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华端坐在子惜的面前,神色平淡无波,道:“磕头。”
磕头?子惜踌躇了一瞬,然后俯身贴地,前额轻碰地板,对端华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磕头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入乡随俗嘛,又是在帝都,每年皇帝祭天出巡,沿街百姓都得下跪磕头的。
端华看着子惜,道:“再磕。”
再磕?再磕一下也没什么的。子惜毫无怨言地又向端华磕了一个头。
却听端华又道:“再磕。”
还磕?这是准备玩哪出戏?子惜有些小小的不乐意,不过皇叔的身份摆在眼前,她一个朝歌城酱油铺的小小百姓得罪不得。
☆、今生今世绝不背叛(4)
她一个朝歌城酱油铺的小小百姓得罪不得。
她又俯身磕头,然后抬起头去看端华。
端华冰晶一般的眸子也在看着她,突然道:“叫师父。”
“师父。”子惜连磕三个头有点晕,脱口叫完后才“啊”了一声,猛然醒悟:“皇叔……”
她刚一改口,端华便冷声打断:
“叫师父。”
“可我是张家……”
子惜想婉转地拒绝。像她这种两世平庸的路人,站在绝世风华的皇叔身边简直是暴殄天物,想想都觉得不伦不类,酱油铺才是她的完美归宿,打酱油的路人甲才是她的最终身份。
“你叫什么名字?”端华突兀地问。
子惜刚想说张三,立马想起皇叔的赐名,答道:“子惜。”
“没错,你是素心庄的子惜,再也不是酱油铺的张三。”端华冷若冰霜地直视子惜,“而你已向我三叩拜,便是向我行了拜师之礼,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端华的徒弟,你若不叫师父,我就立刻杀你。”
子惜震惊得僵在原地,目光愣愣的。
她抬头凝注他。
未束起的长发从他的双肩披泻而下,晚间的风轻轻吹动柔雅的乌丝。那张绝世清华的容颜在黄昏里仿佛散发醉人的香气,香气里含着一丝药味,有些苦,有些涩,却绝不会呛鼻,时间久了愈发醉人。
他美丽如画,风姿如诗,淡若水,冷若冰,洁似白雪,绝世出尘。
“师父……”子惜情不自禁地叫出口。
端华直视她那一双毫无特色的眼睛,道:“现在,你要对我发誓,除非死,今生今世绝不背叛和欺骗师父。”
子惜一惊,道:“如果不小心……”
端华面无表情地打断:“届时,为师会亲手杀死你。”
“欺骗也不行吗?”
“不行。”
“我……”子惜嘴角略抽,故意说漏,“今生今世绝不背叛师父。”
“欺骗也不行。”端华冷漠地补上。
“是,欺骗也不行。”子惜无奈,想了一想,坦白从宽地道:“师父,其实我是……”
“忤逆也不行。”
我是女孩啊!!!
为什么不给她机会坦白?为什么逼她不能说出口!
☆、今生今世绝不背叛(5)
子惜在心底捶胸顿足,小小的身子委顿在端华的面前,凄苦地道:“弟子子惜向师父端华发誓,除非死,今生今世绝不背叛和欺骗师父,也绝不忤逆师父。”
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为师给你一天时间断绝前尘往事,一天以后你只是素心庄的子惜,我端华的徒弟。”
******
翌日。
天蒙蒙亮,子惜便起床了。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七年,前世熬夜爬网的陋习早已改掉,科技落后的返古时代,天一黑她就只能去见周公了,第二天通常都闻鸡叫就起床。素心庄宁静清幽,鸟鸣声倒是有,鸡叫是万万听不到的,不过因为不是睡在自己家,睡得不踏实,也就比往常起的更早了,但还是没有端华和风叔起得早。
她住的房间一直都是空荡荡的那间,然而门外风光旖旎,亭台楼阁、曲桥水榭,或近或远和山水花草融为一体。清晨的这个时段是最缥缈迷幻的,仿佛置身人间仙境。
她所处的小楼前是一片湖,湖面水气氤氲,湖畔柳枝飘摇,正是桃花凋谢的时节,粉红色的花瓣在水面悠然荡漾。
不远处的水榭里,一身墨绿色衣袍的端华席地而坐,同色的玉扇束发,鬓角的乌丝随风飘扬。他闭目静坐,宛如精雕细琢的白玉像,虚幻而不真实。
子惜望得两眼发直,无法相信这样的人会是她的师父,犹豫着该不该过去向他请安,却见风叔也在水榭里。他跟端华说了几句话,便沿着曲桥向她走来。
“小少爷,我带你去吃早点,顺便给你介绍一下素心庄的大致规模。”风叔露出一个自认为和蔼的微笑。
“小少爷?是叫我吗?”子惜回他一个牵强的微笑。
“是的,以后小少爷要习惯,你是皇叔的徒弟,也是唯一的徒弟,那些曾经站在你高处的王爷、官老爷,你都不必再向他们下跪磕头,他们也许不用向你行礼,但必须都对你恭敬有佳。”风叔微笑交代。
子惜望向水榭里静坐的端华,道:“我要去向师父请安吗?”
