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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喻铃舜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21

子惜抬头时,端华又睡着了。

她站起身,为端华轻轻地盖好被子。

这样就够了,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躺在他的身侧,神医为她配的止痛汤药最近也在逐渐失去效果,再过不久,一到晚上,她会浑身如蚁噬。

这件事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知道了又能如何?她一样生不如死。倒不如让大家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

天蒙蒙亮的时候。

乐儿双手抱着铜盆,摇摇晃晃地走到端华房前,飞起一脚,踹开房门。她这个年纪的奶娃娃是没多少力气的,然而天生带内力的她异于寻常,虽然还不会使用内力,但力气却是极大。

房间里差不多快醒来的端华被踹门声彻底惊醒,他从床榻上坐起,看见昨天那个瘦小的奶娃娃抱着一盆黑不溜秋的泥水向他走来,待那奶娃娃走近,他才发现那泥水里还有某些不知名的生物在游动。

昨天匆匆一见后,父女俩再无交集。

端华早已忘记乐儿的存在,而乐儿则把端华的身影死死地铭记在心。

乐儿走到端华的床前,一盆泥水哗啦一下,全泼在端华的床~上。

但是,事情却没预想的那样顺利,就在泥水从铜盆飞出的一瞬间,端华飞身而起,轻松避过了乐儿坦荡荡的恶意袭击。

乐儿力气虽大,眼力却不怎么好,她茫然地看着一床“啪啪啪”拍动鱼尾的泥鳅,有几条滑进被褥里面去了,但是那个老是和她抢母亲的父亲却不见了,好奇怪啊!

端华不懂这个奶娃娃为何如此不待见他,一把拎起乐儿的后领。

乐儿“咦”了一声,身子忽然腾空而起,铜盆“哐当”一下砸到地上。她一转头就看见端华那张冷漠而严肃的脸。她长这么大,已经一千多天了,会说话会走路会耍坏,从来没人用这种冷酷严厉的脸色对待她,更没人敢拎她的后领子。

端华自然不会和一个断奶不久的娃娃计较,他毫不怜惜地拎着乐儿,慢悠悠地走出去,准备把她扔掉。

乐儿呆了一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一向是她欺负别人,从没有人敢欺负她!

端华一跨出房门,看见子惜错愕地站在外面走廊上。

☆、重新开始(7)

子惜是听见隔壁的踹门声急忙赶过来的,她以为端华出事了。然而,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使她不知该如何判定。是出事了,却不是心里想得那般血腥危险。

乐儿一看见子惜,“哇”一声大哭起来,两条短短的小胳膊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子惜抱抱她,安慰她,口中不停地大喊:“母亲!母亲!”

子惜在乐儿出生时,离开过乐儿,之后常年在外寻找端华,很少陪伴乐儿,所以在她的内心深处始终认为自己对不起乐儿。平时无论乐儿做出什么坏事、闯出什么祸端,她都不会责骂乐儿,此刻当然也不会责骂,而且乐儿哭着喊母亲,这种时刻,即使乐儿做出杀人放火的惨事,她也只会安慰乐儿不哭不怕。

子惜这时候也顾不得端华了,毕竟乐儿还小。她一个箭步上前,从端华的手里抱回乐儿,轻轻地拍着乐儿的背,温柔安慰:“乐儿不哭,不怕,母亲会保护乐儿的。”

乐儿一把搂住子惜的脖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还从没被人欺负过,伤心程度可想而知。

端华听见乐儿喊子惜“母亲”,一下愣住了。

他不知道乐儿是他的女儿,子惜一开始灌输给他的师徒关系,令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就是乐儿的父亲。他只能认为乐儿是子惜和别的男人生下的女儿,想到这一层,心里特别难受,当看见子惜如此在乎这个与别的男人生下的女儿时,心就像被撕裂一般,疼得呼吸都不畅。

子惜担心乐儿还会招惹端华,以端华那生人勿近的性子,乐儿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急忙求情道:“师父,乐儿还小不懂事,她对师父没有恶意的,乐儿平时比较顽皮,她会来找师父是……”没敢再说下去,乐儿找师父,是乐儿讨厌师父。

端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盯着乐儿,有那么一瞬很想掐死这个娃娃。

子惜小时候的经历告诉她,端华极有可能狠狠地惩罚乐儿,她抱着乐儿远远地避开端华,低头恳求道:“师父别打乐儿,乐儿是女孩……”

“我没要打她!”他只想掐死她。

落碧尘、上官小蝶、九渊三人赶到时,就看见子惜抱着乐儿在与端华对峙。乐儿哭花了脸还在抹眼泪,像是做错了事正被严厉的父亲训斥,而慈爱的母亲一味的袒护到底。

上官小蝶、九渊两人不想破坏这看似和谐温馨的一幕,即便端华不认识女儿,即便乐儿不喜欢父亲,但是他们一家三口能站在一起,子惜大概会很开心。

然而,落碧尘却不管别人的心情,他走近乐儿,伸手欲抱乐儿,道:“乐儿来,干爹抱抱!”

