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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喻铃舜 当前章节:14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21

“受教了。”梦华手执羽扇朝小书童谦虚地拜了一拜。

小书童还了一礼,也是谦虚地道:“先生渊博,只是对武学不感兴趣,故而不通罢了。”

梦华羽扇遥指长街尽头:“照这样来说,她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落碧尘?”

小书童肯定地回道:“极有可能。”

梦华羽扇轻摇,意味深长地道:“恐怕她会超越落碧尘。”

小书童虚心求教:“先生何出此言?”

梦华自信地笑了起来,道:“落碧尘的心中没有敌人,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掀起大风浪。而子惜的心中存有敌人,江湖、碧野、应秋对她来说都是敌人,是敌人就必须想办法除去,这其中最大的敌人是碧野,因为拓拔将军一掌打死了她的师父。但是她却会先对付江湖,因为碧野她还不熟悉,而应秋恰恰是太熟悉了。”

“先生观察入微。”

“走,接下来我们去长生岭瑶池门,会会清风掌门。”梦华挥了挥羽扇,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

走出边境小镇,离开应秋的国土,她距离目的地又近了。

她已经无处可去,天大地大,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她好想有家可归,简简单单的一个家,那些真心待她的人都在身边,她不奢求什么,也已经没什么可奢求的了。

☆、碧落黄泉,我们同行(4)

子惜拉着沉重的板车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地面的砾石产生了阻力,她走得比之前更慢了。脚底磨破了,她觉得痛,因为还活着。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像是有谁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

她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从素心庄尾随魅姬出来,身上一分钱也没带,只能用风叔为她精心挑选的衣裙换了一辆破旧的板车。从朝歌城一步一艰难地拉着师父走出应秋。

她穿得像个乞丐,又拉着死人,一路过来,没人愿意留宿她,对别人来说,死人是不吉利的。可也有一些人找寻各种理由,接近她的师父,就像边境小镇上的那个女人。

她的双手沾满了血腥。

她控制不了自己,一旦有人企图接近师父,哪只手要碰师父,她就会下意识地割断那只手,再杀死对方。那瞬间,体内的血液会沸腾,无法控制自己,只想杀死对方,才会觉得安心。

她什么也没了,只剩师父!只有师父!谁都不允许接近师父!谁都不可以想着师父!

子惜终于看见了那幢白森森的玄骨楼,是数以万计的妖兽骸骨堆砌而成的一幢古楼。当初落碧尘就是带着她从这里走出了玄溟教,进入应秋,回到素心庄。

再往里走,就是荒山群,将会遇上传闻中的妖兽,那是一种凶猛的野兽,头顶双角,形似狮子,马的蹄子,鱼的鳞片,浑身雪白,袭击人类。玄骨楼就是历代玄溟教的人将它击杀以后慢慢堆砌起来的,也许是一种实力炫耀,也许是给外人的震慑,也或者是一种好意的警示,告诉外面的人,里面有妖兽。

她必须穿越妖兽肆虐的荒山群,到达对面的白骐村。白骐村属于玄溟教,大多数玄溟教的人都出生在那里,到了白骐村她就安全了。

子惜沿着荒山小道前行,目光如一地直视前方。

无需四顾,她能清晰感受到一里以内的一切动静。将“素心经”、“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缥缈神功”的内力糅合在一起,她也能做到落碧尘的境界,控制一丈以内的气流。

她不是天才,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可她有一位天才师父、绝世师父,教她如何将三种武功糅合使用。她也不是练武奇才,一开始不怎么理解,直到一个又一个亲人、友人死在眼前,被逼疯、奔溃了,不顾一切释放真气,只想力竭而亡,随大家一起离世,正是那时候,她终于懂得如何将三种武功糅合。

一只凶神恶煞的妖兽挡在子惜的面前。

双角、狮身、马蹄、鱼鳞,是一种奇怪而可怖的动物,外人称它为妖兽,玄溟教的人称它为白骐兽,白骐村的名字由此而来。

子惜放开板车,拔出藏于袖中的匕首。

先发制人,俯冲向白骐兽的脖子下方,那是白骐兽的全身唯一柔软的地方。玄溟教的人出手大都习惯先拧对手脖子,师父和风叔也不例外,她亦如此,或许是因为玄溟教的人总有一天要和白骐兽战斗。

☆、碧落黄泉,我们同行(5)

白骐兽的头迅速往后一缩,它体形笨重却有着灵活的行动,头脑亦不笨,知道自己的弱点在脖子下方,迅速的隐藏起弱点。子惜的身子贴近了它,匕首的方向陡然一转,避免砍到白骐兽的其它部位,它的皮坚硬如犀牛,手中这把千疮百孔的匕首一旦撞上去只有牺牲的分。