☆、今生今世绝不背叛(6)
“不用,少爷正在疗伤,越少打扰越好。”
疗伤?子惜微惊,“师父也受伤了吗?”看起来不像啊!
“陈年旧疾,对你说一下倒也无妨。”风叔走在前面引路,“少爷小时候练功走火入魔,导致五脏俱衰需要静养。你看少爷平时性子清冷,是因为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任何过激的情绪都会牵动旧疾复发,一些过于刚猛激烈的武功也不能再练。上次一战,虽然败退落碧尘,但恐怕已经牵引五内。这几日,没什么事别去主动打扰少爷。”
子惜随口应了一声。
怪不得师父从表情到语气都那么清清淡淡的,举手投足更是轻柔静缓。也许因为常年修身养性,所以浑身散发仙风灵气。师父如画的姿容绝对及不上那身如诗的风姿,单用倾国倾城等词汇去形容师父,那简直是侮辱师父的一身风骨。
师父如茶,需慢品。
风叔一边走一边指着途经的大路小径,告诉子惜,这些路分别通往哪里。
“素心庄分前府和后园,少爷平时住在后园,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后园加上少爷一共七人,现在多了你就有八个人了。前府的人就多了,不过前府的人不会到后园,倒也不用了解。我们平时出入也是走的后园的后门。”
子惜抬头看了看风叔,问:“溪柳街上的是后门吗?”
“是的。”
“我一直以为那个是正门,它看起来一点不像后门。”子惜惊诧。她看过这个世界有权有势的府邸的大门,那些大门可一点都比不上素心庄的后门,档次差了不止一截。素心庄古朴大气,且清幽恬淡,一如它的主人。
“素心庄正门所在的位置临近皇宫,普通百姓不允许靠近那里,所以不知道也正常。”风叔解释。
俩人起初在长廊中行走,一边是古朴庄严的楼宇,一边是碧波荡漾的湖水。
走出长廊,穿进一片幽静的绿林中,沿途奇花异草多不胜数,每走一段路,便能看见隐于花草林木中的亭子,或是建于湖面的水榭。
☆、今生今世绝不背叛(7)
又走一段路,俩人走进一处小院,看着像是寻常人家的小院,谷物、野菜随处遍布。
一个身穿粗布短衫的少年正站在院子的一角,举斧劈柴,每一斧落下分毫不偏,每一块木柴大小一致。
风叔指着那个少年,道:“他叫沐离,爱好劈柴,素心庄的重体力活都可以找他代劳。”
子惜的嘴角抽了抽,这个爱好真……特别。
风叔接着向沐离介绍了子惜。
沐离暂停手里的活,沉默地看了一眼平平无奇的子惜,小小声地道:“小少爷好。”高举斧头,继续劈柴。
“沐离偏内向,话不多,小少爷以后无聊了,可以找沐离聊天。”风叔乐呵呵地笑着。
子惜的嘴角又一抽,话不多的怎么聊天?