乐儿很配合落碧尘,伸出手臂回应,从子惜的怀抱转到了落碧尘的怀抱。

落碧尘看了一眼阴郁的端华,把乐儿高高举起,眯着眼问:“乐儿叫干爹什么。”

“干爹!”乐儿清越地叫道。

“再叫一声。”

“干爹!”

落碧尘满意了,挑衅地看向端华。

☆、重新开始(8)

可惜端华理都不理他,“干爹”和“亲爹”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落碧尘这个干爹对端华没有丝毫威胁,端华满心想得是乐儿的亲爹,那个让子惜怀孕的男人,可是他不知道,他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他此生最大的敌人或许仅仅是他自己而已。

子惜在端华和乐儿之间并没有太为难。

落碧尘不消片刻就把乐儿逗笑了,一大一小友爱地走了。

乐儿毕竟幼小,讨厌父亲却不至于到怨恨的地步,虽然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父亲欺负她,但一转眼也就忘了,这和子惜小时候是一样的,发毒誓、表心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吃完一顿饭立刻就忘了。

上官小蝶随后也走了,她去找人清理一床的泥鳅,这种事遇到乐儿属于家常便饭,她习惯了善后,处理起来也很顺手。九渊看看端华,又看看子惜,识趣地跟上上官小蝶的步伐。

走廊上,留下相对沉默的端华和子惜。

过了很久,端华才道:“乐儿是你的女儿?”

“嗯。”子惜不敢直视端华的眼睛。

“你不肯告诉我过去发生的事,乐儿也讨厌我,是不是和乐儿的父亲有关?”

“……嗯。”子惜垂眸,像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多说话。

“我真后悔来到这里!”端华薄怒,拂袖离去。

子惜的心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猛然抬头,亟亟地追上端华渐远的背影,心慌地问道:“师父要离开这里吗?”

端华蓦地停步,转身看她,郑重地问:“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子惜步伐一滞,茫然问他:“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端华也不知道。

********

在玄溟教,子惜一直是单独用餐的,饿了才想到吃饭,渴了才想到喝水,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而今端华在身边,生活规律渐渐地向素心庄那时候靠拢,按时按点吃饭睡觉。子惜每天陪伴端华,或者也可以说是端华每天陪着子惜。

自从端华知道乐儿是子惜的女儿,在他还不知道乐儿也是他的女儿前,他的问题渐渐变少了,像是害怕触及到过去不开心的事,两人都选择对过去保持沉默。

那日,端华和子惜在后厅安静地用膳。

乐儿抱着她的专用碗筷一溜烟地飞奔进来。

她几乎从未和子惜同桌吃过饭,一直以为母亲喜欢一个人吃饭,可自从父亲来了以后,母亲天天都和父亲一起吃饭,把她撇下了,这让她觉得母亲又被父亲抢走了。

乐儿一进后厅,直奔饭桌,把她的专用碗筷放在子惜身边的凳子上,然后推动凳子,使得凳子紧挨着子惜的凳子,以此向端华表面自己和母亲更亲近,接着捧起碗筷,准备往上爬。

子惜看见她的举动,顺手把她抱上凳子坐好。

乐儿一坐下来,左手拿勺子,右手拿筷子,啪的一声敲了下桌子,漆黑的小眼珠放射敌意,死死地盯住端华。

端华直接无视掉乐儿,当她不存在,继续慢悠悠地用膳。

☆、重新开始(9)

乐儿见端华不理她,心里憋屈,又见端华拿筷子夹起一朵色泽诱人的菜花,小脑袋灵机一动,猛地扑上前去。

无奈她的小胳膊小腿长度有限,实在够不着端华前面的那盘菜花,小眼珠一转,突然从凳子上高高地站了起来。她还不太会使用筷子,于是筷子勺子一起上,左手拿勺子挡住端华的筷子,右手拿筷子努力地夹端华看中的那朵菜花。

端华不与她抢夺,淡漠地看着乐儿和那朵菜花奋斗。

大约半盏茶过后,乐儿终于晃晃悠悠地成功夹住那朵菜花,可惜好景不长,筷子往后收到一半,那朵菜花噗通一下掉进了鱼汤里。乐儿立刻扔下筷子,小手迅速伸进半热不热的鱼汤里,捞起那朵菜花紧张地塞进小嘴巴里,生怕端华跟她抢。

子惜宠溺地帮乐儿把筷子拿回来,叮咛道:“吃慢点,小心噎着。”

