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华认为自己以前没尽到父亲的责任,如今也不敢对乐儿太严苛,最后只得放任不管。他退一步,乐儿便得寸进尺,每天一大清早先在端华那儿闹一闹,闹得不过瘾,路上看谁碍眼,晚上便侵入该人房间不折手段使劲折腾,扔两条泥鳅,放两条小蛇已经玩腻了,丢两包毒药,洒两斤火药也不稀奇了。
谁也不会对乐儿有怨言,除了乐儿背后站着三位活着的教主外,也因为大家都宠她、爱她,所以是痛并快乐着。
总之,玄溟教的人有生以来从没像那两个月那样,深深地思念着他们外出且失踪的教主。谢天谢地,他们的教主终于回来了,可为什么又牵了一个小孩回来?私生子?
九霄云宫,九重天。
大雪过后,大地变得纯白无垢,世界像是还原到最初时候的纯净美丽。
吸进体内的空气冷的人直打哆嗦,吐出的气息化成一团团小小的云雾,然后四散在空气里。
阿玉儿看着眼前的一群人在大冷天里吐出一朵又一朵的云雾,安静乖巧地等待子惜的安排。这群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想来他们也不认识他,因为接下来说话的那个人就显得很迷茫。
“这是……我们的儿子?”
端华困惑地问,他打量着那个被子惜牵在手里的小男孩,因为出现的太突然,令他忘记了原先想说的话。他从未想起过去的事,也从没强迫自己去想。他将看见的、听见的,经过猜测和分析后,勾画出一个大概的过去。
眼前的小男孩,岁数看起来比乐儿大不了多少,瘦瘦小小的个子与乐儿也差不多,略显疲态的脸被寒气冻得红红的,身上裹着一件女式的外袍,一看就是被子惜小心地呵护着。
他也不是一见子惜领个孩子回来,就胡乱猜想是他们的孩子,因为他觉得小男孩的眼睛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我也爱你(2)
“我们的儿子”这句话令子惜的心有所动容,端华好像不排斥她,他也没有先问两个月前看见的那一幕,这令她的心有所放松。其实就算他一点都不在乎,她也没有勇气亲近他,因为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好脏,无论如何都配不上他,她在他面前感到自卑。
子惜轻轻地摇了摇头,回道:“不是。”
希望未来的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师父可以关注她身边的人和事,但别再关注她,也别再问她过去发生了什么事,让过去随时间远去,不要再回头找寻痛苦的根源。
“母亲!抱一抱!抱一抱!”
一团喜气的乐儿飞奔而来,鲜丽的红衣裳配上欢喜雀跃的笑容,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团喜气洋洋的娇小身影吸引过去。
子惜忍不住嘴角上扬,看来乐儿在她不在的期间,过得依旧很好。
乐儿一下子抱住子惜的双腿,然后往上爬。
子惜没有回应女儿的热情,有了身边的阿玉儿为对比,她觉得乐儿该收收性子了。乐儿现在就像个小魔头,这样的性子长大后可如何是好?已经有个臭名在外的母亲了,若是一出门自己再惹事生非,往后可要吃大亏的。
这时,乐儿停下了不安分的手脚,她看见母亲的手里牵着一个比她稍微高一点的小孩,那小孩的脸红扑扑的,长得很干净,不像白骐村那几个脏兮兮的坏小孩。她又看见小孩细细的手腕上露出一朵银制的小花儿,叫不出是什么名儿,也懒得知道那叫什么,小手倏地伸出,拉扯戴在阿玉儿手腕上的银制手链。
子惜拦住乐儿的手,道:“乐儿,这是……”她犹豫了一下,“这是哥哥的手链,不可以抢哥哥,乐儿也有一条。”从怀里取出另一条一模一样的梅花手链戴在乐儿的腕上。
那本是花离枝的梅花银饰,被她一分为二后,做成两条手链,刚好戴在阿玉儿和乐儿的细手腕上。
“这条我也要。”乐儿十足一个活土匪,指着阿玉儿的手链。
“乐儿不许胡闹。”子惜第一次在乐儿面前板起脸,“叫哥哥。”
其实按照辈分排的话,端木玉称呼端华为皇叔祖,那么端木玉的儿子也必须称呼端华的女儿为祖宗,不过这样的称呼过于生疏,子惜便按照她与端木玉之间的朋友关系,让乐儿称呼阿玉儿为哥哥。
乐儿听后,张开尖尖的小牙齿,一口咬住阿玉儿的脖子,活像只猛虎要咬断小鹿的脖子。
子惜吓了一跳,急忙将两个孩子分开,扯开阿玉儿的领子查看伤口,幸亏冬天穿的多,阿玉儿白嫩的脖子上只留有一排浅浅的牙印。
她微微生气,口气也随之凶了起来,道:“乐儿,哥哥以后和我们一起生活,不可以欺负哥哥。”
乐儿嘴巴一扁,哇的一声大哭,“母亲不要乐儿了!母亲不要乐儿了!”