好在风叔没有继续此话题的意思,带着子惜进了小院的厨房。厨房倒是比寻常人家的大很多,设备一应俱全,灶台、水缸、桌椅、木柜皆一尘不染,青瓷盘、白瓷碗、琉璃杯,餐具无一不是精致典雅。
一个妇人妆扮的女子正聚精会神地挑拣一篮子的野菜,一个身强体壮的青年正将木桶里的清泉水倒进水缸里蓄满。
风叔指向妇人,道:“那是婉娘,是素心庄的厨娘。”又指向那个青年,“那是婉娘的丈夫,昊天,他们夫妇二人再加上沐离都住在这个小院。平时小少爷如果肚子饿了,到这里自己找吃的就行。”
“不会打扰他们吗?”子惜惊讶。这个素心庄实在古怪,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古怪,反正和她想象中的大户人家完全两样就是了。
“当然不会,这里是负责素心庄后园饮食的地方,小少爷想吃什么和婉娘提就是了。”婉娘放下手里的野菜,将一直温在锅里的早点端了出来,“不知道小少爷爱吃什么,婉娘就随便替小少爷准备了。”
一只足有一尺高的小木桶,里面装了满满一桶甜豆浆,外加十个白皙饱满的大馒头。贤惠的婉娘将早点摆上桌子,然后拉出椅子,招呼子惜上前坐。
素心庄里无仆役,这是端华之前对子惜说过的话。
☆、今生今世绝不背叛(8)
素心庄里无仆役,这是端华之前对子惜说过的话。
所以素心庄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但他们都心甘情愿地服侍端华,只因他们敬重他,连带着也会对他唯一的徒弟好,而这份热情此刻就体现在了婉娘的身上。
“谢谢……”子惜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吃不了这么多……”
婉娘满心欢喜地拉着子惜小小的手,让她坐上椅子。然后舀了一碗甜豆浆,推到子惜面前,道:“能吃多少吃多少,以后想吃什么跟婉娘说。”
子惜“嗯”了一声,一转头对上昊天深沉的眸子,不由得一惊,觉得此人不怎么好相处。果然,昊天冷淡地瞥她一眼,接着一手提一只木桶,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别理他,昊天就是这个性子,不爱搭理人,其实心肠很好的。”婉娘递给子惜一个馒头。
子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接过馒头就咬。
一想到要回张家酱油铺,她就莫名的紧张。
师父让她断绝前尘往事,什么叫断绝?就是一刀两断,从此两不相干。
要说舍不得,倒也没那感觉。毕竟她的两世记忆是连续发生的,第一世从娘胎出生如同一张白纸,对父母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依恋。而第二世从娘胎出生却如一幅地摊上的字画,着墨太多,对爹娘不会再有依赖,缘分尽了离开就是。
不过,毕竟在一起生活了七年,突然说诀别,对他们总有一丝愧疚。
很快,子惜吃饱了,和风叔一起告别婉娘。
俩人从素心庄的后门走出去。
子惜跨出大门,回头望向素心庄古朴大气的匾额,茫然道:“像我这么平庸的小孩,皇叔为什么要收我做徒弟呢?”还有那个落碧尘也是的。
“少爷是你的师父,你必须、也只能叫他师父。”风叔停步,面带微笑,“确实,无论是你的资质,还是你的外貌,都平庸得让人无法去形容。就连你的个性,初看也像是逆来顺受的呆小子。”
子惜看向风叔。
风叔俯下身,近看子惜那张平静又朴素的脸蛋,道:
☆、今生今世绝不背叛(9)
风叔俯下身,近看子惜那张平静又朴素的脸蛋,道:
“你是不是就是用这种无可无不可的表情面对落碧尘的?你知不知道普通人见到落碧尘都会因恐惧而低下头去。你如果不是天生呆傻,就是非池中之物。”
子惜对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不感兴趣,问:“那么师父呢?”
风叔微笑不减,高深莫测地道:“少爷是被人仰望的,也只能被人仰望,因为没人能超越他。”
“师父不是内伤在身吗?这样也没人能超越他?”太霸气了!
风叔轻咳一声,小声道:“小少爷,少爷内伤的事不能和任何人提起,风叔之所以会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对少爷发了誓,除非死,今生绝不背叛少爷。”
“懂!我懂!”
子惜配合他小声的说话。那意思就是说,她如果将师父内伤的事透露给别人,就等着和阎罗王亲切会面吧。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因为师父内伤在身,所以两个落碧尘可能就能干掉师父了。
风叔满意地笑了。
子惜又问:“风叔,如果有天我欺骗了师父,会怎么样?”
她从来没有在意旁人的看法,是当她男孩也好,女孩也罢,日子还是照样在过。她当一辈子的男孩,或者当一辈子的女孩,似乎都没什么两样,她还是她,平凡的她。
可是现在,她突然有了师父,师父也把她当成男孩。
有一天,当师父发现她其实是女孩时,师父会拿她怎样呢?真的会杀死她吗?如果师父真的拿剑刺她,她是受死?还是逃?而她逃得掉吗?师父连落碧尘都不放在眼里。
“这样啊!”风叔蓦地严肃起来,望向天空作回忆状,嗓音低沉,道:“以前,有个人欺骗了少爷,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蔚蓝高广的天空。
一只乌鸦悠然掠过,发出几声凄凉的叫声。
子惜浑身打了个寒颤。
不!
她愿意为了师父当一辈子的男孩!