乐儿的小眼珠滴溜溜地注视着端华,处在一种“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动”的气氛中。

端华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什么心情,放弃菜花,转攻茄子。

乐儿见状,拿起她的武器——筷子和勺子。她奋勇上前,用勺子挡端华的筷子,拿筷子夹端华看中的茄子。

端华无奈,换到虾仁。

乐儿那边的茄子还没夹上来,左手拿着勺子又去扣端华看中的虾仁。

端华这时突然淡定下来,悠然地去夹另一盘菜。

这下乐儿急了,她可没有第三只手了,一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筷子勺子全扔光,左右开弓全程手抓。端华夹什么菜,她立刻用手抓回自己嘴巴里,嘴巴里的没吞下,就抓到自己碗里。

子惜看得眼花缭乱,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

端华放下筷子。这顿饭吃不下去了,他拿大的没办法,小的也没办法,忽然有种挫败感。

乐儿看见端华停了下来,急急忙忙收回她的专用筷子和勺子,然后在自己的前面也是一放。

端华一愣,似乎摸到了乐儿的性子,他拿起筷子。

乐儿一紧张,左手勺子、右手筷子,高高举起,时刻准备着继续抗战。

端华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随手把筷子一扔。

乐儿见状,松了口气,也把勺子筷子一扔。

端华又拿起筷子,乐儿慌张地也拿起勺子筷子;端华又一扔,乐儿也一扔;端华拿起,乐儿也拿起;端华放下,乐儿也放下。

就在子惜目瞪口呆,处在思维阻塞的时候,端华出乎意外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清朗明媚,犹如一缕纯净的阳光照射在幽谷清澈的泉水里,他的笑容华美媚惑,像是丛林深处蛊惑人心的精怪妖魅。

“你这小孩倒是有趣。”端华收住笑声,脸上仍挂着一种半似妩媚半似圣洁的笑容。

子惜没见过端华笑得如此开心,记忆里,她几乎想不起来端华是否有笑过。而她,等待多少年,终于等到了他的笑容,不是为她而绽放,是为了乐儿。乐儿是他的女儿,他不讨厌女儿,这就已经令她满足了。

☆、重新开始(10)

子惜跟随端华一起笑了,与她的笑一同涌出的,是满眶的泪水,是喜是悲,是苦也是甜。

乐儿愣愣地望着满脸笑意的端华,褪下冷漠与严肃的端华在乐儿的心里悄悄地变得慈爱起来,“干爹”与“亲爹”的区别也在这时候显现了出来,血浓于水,有一种爱是无条件的爱。

乐儿扑向子惜,本想搂着子惜偷偷地笑,可是看见子惜眼里的泪,忽然“哇”一声大哭起来。她不懂母亲为什么哭,母亲哭她也哭,一样的血浓于水。

端华的笑容随着母女俩的眼泪而消失。

子惜慌乱地抹掉眼泪,挤出笑容,一遍遍地哄乐儿高兴。

端华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就算他是师父,也始终没有女儿重要吧?她可以抱着乐儿,为乐儿担心紧张,她面对他时偶尔也会紧张,但却不会靠近他。

“她的父亲呢?”端华突然问道。

子惜一僵,沉默以对。

乐儿同时止住了哭,气呼呼地瞪着端华。

端华没再问下去,隐约感到乐儿的父亲可能和自己有关。

********

九重天,挂着骨头风铃的老树下。

子惜聚精会神地缝一只小布鞋,针线活她以前是不会的,现在也只会做一些简单的鞋袜。下决心要和乐儿好好生活下去时,她便不再心心念念想着杀人报仇,会抽出时间为乐儿做些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要参加应秋朝廷与江湖正派的联盟会。应秋那边有洛书打理,对玄溟教的加入只会支持,江湖那边,她完全没把握,一定会是一场恶斗。昔日应秋、江湖逼得她走上绝路,之后她再逼得他们几乎毁灭,如今在要联盟对抗外敌,首先便是化解恩怨。

联盟对她来说不是重点,化解恩怨才是她赴会的首要任务。

“神医今天亲自为皇叔诊脉,结果是皇叔很健康,没发现内伤。”上官小蝶一个人走了过来,“皇叔以前有内伤吗?”

