爹,也不像娘。收音机广播每每提起血型,起居室的气氛便会瞬间凝滞。父母神情骤变,嗓音都变了调。次数多了,青春期的孩子难免会有所察觉。

他没有逼问过父母,因为怕知道真相。那时的他以为,一旦真相见光,他就得离开这个家了。当年不比现在。周围哪会有什么都不缺的幸运儿。因战火失去父亲的孩子、到处借米面果腹的孩子、母亲卖身的孩子……时代的大环境冲淡了小松崎的苦恼,也给了他些许慰藉。

“然后是大家都很熟悉的大杜鹃。叫声倒是常能听到,但您应该也没亲眼见过几回吧?大杜鹃的眼周和爪子是黄色的,可威风啦。”

自己是从孤儿院被抱回来的孩子。小松崎接受了父亲讲述的故事。他将身世化作一团既非悲哀亦非仇恨的炙热情绪,揣在心里。而这团情绪,也成了小松崎在警界奋斗的驱动力。我跟别人不一样。绝不回头,直视前方,埋头向前冲——他逮捕过无数恶棍,也在职场出人头地。他既不机灵,也没有过人的才智,却是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头一个成为部门一把手的非特考组 刑警,这都是拜胸口那团灼热的东西所赐。无论处境有多么艰难,无论前方有多少困苦,那团东西都从未降温。它驱动着他的心,为他开辟前路,也为他带来了别样的人生。感激都来不及,谈何怨恨?然而——办案先怀疑女人。他揭穿过种种女人的阴谋诡计。对女人、对母亲的疑心究竟藏在哪里?莫非是不知生母的虚浮感与无处宣泄的焦躁,造就了“女犯杀手小松崎”搞不好你是知道的。知道她为什么要走,也知道寄明信片的是谁——他接受了父亲的说辞。可他真的信吗?他有时也会想,既然是从孤儿院抱养的,何不选个和双亲血型相符的孩子?

“这是北鹰鹃。”

小松崎抬起眼眸。木村眉飞色舞地指着照片。

“民间俗称‘十一 ’,因为它的叫声就是‘啾咿、啾咿’。”

听到他如此模仿鸟叫,小松崎略感难为情。

“那位县警领导真是太可惜啦。去年过来处理事故的时候,他听到了中杜鹃、大杜鹃和北鹰鹃的叫声。谁知他刚走了五分钟,小杜鹃就叫了!四种都听到就集齐啦。要是他再多待五分钟就好了。唉,可太不走运了!”

小松崎昨天刚看过图鉴,知道“集齐”是何意——一次性听到所有在日本现身的杜鹃属鸟类的叫声。

不,不仅如此。

巢寄生——木村列举的四种鸟,都有将卵产在其他鸟的巢中,由义亲代为孵化育雏的习性。

5安田明子。

他设法问出了姓名和坟墓的所在地,仅此而已。

为无依无靠的入住者建设的公墓就在养老院后面的小山丘上。

下排右起第三个。小松崎按木村说的找去,果然有块手工制作的小墓碑。半截埋在地下的石头布满青苔,仿佛封印着逝者的喃喃自语。

小松崎蹲在石头跟前,双手合十。

如果她还活着,便是七十七岁——这意味着她是在十六七岁时生下的小松崎。

她兴许是看到了祖母家挂着的接生婆招牌,视其为救命稻草。你是我们捡回来的弃婴——父亲说不出口,于是急中生智给儿子编了个故事。

春风吹拂,悄无声息。

小松崎站在此处,“雾山郡”一览无余。

既非谢意,亦非恶意。

安田明子在养老院看到了报纸上刊登的“新任署长简介”“小松崎”并不是常见的姓氏。和接生婆的招牌一起牢牢刻在记忆中的门口名牌上也写着这个姓氏。年纪也对得上。想必她当时便意识到,这个小松崎就是自己的儿子。

她请养老院的工作人员查到了东部署的地址,买了一张贺年明信片。她是用不灵活的右手写的,还是用了不常写字的左手……

寒来暑往。明信片寄了一张又一张……

这应该是她生活中仅有的乐趣。

她应该在为小松崎骄傲。

她应该也期盼着,有朝一日小松崎能找到她,见她一面。

所以她写下了“雾山郡”那三个字,是怀着些许希望与期待的祈祷。

小松崎松不开手,掌心渗出汗来。

巢寄生……

新上任的木村院长肯定也跟老人们讲过杜鹃属的习性。

安田明子的心弦被触动。她定是联想到了将孩子托付给陌生人的自己。

于是她便走向了榉树林?

用一双不方便的腿?

她怀揣着怎样的念想?

是内心受尽煎熬,是终日悔过自责,还是对十三年后仍未现身的儿子感到绝望?