******
子惜和风叔走出溪柳街,又过了两条街。
来到张家酱油铺时,已是艳阳高照。
铺子前,人满为患。
☆、今生今世绝不背叛(10)
从没见过她家的酱油铺生意这么兴隆的,有熟人的面孔,也有生人的面孔。有些是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有些是隔壁街的常客,他们一个个地拉长脖子朝铺子里面巴望。
子惜欣慰地笑了。
酱油铺的生意那么红火,爹娘以后的生活会很富裕,也许她离开了,爹娘才会有下一个孩子,下一个一定是真正的男孩,真正的继承人。这样一来,她走的也就安心许多。
“我早就知道张三这个孩子邪乎的很。”
子惜向前迈出一步,就听见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地谈论她。她当即停步不前,不明所以地望着众人的背影。
张三是她在这个世界被叫了七年的名字。
张家酱油铺的第三代传人,所以取名张三——爹总是这样跟她说。
“没错,我早就暗示过张家爹娘,张三这个孩子留不得。”又有人小声地议论,“他出生的时候哭都不哭,从小到大也都没见他哭过。”
“可不是嘛,有一次砖块砸到张三的前额,流了好多血,他哼都不哼一声,别说是哭了。”
“那孩子从小就不合群,常常一个人望着天空,你说这天空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啊,现在可好,认了皇叔当师父,就叫人把亲爹亲娘赶出了城。”
“听说连行李都来不及整理,连夜就给人轰出了城,酱油铺也被官府查封了。张家三代单传,全毁在张三这小子手里喽。”
“所以说这孩子邪乎啊,从出生就没掉过一滴眼泪,无情的很呐!”
子惜浑身颤栗,脑海“轰”的一声似乎从内部炸裂,七年的记忆仿佛碎成齑粉,她重新拼凑却残缺不全。就像前世的某一日,她突然一无所有,然后阎罗王又给了她一个全新的世界,她想找回前世的记忆,那些记忆就是那么残缺不全的。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些人,他们的背影近得触手可及,忽然间又变得好遥远。
这些人里,有她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有喜欢她的人,不怎么喜欢她的人。但那七年里从没有人说过她是不祥的,她也从没有任何负面的传闻。
☆、静室反省(1)
她是平凡的,平凡到没有人指得出她有什么优点,也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缺点。走在路上,认识她的人,会微笑着喊她一声;不认识她的人,便就那么过去了。
可是现在,所有的人都在强调一个信息——张三无情,攀龙附凤,背弃爹娘,投靠皇叔!
子惜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然后将那口气吐了出去。
转身,按原路返回。
没有人知道她来过了,从此以后她将和这些人永远断绝。
“你的爹娘不是被赶出城的,他们心甘情愿离开帝都,因为他们知道,你跟在皇叔身边比做一个酱油铺的继承人出息千万倍。”风叔跟在子惜的身后,口吻异常冷淡,“我没有事先和你打声招呼,请你爹娘默默地离开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昨天傍晚,就在少爷让小少爷断绝前尘往事之后,他就连夜赶到张家酱油铺,希望张家爹娘和小少爷主动断绝关系。
他以为会遭到拒绝,谁知夫妇俩意外的明事理。他又通知官府查封张家酱油铺,并散布谣言,张家儿子投靠皇叔背弃爹娘,目的是要那些认识小少爷的人主动远离小少爷,而小少爷从此孤单一人,只能依附少爷。
“你爹娘走时,我留了一笔足够他们富裕一辈子的钱财。”风叔看着子惜落寞的小小的背影,软下心肠,安慰她:“你爹娘还年轻,没有了你,他们还会有下一个孩子的。”
******
一路无言。
回到素心庄时,刚过了午膳的时间。
太阳西斜,阳光穿过苍劲繁茂的林木,斑驳的光晕照在素心庄的朱漆后门上,清幽而宁静。一个身穿青色大袍的男子随意坐于素心庄的门墙上,高傲地俯视正准备推门进庄的风叔和小孩。
“小孩,你居然拜了端华为师。”青袍男子出声,唇瓣噙着一丝高深莫测的浅笑,正是那日胁迫子惜,并和端华比试武功的落碧尘。
风叔心头一震,右臂一横将子惜护在身后,仰头盯住落碧尘,冷言道:“出尔反尔不是你的作风。”
☆、静室反省(2)
“出尔反尔不是你的作风。”
意在暗指落碧尘答应了端华十年之内不来打扰的。
“不不不,你说错了。”落碧尘竖起修长的食指摇了摇,“言出必行才不是本尊的作风。”
子惜站在风叔的臂膀之后,平静地看向落碧尘,“叔叔是什么作风?”
她心里气不过风叔的自作主张,也怨恨端华的始作俑者。落碧尘正巧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她现在和落碧尘聊聊天拉拉近乎,想以此报复他们!