“没什么,都过去了。”子惜一针一线地缝着乐儿的小布鞋,听了上官小蝶的话,浅浅地笑了。三年左右的沉睡,换来一个健康的身体,是师父的幸运,也算是她的幸运。

“为什么不告诉皇叔真相?”上官小蝶在子惜的对面坐下。

“幸福不能来得太快,太快的幸福失去得也快。”

“你这是歪理。”

“前段时间,我时常想,此生什么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子惜抬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小时候,我只有这么高的时候,和师父、风叔他们一起在素心庄生活,虽然有时候也会怨恨,但通常第二天也就忘了,那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想回去吗?”上官小蝶问,那段时间也是她最开心的日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阴谋算计、恩怨情仇。

“回不去的,傻瓜。”子惜轻轻地笑了笑。

她用一个云淡风轻的浅笑,掩盖了所有泪与血、痛与恨。

☆、重新开始(11)

风,悄无声息地掠过九重天,骨头风铃发出一连串奇异的音调,气氛宁静得不够真实。

子惜安坐在风铃下,像每个幸福美满的母亲那样,为自己的女儿缝着漂亮的小布鞋。

上官小蝶怔怔地看着子惜。从小男孩变成小女孩,从懵懂变得深沉,从平凡普通变得世人皆知,不是每个人都能经受得住大起大落的人生,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大起大落后归于宁静的,但子惜也许做到了,她把苦痛藏在心底,一个人承担着。

子惜垂眸做着针线活,清风滑过耳畔,青丝在苍白的面颊飞扬。

她静静地说道:“有时候我也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变味了。好像就是从师父发现我是女孩开始,也或者是我想从师父身上得到些什么的时候,每往前走一步,就好像是迈向万丈深渊。师父以前有内伤,我还想着他可以爱我,爱一个人伴随着跌宕起伏,我不知道我的爱有多深,或者多自私,反正那个时候,我希望师父也能爱我。”

上官小蝶静静地听着子惜说话,子惜从小不怎么爱说话,近些年基本不说话了,把一切都压在心里也是不会好受的。

“我把师父一步步推向死亡。我想从师父身上得到爱,从没想过师父会不会接受。我也不懂师父的心,有时候感觉师父是爱我的,有时候那种爱变得好淡,怎么也抓不到,那时候我就会很难受。”子惜顿了顿,“很痛。我一直在逼着师父做一些他本来不愿意做的事。”

上官小蝶凝视着子惜。

子惜仿佛再讲述别人的故事,那么的淡然。

“师父想不起来了,我了解师父的性子,他怕麻烦,不会想知道过去的。如果师父哪天又想起来了,他到底会不会爱我呢?我可能又想索求更多。”子惜摇了摇头,“不想再重蹈覆辙了,我有乐儿,师父也回来了,人只要把欲望缩小一点,再小一点,会过得很幸福。”

“你觉得开心就好。”上官小蝶幽幽叹道。

乐儿不缺父爱,玄溟教上下已经把她宠坏了,也许在乐儿的心里,落碧尘才是她的父亲。皇叔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也不会过得很辛苦。反而了解全部真相的人才是真正的辛苦。

子惜的眸光忽地一冷,低沉地说道:“我还有几件事要去完成,师父想起来的话,也许会出意外。这一次我会好好保护想保护的人,谁要从中作梗,我灭他全族。”

上官小蝶习惯了子惜的阴晴不定,残忍嗜血,怜惜地问:“累吗?”

子惜不答,抬头望碧空,半天才道:“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师父全部想起来了,但那时候我们的心都已平静,或者我们都已年迈……生活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才最幸福。”

********

玄溟教上下一心,谁都没告诉端华过去发生过什么,端华问了几次无果后,也不再去问别人。乐儿每天都在想办法对端华进行攻击,这让落碧尘觉得自己被乐儿冷落了,而端华则视乐儿为无物。

☆、联盟解恩怨(1)

日子在看似祥和的氛围里飞速流逝。

天气渐渐转凉,秋收的季节,玄溟教也忙碌起来。玄溟教在外人眼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嗜血组织,其实玄溟教里都是一些平凡普通的人,也会为生活而奔波操劳。他们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种植粮食,因为鲜少与外界来往,柴米油盐都是自给自足。最近玄溟教上上下下都在为过冬准备存粮,没多少人留在九霄云宫,而子惜也不见了数日。

乐儿手拿一杆稻穗高高举过头顶,快乐无忧地迈过九重天门,在即将冲入大殿时,被端华一把拎了过去。

端华把乐儿拎在手里,吊在半空,看见一双特别像子惜的眼睛,仿佛深海里的黑珍珠,神秘而凝重。

乐儿缩手缩脚缩脖子,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瞅着端华。

这几天她很少纠缠端华,也不跟端华一起吃饭,因为子惜出门了。她又回到端华不在的那段日子,整天在玄溟教乱窜捣蛋——把捕捉到的野生白骐兽的笼子打开,导致数人在没防备的情况下受伤,险些一命呜呼;一把火烧毁玄溟教过冬用的粮仓一座,后果将在不久的未来体现;把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小男孩揍哭,原因是看他不爽。

总之,无论乐儿做出何种人神共愤的恶劣行为,落碧尘都会称赞她做的好,鼓励她争取下一回突破自己。

因为母亲不在,乐儿觉得父亲和自己也差不多,都没得到母亲全部的爱。母亲把她和父亲抛弃了,难道又要找一个父亲回来?