白骐兽举起马蹄似得前蹄,它用四肢站立时几乎接近子惜的胸口,如今人立起来,就像一头骇人的巨兽,眨眼的瞬间,前蹄便扑向了子惜。

子惜贴着地面从白骐兽的下腹滚过去,白骐兽异常聪慧,四肢一弯,欲将子惜压死,它形似狮子,却要比狮子更健壮庞大,雪白的鱼鳞皮,看起来就像一块雕工精美的白色岩石,它一趴下,附近的地面便出现小幅度的振动。

子惜险险地避过白骐兽的重压,此时她可以轻而易举坐到白骐兽的背上进行控制,但她不能这么做。白骐兽发怒时全身鳞片张开,就如数以万计的刀刃,这种妖兽刀枪不入,行动灵活,头脑聪明,唯有攻其脖子以下的部位。这也是为什么外人称它为妖兽,无人敢进犯荒山群,它成为玄溟教最结实的防护网。

子惜没有喘息的时间,白骐兽又扑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它的口足以吞噬子惜的头。

以前,子惜会胆怯,如今她什么也没了,放手一搏,生死由命。步伐一滑,她选择最危险的行动,身子滑入白骐兽的肚子下方,在此位置她会被白骐兽压扁,于是将内力集中于双脚,顶住白骐兽的肚子。

白骐兽的肚子也异常坚硬,发现子惜溜到下方,用力往下压。它的身躯重量是人的十倍不止,力量亦是如此,若非子惜内力深厚,早已被它压死,纵然如此,她亦直冒冷汗,手臂颤抖,感觉自己的双腿快断了。

这个举动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然而白骐兽的脖子也因此暴露在她眼前,匕首猛地刺进去。

白骐兽聪慧异常,它压不死子惜,意识到不可将弱点暴露出来,迅速躲避。

子惜衣袖一震,一条麻绳倏然飞出,及时套住白骐兽的脖子,同时将匕首刺入一寸。然而麻绳太脆弱了,立刻被白骐兽挣断。子惜咬牙发狠,一掌拍在匕首上,匕首瞬间没入白骐兽的血肉,转瞬无踪,兽血顷刻流淌下来,流了她满脸。可是她在短时间内却无法挣脱这具庞大的身躯。

头顶的白骐兽将死,五、六头白骐兽向她围拢过来,余光瞥见一头白骐兽扑向端华,几乎是一瞬间,她失控,发出一声长啸,体内的血液沸腾起来,将头顶的白骐兽推翻,像个疯子似得扑抓向那头盯住端华的白骐兽。

她已经什么都没了,不能在失去师父!

白骐兽对于危险的气息比人类敏锐,那头白骐兽嗅到了危险,它迅速后退,掉头就跑,其余的白骐兽也都四散躲避。

☆、碧落黄泉,我们同行(6)

危险消失了。

是谁躲避了谁的危险攻势已经不重要。

子惜在一瞬间脱力,向前扑倒在铺满砾石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濡湿她的背,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接着小腹漾起温泉般的暖意。没有在意,她翻过身,仰起头,望向高广的蓝天,荒山无草木,一眼似乎就望到了天的尽头,孤单寂寞,天地只剩她一人。

她抬起手臂,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白骐兽的血。

血腥的气味她闻得习惯麻木了。

翻身而起,用眼睛检查端华的身子是否受损,不敢用手,她的手太脏了,很久没清洗,怕玷污端华的清华。可她依旧很差劲,竟然将师父的衣服弄得那样脏,尘土、血斑、风霜,这也许是师父有史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想起初见时,他的风华绝代,再看如今的凄凉下场,原来他的一生都是被她拖累的。

他可曾后悔收她为徒?

她得不到答案,他永远都不会回答她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她依旧活着。

她什么时候才可以下地狱?他会不会在奈何桥上等她?许下下辈子再重逢的诺言?

不会的,他不会的。

他是那样的清冷无念,死了就是死了,不会等她,他只会先一步离去,然后在无数个时空里轮回,再相遇时,彼此换了身份,换了姓名,不再记得这一世的爱恨纠葛。

子惜拉着装载端华的笨重板车重新启程,没有誓言要发,也没有诺言要许。

她的目光幽暗如深海,眼瞳如深海里的黑珍珠,保持着绝对的黑暗,一步又一步,艰难而缓慢地往前走。她的未来,也是这样一步一步的走,缓慢的,艰难的。脚底被砾石磨出血,就像她的心时刻不停地流着血,脚很痛,因为她还活着,所以她的心也会持续不断的痛着,直到腐烂。

日落时分,子惜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她站在荒芜的山坡上,眺望暮色里炊烟袅袅的白骐村,和那几乎隐没在云层里的九霄云宫。她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这个地方,要么是她的终点,要么是她的起点。