“本尊的作风嘛……嗯……”落碧尘冥思苦想半天,一抹煞气从他的眼底掠过,他深深地盯住子惜,笑里藏针,“看心情,凡是拒绝本尊的人都得死。”
子惜风中凌乱了。
她那日就是拒绝当落碧尘的徒弟才莫名其妙的身受内伤,险些丧命。说起来这个落碧尘也是她的敌人,她和敌人拉近乎,不是早死早超生吗?
“不过,本尊一向敬重端华,答应端华十年之内不再打扰他,这十年内,连同他身边的人,本尊都不会打扰。”穿透树荫的阳光照在落碧尘英俊不凡的脸庞,光看一个人的外表永远看不进他的内心。午后的阳光里,落碧尘朝子惜灿烂地笑了,朗声道:“小孩,算你走运,本尊暂时不杀你,也给你十年时间,十年一到,我先杀你,再杀端华。”
风叔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至少落碧尘不会现在出手。
子惜拧紧双眉,一点也不轻松。
她好无辜!安安分分在这个世界卖酱油,莫名其妙把自己卖进了素心庄。她做人恪守本分,时刻不忘提醒自己是一个打酱油的路人甲,是一幅随意涂鸦的背景画,再不济也是住在主角隔壁的那个炮灰邻居,却不想炮灰也会给人惦记上。
落碧尘纵身跳跃,速度犹如闪电魅影,倏然挨近子惜,伸手摸了摸子惜的小脑袋,口吻难得的温柔,道:“记住,本尊名叫落碧尘。”
风叔惊起,急忙握拳格挡,然而为时已晚。
落碧尘一招得逞,迅速后移。
风,鼓动青色大袍,猎猎作响。
☆、静室反省(3)
风,鼓动青色大袍,猎猎作响。
柳絮在风中飞速散开,桃花花瓣碎成千片万片。
落碧尘仰天长笑,笑声绵延数里,几乎半个帝都都能听见他的笑声,素心庄周围的大地因他的笑声而震颤。
须臾之间,戛然而止,人去无踪。
子惜捂住耳朵拒听落碧尘的笑声,那日胸闷烦躁的感觉又隐隐地出现了,小小的身子不顾一切地撞开素心庄后门,风一样地冲了进去。
她感觉身体在亢奋,头脑却清明如故,可是她的头脑控制不住身体的暴躁。
她想冷静,可是无法冷静,越来越烦躁,心口积压着一口气血想要吐出去。
她没有方向地全力奔跑,直到撞到一个人,她猛地向后跌倒,仰头看见了那张绝世冷漠的清俊脸庞。
端华将一粒雪花理气丸丢进子惜的口中,单膝跪地,让子惜靠着自己的大腿。他掌心运功,隔空将内力渡进子惜的体内,催动药效,护她心脉。
方才听见落碧尘的笑声,他便施展轻功立刻赶了出去。落碧尘的《拨音功》已练到最高层,凡是音,皆能控制。他的笑声里就有《拨音功》的内力散布,远一些的人最多是觉得刺耳,若是就在附近又没有一定的内力,就如他这个新收的小徒弟,身体不受自我控制,时间一长,吐血身亡。
子惜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七年,寻常百姓的习惯风俗和国家的人文制度大多都已经了解,可是这个武功寻常百姓一般是接触不到的,她对此一窍不通,所以不知道端华刚才救了她一命。
药丸入口即化,沁凉如含着清晨的露珠,和那天丑人喂她的药丸口感一模一样。只是端华的内力和丑人的不同,丑人渡给她的内力柔和舒缓,而端华的内力就如他的性子一般,清冷透寒,于是她不停地打冷颤。
想到自己因为端华和风叔落得个臭名昭著,被议论成是投靠皇叔赶走爹娘的奸人小人,于是幽怨地瞪向端华。
端华淡淡地斜视她,不为所动。
风叔赶到时,刚好看见这一幕,不禁摇头叹息。
☆、静室反省(4)
风叔赶到时,刚好看见这一幕,不禁摇头叹息。
小少爷太不懂事了,哪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对少爷使性子?万一少爷突然不高兴了,还不直接把她给一掌劈死?少爷和落碧尘可是一路货色的,哪会因为是徒弟就手下留情?
可惜风叔不会将自己的经验告诉子惜,他静立在旁,完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子惜的身子觉得舒服了一些,便又埋怨又负气地对端华说道:“师父让我发誓,今生今世绝不背叛师父,可是又让我背弃爹娘。师父难道不怕,有一天,我会因为别人而背弃师父吗?”