想到这里,乐儿眼睛、鼻子皱成一团浆糊似的,在她的小脑袋里还不懂“亲爹”和“干爹”的区别。

“你母亲呢?”端华冷漠地问。不久前他以为子惜在忙玄溟教过冬的事,最近才发现子惜根本不在玄溟教,问别人问不出什么结果,所以逮到乐儿,也是随口问问,没想过会得到答案。

乐儿心里想的与端华问的一致,三岁的她不懂大人的世界,更不会察言观色,一想到母亲每次出门是为找父亲,心里一急,脱口便道:“母亲又要给乐儿找一个父亲了,乐儿不喜欢父亲,父亲会和乐儿抢母亲。”

“又要找一个?”端华琢磨着这句话,“你母亲之前也给你找过一个父亲?”

乐儿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从一开始乐儿就知道端华是她的父亲,但因为不喜欢父亲,也没人叫她喊端华“父亲”,所以端华从不知道乐儿是他的女儿。

端华对乐儿的父亲有一种莫名的敌意,冷冰冰地道:“之前给你找的那个父亲呢?”

乐儿无辜地看着端华,她的思维跟不上成年人,被端华这么一问开始犯糊涂——怎么有人自己问自己在哪里的呢?好奇怪啊!

“快说!”端华低喝。他没必要和一个奶娃娃计较,可一想到乐儿是子惜和别的男人所生,心里特别不舒服。

乐儿被这么一喝,大叫起来:“你不是我父亲!我不要你当我父亲!”

——————

今天更完

☆、联盟解恩怨(2)

端华一怔,满脸惊讶。

正常情况下,乐儿不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的。

他的思绪飞速转动起来——

在镜白的小院里,第一眼见到子惜时,他已经感觉到子惜在他过去的生命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可是他想不起来了。后来子惜告诉他,他们是师徒,那时他就感觉到子惜在刻意对他隐瞒了真相。此后,每当问题涉及到喜欢的人、婚姻、乐儿的父亲,子惜就会沉默。

过去发生了什么?她从不告诉他,只有问到师徒之间的事,她才偶尔回答一两句。

他一直认为是身为师父的他破坏了子惜一家人的幸福,使得他们一家子分隔千山万水,而子惜作为徒弟不敢违背师命,逆来顺受,将他接回身边再不愿意旧事重提,因此乐儿才讨厌他的,因为是他使得他们一家子不能团圆。

原来乐儿讨厌他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觉得他抢走了自己的母亲?

那么他是……

端华打了个趔趄,这个真相太出乎意料之外了,他不敢想象。

乐儿趁机挣脱端华的魔掌,脚一着地,掉头就跑。

端华手臂一伸,轻轻松松地把她又拎了回来,他想在乐儿口中得到证实,问:“你父亲是谁?”

乐儿嘴巴一扁,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酝酿许久,终于决提泛滥,“哇”一声大哭,边哭边喊:“母亲!母亲!父亲又欺负乐儿了!”

哭声震天。

端华在那几乎能促使人内伤的哭声里放开了乐儿。

乐儿得到自由,立刻像一条被砍掉尾巴的小狗,一溜烟地逃出九重天。她决定在母亲回来以前,都不上九重天了。

端华呆怔原地。

如果乐儿之前的那句话他还存在着疑虑,那么刚才那句话已经十分肯定了。他们是师徒、乐儿是他们的女儿、她不愿意告诉他真相、过去发生了不开心的事。是他强迫了她吗?所以才有了乐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秋风萧瑟,一地残叶。

********

与此同时,朝歌城。

灵公主在三年前惨遭杀害,手下的余孽都被端木信赶尽杀绝,经过三年整顿,端木信手握应秋生杀大权,终于站到了权力的巅峰,年仅十一岁的诚帝成为端木信手中的傀儡皇帝。端木信不着急称帝,眼前最重要的是抵抗外敌侵犯,而他内心深处对皇帝的位置也隐隐有些抵触,于是心安理得的继续做他的信王爷。

庄严肃穆的信王府。

端木信代表应秋朝廷端坐在正厅主位,正中的位置。

他身穿正式场合的应秋朝服,健硕的臂膀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扶手,眼眸深沉地望着大厅里的各方代表。

他少年时被亲生父亲下毒,在朝廷的权谋角逐里挣扎成长,经历血流成河的惨烈战役,与幼年的朋友反目成仇,太多的经历使他再也没有儿时的天真活泼、冲动易怒,岁月将他磨得成熟稳重,天生的俊美非凡,使得他越来越出色。

