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一袭白衣仿佛仙人的端华。
他全身洁白如雪,冰清玉洁,不染尘埃,唯有一头及腰的长发,乌黑如墨,细柔如风。
他并未束发,任乌发如雨丝般随意倾泻。
于是,落在了她的脸颊上,丝丝柔柔的,有一股悠远的清香。
她忽然发觉自己一点也不怨恨他,她只是觉得委屈,委屈极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只是最终没能流下,又回到心底了。
☆、师父心思太难猜(4)
也有一些小小的埋怨,怨他为什么罚的那么重,为什么要等她只剩一口气了,这才来看她。
端华纤柔的手指理了理子惜凌乱的发,指间温柔爱怜,口吻却冷漠得令人心悸,道:“惜儿,为师已从风叔口中得知,你已知错。为师希望你是真心知错,而非随口敷衍。”
子惜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她向端华发誓绝不背叛、绝不欺骗、绝不忤逆,记得是记得的,却从没把它们当过一回事。
她前世今生发过的誓言、下过的决定数都数不清,毒誓更是多如牛毛风格迥异。文绉绉的比如天打雷劈万劫不复,通俗点的比如吃饭噎死喝水呛死,改进版的比如夏天长痘痘冬天生冻疮。
因为她是个平凡的人,对于平凡的人来讲大多数誓言也就是随口说说的,就算最后誓言被破,老天爷也会因为她太平凡而选择无视,毕竟世上的平凡人遍地都是,老天爷哪管得过来。
至于她对端华说的那句——“师父难道不怕,有一天,我会因为别人而背弃师父吗?”
那完完全全就是一句负气话,中午说完晚饭就忘。
她虽然看起来脾气好,心肠可能也不错,偶尔被人误会好欺负,似乎也有人误会她没心没肺无情无义,但她确信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哪个人一生不说一句冲动的话?不做一件冲动的事?如果因此而铭记一生,岂不是痛苦一生?
总之,子惜没当一回事的那些话,端华则狠狠地刻在心上了。
因为端华注定是个超凡脱俗的不平凡人,不平凡的人总会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而这个异于常人的地方作为平凡人的子惜是不太容易理解的。
子惜虽然不知道自己犯的错,也不理解端华的心思,但是她明白,端华掌握了她的生死。她伸出手指拉住那洁白的衣角,不让端华轻易离开,至少也得带她一起走。
端华俯身,手腕一转,轻轻地化解了子惜的小动作。
子惜顿感绝望。
师父不要她了!
然而,端华的手臂从她的身下穿过,一把将她横抱入怀。
☆、师父心思太难猜(5)
然而,端华的手臂从她的身下穿过,一把将她横抱入怀。
子惜猛然一惊,小小的身子立刻腾空而起。可能是她饿的太久有点头晕目眩,也可能是她现在还太矮而师父又很高,当她去看地面的时候居然有点恐高,吓得直往师父的怀里躲去。
师父的怀抱是温暖的,完全不同于师父的外表,那样的清冷,那样的漠然。
小小的她躲在师父的怀里觉得很踏实,是从来没有过的踏实。师父的身上有一股芳香,和师父在她屋子里焚的香是一样的味道,隐隐约约的,能感觉到一丝苦涩的中药味,不会刺鼻,闻得久了,令人心旷神怡。
子惜在端华的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小小的手揪着端华的一缕长发,干裂的唇瓣上扬,没有意识的,她笑了。
端华低头看见她的微笑,云淡风轻的脸庞上忽然闪过一丝诧异。
他不明白。
他将她的过去抹掉,又将她饿得只剩一口气。
她可以恨他、怨他、甚至杀他。
为何,她笑了?
笑得那么安然?
******
精巧典雅的青瓷香炉。
袅袅轻烟,香气满屋。
一丝清苦的药材味飘浮在香气里。
子惜半躺半坐在床榻上,背后垫着一只厚厚软软的靠枕,身前放着一张长方形红木矮桌,矮桌上摆着清粥加小菜,虽然简单却似人间美味。
每一筷饭菜入口,子惜的脸上就会露出幸福无比的笑容。
太好吃了!
婉娘的厨艺精湛无双,性情温柔,人又美丽。昨天她从静室出来,因为长时间睡冰冷的地板,又没饭吃,水又喝得少,所以很快就病倒了。那之后,是贤惠善良的婉娘三餐为她辛苦熬药,又担心她嫌药苦,准备了许多蜜糖和花糕。
相比较素心庄的其他人!