她回身,在端华的前面跪了下去,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重重地磕头,一下、两下、三下,落满尘土的额头隐隐泛现血丝,她亦不顾。

起身,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对着对面的白骐村、九霄云宫催动拨音功十里传音——

“落——碧——尘——”

荒山群的对面,似乎有无数个自己重复着这个名字,回音不断。

“我要跟你比试——”

十里传音,将她的话一字不漏地送了出去。

********

闲得只剩等死的玄溟教的人永远不缺少凑热闹的积极分子,他们个个身怀上乘轻功,不到片刻,子惜所在的山坡聚集了一小批人。

落碧尘尚未出现,看热闹的人仍在不断增加。

这些人的思想与外面的人不同,没有一个人因子惜的狼狈而报以同情的,他们目光兴奋激动,就像上一次子惜被神医踹进冰泉时一样,这些人不在意别人的死活,只在意是否有热闹可参与。

☆、碧落黄泉,我们同行(7)

江湖人称这些人为魔教,一点也不为过。

最后一批是居住在九霄云宫的人,他们或成群结队,或单独行走,陆续赶到山坡,一时间挤得人山人海,少说也有万余人。

玄溟教的八大护法一个不落全部到齐,八人与子惜最为熟悉,却都不打招呼,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子惜挑战落碧尘的结果。

是输?是赢?

如果子惜赢了,落碧尘这个教主之位就得让贤,这是玄溟教历来的规矩。然而大家的讨论氛围相当轻松,根本不在意玄溟教换主之事,一个个都在打赌,只在乎赌局的结果。从主观到客观,从宏观到微观,他们都认为落碧尘必赢,可是也不乏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期待子惜赢。

这就是玄溟教,江湖人口中的魔教,他们悠闲度日,嘻嘻哈哈地谈论有趣的话题,也不像缥缈魔宫那样动不动就杀人。但是他们的血是冷的,不在乎身边的人是死是活,他们没有感情,不会同情子惜的遭遇。

又过片刻,一袭黑袍在初冬的晚风里猎猎飞舞,从人们的头顶疾速掠来,正是落碧尘。他手执玄溟教两大神器之一的八荒六合乾坤剑,剑通体玄黑,即使在苍茫的暮色下仍然散发着森冷的幽光,剑尖直指子惜的眉心。

对待人,落碧尘一向不爱多费唇舌,不会因为子惜是女孩,又比他小,就会轻饶她。既然她敢冒死提出与他比试,他自然不会推三阻四。他手中有剑,子惜手无寸铁,也没影响他的出手敏捷度,更无惭愧之情,是她提出的比试,没带兵刃也是她自找的。

看热闹的人迅速让出空地。

子惜后退三步,步伐陡然一滑,身子往旁边一扭,轻而易举地避过落碧尘的第一招。落碧尘使得是“天上天下惟我独尊”里的剑式,这一整套剑式,几个月前,端华全部传授给了子惜,或许端华早料到今日子惜和落碧尘的一战,在传授剑术的同时,也教了她如何拆解剑式。

和端华相比,落碧尘的身手明显迟缓一些,但和风叔相比又明显敏捷许多。端华教子惜的拆解方法大多是从素心经里演变过来的,这样就避免了子惜重新学一门武功,毕竟她的资质平平,他不得不为她多做一些考虑。

素心经以擒拿和掌法见长,无需兵刃辅助,落碧尘的剑式在子惜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可是他手中的剑却是玄溟教的神器,剑风伤人,子惜只能选择防守。

落碧尘对于子惜能避开他的攻势毫不惊讶。

她的师父是端华,是这世上他唯一尊敬的人,也唯一要超越的人,他在子惜的身手上看见了端华的影子,当年端华就是用这些招式避过他的所有攻击,可惜子惜还太嫩,端华可以在闪避的同时进行攻击,子惜却只能一味的躲避防守。不过这已经相当不错,很多人连他的一招也躲不过。

两人一攻一守,天色渐暗。

☆、碧落黄泉,我们同行(8)

周围看热闹的人点燃火把,火光冲天,仿佛在举行一场滔天盛宴。

无人留意躺在板车上的死人,端华退位离教时,才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即便生长缓慢,如今也已是二十岁出头的样貌。老一辈的教中人没人认出他,年轻一辈几乎不知道他。

假如他们知道端华是玄溟教的上一代教主,如今教主死了,他们一定疯狂,这种疯狂仅限于想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至于葬礼的结尾大概会演变成一场宴会。玄溟教的日子太清闲,清闲到大家都喜欢将小事化大,一有大事便开宴会。

夜空布满璀璨的星辰,时间不早了。

子惜很清楚不能再拖延了,这对她没有好处,男女力量存在悬殊,落碧尘又是超强至尊,她的胜算微乎其微。

这里将是她终点?还是起点?