☆、联盟解恩怨(3)

坐在端木信左首的,是代表江湖正派的君莫染。

君莫染一身朴素简单的白衣,昔日温润如玉的君公子,如今变得冷漠而疏离,唯一没变的是那把随身佩戴的君玉剑。

江湖正派在三年前遭到玄溟教重创,五大门派陨落的陨落,衰退的衰退,时至今日已不存在五大门派之说,其余小门小派也都没能幸免于难。今天参加联盟会的江湖正派代表,大部分是近三年的新起之秀,只有小部分门派参与过当年与玄溟教的对战,而且也都是上一辈的事了。

正派实力大大减弱,掌门、长老几乎全是年轻一辈,他们仍以瑶池门掌门君莫染为首。事实上,如今实力最强的门派属玉虚门,但玉虚门掌门是个孩子,又双目失明,听说还不会武功,他们不可能拥护这样的人为代表。

坐在端木信右首的,是玄溟教主子惜。

子惜身穿素净的浅蓝色裙装,安静而平和地端坐在椅子里,平淡地扫过大厅里的各方代表,几乎都是新面孔、陌生人。物是人非,记忆里的那些已逝的面孔忽然都淡去了,沧桑岁月何时才是终点?只要记忆仍在,这条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她经历了平凡转世、拜师为徒、结识朋友,又经历了被迫离开朝歌城,端华中摄魂术,再中断情绝念毒,火烧万梅山庄,端木玉的离世,李智的仇恨,风叔、二狗子相继惨死,爱与被爱,恨与被恨,端华三年沉睡,乐儿出生,端华忘记过去……

太多的悲痛与苦难,眼泪与鲜血。

她没有崩溃没有疯。

她好好地坐在了这里,要与昔日的友人、仇人化干戈为玉帛。

谁都想活在和平年代,谁都想无忧无虑的生活,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为未来争取幸福——乐儿的、师父的、玄溟教众人的;端木信的、江湖的、应秋的所有百姓。他们的敌人是碧野,是拓拔军,是拓跋望。

可是,眼下讨论的却不是如何合三方之力击溃碧野。

而是——

“让我们与魔教合作也可以。”义天盟年轻的盟主从座位上站了出来,苦大仇深地看向子惜,“魔教教主必须在前辈们的坟前自杀谢罪。”

义天盟目前的实力仅在玉虚门、瑶池门之下。瑶池门的掌门君莫染从一进门就保持沉默到现在,而玉虚门的掌门方若就是个孩子,他来参加联盟会不过是走走场子,谁都不会听他说话的。

“你们的前辈与我们何干?”玄溟教的水影也站了出来。

八大护法听说此次联盟都是年轻人,派出年轻的水影作为八大护法代表,几个老家伙拉不下老脸,一个都没来。

“那些前辈都是惨死在你们魔教手上的,你说干不干?”义天盟盟主口气相当冲撞。

“我们根本不屑与你们合作。”水影轻描淡写地道。

杀拓跋望对玄溟教来说易如反掌,就算要灭拓拔一族,慢慢地磨,也能把人家磨死。

☆、联盟解恩怨(4)

然而,教主最近崇尚和平,一切以乐儿的未来为出发点,让下一代过上好日子,不用再打打杀杀、仇恨来仇恨去。如果能使全天下人都宠着乐儿,那也是功德一件,走和平路线也没什么不好。

“信王爷!我们如果与魔教合作,早晚会被魔教反噬。”义天盟盟主蓦地转向端木信,横臂指着水影,气愤地说道,“这就是魔教的作风,没有诚意,更没有信誉!”

端木信不动声色地道:“安盟主言之过重了,玄溟教以子惜为首,倘若子惜真的自杀谢罪,玄溟教因此群龙无首,我们又要与何人商谈联盟之事呢?”

安盟主道:“信王爷与魔教教主从小交好,自然偏袒她,当初她把王爷带到玄溟教,最后还是把王爷平平安安地送回了朝歌城,王爷与魔教教主相安无事,自然好说话。”

端木信笑了笑,转眼看了看左首的君莫染,道:“君掌门似乎也是平平安安地回到了瑶池门。”

“血债血偿,死在魔教手上的前辈们不计其数!”安盟主也看向君莫染,似在提醒,“清风掌门当年就是死在魔教教主手上的。”

君莫染听后,脸色微变,却不说话。

子惜这时也看向了君莫染。从他们入住信王府那天开始,君莫染至始至终都离她远远的,好像他们比陌生人更陌生人。进入这间大厅后,也始终不看她一眼,他是彻底地恨了她。

“血债血偿,说得好。”子惜转向安盟主,淡漠地道。她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要找她血债血偿,仅仅是冤冤相报罢了。