“母亲没有不要乐儿。”子惜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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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完
☆、我也爱你(3)
“母亲没有不要乐儿。”子惜皱眉头。乐儿的哭声变得好吵,再没有两个月前的心疼,她只觉得头疼。真的好累!身心俱疲,外面的事,家里的事,都那么心烦。
阿玉儿看见子惜愁眉不展,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哭闹不休的小女孩,懂事地说道:“阿玉儿以后会像惜阿姨一样爱乐儿。”
从缥缈宫走到玄溟教,两人一路上餐风饮露,但子惜总会把手里最好的留给阿玉儿。
所以阿玉儿知道惜阿姨待他好,他要听师父的话,好好孝顺惜阿姨,听惜阿姨的话。他也知道,惜阿姨有个女儿叫乐儿,惜阿姨很爱乐儿,每当谈到乐儿都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暖暖的,那是属于母亲的微笑。
乐儿忽然不吵也不闹了,睁着一双泪眼汪汪的眼睛,眨巴着盯着阿玉儿,道:“真的?”
阿玉儿点点头,肯定地道:“真的。”
乐儿开心地笑了,一把拉住阿玉儿的手,飞奔下九重天。
端华望着两个孩子的小小背影,乐儿的手紧紧握住阿玉儿的手,完全没了片刻前的敌意,好像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原来只要一句“爱乐儿”,乐儿就能放下所有的敌意,全心全意把手交给对方,他忽然有种挫败感。
子惜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追那两个机灵的孩子了,只得冲着孩子们的背影大喊一声:“乐儿,不要欺负哥哥!”
乐儿在台阶上停步,回头对着子惜扮了个鬼脸,然后像只被砍掉尾巴的小疯狗飞奔下去。
“乐儿走慢点,小心地滑!”子惜又补了一句。
台阶上的积雪早些时候已经清理掉了,残留的湿气使得台阶异常光滑,一个不慎脚下就会打滑,要是从九重天滚下去,绝对能一命呜呼。
子惜之所以没追下去,是因为玄溟教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乐儿,乐儿要真摔下去了,绝对会有一群人扑上去给她当垫背。
“阿玉儿会照顾好乐儿的!”阿玉儿脚步不停,回头大喊。
“为什么两个孩子相差这么大呢?”子惜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
这时,一件纯白的外衣披上子惜的肩头,子惜微微一愣,外衣上传来的属于端华的气息与温暖,使她的身子变得僵硬起来。她习惯了端华的冷情,突如其来的体贴令她感到不适应、不自在。
“这么冷,你穿太少了,会生病的。”端华握住子惜僵在半空的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宁静淡泊,话却格外柔情关切。
子惜听见周围人发出细细的暧昧的笑声,于是更不自在了。
她的表情变得窘迫,脸蛋泛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冻的,手一分分地从端华的手里抽出来,脖子机械地扭向别处。这些年,她在人前疏离冷漠惯了,突然被人亲近,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免尴尬,更何况亲近她的人,本应该是最不可能主动亲近她的那个人,多少令她不知所措。
☆、我也爱你(4)
端华也听见了周围人的暧昧窃笑,多少感到尴尬,便不再勉强她,松开了她冰冷的手。
子惜淡淡地扫一眼看好戏的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上官小蝶的身上,道:“小蝶,阿玉儿是玉儿的遗孤,你先去照看一下,他随我长途跋涉已经很累了,需要休息,别让乐儿太吵他。”
“是玉儿的……”
上官小蝶话说一半,人已远去。
子惜望着上官小蝶兴冲冲的背影在下方的台阶消失,知道小蝶也一定会好好照顾阿玉儿的。
她忽然想起来,小蝶的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年她一心想着报仇、想着师父、想着乐儿,却独独忘了这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女孩。
小蝶的心里有喜欢的人吗?她和信儿从小订亲,后来又和碧野和亲,却到现在也没有出嫁,毫无怨言地帮助她照顾乐儿,从一个不懂女红的娇蛮小姐变成了沉静温雅的小女人。
她也该找个机会和小蝶好好谈谈了。
“玉儿是……”
端华想不起来玉儿是谁,但凡从子惜口中蹦出的人名,他都有强烈的求知欲,要弄明白这些人与子惜、与他都是何种关系。
“师父,有什么问题晚上再来问我好吗?”子惜打断端华后面要说的话,也不等端华有所答应,转身离去。
端华尴尬地立在原地。
落碧尘走上来拍了拍端华的肩,“我还是喜欢失忆前的你,做事干脆利落,失忆后的你做事犹豫不决,连自己的女人都搞不定。”
“等有一天,你也处在我的位置上,就明白我的感受了。”端华冷淡地道。面对子惜以外的人,他自然而然地又变回以往的冷漠寡淡。
“什么感受?”落碧尘感兴趣地问。
“我不像你,一味的强硬。”端华淡薄地说道,然后跟上子惜的步伐,远去。
落碧尘无辜地看向九渊,“他在说以前的他吗?以前他不就是一味的强硬吗?”