反正她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不用在乎了。

当下转回身,迎面对战落碧尘。

落碧尘的乾坤剑直刺子惜胸口,子惜猛然发力,催动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的内功,将乾坤剑阻在胸口前三寸外,如此一来,演变成了比拼内力。

内力比试,输的一方,非死即伤,所以越是高手越要避免比试内力。拳脚功夫只要不伤要害,一般都是皮外伤,轻则几天,重则几月也就痊愈了。而严重的内伤却很难治愈,端华便是如此。

落碧尘在一瞬间也催动了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的内功,他对于子惜也会这门功夫并不惊讶。

然而,子惜修炼时日尚浅,虽然练成却不够火候,她随即又催动“缥缈神功”和“素心经”,素心经她非常熟练,缥缈神功却没能修炼完整,三门功夫糅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变异的内力。子惜修炼不深,却威力足够,也能挡上一段时间。

周围看热闹的人屏住呼吸,静待结果。玄溟教主修内功,大家都看得出胜负即将揭晓。

落碧尘内力纯厚,修为也高,他又是练武奇才,自然没理由输给资质平平的子惜,况且子惜的修为较浅,此内功虽然霸道,火候总是欠缺。她若再修炼个十年,或许能超越落碧尘,可谁也不敢说,落碧尘在十年间就没有一点增长。

所有人,包括落碧尘自己都认为比试到此结束,谁也没料到处于弱势的子惜会突然反攻,她的内力在一瞬间变得异常充沛,压过落碧尘。

她感觉血液在沸腾,体内似乎有两颗心脏在跳动,小腹处又生出一股温暖的气息。她一直没在意,这种情况其实出现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在她危险的时候出现保护。

她想起来了,师父曾将功力传给她,那股消失无影的功力就是此刻这股温暖的力量吗?

落碧尘也感觉到了,他的反应极快,在子惜两股内力交替之时,立刻收功,迅速后跃。

那是玄溟教排行第一的神功——日月同辉群星陨落,它的上一位宿主是端华,在这股内力里仍旧存有端华的气息,它并没有完全变成子惜的。

他退去,是因为端华从未用这门神功与他比试过,他不知其威力,也或许是他不敢接端华的功力。

☆、碧落黄泉,我们同行(9)

落碧尘收住内力,子惜的危险暂时解除,母体安全,便确保了胎儿的安全,端华传给子惜的“日月同辉群星陨落”的内力重新回到胎盘里。

子惜自身的内力在与落碧尘的对战里几乎耗尽,体力也在白骐兽的对战中消耗巨大,她又是从朝歌城长途跋涉到此,一路上不曾好好休息,此时再也无力应战,她在落碧尘退后的下一瞬虚脱晕倒。

落碧尘从未遇到过对战中的对手自己先晕的情况,他原地站立,犹豫着是否上去给她补一剑?这种犹豫不决的心理,是因为他在子惜的体内感受到了端华的内力。一想到端华,他的目光终于落到那辆破旧的板车上,根本不在意子惜是死是活。

周围看热闹的人轰然炸开,纷纷争论谁输谁赢的问题。

打赌落碧尘赢的人,以子惜晕了自动放弃比试为由,主张落碧尘完胜;打赌子惜赢的人,以落碧尘主动退场为由,主张子惜胜利。争论到最后,谁也不让,而平局是他们万万不想要的结果。

眼看一场大战将至,落碧尘突然怒吼一声:“闭嘴!”

他很少发怒,几乎没人见他真正发怒过,众人不敢再发出一丝的声音。

山坡之上,火光蔓延,亮如白昼。

橘红色的火光在寒风里飘摇,幽幽的光照在那个无人在意的死人的脸上,那苍白安静的肌肤像是光洁无暇的玉石,双眉似描绘在玉石上的淡淡墨痕,合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他的唇色淡得犹如凋零的桃花瓣,不同于那张清华干净的脸庞,身上的衣饰又肮脏又破败。

落碧尘从没见过如此狼狈落魄的端华,在他的记忆里,端华总是穿着干净简单的衣饰,仿佛端华本身的宁静闲雅,举手投足间总是安安静静的,身上绝不会有一丝尘土。飞落于端华身上的,或许是一片翠绿的叶子,或许是一片娇艳的花瓣,也或许是一只机灵的鸟雀,却绝不可能是血斑和风霜。

“神医。”他大喊。

一个裹着薄毯的老者挤出人群,不需要落碧尘交代什么,神医自觉地动手检查板车上躺着的死人。

神医枯槁的双手翻开端华的眼皮,接着探了探端华的鼻息,又俯下头耳朵贴在端华的胸口听心跳,最后将手指按在端华的手腕上寻找脉搏。一系列的检查进行得非常缓慢,结果无不证明此人没有生命迹象。