大厅里安静下去。

这是子惜走入这间大厅以来所说的第一句话,除君莫染以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其实,这里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见子惜,他们了解的子惜都是从传闻里听来的——

传闻她欺师灭祖,违逆伦常,逼迫师尊与自己苟且,产下孽种。她侮辱死者,与离世的师尊结婚,迫使师尊魂魄不得超生。她折磨生者,挑起数次屠杀,使得血流不止,土地变红。甚至碧野进犯应秋,百姓颠沛流离,应秋哀鸿遍野,也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传闻到底有几分可信,也只有那些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

眼下,大部分人对子惜持有仇恨和恐惧。

子惜越是沉默,对别人来说越是可怖。现在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字字句句暗含讽刺与冷酷。

她的语气很淡,越淡越冷,像是没有人气。

“白术死在昔日水月宫宫主吴念掌下,魅姬被吴念逼得在人前自杀,你口中的那些前辈都是吴念的帮凶。风叔身中数刀,每一刀都是你口中的那些前辈刺进去的,刀刀入骨。二狗子粉身碎骨,也是你口中的那些前辈合力打死的,尸骨无存。”子惜一个字一个字慢悠悠地说道,“你若不信,在场的人中,也有人证,可以叫他站出来,摸着良心告诉你们,这血债到底源自何处。”

☆、联盟解恩怨(5)

安盟主愣住,与不知情的人面面相窥。

现场僵持片刻。

安盟主坚信邪不压正,反驳道:“但是,你把那些和你无怨无仇的人也一起杀了!这笔血债该怎么算?”

“无怨无仇吗?”子惜仿佛陷入回忆,隔了一会儿才冷淡地说道,“清风虽然没有参与朝歌城下的围杀,但他是五大门派之首的瑶池门掌门,联盟由他发起,这是无怨无仇吗?既然身在其位,就该担其责任。”

安盟主穷追不舍,再辩:“那么,那一年,你手下护法琴圣被虏,我们正派联盟的前辈们并未伤他分毫……”

“你们把琴圣的爱琴给砸了。”水影突然插口。

“……”安盟主思路被打断,直接跳到最末,“总之,那些前辈中,有一部分既没有参与围杀,也不在其职,他们的血债又当如何?”

“那一战,我教也伤亡惨重,两两相抵,哪来那么多废话。”水影懒洋洋地道。

安盟主像被人当场扇了一巴掌,没再说下去。

“要我自杀,你们想也别想。”子惜冷然道,“这次来我是真心诚意要与应秋合作,也想化解昔日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拓跋望、以及他身后的碧野,应秋半壁江山被拓跋军占领,百姓流离失所,战争只会滋生仇恨,而得不到幸福。我们今天在这里内斗,明天拓跋望也许又攻占了一座城。”

江湖正派中,大部分是新起之秀,与魔教并无怨仇,此时都选择了沉默。少部分与魔教有过冲突的门派,在听过了安盟主与子惜的辩论,此刻又听子惜谈到“一个敌人”、“战争仇恨”、“内斗”等也都无话可说了。

子惜讲得都在理,可他们的师尊、师兄弟们都死在魔教手中,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哪怕确实是他们不对在先,可又有几个人勇于承认错误就此作罢的?特别是那些爱钻牛角尖、脾气又臭又冲的人,他们根本不管谁对谁错,反正对方就是仇人!

“我知道你们恨我,可我不想死,我想你们同样不想死。你们今天杀我,明天自有人会杀你们为我报仇。”子惜起身,走到大厅的正中央。

一缕秋风悄无声息地飞进大厅。

子惜端庄肃穆地立在人前,一身浅蓝色的裙装轻盈飘动,像细浪翻滚的大海,像白云浮动的天空,神情淡似风轻似云,没有血色的苍白脸庞叫人无端得心疼,消瘦的身段像随时会随风远去。

“我,玄溟教主,子惜,心甘情愿承受在场诸位每人一掌,一掌过后,过去的事就此烟消云散,如何?”子惜迎着萧瑟的秋风,声音庄重而严谨,傲然而孤绝,不卑不亢,不惊不慌。

在场的人,无一例外全部震惊。

就是这样一个纤柔娇弱的女子,她屹然地站了出来,为过去犯下的错,造成的恨,一力承担。杀人不难,难得是敢于承认自己杀了人,并从中认识错误。

“子惜!”洛书和端木信同时大惊失色。

——————

今天更完

☆、联盟解恩怨(6)

子惜一抬手,示意她心意已决,不必多劝。

君莫染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子惜,不敢置信地望着那消瘦的背影。她像是秋风里的一片残叶,却傲然不屈,令人生畏,同时又令人怜惜,叫人惭愧。

“你们可以一个一个来,也可以一起上。”子惜冷傲地一扫众人。

没人动手,也没人上前。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果站在前面的是个男人,没人会心存顾虑;如果子惜不讲之前的那番话,也没人会产生顾虑。正派不是邪派,他们有着一系列的准则,眼前的魔教教主是仇人,也是一个泛着病态的弱女子,欺负这样一个人,好吗?