九渊道:“少爷失忆了,前落教主体谅一下。”
落碧尘双手笼袖,望着端华离去的方向,鄙夷地说道:“活该搞不定,当年若是本尊收了子惜为徒,今天早把子惜训的服服帖帖,乐儿的弟弟妹妹都该出生了。”
九渊:“……”您就别再瞎掺和捣乱了。
落碧尘悠然转身,走下九重天,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本尊去瞧瞧子惜的私生子。”
九渊:“……”别再给别人添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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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惜一进自己的房间直奔大床,倒头就睡。她已经很久没好好睡一觉了,不去想那些难过的事,离世的人,但心仍是沉重疲惫,这种时候睡觉是最好的选择。她的头一沾到床,便沉沉睡去,只是刚睡不久,她又立刻被惊醒。
感觉到有人靠近,子惜猛地睁眼坐起。
端华似乎习惯了子惜的警惕,安之若素地将一鼎小香炉放到子惜的床下。
安神香从镂空的炉盖袅袅升起。
房间里似乎变得温暖了一些,也许是安神香的关系,也许是多了他的原因。
☆、我也爱你(5)
子惜看见来的人是端华,绷紧的神经随之放松下去。她的身心疲惫到极限,也不去看端华在做什么,拉上被子,躺下睡去。
这一觉睡的昏天暗地,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日落黄昏,橘色的暖光从西边的窗棂照射进来,房间里变得格外宁静祥和。
子惜感到全身舒坦,她很久没有睡得那么熟了,好像回到了朝歌城的张家酱油铺,没有仇家在外,没有师父给她的学业,没有下一代需要操心,可以一整天地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子惜呆呆地望着水晶床顶,艳红的双层水云纱还是三年前的婚房布置,在那个没有新郎的孤独洞房夜,她也是这样发呆到天明,支撑她活下去的是仇恨,以及尚未出生的乐儿。
而今,她很幸福很幸福,乐儿在健康成长,师父回到了身边,阿玉儿也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这个家算是很完整了,只是还不够美满。
子惜转过脸,看见端华躺在身边。她并未吃惊,醒来的刹那,她就已经发现他在身侧安静地睡着,也许正因如此,她才觉得今天这一觉无比香甜。
她悄悄地端详他的睡容。
白皙光洁的前额,宁静柔和的五官,眉宇间凝着一股悠远淡泊的韵味。她爱上的从来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从他骨子里散发出的优雅高贵、静谧虚淡,还有那岁月的沉淀。
爱上了,怎么也放不下,心没了灵魂也还在疼。
子惜悄悄地靠近端华,每挪近一分,心脏便剧烈的跳动。
她没有死,心也没有腐烂,还在胸腔里活跃。
她感觉到自己那颗沉寂的心又浮出了水面。
她爱他,无法停止,疯狂地爱着他。
距离端华的唇仅剩一指宽,在即将吻到他的时候,子惜蓦地停住了。她的呼吸略微急促,暗咽下一口口水,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回属于她的位置,生怕吵醒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掀起被子。
正要翻过睡在床外侧的端华时,子惜陡然瞥见端华睁着眼睛,淡定地望着她。
子惜吓一跳,有种做了坏事被当场逮到的惊慌,她那偷偷摸摸的举动十足一个偷东西的小贼在翻墙,当然她翻的不是墙,是端华。
端华不动声色地坐起身,发如墨,衣如雪,眸似寒露。
子惜被那股冷到极致的气息惊到了,脑袋开始犯糊涂,忘记了要下床反而往床后缩。端华顺势倾身上前,将子惜牢牢地锁在床的一角。子惜再想退后,却已没了退路。
端华一言不发,低头吻上她的唇,轻柔地吮吸那微微颤抖的唇瓣,像在品尝一道美味的甜点。
子惜不拒绝,对她来说,端华是妖媚的罂粟,越尝越上瘾。她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的吻,将他如兰的气息与自己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抵死纠缠。
端华知道自己成功了,自从两个月前无意中吻了她,得到了她的回应,使得她意乱情迷险些失~身于他,当然她应该很早就失~身于他了,可惜他也想不起来了。
☆、我也爱你(6)
但他知道,这招会很有用。
端华的手臂绕到子惜的背后,温柔地抱住她,掌心隔着衣裳有一下没一下地爱~抚着她的背。嘴上亦没有停歇,他亲吻子惜的唇角,低柔而诱惑性地说道:“乐儿是我们的女儿。”
“嗯。”
子惜下意识地答,却像是一声低低的呻吟。她气息絮乱,轻喘着搂住端华的脖子,在他柔情蜜意的气息下醉生梦死。
“你心里爱我。”