玄溟教的人从小都训练过与死人打交道,很多人一眼就看出,这就是一个死去很久的人。要保存一具尸体的完整性,他们不一定都做得到,但却都知道怎么做。他们相信,神医是因为教主亲自开口了,才认真检查的,因为按照神医的怪毛病,他是坚决不碰已死之人和将死之人的。

神医检查很到位,他将端华从头到脚各处穴位全捏了一遍,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敷衍,因为他的手法飞快。

“来来,帮我把他翻过来。”神医招呼着附近的人。

☆、碧落黄泉,我们同行(10)

就近的两个年轻人走上前,将端华侧翻过来,露出后背。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惊愕,他们确信碰触的人是一个死人,冰冷的触感和死亡的气息是不会有错的,然而尸体却意外的柔软,仿佛这个人只是睡着而非死了,使他们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悚。

神医的手在端华的后背上探寻一阵,最后把手掌贴在接近心脏的部位上,随后又收回手掌,紧接着做出一个推掌的动作,说道:“当时应该是有人从背后偷袭,一掌打在这个心脏部位,偷袭者的掌力不算大,坏就坏在受害者患有严重内伤,五脏六腑过分衰弱,这一掌下来命中心脏,当场衰竭,一口气没提上来,就成这样子了。”他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受教,小声地议论起来——

“原来是这么死的,死得真冤啊!”

“偷袭太可耻了,我一般是乘人不备,乘虚而入。”

“此仇不报非君子!幸亏我不是君子。”

“好了好了,没事了,大家散吧。”

“那这个死人埋哪里啊?”

“丢荒山,给白骐兽当宵夜。”

“这样不好,这人是丫头带来的,丫头醒来问我们人呢?荒山几百头白骐兽,我们哪晓得被哪头吃了?”

“就地掩埋!”

“墓志铭写什么?”

“把我们的名字都刻上。”

“……”

议论声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响,无数的话语全部化作一个“死”字,回荡在落碧尘的耳畔,久久挥之不去,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失去了人生的目标,没有了前进的方向,他变得茫然无措,徘徊在一个点上,始终走不出泥沼。

他好强、孤傲、自负,追求至高的武学,攀登唯我独尊的境界。他是公认的练武奇才,是下一代教主的接班人,那段时期,所有人都相信,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打败老教主,夺得教主之位。然而,端华出生了,以幼龄打败少年的他。

他比端华出生早,可他的人生却总是在追着端华的步伐。教主之位,不是他打败端华后夺得的,而是端华赠给他的。

如今,端华死了。

玄溟教主历代都是天下第一,他终于登上了那最强之尊。

可又是如此,又是端华赠给他的。

他的心空空的,一直以来想超越的人没了,目标没了,努力的方向也没了。他忽然感觉全身疲惫,直到此刻才明白,教主之位、天下第一、惟我独尊,其实他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至始至终只想超越端华,而端华死了,他的方向便没了,未来还有什么意思啊!

落碧尘的眼眸黯淡下去,失去了往日明朗与敏锐之气,由内而外散发的霸气一点点消失了。他指着端华,对附近的人淡淡说道:“谁都不许动他,抬到水晶宫好好保存。”他机械地转向子惜,“等她醒了,你们问她吧。”

转身,他孤独一人走下山坡。

☆、一教之主(1)

玄溟教众人看到了他们教主的变化,虚浮而恍惚的背影,周身散发着孤独而寂寥的气息,从霸者至尊瞬间变成了落魄旅人。他们不明其中原因,一个人的低迷不会影响他们的心情,哪怕那个人是一教之主。

落碧尘下了山坡,回头仰望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火光,还有那火光人群里看不见的身影,他的一生也许都是在这个角度仰望着端华的。

“哎呀!”

山坡上,远远传来神医的一声尖叫,他心中一动,一种期望油然而生。

也许端华只是假死,他这么想着,很快便又失望了,原来神医再说一件与端华毫不相关的话题。

“丫头的肚子里还有个人!”

跟随神医的诊断结果,玄溟教的人开始了一轮新的议论——

“呸!什么叫‘还有个人’?人家那是怀孕!说你是江湖郎中,真的一点都不假!”

“宝宝的满月酒要准备起来了。”

“太早了点吧?她的肚子一点大的迹象都没有。”

“喜酒!我们没吃到喜酒!”

“对!先办喜酒!再办满月酒!先后次序不能乱了。”

“新郎呢?新郎在哪儿?”

“我!”

“是我!”

“我也报名!”