比如风叔——
当她被关静室不得宠时,风叔的口气是冷淡的;当师父亲自接她出静室后,风叔的表情是皮笑肉不笑的。之后,风叔拿给她以后在素心庄穿的衣物,居然都是大一号的,说什么等她长大后也能穿,最后还是温柔善良的婉娘拿去改小了。
☆、师父心思太难猜(6)
可见婉娘就是那“真善美”的化身,昊天娶到婉娘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而她因为上辈子太平庸,没有大奸大恶之心,自然也无大爱大善之举,所以这辈子依旧平庸,至少在遇到落碧尘以前是如此。
子惜偷偷地瞪了眼正在修剪花枝的端华。
如她这般平庸的人,庸庸碌碌才是她的终极人生,可老天爷却安排了一个心思难猜的师父给她。
真的是太难猜了!
比如现在——
师父手执剪刀,俯身全神贯注地修剪面前的一枝花。
是的,就一枝花,配上两根翠竹,插在一个墨黑色的盘子里。
好吧,她是不懂插花艺术。
可是师父,您已经捣腾那一枝花、两根翠竹一上午了,您不觉得无聊吗?您一声不吭的在徒儿的房间里搞艺术,您就不关心一下徒儿的病好些了吗?您难道忘了?您替徒儿把脉开方时说——“药方我可能记得不太对,你先吃着吧。”
不!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她不可能是他的徒弟!
不可能!
这时,端华突然抬眸,对上子惜幽怨的目光。
子惜急忙收拾心情和表情,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师父。”
端华低眸,同样不冷不热地道:“吃完了?”继续修剪手中的作品。
他修剪的速度自然是极缓慢的,否则一上午的时间早把花枝和翠竹剪得只剩光棍了。
“嗯。”子惜淡淡地应了一声。
师父,您的语态能不能不要这么的云淡风轻?害得她东施效颦,说起话来有点行将就木的感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得了绝症。
端华放下剪刀,挺直腰身,向门口缓步走去,步履轻盈而优雅。
他神色间冷漠似霜寒,肤白如冰,衣白如雪,一身风骨,傲然于世。
素手拉开门扉,端华清水般淡漠的眸子环顾室外,不见有人,朱唇微启,道:“风叔。”
这一声与他平时说话无异,但却凝聚着一股浑厚的内力,将“风叔”二字送的极远,几乎传到素心庄后园的各个角落。
不到片刻,子惜就见风叔以最快的轻功赶到,不禁感叹,素心庄藏龙卧虎啊!
☆、师父心思太难猜(7)
她在朝歌城生活了七年,对这里的生活状态已颇为了解。
比如武功这个东西是很微妙的,它的存在就像小说上写的那样神乎其技,什么飞檐走壁、什么隔空点穴、什么绝世神功,在这个世界统统都有。可是专职习武的人却少之又少,就算附近有一两个习武的也是花拳绣腿,而轻功这门技术绝对属于高级武功的范畴,普通的武馆不教,否则她早就去报名了。
前些年,从武馆毕业的人都去衙门当差,后来衙门人满为患只得裁人,以后再收人的时候对文凭也就看得比较重了,如果没有在应秋的国家学院毕业,一般不给进衙门。
总之,应秋是个文明的国家,百姓的综合素质都挺高,一般很少有打架斗殴事件,即使偶尔出现一起江湖人的纷争,衙门也会立即采取相应措施,维持附近治安。所以,在国强民富的应秋,没有家世背景的普通百姓一般不会去习武,因为习武的就业率太低了。
扯远了!
风叔其实是个十分懂得师父心思的人,他进屋后不需要师父交代什么,一切了然于心。他走到她的旁边,将红木矮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临走时,扔给她一个诡异的微笑。
是的,是诡异,而非皮笑肉不笑。
子惜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风叔刚走,端华就将笔墨纸砚摆上红木矮桌,道:“现在,你将为师口述的内容一字不差的记在纸上。”
子惜提醒道:“师父,我还在生病期间。”
端华冰眸斜睨她,淡漠地道:“你不过是脑袋有些发热,又不是手断了。”
子惜嘴角略抽,隔了良久才缓过神。
只见端华的神色清淡如常,语气听着也不像是有意的。
——————【素心庄小番外】——————
端华:“风叔,可还有未收藏、未评论、未登录者?”
风叔:“少爷,新书刚开,总有读者处于观望期。”
端华:“很好,抓起来统统关静室。”
风叔:“少爷英明!”