端华在子惜的身上不断制造蜜糖,要令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拒绝他。他低头亲吻她的下颌,甜腻的吻一路下滑,他用牙齿轻轻地扯开她的领子,吻落在她白皙无暇的雪颈,再往下时,端华看见了两个月前的红斑,靠近她的锁骨。他没敢细看,生怕被她察觉,又把她吓跑。
子惜沉溺在端华的温情里,又是呻吟般的“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端华这么问,心里却已经猜了个大概。子惜的手臂上、锁骨处都有那种骇人的红斑,范围大概在她的全身,她因此没办法敞开心扉接纳他,哪怕她爱他。
这种红斑是服食禁药后产生的副作用,好在服用的量不大并没有危及生命,然而红斑却难以消除,加上她生完乐儿后没有好好调养,身子骨很差,神医不敢加大药量,所以见效很慢。
端华刚才乘着子惜熟睡,亲自为她把了脉,此刻结合从神医那里打听来的情况,进行诊断分析。他集中精神思索,竟忘了自己在干什么,直到感觉子惜的手抵在他的胸口,想推开他,这才猛地回过神。
子惜没有像被发现手臂的红斑时那么惊慌失措,她显得格外镇定,一只手拉拢领子,另一只手试着推开他,也不用力,似乎只是想拉回他的思绪。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端华依稀辨出子惜神态平静,没有异色,也就不打算放开她,索性抱着她又重新躺了下去,拉上被子,在她耳畔轻声细语:“我也爱你。”
子惜浑身一颤,像是受到了惊吓,躲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她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听他说这一句话,可是却没有曾经以为的欣喜若狂,她只觉得苦苦的、涩涩的,滋味不怎么好。
“我想不起来过去的事,那天在镜白的小院里看见你,就想这样抱着你。”端华抱紧子惜,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是我对不起你,现在向你道歉,以后一定好好待你和乐儿。如果你有什么内疚的事,反正我也想不起来了,忘掉好吗?我们重新开始。”
子惜把头埋进端华的胸口,轻轻地“嗯”了一声,带着重重的鼻音,眼泪成串涌出,濡湿了端华胸前的衣裳。她紧紧抱住端华,牙齿咬住端华的衣襟,不让自己哭出声。
端华却仍能听见她低低的哭泣,因为不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他只能默默地搂着她守护她,心脏抽痛,又酸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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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完,周六、周日停更两天,周一晚上恢复更新。
☆、我也爱你(7)
他的怀抱温暖得令人心醉,子惜躲在端华的怀里低低哭泣,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干发涩再也哭不出来。而他什么都不问,温柔地搂着她,任她发泄心底的酸楚与苦痛。
这样的端华,子惜从未接触过,有那么一瞬,她怀疑躺在身边的人会不会是别人?可他身上的气息是那么的熟悉,是她此生唯一眷恋的那个人的独有味道,她不会认错。
子惜的手臂绕到端华的背后,紧紧地抱住他,似乎害怕他会在下一瞬消失。
她喜欢现在的端华,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尊者,仅仅是她的丈夫,是乐儿的父亲,而不是她的师尊,她的长者。可是,这样的端华却不完整,他没有过去的记忆,很多思绪、情感也都遗忘了,而她自私地希望,他这一辈子都别再记起以前的事,过去虽有遗憾,未来也许会因此而幸福。
不知过去多久,拥抱在一起的二人都以为对方睡着了。明净的月光穿透窗棂,将一个个窗格印在素朴的木地板上,房间里一片宁静。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端华和子惜瞬间坐起,一齐看向门的方向。
只见乐儿睡眼朦胧地走了进来,穿着睡觉时的长衣长裤,一只手揉着迷蒙的眼睛,另一只手拖着她的专用小枕头,一路走来,那小枕头便像扫帚般一路扫来。她走到子惜的床榻前,先把小枕头往床榻上一丢,然后揪住被子努力往上爬。
端华顺手一捞,把乐儿提了上来。
乐儿翻过床外侧的端华,硬要挤在端华和子惜之间。
此时,端华正单手搂着子惜的腰,而子惜则靠在端华的胸口,乐儿一加进来,子惜只得往床里面挪去,端华也只好放开子惜。
乐儿抢到一亩三分地,二话不说,倒头就睡。
子惜推了推四脚朝天的乐儿,奇怪地问:“乐儿怎么睡在这里?”乐儿平时只和小蝶睡一起,从不和她这个母亲一起睡。