她完全是积怨太深,不吐不快。
于是,风叔笑了。
端华缓缓地收功落掌,推了推那个瘦小的后背,道:“起来。”
子惜站起来后,头顶刚到端华的腰,视线自然就先看他的腰。
她猛然发觉师父这件衣裳的剪裁太完美了,远观简洁典雅,近看精致高贵。
腰带面上的做工一看就是出自顶尖刺绣大师的手艺。师父手臂垂下时,袖口刚好覆盖手背,露出纤长素净的玉指,剪裁合身做工细致。衣面的纹路无不采用皇室专用图案,隐隐约约,不嚣张不霸道,优雅的雍容的。
前两天脑袋昏昏沉沉,她没有仔细看,今天近距离的接触师父,原来师父的身段那么妩媚妖娆。
太漂亮了!
端华冷淡地俯视子惜,不轻不重地道:“一天的时间尚未结束,你原是不必这么早回庄,既然你如此急躁,要与我较量一番,我倒也不必在给你剩余的时间,自寻烦恼。”
他不知道子惜在研究自己的衣裳和身段,如果他知道,一定不会说这些废话,而是一掌抡起,直接将她劈死。无论哪个正常的男人都不会喜欢那些形容女人的词语,还非得是妖娆和妩媚。
子惜怔了怔,仰头去看端华。见他冰肌玉骨,清丽脱俗,美丽不可方物;风姿清逸,如诗如茶,怎么看怎么漂亮,一股怨气顿时飘到九霄云外。
她原谅他了!
可惜,端华不是她,不会这么快就能冰释前嫌。
☆、静室反省(5)
可惜,端华不是她,不会这么快就能冰释前嫌。
“风叔,带他去静室清静清静。”端华目光淡漠,从袖中抽出一本小册子,扔向子惜,语气寒冷,“一字不差,全部背熟。”
说完,转身便走。
子惜尚不知静室是何滋味,也没多想,拿着小册子跟随风叔去了静室。
静室在她所住小楼的后面。
小楼有两层高,她和师父、风叔都住在这幢小楼里。而小楼的后面是一排矮砖房,阳光被小楼挡在外面,砖房前寸草不生,凄清又寂寥。
她被带进其中一间房,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静室”二字。
静室里面昏暗狭小,但干净整洁,和素心庄的其他地方一样的一尘不染。没有窗户,静室里只有一张书案,一张方凳,一盏油灯,再无其他。
她走进去后,风叔将门锁了起来。
静室的隔音措施非常优良,门一锁,她就再也听不见外面的丝毫声音。
将小册子随手往书案上扔去,子惜手扶书案,矮小的身板慢慢地爬上方凳,用小指指甲挑了下灯芯,让油灯更加明亮,然后开始发呆。
她走到今天的局面是从撞上落碧尘开始的,所以她为什么要怨恨师父呢?就算怨恨也该怨恨落碧尘才对。如果不是师父,她早就死在落碧尘手里了。落碧尘暂时不杀她,也是因为师父的关系。爹娘离开帝都和她断绝关系,也许反而是件好事。
这时,她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放她出去?
******
静室。
静得没有丝毫声响,连油灯似乎都睡着了。
子惜躺在冰冷的地面,四脚朝天,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那天花板不知是什么材质,光滑无比,上面自然什么都没有。油灯大概是真的睡着了,一直保持同一个亮度,闪都不闪一下。
她不知刚才那一觉睡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也可能一夜都过去了。
起初肚子饥饿难耐,饿得久了现在反而感觉不到饿了,只是四肢发软,只能躺在地上发呆。
长时间发呆也不是个消磨时间的办法。
☆、静室反省(6)
长时间发呆也不是个消磨时间的办法。
她在地上翻了个身,师父扔给她的小册子静静地躺在身边,无聊之余翻开一观。
这个世界的这个国家,也就是她出生的应秋,文字和她前世所学基本相似,就算略有偏差,以她七岁之龄也该都认识了。
没办法,应秋是个勤奋好学的国家,无论男孩女孩只要满三岁就必须认字,上至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无一幸免。
什么?乞丐?
不!应秋国强民富,至少她在帝都朝歌城七年从未见过一个乞丐,也没有贪|官污吏现过原形,总之是康平盛世,前景一片大好。
回忆到此结束,再说师父给她的这本小册子,随手翻了翻,大约五六十页,密密麻麻写满文字,字倒是都认识,含义倒是都不懂,感觉就像著作人将脑子里蹦出的字随意组合在一起。
师父居然让她背这个?