——————今天更新到此结束——————
☆、师父心思太难猜(8)
于是,她耐着性子向端华解释:“师父,话不能这么说,徒儿的脑袋因为发热所以整天昏昏沉沉的,徒儿的手虽然没有断,可是生病后四肢乏力,在这种状态下会影响书写水准。而且师父,生病的人需要多休息多静养,不能劳累,您不能要求徒儿费脑听您口述,又要费力手写记录。还有师父,徒儿听风叔说,您内伤在身,五脏俱损,心情必须保持平和,但没说不能笑啊?您整天同一个表情,徒儿感觉压力很大。”
端华一言不发地凝视她。
皓洁似冰的肌肤,清华如诗的五官,他静静地坐在她的床侧,仿佛一尊精美绝伦的白玉像。室内轻烟缭绕,他恍如置身朦胧仙境,一身雪衣,一身风骨,长发垂肩又从肩膀悄悄地滑落。
他冰眸似晨露,目光流转,如清晨的寒雾,沁入心脾,渗入经骨。
他神色冰冷淡漠,冰冷如霜,谁也猜不出他的心思,是喜是忧?是怒是乐?
子惜暗暗地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叫唤:“师父……”请不要用这种睨死人不偿命的眼神看她,也请不要将身上的仙气释放出来,对她这种凡人来说压力实在太大了!
突然,端华素手轻抬,柔滑的掌心贴上子惜的前额。
子惜浑身一震。师父从神态到气质都是清冷的,但师父的体温一直是温暖的,她这一震不是冷了,也不是怕了,那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到未来的许多年她都苦思不得其解。
端华掌心落下,修长的手指按在子惜细小的腕脉上。
“师父是大夫吗?”子惜好奇地问。
她今天一直在想师父会传授她什么?本来想过是调香,因为从认识师父到现在,她已经不止一次看见师父在调香,而她的房间,几乎日夜不间断的有只香炉在冒烟,那香气里似乎有一丝中药的味道。
所以,她现在怀疑师父可能是大夫,以后会传授她医术。
学会了医术就算她已经不是酱油铺的继承人了,也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搞不好还能靠师父的身份进入宫廷当御医,载入史册。
☆、师父心思太难猜(9)
可是,今天看见师父摆弄了一上午的花枝翠竹,她又犹豫了。
师父毕竟是皇帝的叔叔,拥有占地面积广阔似无边的素心庄,吃穿皆不愁,怎么可能是大夫呢?而且像师父这类直系皇亲一般都是闲在家里专拿俸禄,朝廷养的诸多闲人之一,插花挂画才符合皇族的闲情逸致。
所以,她也许是跟随师父学插花,小有成就后,指不定未来就是插花老师,专门教授公主或者朝廷大员的千金小姐们这门插花课程。
不管跟着师父学哪样,都比卖酱油强。
“不是。”端华淡淡道,指腹从子惜的手腕上移开,“身子已无大碍,倘若不愿提笔也行。”
子惜眼睛一亮,心想师父可能是太久不食人间烟火,所以不太理解凡人的伤寒病痛,一旦师父理解了,就会关心爱护她的。
端华从随身佩戴的锦袋里取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丹药,放在红木矮桌上,道:“吃了它。”
“师父,这是什么药?”子惜拿在手里瞧半天。
她最近吃过很多丹药,都是在生死垂危的时候,也都是别人直接塞进她的嘴里,没有经过她的手。现在意识清明,对这些丹药的名字、用处就特别的好奇。想来不是灵丹妙药,也必是神丹仙药,肯定是个好东西。
端华淡淡地凝视着她,冷漠地道:“断情绝念丹。”
子惜的心随之一颤,这名字听着非常非常的不祥!
她怀抱着一丝希望,急问:“师父,这药用来治什么病?”
“不听话的病。”端华从容地回她。
“不听话的病……”子惜喃喃念道,脚底心猛地窜起一股寒气直达心脏,令她心脏怦怦乱跳。
不祥!太不祥了!
端华看着子惜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诧,又从惊诧到惊骇,于是他适时地在她的心上又狠狠地划了一刀,冷冷地道:“断情绝念丹,服食后七日内断情绝念,七日一到立即毙命。”
子惜心惊,倏地将断情绝念丹扔离自己。
端华手臂倏然高扬,黄豆大小的黑色丹药被他凌空拦截。
☆、师父心思太难猜(10)
端华手臂倏然高扬,黄豆大小的黑色丹药被他凌空拦截。
然后,他将子惜软软的小手握在掌心,逼她不得不重新拿住断情绝念丹,只是当丹药落进子惜的手心时,竟奇迹般地多出了两粒。
三粒丹药在手,子惜感觉自己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悲苦地哀叫道:“师父,一粒断情绝念丹是七日死,三粒又是几日死?”是七除以三?还是三乘以七?她为何如此悲观?