乐儿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回道:“乐儿要跟母亲睡。”
“怎么了?乐儿不开心吗?”子惜为乐儿拉上被子。
她忽然想起阿玉儿大概也在小蝶那儿,小蝶不会不管乐儿,就怕乐儿心里觉得委屈跟小蝶闹脾气,又怕因此委屈了阿玉儿。
这样想着,子惜又意识到自己不小了,女儿快四岁了,阿玉儿现在也算她的孩子,她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已经不再是憧憬着爱情的少女了,不可能整天腻在男人的怀里享受爱情的滋味,而她也没那个时间。
爱情到最后都是亲情,她不需要师父给她多少爱情,只需要那份相依相伴的亲情就满足了。
乐儿翻一个身,一把抱住子惜,委屈地说道:“母亲和父亲睡一起,却不和乐儿睡。”
子惜的心暖暖的,抬头看一眼端华。昏暗的房间里,她看不清端华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心中一动,竟像是初恋时的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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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家,很累,今天就一章。
☆、我也爱你(8)
她的心,跳出一个个重音阶,低下头不敢正视端华,哪怕是在看不清对方面容的黑暗里。她已不再因为敬畏他而感到害怕和恐惧,从而退缩,那种“不敢正视”是担心对方察觉自己的心跳声,泄露自己那一点点少女怀春般的小心思。
子惜慈爱地摸了摸乐儿的额头,低柔地说道:“母亲现在要起床,不能陪乐儿一起睡了。”
过去太过辛酸悲痛,使得子惜不敢再强迫端华什么,也不想想的太多,顺其自然,平静的生活下去,她已满足。
端华知道子惜白天睡了一天,此刻恐是无意睡眠,便起身把乐儿一把携在臂弯下,道:“乐儿今天先和父亲睡吧。”
“不要!乐儿要和母亲一起睡!”乐儿一愣之后睡意全无,小小的身躯悬在半空扑打着空气,以示□□。
端华携着乐儿往外走,边走边问:“乐儿爱母亲吗?”
乐儿想也不想,道:“爱。”
“父亲也爱你的母亲,因为爱,所以有了乐儿。”端华认真地说,“乐儿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我们都爱乐儿。”
乐儿听不太懂端华的话,但最后一句话她听的明明白白,眼睛一亮,似乎想在确定一下,问:“真的?”
“真的。”端华给与肯定回答。
“那乐儿和父亲睡。”乐儿态度大转变,心甘情愿被端华携着走。
小孩的心性简单纯粹,在乐儿的心里她渴望被爱,哪怕她已经拥有许许多多的爱,也仍觉得不够。也许因为子惜在怀着乐儿的时候,内心深处渴望爱,母女连心,便将那种心情传递给了乐儿。
乐儿也并非真的讨厌父亲,只是她更爱母亲,她小小的心灵里觉得父亲把母亲抢走了,而且在她初见端华时就感觉到了端华的冷漠,在玄溟教她从没被人冷漠对待过,这也令她很难接受父亲。
现在,一句简简单单的“我们都爱乐儿”,端华就把乐儿的心征服了,这令端华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女儿这么好哄。在此之前,他才用一句“我也爱你”,多少改变了子惜对他的排斥,虽然不至于像乐儿那样立刻投怀送抱,至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拒绝他。
端华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原来她们母女都缺少“爱”,缺少来自他的爱。过去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也许已经不重要了。
房门轻轻地合上了。
端华和乐儿的声音渐渐远去,房间里寂静如死,月光从孤寂的窗棂挥洒下来,变得惨淡而寥落。
子惜的心一下子空荡荡的,她抱着双臂蜷缩在床榻上。
遗忘了过去的师父变得寻常普通,像天下间所有的父亲那样慈爱地哄女儿睡觉,她这个做母亲的竟有点羡慕女儿。
她比乐儿稍微大一点的时候,师父从没有这么待过她。师父总是冷冰冰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之人,用严厉的方式教导她,会狠狠地惩戒她的逆反心理。
☆、我也爱你(9)
而现在,师父温柔体贴,亲口对她说“我也爱你”。
想到此处,子惜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掉落下去。她盼了那么多年,终于盼来了端华的这句话,可是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辛酸愁苦。而说出这句话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师父?