一场新郎争夺战由此产生。

同一片天空下,有伤心的人,也会有快乐的人。人生亦是如此,有快乐悠闲的时光,也会有伤心失意的时候。不分平凡的人和非凡的人,大家都只是感情丰富的人罢了。

********

梦幻般的紫,像是不真实的梦。

空气里漂浮着清雅的香气,香气里掺杂着淡淡的中药材,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

七岁那年,她在素心庄的床榻上睁开眼睛,闻到的便是这种带着中药气味的熏香。十六岁的去年,她在玄溟教的床榻上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床的浅紫水云纱,梦境一般的虚幻。十七岁的这一年,她又睁开了眼睛,眼里什么也没看见,熟悉又陌生的香气也骗不走她的注意。

子惜一醒过来,掀被下床,四顾寻找。

她推开等人高的精致木窗,一把拉住坐在窗台下思考问题的神医,幽黑的眼瞳闪烁着惊恐和冷意,喝问:“师父呢!?你们把师父弄到哪里去了!?”

“师父?谁是师父?”神医犯糊涂,他发现丫头变了,一年前的丫头有着开心的微笑,微笑下藏着忧伤的眼神,偶尔彷徨和不安,却不会有此刻的恐惧和如临大敌,还有那个同归于尽的绝然。

“就是和我一起来的人!”子惜的声音嘶哑,像是处在渴血的状态,眼底妖光泛现。

“在水晶宫……”

神医话音刚落,子惜跃窗而出。

清晨的阳光清冷却梦幻,风里漂浮着冰泉沁出的寒气,泉水自顶层的九重天流泻而下,泉声哗哗,犹如一曲古老的颂歌,歌颂着九霄云宫的巍峨壮丽。

子惜穿过攀缠着累累青藤的七重天门,仿佛一股来去自由的冷风,俯冲而下。

玄溟教的水晶宫。

是一座由千万年玄冰砌成的华美宫殿。

☆、一教之主(2)

即便是在酷暑,烈阳焦灼,也无法融化其分毫。它本身的寒气,再加上冰泉、寒潭、冷泉的寒气,使得它千万年不融化。

子惜走进一间单独的冰室。

白雾般的寒气萦绕四周,她觉得冷,唯独腹部暖洋洋的。她看见冰床之上的人,他睡得很安宁,没人能打扰他的长眠,白色的寒气在他周身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纯净的白色掩盖了衣饰上的肮脏。

冰床的旁边长久地立着一个人,他的周身也覆了一层霜,长久地凝视长眠的端华,眼底有一种茫然,一种丢失目标后的彷徨。

子惜用眼睛检查端华,见他分毫未损才看向一旁的落碧尘,平淡地道:“我要跟你比试。”

落碧尘没有看她,声音里透着疲倦和麻木,淡然道:“有什么好比试的?”

子惜没有感情地看着他,道:“你对端木信说过,只要打败你,玄溟教的人都会听他的。我现在要打败你,才能拥有支配玄溟教的权利。”

落碧尘似乎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倦倦地道:“没那么麻烦,你想支配玄溟教,我把教主之位给你好了,反正原本就是从端华那里继承的,现在传给你,也算名正言顺。”

子惜微微一愣,察觉到了落碧尘的落寞,可是她不关心,也不好奇,一愣之后,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提议,也没有感谢,是他自己放弃的,不是么?

跟随子惜匆匆赶来的神医见风使舵,在子惜耳畔悄声说道:“前前教主死了,前教主得了心病。”

他直截了当地将落碧尘的称呼更改为前教主。

玄溟教没有朝廷的明争暗斗,没有门派之间的争端祸事,无论谁当教主他们都无所谓,但都会听令行事。他们也都是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无论教主让他们做什么都会高兴,哪怕是损人不利己的事。

神医在此之前已从落碧尘口中得知端华的身份,所以称呼端华为前前教主。

在他的记忆里,端华还是个小孩,一个异常安静的小孩,没有一般小孩的吵闹和顽皮。同落碧尘一样,是位可有可无的教主,从不派遣任务给他们。

实际上,他们是在两代教主的纵容下,日子越过越清闲,最后只能等死度日了。

子惜拿到了她想要的强大力量,她有很多事要做,因为想做的事太多,一件又一件,反而有些混乱,她需要理清楚先后,需要一段时间冷静。

神医的骨子里也爱热闹,迫不及待地询问子惜:“我们是先办理教主的上任典礼?还是先办理前前教主的葬礼?”