“除了断情绝念丹,另外两粒,一粒是九转续魂丹,无论多重的绝症,服一粒保三天命,服两粒三天内毙命;一粒是雪花理气丸,复元通气,提神醒脑,强身延年。”端华牢牢地抓住子惜冰冷的小手,语气漠然,“三选一,是生路还是死路,全在你手中握着。”
“师父,我是您的徒弟啊,您为什么总是想我死啊?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反过来讲就是一日为徒终身为子,还有一句话叫虎毒不食子。”子惜一口气说完一堆大道理,然后深吸一口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继续说道:“师父,徒儿的名字也是您取的,弟子的子,珍惜的惜,您应当珍惜弟子啊!”
“不听话的弟子,为师珍惜有何用?”端华松开那只颤巍巍的小手,视线淡淡地转看向红木矮桌上的笔墨纸砚。
懂了!
她全懂了!
子惜心急火燎地抄起狼毫笔,刻不容缓地摊开白宣纸,端正姿态,肃穆地道:“师父,您说我记。”
一想起昨天以前,自己在静室所经历的切肤之痛,她就心有余悸。仔细想想,她都已经打算为了师父当一辈子的男孩了,还在乎什么病好没好吗?只是拿笔杆写字而已,又不是挑担子干活。
端华斜睨了她一眼,清冷如常,转身移回书案前,纤柔的双臂轻轻抱起那盘翠竹花艺。他步履盈然,足下似有清风拂过,翩翩似轻舞。缓步走向窗台的同时,一句晦涩绕口的句子从他嘴里漫不经心地滑出。
子惜听罢,微怔。
师父口述的第一句正是被她撕掉的那本小册子上的第一页第一句。
☆、师父心思太难猜(11)
师父口述的第一句正是被她撕掉的那本小册子上的第一页第一句。
当初师父要她一字不差的全部背出,她则是一页没剩的全部撕毁。刚才师父故意拿出断情绝念丹吓唬她,也只是吓唬她。这不,为了让她弥补过失,罚她将撕毁的小册子亲手记录下来,而不是让她从胃里吐出来。
师父如此体贴,她自当奋笔疾书,肝脑涂地。
不过话要说回来了,师父能将那晦涩的近五万字全部记住,真乃神人也。
当时如果不是情况特殊,她即使再怨再厌也绝不会撕书毁册。
这个世界没有印刷术,全靠手抄,所以书是非常珍贵也非常昂贵的。这事说来也惭愧,在她的前世,印刷术是四大发明之一,是国人的骄傲。可是骄傲归骄傲,不会归不会,没人规定怀揣前世记忆穿越的人必须都得是天才,那就太不通情达理了。
端华每说完一句绕口的句子便停顿片刻,也不看子惜是否再记录,是否跟得上他的语速,自顾自地做着手边的活儿。
他将翠竹花盘小心呵护地放在空旷的窗台上,推开镂刻精美图案的窗户。
春天明艳的阳光挥洒进屋,拂面的风温暖宜人,夹着一股青草的清香。
香炉里的印香焚烧殆尽。
室内香气渐渐转淡,一阵风过,更加速了香气的消散。
子惜全神贯注地记录端华口述的句子,偶尔顿笔,思考这个字该是哪个字?但她往往来不及深思,就听见端华已经在口述下一句了。
俩人各做各的,恍如各不相关。
端华的语气清清冷冷,然而音质柔雅细腻,从窗户传出去,在幽静的素心庄宛如神的吟诵。听之,使人心平气和,不浮不躁。
子惜的笔锋歪歪扭扭,偶尔顿笔思索,偶尔蘸墨疾书,忙得也顾不上看端华在做什么。
许久过去。
端华步履轻缓地走到子惜的身边,低眸检视。
子惜正在一边无意识地蘸墨,一边蹙眉苦思。娇小而白嫩的手上如被墨汁浇过,而她辛苦记录的纸上不像是字,倒像是一幅幅泼墨的抽象画作。
☆、师父心思太难猜(12)
端华玉葱般的手指指着纸上那一圈圈突兀的圆,神色漠然如常,淡淡地道:“这是什么?”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是想听听她又将如何为自己辩解。
子惜略惊,师父什么时候近到身侧了?回道:“师父,画圈圈的地方是徒儿还在斟酌的字。”
“是不会写吧。”端华一语道破。
“……”师父,请给您唯一的徒儿稍微留一点小小的脸面。
她两世记忆!两世的文字几乎无差别,上辈子幼龄识字,这辈子三岁识字,所学所识绝对够用,可是师父口述的句子何其的晦涩,何其的生僻,真乃旷世鬼才,才华横着溢,竖着也溢。
端华将记录完的纸拿在手中一张张地翻看。
室内寂寂无声,窗外鸟语花香。
子惜就像一个等待老师查询作业的小学生,大气不敢喘一下。
她的毛笔字写的还算可以,比前几年进步了,和前世相比那可是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对于毛笔字她颇有信心,对于文字的结构她则非常消极,所以她现在正处于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
“错字多,书面脏,字太丑。”端华简单明了地道。
最后三个字如一把锋利的屠刀,将子惜瞬间剁成肉泥,信心在顷刻间天塌地陷,天崩地裂,在端华面前彻底的无地自容。如此脸薄如纸的心态以前她是没有的,现如今多了位风华绝代的师父,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给师父丢脸。
“重写。”端华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将手中已完工的文字,连同桌上未完工的文字,统统撕毁。
随着那一声声华丽的碎纸音,子惜的心在那一颤,又是一颤。
她盯着端华冷若冰霜的眸子。
端华也冷漠地盯着她看。
心说:“师父,您在碎纸的时候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我有一种您其实是想撕碎我的错觉,徒儿压力更大了!”