一个遗忘过去的师父,还算不算是一个完整的师父?如果有一天师父忆起了所有过往,他还会对她说这句话吗?还会哄乐儿睡觉吗?子惜对这样的未来充满了迷茫,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把端华怎么办。
独自在黑暗中发呆,过了一会儿,子惜下榻走出房间。她经过端华的房门前,听见房间里静悄悄的,似乎父女俩都睡着了。她又走过小蝶的房门前,听见小蝶在讲述端木玉小时候的事,似乎是讲给阿玉儿听的。
走过长长的回廊,越过大小殿阁,子惜一个人走下九重天。入冬后的气温很冷,等她感觉到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七重天,再想回去披件衣服时,她抬头望了望凝固在月色里的九重天,不知为何,她不想打破这样的宁静。
紧了紧单薄的外衣,子惜在七重天的一间殿阁前停步,昏黄的灯光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有一股温暖的味道吸引着她。
她推门而入,迎面扑来一股浓烈的药材味,耳畔听着“咕嘟咕嘟”的煮沸声,入眼的是一排小药炉,有的正在煎药,炉上冒着温暖的白雾,有的已经洗净,被放置一旁,一个老者裹着棉被坐在药炉前盯着火候。
“神医还没睡吗?”子惜反手关门。
“又哪里不舒服了?”神医不回头也知是谁。
子惜走近神医,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自行解开衣带,也不避嫌,在神医面前坦然地露出左肩。她的左肩几乎全是可怖的红斑,再也不复当年的洁白光滑,接近锁骨的地方有一个结痂的剑伤,伤口下隐隐泛现血丝。
神医瞥了眼子惜的剑伤,道:“又去和别人打架了?”
“嗯。”子惜点点头。左肩的剑伤是在缥缈宫时被苏玲婀刺伤的,之后时好时坏,不见痊愈。
“来,把手伸过来。”神医从被子里探出手。
子惜拉好衣服,把手腕递了过去。
“身体老样子。”神医把着子惜的脉象,“这伤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还没愈合?”神医满不在乎地松开子惜的脉,“你没把它当回事吧?所以反反复复的愈合裂开,裂开愈合。你不当心的话,我就算是神医的祖宗也治不好你。”
这几年神医几乎算是子惜的专用大夫,对于子惜的习惯比谁都了解。前两年,子惜对待自己的身体从不爱惜,仗着一身内力,毫无节制地消耗自身元气,后来渐渐养成了习惯,最近想改也就难了。
这剑伤就是个例子,子惜受伤后没抹过药,随便包扎一下等着它自然愈合,有时候伤口不小心沾到水,有时候又不小心碰到伤口,伤口裂开,她皱皱眉头也就随它去了。
☆、我也爱你(10)
“这次不会了。”子惜低声保证。
“得了吧,这话我听的多了。”神医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装在瓷盒里的药膏,“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当心。”
“嗯。”子惜跟在神医身后,点了点头,伸手欲接。她的指尖刚触到药盒,神医的手突然缩了回去,手拿药盒绕过子惜。
子惜奇怪地回头。
药房的门打开一半,外面的寒气丝丝缕缕地灌进来。端华身披素白的外袍,长发用一支素洁的木簪简单地挽着,几缕散发垂肩,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态。他静静地立在门口,似乎已经来了很久,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子惜。
子惜心头一惊,她的警惕性很高,百步以内有人接近她一定会察觉,然而她却没有察觉端华的到来,甚至完全不知他是何时到的。
她相信自己的功力并未退步,两个月前她也确实能察觉端华的接近,而今天却越来越难以感觉他的气息了,但别人的靠近她仍能准确发觉。这就意味着她没有退步,是端华的功力进步了,或者称之为“苏醒”更贴切。
子惜感到害怕。
她已习惯了手握强大的实力,站在高处掌控全局,如果有一人超出她的预料,她会没有安全感,哪怕那个人是端华,她也同样不安心。
神医一眼瞥见端华,亟亟地走了过去,把药盒放进端华的手里,道:“交给你保险一点,交给她就跟扔水里似的,尽给我糟蹋好药。”
子惜三两步追上去,想从神医手里抢回药盒已然来不及,只好把手伸到端华面前讨要,道:“我自己来。”
端华不给她,冷冰冰地道:“我来。”
子惜抿紧唇,抬头盯住端华的冰眸,她沉默不语,纤弱的手固执地在端华面前摊开,决不妥协。
端华有过上次子惜一走两个月不见的例子,不敢用强硬的手段,生怕把她又吓跑了,于是也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场面僵持。
神医打着哈欠,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们到外边商量……”
端华冰眸一转,冷冷地瞥了眼神医。
自有生以来,他每一次生气都与子惜有关,每一次情绪牵动也都与子惜相关。他冷漠、清高、孤傲,却始终拿她没办法,因为他不能像对待别人那样对待她,因为她也有情绪也会生气,他必须要用另外一种身份对待她爱护她,而那种身份他是陌生的。
他需要一个适应期,好在忘记过去的他如同一张白纸,摸索着寻找彼此的相处之道,小心翼翼地不敢吓跑她。
神医哈欠打到一半,前面的话还没说完又立刻改口,手臂往屋里一划,阿谀奉承地说道:“屋里坐,屋里坐,你们慢慢商量,不急的,我不赶时间。”