一想到办这两件事至少热闹一季度,神医异常兴奋,急不可待地给子惜讲解:“教主还得在七重天多住几天,前教主搬离九重天后,需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扫,目的是驱除前教主留下的气味,迎接新教主入主,到时候教主可挑选一种喜爱的风格,由我们重新布置,确保焕然一新。”

☆、一教之主(3)

子惜没有回答神医的问题,对他的建议也是不理不睬,她要得不是一份殊荣,而是一股力量,可以使她继续艰难前行的勇气和目标。

落碧尘对于神医的见风使舵也不在意,他长久地凝视着端华,像是要找寻一条出路,可以使他不再彷徨的光明之路。

神医对待二人的冷淡视若无睹,继续滔滔不绝地提他的建议:“当务之急,得先重新挑选教主身边的左右使者,左右使者历代都是由辅助教主修炼‘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的两个人,辅助教主的两位是?”他把疑问抛了出去。

“是师父。”子惜平静地道,目光投在端华宁静的脸庞上,却没有太多的感情泄露。

“啊?”神医惊讶。

丫头的师父不是前前教主吗?前前教主变成了教主的使者?还是一人顶两人?前前教主和教主是师徒?前前教主和教主关系匪浅?他忽然觉得头疼,有必要开一张方子补补脑子。年纪大了,这思维就有些阻塞。

落碧尘眸光一闪,斜眼看向子惜:“他可真舍得,你腹中胎儿也是他的?”

从未听过以教主之尊辅助别人修炼“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的,哪怕那个人是徒弟,他忽然意识到端华变了,而他已无机会看见端华的变化,只能从端华唯一的徒弟身上捕风捉影。然而,他想超越的仅仅是端华,端华身边的那些人、那些事他从不关心。

子惜听罢,短促地“啊”了一声。

落碧尘奇怪地斜视她:“难道不是?”

子惜的脑海浑浊一片,心头不知是喜是悲。她迫切地想得到答案,看向神医,发出的声音是颤抖的,话也说不清楚:“我……我有……”

神医看见她困惑的表情,也困惑了,问:“你肚子里有个孩子,你不知道吗?”

子惜的嗓音咔在了喉咙里,她说不出话,只是摇着头。她像在笑,又像在哭,初为人母的高兴,和失去爱人的悲伤,使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的心,一边笑着,一边哭着,去走她已经选好的路,一条注定艰险重重的不归路。

********

子惜来到玄溟教近二十天,她这个教主也当了近二十天。

每个人都在改变,子惜变了、落碧尘变了、玄溟教的每一个人都变了。所有人都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太美味了!年老一辈的很多人都饥渴太久,年轻一辈又有太多人想体会那种站在血河里傲视群雄的场面。新的教主将带领他们走出等死的局面,他们不必等死,别人就将死无葬身之地。

玄溟教即将重出江湖!

天下即将成为他们的捕猎场!

他们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嗜血妖魅!

魔教,魔教,并非江湖人信口胡编的!

在所有人跃跃欲试的时候,子惜一个人在保存端华遗体的冰室里席地而坐,背靠冰床,微眯着眼睛,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

她已经有四个多月将近五个月的身孕,但腹部还没有明显特征。

☆、一教之主(4)

神医告诉她,这个孩子之所以在激烈争斗和长途跋涉下仍能安然无恙,是因为“日月同辉群星陨落”的真气在保护着孩子。

“日月同辉群星陨落”是玄溟教第一大神功,它无法修炼,只能代代传承,而且每个人发挥的威力都不同,对强者来说是如虎添翼,对弱者来说只是暴殄天物。

师父将神功传给她时,不知道她已经怀孕,真气汇聚在小腹,最终流入胎盘,成为胎儿的一部分。胎儿纯洁无瑕,没有杂念污垢,所以能将神功全部吸收为己用,又因连接着母体,需要母体的养分存活,所以会在母体受损时主动发出保护的信号。

她的孩子一出生就带着父亲传授的神功,不会被人欺负。孩子也不会像她那么平凡,一定要像父亲那般的超凡脱俗、举世无双。

子惜微笑起来,掌心轻柔地抚着自己的腹部,也许是被父亲的真气护得太好,她总是感觉不到孩子的存在,也没有孕妇会有的诸多症状。

这是孩子的幸运,也是她的幸运。

可是,她也许不能陪着孩子长大。

神医也说过,因为这个孩子天生带着神功,当孩子脱离母体出生时,会损伤母体。所以,她做好最坏的打算,在最短的时间里,算清别人欠她的帐,那些帐不可以留给下一代,下一代只要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生活就好。

她的时间不多,只剩几个月!