这话子惜是放在心里说的,也幸亏她的诸多抱怨都是在心里过过干瘾,否则她那么啰嗦,早就被端华劈死不止一次了。当然,端华并非见不得别人啰嗦,只因子惜是他的徒弟,于是对她格外严厉而已。
☆、师父心思太难猜(13)
当着子惜的面,端华冷冷地撕毁了那些字不像字、画并非画的纸,飘逸如仙的身形蓦然转向书案。
子惜扔掉笔,急忙拉住端华洁白的袖子,不让他远离。
端华顿足回头,毫无波澜地看着她略显局促的眼睛。
子惜摊开左手,三粒色彩、形状均区别不大的丹药在她手心里躺着。她的手往前伸了伸,道:“师父,这个还你。”
“留在身边吧。以后你若再与为师顶嘴,便自行服食。运气好,有两次生的机会,运气差,下辈子再来找为师算账吧。”端华认真而淡然地道。
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练功走火入魔而导致五内受损。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若过激,普通人都会损伤内脏,而他则更需要注重,因此从小便修身养性,练就了一身无喜、无怒、无忧、无思、无悲、无恐、无惊的寡淡心态。
但他骨子里的本性和落碧尘同属一路,完全不在乎宿敌在外,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便是独尊。所以他也不在乎子惜是恨他还是爱他,是恐他还是敬他。他之所以救她,只是不让落碧尘得逞杀她,而收她为徒不过是一时兴起,养着玩儿而已。
子惜不知道该如何婉拒,随身携带毒药总会令人心惊肉跳的,毕竟她是个非常地道的普通人。可是如果拒绝,按照师父的话,她就得马上选一粒吃了,三粒丹药大小差不多,颜色也差不多……
“师父,你知道哪颗是哪颗吗?”她很好奇,师父会不会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断情绝念丹,色彩偏暗,无任何气味。九转续魂丹,表体圆润,气味淡若兰。雪花理气丸,气味清凉。”端华每说一粒丹药,便指给她看。
子惜暗暗牢记每粒丹药的特征。
她越来越不理解师父的心思了,师父到底是想她早点死呢?还是想她活的久一点?