就在这一瞬间,子惜飞速出手,从端华的手里抢过药盒,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仿佛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她。
端华没空理会神医,转身去追子惜。
神医使劲眨了下苍老的眼睛,发现眼前空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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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爱你(11)
纯净的月光照亮黑夜。
纯白的积雪从枝桠上悄悄掉落。
子惜没有方向地奔跑,寒气压在胸口,异常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逃避过去的同时好像也在逃避着未来。身上没有一块干净的肌肤,她已残缺不全,遗忘过去的师父也是残缺的,他们都已不再完整。无论她如何努力想改变这一切,可是那颗残缺的心使她怯懦、不安、惶恐。
从过去到现在需要数以万计的日出日落,从现在走到未来也需要一点一滴的累积,她没办法做到在一瞬间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就算是一块冰也需要日光慢慢照射,才能融化成水。
端华就跟在子惜的后面,他加速两步,一把截住子惜的手臂,这才迫使她停下步子,而后用力一拉,把她的身子反转过来,拥入怀里。
子惜知道是端华拉着自己,所以并不反抗,跟随惯性跌入端华的怀抱。那是她所眷恋的温暖的怀抱,她可以很轻易地向他妥协,只要他能爱她多一点,再多一点,让她能感觉到他的怀抱不仅温暖而且安全,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有他,而不是战战兢兢的,担心有一天会失去他。
端华搂着她,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子惜单薄的身上,怜惜地说:“你别走,我不看。”
子惜胡乱地点头,双手捧着药盒,前额靠着端华的肩,似乎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似乎害怕下一瞬他会惩罚她,乖顺地任他搂着自己。
“你一走就是两个月,谁也不知你去了何处,乐儿吵着闹着怪我把你赶走了,我很害怕,怕你就此一去不回,想出去寻你回来,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一出门就不知走哪个方向。我只能等你回来,我相信,就算你从此恨了我,也会为了乐儿回来。”端华的声音轻柔得如温暖的棉絮,“你果然回来了,不要再离开我们。”
“师父……”
子惜抬起头,借着明亮的月光看见了端华眉间的忧色,那是为她而起的忧愁。他亲口对她说出“我也爱你”,他亲自追她在无边的夜色里,他会主动亲吻她,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他已不再排斥她。
这就足够了,她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她能给出的,过去也都已经给他了。
端华捧起子惜的脸,无限温柔地对她说道:“无论我以前是否一定要做你的师父,但是从今往后我都不要再做你的师父。”
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她,仿佛是怕她会拒绝,所以事先封住她的嘴。
情到深处无需太多言语,一个拥抱一个吻,足矣。
“你们在看什么?”
美好而甜蜜的月色下,落碧尘低沉的声音陡然响起。
端华和子惜一惊分开,各自后退一小步,保持一步的距离,然后看向落碧尘。
落碧尘双手笼袖,步履清闲地从台阶下走上来,他的目光尖锐如鹰眼,越过端华和子惜,看向前方一棵盘根错节的古树,那棵古树的树杆大约需要三到四人围抱,所以刚好用来躲人。
☆、我也爱你(12)
端华和子惜跟随落碧尘的目光看向三十步以外的古树,方才二人情到深处都未曾注意周遭的一举一动,连有人靠近也没发觉。
经由落碧尘一提醒,只见古树的左右两边分别躲着一大一小。
左边的一大一小是上官小蝶和阿玉儿,上官小蝶用手遮着阿玉儿的眼睛,阿玉儿就把上官小蝶的手拉了下去,天真无邪地望着端华和子惜。右边的一大一小是九渊和乐儿,九渊也用手遮着乐儿的眼睛,不过乐儿把他的手抬到自己的头顶,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的父亲母亲。
二大二小四个人齐刷刷撞上端华和子惜的目光,两个大的显得极为尴尬,他们刚才偷看端华和子惜在月下拥吻,现在被当事人逮个正着,难免窘困。
大人的世界总伴随着复杂的情感,而小孩的世界就简单许多,两个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端华和子惜,无比好奇,他们还不懂接吻是怎么回事。
落碧尘也看见了月下暧昧的一幕,不过他坦然自若,霸气显露,完全不将那些暖情的画面当一回事。
他走到乐儿的面前,微微弯下腰,丰神俊朗的脸靠近乐儿,一本正经地教导道:“乐儿,小孩子不可以看夫妻间的私密行为,也不可以模仿,嘴对嘴亲亲这种事只能等你长大后找到喜欢的人才可以做,知道吗?”