别说她现在饿的头脑发昏外加口干舌燥,就算脑袋一片清明,也不可能将一本随性涂鸦的本子一字不差地全部背出来。
子惜将小册子一甩丢弃,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闭目养神,结果越养越饿,于是开始回忆前世。然而前世离她已经太遥远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模糊得只剩一个缥缈的轮廓,她又回忆在酱油铺的这七年,然而回忆来回忆去,居然只有师父的一句话——“你只是素心庄的子惜,我端华的徒弟。”
她如果不是太饿,就是太平庸,所以以前的事都没什么可回忆的。
或者……
真如邻居所言,她太无情了,可以轻易忘记一段过去,然后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不……
她只是平凡了一些而已,正因为平凡才有诸多缺点。
只是缺点,不是无情。
静室。
寂寂无声。
油灯噗的一声,油尽灯枯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子惜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的,已分不清自己最后是饿晕过去的,还是困死过去的。
当她再次醒来时,是听见了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在空寂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清亮。
油灯添了新油,重新散发光芒。
☆、静室反省(7)
她被风叔抱在怀里,一只莹玉般的白瓷碗贴在她干燥的唇瓣上,清澈的水面反射出油灯的光芒,犹如琼浆玉露,眼睛看着极不真实,然而唇瓣一触到水面,她便穷凶极恶地抓住白瓷碗,大口大口地灌溉严重缺水的身体。
风叔的眼底没有丝毫同情和怜悯,始终不冷不热地看着子惜。
子惜喝下水,感觉重生了一般,攀住风叔的胳膊,道:“风叔,我饿了,想出去。”
她说得很中肯,也极具诚意,完全没有闹性子。
她很平凡,个性、外貌都很平凡,说她胆小倒也不全是,她是怕事,平时尽量避免和别人冲突,低调的做人做事,不记恨不记仇,但凡不愉快的事第二天就能丢到脑后。平凡之人,自有平凡的乐趣。
而这次,她没犯什么错,反而不记前嫌地原谅了端华和风叔的擅作主张,所以事情应该很平常的过去。
可是她完全不了解端华的性子,于是她的磨难才刚刚打响。
风叔给的答案也很中肯,他道:“小少爷现在既不能吃东西,也不能离开静室。”
“为什么?”子惜疑惑。
风叔简洁明了地道:“少爷交代。”
“凭什么?”子惜的声音略微抬高。
风叔不温不火,淡然道:“就凭少爷是你的师父。”
“师父想饿死我吗?”子惜平静的表情开始变化。
风叔给出了权威的分析,道:“少爷交代每日提供一杯水给小少爷,所以小少爷在短时间是内死不了的,少爷给小少爷留了一口气,就看小少爷如何抓住这口气活下去。”
子惜已经饿过头失去了冷静,消极和悲观充斥她的头脑,哀嚎一声,大呼:“那就是他想慢慢地折磨死我!”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当初她如果先答应做落碧尘的徒弟,也许今天就不会挨饿。不过,仔细回想落碧尘的言行举止,他就真的会是个好师父吗?
他也许比端华更恶毒。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她那天仰望天空的时间过长,耽误了送酱油的时间,匆匆而行之时撞到了落碧尘,才有了之后一系列的不平等条约。
☆、师父心思太难猜(1)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她那天仰望天空的时间过长,耽误了送酱油的时间,匆匆而行之时撞到了落碧尘,才有了之后一系列的不平等条约。可是这么一来,错的好像是自己了?所以现在她是自作孽不可活吗?
风叔看见子惜一副后悔莫及的神态,却视若无睹。
他已经提点她了,因为少爷目前确实不想她死,就看她怎么把握。当然,他绝不会提醒她,少爷是个什么性子,也不会告诉她,少爷因何关她静室。他始终认定,小孩子太吵太闹又不懂事,会影响少爷的静修疗养。
而且昨天,子惜当着少爷的面,竟然说出——“师父难道不怕,有一天,我会因为别人而背弃师父吗?”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未来,不是子惜被少爷虐死,就是少爷被子惜气死,而两败俱伤的可能性居然是最大的!
风叔此刻的心是凉飕飕的,少爷不能出事,所以他很乐于见到少爷将小少爷虐死,以除后患。
他面无表情地走出静室,锁门时,身后有个醉醺醺的声音响起:
“嗝……里面关的就是少爷一时兴起收的小徒弟吗?”