这时,端华低头去看自己的袖子。子惜那小小的手仍旧牢牢地攥着他的袖子,她的手上也仍旧墨汁遍野,在他的袖子上留下宛如画作般的墨痕。
———今天更新结束———
☆、为师父两肋插刀(1)
这时,端华低头去看自己的袖子。子惜那小小的手仍旧牢牢地攥着他的袖子,她的手上也仍旧墨汁遍野,在他的袖子上留下宛如画作般的墨痕。
他今天很不凑巧的穿了件白衣。
黑墨染白雪,墨韵惨淡。
子惜的画工如她的书法,一样的拿不出手。
端华平静而长久地盯着被子惜攥着的袖子,长身玉立,淡漠得似天边一缕缥缈的云丝。无论是从表情还是到气息,都感觉不到他的一丝情绪,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立着,静静地看着子惜小小的手。
虽然猜不透他的心思,但被他那样长时间地盯着,是个人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子惜赧然地松开手,被她抓过的地方墨迹斑斑,留下了污迹。然而,因为这块污迹是在端华的袖子上,隐隐约约的,似乎透出一种神秘的韵味。
不过,端华显然一点都不喜欢子惜的杰作。
洁白如雪的衣裳从肩头迅速滑落,他右手一抓,将白衣从身上扯落,扔在子惜面前的床榻上,道:“洗干净。”
说完,转身移步,在室内的书案前款款坐下。
子惜看了一眼做工精细的白衣裳,这其实是一件穿在最外面的宽袖外袍,对襟直领,直腰身,没有系扣系带,在朝歌城里属于休闲款式的常服。之前她在端华的要求下擦过地板,洗过手绢,对于这次让她洗衣服,已经不会感到惊讶和不理解。
她从容不迫地将目光放回端华的身上。
只见那雪白的腰带将端华的腰身束得妩媚妖娆,一身雪衣圣洁端丽,竟似比少女更纯洁更柔软。
又见那腰带上系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青色锦袋,锦袋圆鼓鼓的显得十分可爱,里面似乎装了很多东西。师父平时都会套一件外袍,她今天是第一次看见那只令人爱不释手的锦袋,尤其是它鼓起来的样子,好想掐住它狠狠地蹂躏一番。
想来刚才的丹药就是从锦袋里拿出来的,并非师父在变戏法。
子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端华。
端华一言不发,也不在意她的目光,执笔书写着什么。
☆、为师父两肋插刀(2)
子惜也不敢出声。
师父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书桌前。
他姿态优雅,笔墨移动间,那幅画面异常唯美,透着古雅而清逸的韵味。
窗外鸟鸣声清越。
清风阵阵,划进室内。
如丝的乌发轻轻飘扬。
宁静的,唯美的,缥缈的。
只是有些清冷,难以琢磨,似乎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子惜的目光从端华飘逸的身形转向了书案上。
此间房虽然是她在居住,但是除了那张朴素的床榻是她在使用外,房间里的一切其实都是师父在用,她根本没机会□□下隐私权的问题,师父就已经堂而皇之的来去自如了。
师父现在正在使用的书桌是今天清晨风叔一个人搬过来的,与其说是搬,不如说是举,风叔当时是单手高举书桌大摇大摆地走进屋的,那书桌上除文房四宝外,就是师父修剪了一上午的翠竹花盘。
书桌不远处的矮几已经放了好几天,底下铺着一张草席,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本香谱,就是各种香料的方子,她翻过几页,师父从不在意别人翻他的书。矮几上面放的都是些调香用的器具,香炉、瓷罐、香勺、香粉等等,还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器物。
通常,师父用完的东西就搁置在原地,看一本书,看过也随手扔。比如他修剪了一上午遗留下的花叶碎屑,此刻正七零八落地横在书桌上和书桌下,对此,风叔即便看见也不会整理,除非师父让他整理,但效果往往比没整理之前更糟糕,所以这些工作基本都压在善良的婉娘身上。
所以,她也十分好奇,如此大的素心庄是如何保持一尘不染的?
想到这里,猛然看见师父已悄无声息地走近自己。
端华将三张写满字的纸放在红木矮桌上,道:“从今天起,你就照着为师的字临摹,这是《素心经》前三页的内容,顺序不可错乱,稍后我会将剩余的部分默写给你。”
子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想难道师父要将她培养成一代书法家吗?
☆、为师父两肋插刀(3)
作为一名平庸的路人,她对书法自然也是一窍不通的,只觉得师父的字体端秀清新,十分好看。
端华看向子惜那张平凡无奇的脸蛋,冷淡地开口:“《素心经》共四万三千七百一十二个字,分心法和口诀。之前,为师要你将它一字不差全部背熟,你却将它撕毁,既然不愿意背,就先抄写个一百遍吧。”
子惜猛地抬头,震惊无比,忽然又古怪地笑了起来,道:“师父,您在和徒儿开玩笑吧?”
四万……四万多少字?一百遍就是四百万多少字?那是个何其天文的概念?
按照一分钟一百字的打字速度,需要日夜兼程连续打字四万分钟,四万分钟换算成小时是多久?换算成时辰又是多久?何况她一分钟打不了一百个字,手上也没有电脑。电脑,那又是何其遥远的记忆啊!
“一百遍如未能记住,那便再抄写一百遍,直到倒背如流。”端华轻飘飘地道。
子惜四十五度角仰望师父,眼底散发淡淡的忧伤。
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然而手心里的三粒丹药仿佛在对她说——不想抄写一百遍就只能吃药哦,吃了药如果大难不死,也许师父开口就变成一千遍了哦!
她何时变得如此消极悲观了?