“什么是夫妻?”乐儿对这个词很陌生,另一边的阿乐儿也不懂,两个孩子天真地看着落碧尘,虚心求教。
“你父亲和你母亲的这种关系就叫夫妻。”落碧尘这么解释,却忘了端华和子惜的关系其实很复杂。
“哦……”乐儿似懂非懂地歪着小脑袋,思维骨碌碌地在脑袋瓜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用她的方式理解了落碧尘的话,恍然大悟地说道:“乐儿将来也要找一个师父,然后就可以像父亲和母亲那样亲亲了。”
“……”
在乐儿幼小的心灵里,直接把师父等同于了丈夫,一直到她长大后,理解了师父和丈夫分别是干什么的,她也依旧坚定地认为师父完全可以拿来当丈夫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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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晚以后,子惜处在一种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颠倒状态,世界显得格外安静,好像只剩她一个人。
乐儿在端华那儿睡了几晚后,又去黏着上官小蝶了,她每晚听上官小蝶讲阿玉儿的父亲的故事,偶尔会讲到她的母亲,她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端华上午教乐儿和阿玉儿诗词歌赋、修身养性,乐儿有了阿玉儿陪伴,学习也有了积极性。
落碧尘感觉乐儿和端华的关系日渐亲近,危机感陡增,便接下武学老师一职,用一下午的时间教两个孩子武功,不过他所教的都是一招之内取人性命,两个孩子仁义道德没学到多少,心狠手辣都学差不多了。
转眼冬去春来。
子惜收到一封来自朝歌城的信函,内容很简单,问她是否打算亲自参与进攻拓跋望?如果她准备随大军参战,那么她最近就要启程与端木信等人汇合。
☆、我也爱你(13)
无需考虑,她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天。
有些人她愿意坐下来与之谈和,而有些人始终是个威胁,必须消失,彻底消失,否则她将夜夜难以入眠。
她至今都清楚地记得,是拓跋望那一掌将师父打落城墙。她也不会忘记李诗蕴的傲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师父说“我要他”。凡是把主意打到师父身上的人,必须在这个世上彻底死绝!
手握信函,子惜缓慢地走在九重天空寂的殿阁中,如水的月光从镂空的窗格挥洒下来,一地的静谧。当她起床时,大部分人都睡下了,她仿佛是活在黑暗下的鬼魂,在无人的殿阁中幽幽飘荡。但她很清楚自己是人非鬼,需要食五谷,维持一天的能量。
子惜在九重天的小厨房前停步。
门开着,暖色调的烛火从小厨房里透出,一个优雅的身影在里面忙碌着。
端华穿着白衣,他的袖口和下摆处明显脏了,干净修长的素手揭开陈旧的锅盖,一股雾蒙蒙的热气向他的脸扑去,他立刻用衣袖轻轻地半遮住脸以免烫伤,然后小心翼翼地查看锅里的饭菜,似乎没达到想要的效果,他皱了皱眉,又把锅盖给合上了。
他优雅地转身,几缕散发从鬓角滑落,从容镇定的面容下频添几分狼狈。他走到灶台下添柴加火,火光忽明忽暗,照在他清华俊逸的脸庞上,说不出的诡异。
子惜不由自主地走到门口,怔怔地望着端华忙里忙外。
在她的记忆中,端华是高高在上的师尊,坐在比皇帝更高的位置,漠然俯视众生,他也可以远离红尘俗世,在世外桃源里悠闲地看日出日落,仿佛只要一滴纯净的露珠,便可维持他的生命。他不食人间烟火,他超然脱俗,他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神圣不可侵。
原来,他也可以像普通人那样在厨房里忙碌,做着这些凡夫俗子的日常琐事。
子惜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意识懵懂,然后做了一件很久没做过的傻事,她机械地转头,前额狠狠地撞了下门板,“咚”的一声,撞出一块乌青,意识终于恢复了清醒状态。
听见声音,端华转过头,没有感情地看着她额上的乌青块。子惜也不在乎,亟亟走上前,将端华从灶台下拉了起来。她的手里握着朝歌城的信函,端华一眼便看见了,眼神突然变得比往常更冷。
子惜察觉出他的目光变化,心虚地将信函投入火中,瞬间化为灰烬。
端华没问她信函里写了些什么,因为他早就看过了。这封信白天送到,当时子惜仍在睡觉,他便坦然地拆信一阅。也幸好他事先读过此信,这才意识到子惜每次出门都在做危险的事,想起上一次子惜从外面回来后肩上负伤,他觉得有必要时时刻刻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