她选了一片榉树林,作为人生的终点——树林近在眼前。通往树林的小路也在视野中。

小松崎的眼前浮现出一道拄着拐杖缓步前行的背影。瘦小佝偻,体重只有二十八公斤的老妇人的背影。

小松崎闭上眼睛。——早点儿来就好了,再早点儿来……

一滴泪水落在脚边的墓碑上时,那种全身细胞吵嚷不止的感觉便如雾散一般消失了。

6三月三十一日。晴空万里——小松崎一早便忙个不停。

六点整,美佳从仙台打来一通语气郑重的电话。紧接着便是昭彦从埃及打来的国际长途。

六点半,各大报社的记者们涌向宿舍,送了他一台笔记本电脑。“女犯杀手小松崎可不能变成糟老头子!用它多上上色情网站,包您老当益壮!”

记者们难得放肆,逗得小松崎忍俊不禁。

八点多到达本部。他把一楼到六楼都跑了一遍,跟各课同事道别,回到部长办公室时都过十点了。只见继任者田崎正用抹布擦着被小松崎搞得一塌糊涂的办公桌。小松崎一嗓子把人轰走之后,高岛课长和津田副课长拿来一堆无关痛痒的文件。两人站得笔直,盯着小松崎签字盖章。

十一点,他在搜查一课办公区对一课、二课和鉴证课的下属们做最后的训示。

愿你们心怀炙热的灵魂和质朴的正义感,继续对抗天下万恶。完毕!

小松崎在一张张紧绷的面孔中寻找仓石那张堪比黑社会的脸。不过,仓石从不在这种一本正经的场合现身,又岂能指望人家来听自己最后一次训话呢。他不禁对自己苦笑。

“时间差不多了,请到楼下集合!”

十一点半,警务课员来叫人了。退休典礼将在十二点整举行。所有退休人员从本部门口走向停车场的面包车,县警全体职员夹道欢送。之后,一行人将乘车前往厚生会馆参加退休宴。

L县警刑事部长“女犯杀手小松崎”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变回什么都不是的小松崎周一。他扣好制服上的扣子,戴上白手套,拿起帽子,走出部长办公室。他一路都没回头。兢兢业业四十二年,始终如斯。

小松崎乘电梯下到一楼。大批退休人员聚集在走廊。听说今年退了四十三个,每张脸都叫人倍感怀念。不少人是在基层片区和派出所退休的,所以其中也不乏阔别五年乃至十年的面孔。“哟!”

“好久不见!”

一连串的问候与握手。每个人都喜笑颜开。刻着四十年风霜岁月的老脸,悄然变回了刚入职时把酒言欢的红脸膛儿。

虽置身感动的海洋,小松崎却仍在余光中寻找,所以立刻发现了穿过人群而来的仓石。

仓石主动搭话:“总算是赶上了。”

“你也来送我?”

“才不是呢。我来向刑事部长做最后一次汇报。”

“什么汇报?”

仓石懒懒的转了转脖子。

“还不快说。再过几分钟,我可就不是部长了。”

“那个老太太的案子——我断定她死于意外。”

激流涌上心头。

饯别礼——“三成变成了十成?”

“没错。”

“不必勉强。”

小松崎满怀感激,感激仓石特意赶来对他撒这个谎。

谁知——“你想多了,”

仓石眼神一凛,“我找在养老院照顾老太太的工作人员问过了。听说老太太在出事前不久,总说想去听鸟叫。”

“听鸟叫……”

“听北鹰鹃的叫声——部长,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小松崎眨了眨眼。

啾咿……

最先想到的,就是院长模仿北鹰鹃叫声时自己生出的尴尬。

“啊……”

小松崎不禁喊出了声。

他想起了一段孩童时代的记忆,是听过的。他在很久以前听过北鹰鹃的叫声。但直到片刻前,他都没想过那竟是鸟叫。

那是在放学路上。走着走着,他突然有种“天上有人在叫自己”的感觉。

周一 ——“呃……请排成两列!”

警务课员高声喊道。

小松崎仍是瞠目结舌。

周一。原来给他起这个名字的不是父母,而是安田明子……所以听完院长的模仿,她便生出了去榉树林的念头,只为了听一听真正的北鹰鹃的叫声——不,不一定。

母亲她……

嗯,她也许是抱着赴死的念头去的,想让北鹰鹃的叫声送她最后一程……

“是意外。”

仓石如此强调。

“可……”

“我还有别的依据。”

“什么……”

“我可从没验看过有引以为傲的儿子却自寻短见的母亲。”

仓石轻抬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太阳穴旁一划。

当小松崎意识到那是在敬礼时,仓石已然背过身去,迈开步子。

“仓石——”

小松崎喊了一声,仓石却没有回头。

突然,在门口列队的县警乐队奏响乐声。

《友谊地久天长》——混、混账东西……

小松崎险些骂出声来。

去年跟前年用的都是豪气冲天的进行曲,今年怎么偏偏选了《友谊地久天长》这么煽情的主意到底是哪个兔崽子——骂归骂,胸口却已是一片滚烫。

“请大家往外走!”

警务课员催促道。

你让我走,可我哪能顶着这副面孔——哟,周围的每张面孔都是涕泪交加。

管它呢——小松崎走出大门。

震天动地的掌声。“辛苦了!”

“多保重!”

一大束鲜花被人塞进怀里。几百张笑脸映入眼帘。

“感谢大家这些年的关照。”

自己好歹挤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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