“师父,如果我先背出了所有内容,可以减少抄写量吗?”她小心翼翼地打着商量,都没敢说不抄写了。
“一百遍,没有任何余地。”端华伸出白净的手,轻柔地按在子惜的头顶,“惜儿,为师的手只要一拧,你的脑袋就和身体分家了。”
说完,转身悠悠然地回到书案前。
子惜脸色惨白,全身在一瞬间僵硬得堪比金刚钻。
她感觉到了!
一股冷飕飕的杀气!
对!
就藏在师父的袖子里!
******
自从子惜从端华的袖子里感觉出了杀气,她原本逆来顺受的个性突然发生变异,变成了为师父两肋插刀的个性。不惜成本,不计后果,以讨师父欢心为生活的重心,师父是她的天,师父是她的地,师父是她的未来,师父是她的……
☆、为师父两肋插刀(4)
总之,她的生命是为师父而绽放的。
子惜怀抱师父的衣物走进小院。
沐离依旧站在老地方劈木柴,他将每一块木柴都劈得长短大小十分均匀,看见子惜进来,便暂停手里的工作,异常腼腆地道:“小少爷好。”
“你也好。”
子惜一边回礼,一边将衣物放在小院的石凳上,然后独自走进洗衣房,取了洗衣用具,全部放在一个比自己个头还大的木盆里,双手牢牢抓着木盆的边,一边倒退着走出洗衣房,一边将木盆拖进了院子里。
沐离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小瘦瘦的背影,背影一点点地往他的方向挪动,在距离五步左右的时候停下,将木盆丟在那里。那个弱不禁风的小背影又飞快地跑进洗衣房,不一会儿拎了半桶水出来,确切的说也是拖出来的,那个木桶几乎超过她的腰。
子惜将半桶水全数倒进木盆,木桶丟在原地,她又急急忙忙地抱回师父的衣物浸入水中,这才算是大功告成,也累得满头大汗。
在素心庄,除了师父和昊天的衣物是婉娘洗的,其他人都是自己洗自己的。她虽然才七岁,但灵魂已经成熟,如果连个衣物都不会洗,都要去抱怨一番,那就太矫情了。今天婉娘和昊天上街去了,她顺便把师父的衣物全部洗了——讨师父欢心第一步。
子惜蹲在木盆前仔仔细细地清洗衣物,突然抬头,对沐离咧嘴一笑,连哄带骗似得说道:“你是怎么进素心庄的呀?”
整个素心庄,除了贤惠的婉娘,也就沐离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年纪也和她最接近。
沐离沉默片刻,抡起斧头继续劈柴。
子惜毫不在意沐离的冷落,笑眯眯地问:“你以前家住哪里呀?”
沐离默默不答。
于是,本该是两人间的对话,变成了子惜单方面的自言自语。
“你来素心庄多久了呀?”
“……”
“你平时的爱好只有劈柴吗?”
“……”
“肯定也会做点其他事情的吧?”
“……”
“你和婉娘他们是什么关系呀?”
“……”
☆、为师父两肋插刀(5)
“你们住在一个院子感情一定很好吧?”
“……”
“婉娘他们是什么时候进素心庄的呀?你知道吗?”
“……”
“婉娘他们以前是住在哪里的呀?你知道吗?”
“……”
金灿灿的阳光普照大地,斧头高举落下,反射的光芒犹如流星坠地。木盆里面的水,波光粼粼,仿佛闪烁的碎金子。
端华在很远的距离,便听见子惜在询问这样或者那样的诸多问题。待他走近,又看见子惜正在清洗他的衣物。
他有些气恼,瞪住子惜,冷冷地道:“谁让你洗的?”
话刚出口,他立刻察觉体内的气血逆流,旧疾似有发作的迹象,急忙以内力调息,平复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怒意。
子惜一愣,侧转头,看见师父站在院门处。
自从她在师父洁白的袖子上留下墨印,最近几天,师父都穿暗色系的衣裳了,并且在最外面又加了一件透明的薄纱褝衣,质地柔和飘逸,有风拂过时,翩然若仙。
只是,师父似乎十分生气?
然而下一瞬,师父又变得冷若冰霜,心思不可捉摸。
端华又道:“我要你抄写背诵《素心经》,你不做。没要你做的事,倒是勤快的很。”
“师父,我有在抄有在背,只是进度比较慢。”子惜拎起木盆里的衣裳,笑吟吟地道:“徒儿在洗师父的衣服。”
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师父是长辈,她是小辈,小辈为长辈洗衣服,长辈都会非常欣慰,然后感概万千地来一句——为师的徒儿终于长大了!