“没错,不过没你什么事。”风叔自然知道身后的酒鬼是谁,全然不理会。
“怎么会没我什么事呢?嗝……你们都见过那小孩了,就我没见着。”酒鬼一边打着酒嗝儿,一边拉长脖子往静室里瞧。
然而,他什么也没看见,因为门已经被风叔锁上了。
“平时你喝得不醒人事也就罢了,我出门办事的那几日,你就不能清醒清醒注意下素心庄的安全吗?落碧尘来找碴的时候你又醉死在哪里了?”风叔责骂道,转身朝前面的小楼行去。
“素心庄里又不只有我一人,而且以我的身手去迎战落碧尘,那不就是以卵击石吗?况且落碧尘找的是少爷,又不是我。”酒鬼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好像随时会醉倒在地,然而速度一点都不比风叔慢。
“那些人都是少爷捡回庄的外人,我可从没信任过他们。对了,把库房的钥匙给我。”
☆、师父心思太难猜(2)
“那些人都是少爷捡回庄的外人,我可从没信任过他们。对了,把库房的钥匙给我。”
他得去选几匹上等布料给小少爷做衣服用,可别死太早了,不然那衣服就白做了。
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身后之人有所回音。
风叔转头一看。
只见那酒鬼躺在廊下,醉得犹如死尸!!
******
静室。
冷冰冰的墙壁,透出寒气的地板,以及那仿佛睡死一般的油灯,光芒打在光滑无比的天花板上,一切似乎都是恒定静止的。
子惜躺在地上,四肢呈现“大”字型,丝丝寒气从地面沁出,又渗进她的背脊。
她打了个喷嚏,闭上眼睛,在心里骂师父,骂完师父骂落碧尘,骂完落碧尘骂风叔,接着将酱油铺附近凡是知道名字的人统统都骂了个遍,骂到无人可骂,她又继续骂师父,骂得不过瘾便开始诅咒。
诅咒师父的内伤一辈子好不了!
诅咒师父十年后被落碧尘秒杀!
诅咒师父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人人得而诛之!!
再来——
诅咒落碧尘的……
呃……她好像一点都不了解落碧尘。
那就诅咒落碧尘十年后被师父秒杀……
等等,这好像有点自相矛盾了。
……
第二天的静室苦行,子惜就是在咒骂和矛盾中熬过去的。因为太饿,随手将唯一可以果腹的小册子撕了吃下,味道不言而喻,难以下咽。
……
第三天一早。
风叔按时送水添油,看见残缺不全的小册子,他什么都没说,将油灯拎走了。
这盏油灯是为了让子惜背诵小册子上的文字而特别安置的,既然小册子毁了,油灯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于是那天,子惜在没有一点光芒的黑暗中,连恐惧都来不及萌生,便直接进入了绝望的境界。
她全身虚软,已经没有力气说话,甚至没有力气在心里思考和咒骂。
“大概快死了吧……”
她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
第四天。
风叔扶起半死不活的子惜,将一碗清水慢慢地送进她的嘴里。
水,顺着咽喉滑入子惜的体内,一点点地灌溉着那个干涸的身子。
☆、师父心思太难猜(3)
子惜的睫毛轻轻地动了一下,仿佛回光返照,张口,艰难而虚弱地说道:“师父……我错了……”
她也许没弄清楚自己错在了哪里,但生的本能令她求饶了。
风叔小心翼翼地将子惜放回地上。
和前面三天一样,他冷漠地关门和锁门,然后离开。
只是,很快他又回来了。
回到静室,蹲在子惜的身边。
风叔没有感情地说道:“小少爷,我已经把你的话带给少爷了。”
她的话?
对,她说过的。
她错了。
至于哪里错了,她也不清楚。
子惜艰涩地睁开眼睛,晦暗的眼底凝着最后一注光芒,期待地看向风叔。
那绝望中的一丝希冀,那么的明亮璀璨,终于令风叔软下心肠,不再冷眼。可是他给不了她曙光,摇了摇头,道:“少爷只说‘知道了’,所以你要继续留在这里。”
子惜彻底死心了!
……
第五天。
混混沌沌之中。
子惜感觉到一双温暖而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抚摸自己的前额。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比较有经验,所以知道自己还没死,不过离死也快了。
端华的神情清漠而虚淡,仿佛远山上缥缈的云丝,山林间幽静的清风。他静静地蹲在子惜的身边,将一粒九转续魂丹塞进她的口中,然后缓缓地抚摸她滑腻的前额。
九转续魂丹入口即化,仿佛化作一股清灵的仙气,迅速钻入子惜的体内,枯竭的身子恍如春风拂绿,生命瞬间绽放。
子惜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感官和知觉在一点点的恢复,虽然不至于活蹦乱跳的,至少已经有了力气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