一个婀娜曼妙的女子盈盈走近,女子貌美如花,白皙的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大方得体,身材却是少见的火辣。紧跟在女子身后的,是一个和女子年纪相仿的男子,斯斯文文的外表,有着谦逊的微笑,个子却意外的矮小,和他前面的女子相差不大。

两人在冰室外止步。

男子名叫郎佳,女子名叫鸾凤,是辅助落碧尘修炼“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两人,也是落碧尘掌教时的左右教使。子惜的情况特殊,她现在急需两名熟悉玄溟教事物的帮手,因此郎佳和鸾凤便连任了左右教使之职。

郎佳和鸾凤的骨子里有着玄溟教血统,对教主的态度算不上多尊敬,但会尽心尽责,完成使命。

鸾凤的声音娇软如黄莺,出声道:“九重天已按照教主的吩咐全部布置完毕,安置前前教主的冰室也已准备妥当,设在教主寝殿的西侧。教主吩咐的,前前教主的衣饰也已全部完工。”

郎佳的声音文文弱弱,像个读书人,也道:“教主需要的,夏末秋初那段时间,在应秋朝歌城外发生的,四方势力围攻教主的名单已全部调查完毕。属下自作主张,为教主准备了一张标注各门派详细位置的地图,已挂在九重天的大殿上。”

鸾凤斜一眼郎佳,似乎怪他多此一举,又道:“教主所需的玄溟教所有人的履历也已全部备齐。”

郎佳得意地朝鸾凤挑了挑眉,又道:“教主,计划可要做最后确认?”

☆、一教之主(5)

鸾凤的丹凤眼恶狠狠地瞪着郎佳,无论在哪一任的教主面前,她的表现力都比郎佳差了一拍。

“不改了。”子惜缓步走出冰室,看了眼鸾凤,然后从郎佳的手里接过一份名单。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似乎要把名单上的名字全部刻在脑海里,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冷冷的,淡淡的,不是她刻意,是真的不知该做什么情绪。

她仰起头,正午的阳光当空照射下来,穿透玄冰制造的水晶宫,变换着七彩的颜色,显得那么梦幻。

“我要在一年里最冷的那一天,和我的师父举行一场隆重的婚礼。我们的宾客,有应秋的端木皇族,江湖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以及他们得意的弟子,缥缈宫的宫主,碧野的拓拔将军,还有我的那些好朋友,活着的,死去的,一个不漏地邀请他们参加我和师父的婚礼。”子惜一眼扫过郎佳和鸾凤,“你们要把婚宴的请帖亲自送到他们的手里,‘请’他们无论是否有空,都必须到场,我不希望婚礼太冷清了。”

********

夜晚,月明星疏。

九重天,西偏殿。

千年玄冰被切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长方体,最高的几乎顶到天花板,最低的仅仅像一块青石板,它们被有秩序地摆满西偏殿。整座西偏殿,除了冰,只剩一殿的寒气,置身其中,周身白雾般的寒气便如那瑶池台上的屡屡仙气,只是太冷!太冷!

冷到骨子里的千年寒气,才能使长眠的人永远保持今天的绝世姿容。

子惜的手无数次地伸入冰冷的水盆里,将手巾洗净。她的手冻得通红,又一次冻僵了,不灵活了,然后催动内力,使得身子暖和起来,将水盆里结着的冰融成水。她拧干手巾,嘴巴对着手心呵气,回身继续为端华清洁身子。

端华躺在冰床~上,身上衣物除尽,就像刚从娘胎出生,只是不会哭闹,安安静静的,任由她摆弄自己的身子。

他的身子在冰室里住了将近一个月,已不复当初的柔软,此时的他就如一尊冰雕,冰冷而坚硬,而他的肌肤却愈发的纯净无暇,光滑的肌肤接近冰的色泽,幽冷的火光照在他的身上,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

子惜洗净端华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片指甲,每一缕发丝,为他换上崭新的衣服。

这是她得到教主之位后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倾尽全力,裁制一套符合师父身份和气质的衣服。

她亲手为他穿上质地柔滑的贴身单衣,色为纯白,再为他穿上第二件纯白半透明的水云纱中衣,接着第三件、第四件……

似乎是为起到华丽的效果,这一套衣服里里外外共七件。最外面的长袍依旧以白色为主,红色镶边,广袖和下摆处纹红梅,仿佛是用毛笔描绘出的水墨丹青。

穿戴整齐后,子惜将端华扶起,将他抱在怀里,用紫檀木梳梳理他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她茫然地望着前方的千年玄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寒气太重,温度太冷,眼泪在半空凝成了冰珠,滚落在端华华美的衣裳上,像是一颗颗残缺的珍珠。

☆、一教之主(6)

子惜思绪空白,落泪而不自知,梳理端华长发的手渐渐垂落下去。她身心疲惫,此生若能与他长眠,足矣。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的人声传入西偏殿,嘈杂纷乱,将她唤醒。身子已经冻得僵硬麻木,她以内力驱寒,然后放下端华,走出西偏殿。

西偏殿出去是教主的寝殿,唯美奢华,比应秋皇宫的皇后宫更为华美瑰丽,半透明的水云纱窗帘,精致镂空的檀木窗户,柔软温暖的地毯,放着金丝鸳鸯靠枕的卧榻,摆着新鲜腊梅花束的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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