可惜,幻想终归是幻想。
“很好,今天你不用吃饭了,将素心庄所有人的衣物全部洗了,何时洗完何时来见我。”端华说完,转身离去。
子惜茫然地望向沐离,委屈地道:“我哪里又错了?”
“小少爷应该去背诵《素心经》。”沐离难得开口,一语切中要害。
“我有在背。”都说有在背了。
“不够。”沐离一斧头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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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华说的素心庄所有人,其实也只是后园的那几个人。
住在小院的婉娘夫妇和沐离的衣物都自己洗过了,不需要子惜再洗。
☆、为师父两肋插刀(6)
风叔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拎着脏衣服笑眯眯地亲自送到小院,临走时还送给子惜一个招牌式的假笑。素心庄后园还有两个人,一个人称酒鬼,一个人称哑叔,他们二人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她见不到他们的几率和她见到风叔的几率是相等的。
因此,她只需要洗完风叔的衣物即可收工。
在洗的过程中,她一直在思考沐离所说的“不够”二字。
重点大概就藏在这里了。
她和师父毕竟是有师徒缘分的,未来很长,日子还是要过的。她没有当徒弟的经验,想来师父也没有当师父的经验,这就需要一个师徒的磨合期,总不能将来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顺眼,天天大眼瞪小眼的,伤了师徒的和气,到是便宜了风叔。
会思考总是件好事。
她住在素心庄已半月有余,素心庄占地面积虽大,但是人丁稀少,尤其是大家都不喜欢闲言碎语一番,所以她几乎忘记师父是那个传闻中地位、权利、辈分都高到一定程度的皇叔,作为这样一个人物的徒弟,她如果显得太平凡,师父可能会觉得丢脸。
所以,她不够努力、不够勤奋、不够刻苦,各种不够,于是她到素心庄半月余依旧平庸得人神共愤。
洗完衣物,子惜迅速收拾完现场,飞奔回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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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前。
几株桃树早已过了花期,枝叶繁茂,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听着异常的宁静和谐。
端华手执花剪,伫立在一株枝桠展开如油纸伞的桃树下,仰起头高举手臂,袖子从他的手腕滑了下去,露出皓白如玉的臂膀,十分的强健有力。他在结桃茂密的地方,选相对小个的桃子轻轻剪下,素手一转,那颗小桃子便从他指间飞射出去,准确无误地落在不远处的箩筐里。
“师父,我来了。”子惜在端华身后停步,心想师父除了调香、插花、书法,竟然还是个果农,可见皇族的生活是何等的悠闲。
“去静室吧,什么时候抄完一百遍,什么时候出来。”端华并未回头,依旧悠闲地修剪多余的小桃子。
☆、和谐相处(1)
子惜想起在静室受苦行的黑暗日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急忙说道:“师父,能不能不去静室?”
“可以。”端华语气淡淡的。
子惜心喜,师父待她如此体贴,她以后必要奋发向上,摆脱平凡,踏入非凡。
端华突然回头,漠然一瞥,道:“去思过斋。”
这时,风叔正巧从长廊上经过,听见端华的话,他立刻走出长廊,走近端华,小心地提醒:“少爷,素心庄里没有思过斋。”
端华的手顿了顿,道:“将静室的匾换成思过斋。”
“少爷英明!”风叔笑眯眯地看向子惜。
子惜此刻的脸色难看到极致,她结合以往和师父对谈的经验,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一时间竟想不出该怎么和师父友善的沟通。
“风叔,带他下去。”端华没有感情地吩咐。
子惜急出一身冷汗,越急心越乱。
说什么也不要再去静室了。
她顾不上许多,做出了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上辈子似乎也极少做的举动——耍无赖!
小小的身子如光似电,不顾一切地飞扑上去,从背后狠狠地抱住端华的腰,由于身高的问题,她也只能抱住他的腰。
子惜深吸一口气,声嘶力竭地大喊:“师父!徒儿哪儿也不想去,徒儿只想常伴师父左右,以后什么都听师父的,徒儿真的真的非常非常不想去静室,您就饶了徒儿吧,徒儿保证下不为例。徒儿一定认认真真的背书,时时刻刻的背书,吃饭背书,方便的时候也背书,睡着了也要在梦中背书。”
附近的鸟雀被她一连串的吼叫声惊得四散飞窜。
端华一剪刀剪下去,没能及时接住掉下枝头的小桃子。
小桃子掉进草丛,转瞬无影。
风叔也惊得不轻,在他的记忆里,少爷一直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是被人仰望的,也只能被人仰望。从来没有人可以主动接近少爷,也无人有资格站在少爷旁边。所以,眼前的画面如此诡异,却又诡异得十分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