“既然诸位都怜悯子惜,不愿动手,此事就此作罢,往事一笔勾销。”子惜冷淡地道,随后迈步离场。

这时,一个人影突然拦住子惜的去路,正是处处与子惜争辩的义天盟安盟主。

安盟主狠下决心,大声吼道:“我来!”

她是魔教教主,她不是弱女子。

她杀了他敬重的师尊和出生入死的师兄弟们,此仇不共戴天。

他定要一掌打死她!

子惜停步,站定,痛快地道:“好!我来受你一掌。”

“等等!我也来!”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有一、二个人带头,之后的人便没了心理压力,纷纷跟上,都是与魔教有过冲突的门派代表,大约十几个人。那些江湖的新起之秀与魔教并没有瓜葛,不想与魔教为敌,也就没有参与进去。

此时,子惜立在大厅门口,外头的秋阳挥洒在她的背后,使她的面容变得阴暗难测。她的面对是她的敌人,那些人正准备合力将她一掌劈死,她不逃避,当然也不会白白送死。

安盟主看了看左右的人,与魔教有仇恨的门派代表基本都已站出来,却独独少了两个人,一个是玉虚门的方若,那个盲人孩子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也没武功,但是瑶池门的君莫染居然也没站出来。

安盟主回头,不屑地看向左首位置上的君莫染,提醒道:“君掌门不过来吗?”

君莫染抬眸,撞上子惜的目光。

子惜冷漠地望着他,似乎在等着他走过去。

君莫染又扫向安盟主一行人。今天他不过去,明天瑶池门就会被排挤在外吧?门下弟子也会视他为叛徒,晓霜也会恨他。

只需一掌,过去的事就能够一笔勾销吗?

君莫染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走下座位。

他又一次站到了子惜的对立面,希望这将是最后一次,别再有下次了。

子惜凝视君莫染。

君莫染也凝视着她。

安盟主大喝一声:“准备!”

子惜对面的人同时起势,聚力于掌心,这其中也包括君莫染。

安盟主又喝:“上!”

气压骤然降低,空气仿佛幻化成成千上万把利刃,一齐刺入子惜瘦弱的身子。

同一瞬间,子惜内力全开,抵御对手刚劲而凶猛的掌力。

她当年生下乐儿后内力尽失,又在月子里四处奔波服食禁药,前些年不注意身子,如今很难再养好。

☆、联盟解恩怨(7)

近两年,内力虽已恢复,却没有怀着乐儿时那么充沛了。最近服食禁药后的副作用也再逐日加剧,她的身子其实已经不堪重负,越来越糟糕。不过,对面那些年轻人想要她的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子惜挪动步伐,使自己站稳脚步,屹立不倒,激烈的气流使得她的衣裙狂乱飞舞。她只防不攻,眼睛至始至终注视着对面的君莫染。

君莫染保持着起势的动作,旁边的人已将一掌全力推了出去,他却再没有下一式。他看见子惜的神情冷淡平静,像是没有事一样,而嘴唇却在逐渐泛白,她的脸本身就很苍白,此刻近乎透明。

他的一掌没打出去,如果打出去,就算杀不死子惜,也能将她打成重伤。

端木信手边的茶杯剧烈的颤抖,他一把按住,一眨不眨地盯着子惜。

洛书的脸色比子惜更苍白,手死死地掐着椅子扶手——千万不能有事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很快就都会好起来了!

突然!

叮的一声。

子惜云鬓上的翠玉簪子被剧烈的气流刮落,掉在坚硬的地面,摔成数段。

像是一个信号,安盟主等人同时收掌,看见对面的子惜纹丝不动,不禁大骇,却是再也不敢有任何怨声。他们心里明白,此生是不可能再报仇了。一掌结束,恩怨两清,背信弃义的话,他们也会沦为邪派。

君莫染跟着垂下手臂,到最后都没能打出那一掌。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不敢站在她身边袒护到底,选择她的对立面后又不忍下手。他的一生也许就这样了,没有立场,没有主见,庸庸碌碌过一辈子。

“以后做不成朋友,至少也不再是敌人了。”

子惜淡然地留下一句话,转身走出大厅。

清冷的秋风撩动淡蓝色的裙裾,轻盈的裙摆滑过高高的门槛,几缕散落的青丝在风中飞扬,转瞬消失在拐角。

她不是很美,却能勾人心魂,使人忍不住想去疼惜她、怜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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