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惜的目光也转向了李诗蕴,李诗蕴的靠近令她那颗惊慌畏惧的心渐渐平静下去,目光也慢慢地变冷。现在,她不杀李诗蕴,因为她感觉到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在仇视李诗蕴,就像当年在朝歌城下,所有人仇视她一样。
李诗蕴停在端华的三步外,剧烈的奔跑使得原本惨白的脸变得红扑扑的,散碎的发丝滑落在额角,别有一番风情,丰满的胸脯起伏不止,足以吸引男人的注视,却不包括寡情的男人。
她无视战场上数以万计的人的目光,大胆直白地对端华说道:“我爱你!不再因为你的权位、清贵的气质、俊逸的外貌,这一次是真正的爱上了你。子惜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甚至可以做的比她更好。带我走端华,我愿意和子惜共侍一夫,我可以做小,只要你带我走。”
她只要一个机会,哪怕那个机会很卑微!
附近的应秋战士们低低地嘲笑出声,两国交战,生死战场,最后竟变成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乞求婚配,史无前例,滑天下之大稽。拓拔战士们则纷纷低下头,为李诗蕴感到羞耻,李诗蕴再怎么不好也是他们将军的女人,她居然向敌军乞婚。
“我不同意。”
一个冰冷的声音替端华做出了回答。
附近的嘲笑声也因为这个带着警告的声音而收声。
端华静静回头,看了看神色阴郁的子惜。
子惜放下梦华,拾起遗落在身边的乾坤剑,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异常缓慢,阴沉厌恶之情表露无遗,沾满血的脸庞显得又狼狈又狰狞。她缓缓地上前一步,根本不屑多看一眼李诗蕴,伸出手,一把抓住端华的手腕,也不想多说什么,就这么强行拉着端华往回走。
端华倒也不说什么,乖乖地跟着她走。
“我是李诗蕴,你记不起来了吗?”
李诗蕴并不知道梦华把遗忘水的解药给了端华,以为端华依旧处于失忆状态。她亟亟地追上去,却不敢像子惜那样去抓端华的手,因为端华不一定愿意被她靠近。
端华陡然停步,反手抓住子惜的手腕,一把把子惜拉回身侧。
子惜错愕地抬头,看向端华冷漠的侧脸。
端华却看向了李诗蕴。
李诗蕴抑制不住的惊喜——端华终于肯回头了!他终于发现她的存在了!
端华正色道:“李邑就是再混蛋,也绝不会做出卖国求荣的勾当,李家出了你这个叛国败类,真乃家门不幸。”
☆、决战云中城(18)
李邑是左相的名字,也就是李诗蕴这个身体的父亲,然而李诗蕴却早已记不得李邑是谁。而“卖国求荣”、“叛国败类”这两个词像是狠狠地扇了李诗蕴一巴掌。那个刹那,她心中的穿越梦彻底碎了。
她穿越了,却从没有得到眷顾。
她和这里的每个人都一样,是芸芸众生里渺小的一员,她改变不了世界,只能被世界同化。
端华将就近一把遗落在地的战刀踢到李诗蕴跟前,冷淡地对她说:“向应秋、向你们李家的列祖列宗谢罪吧。”
李诗蕴明白端华的意思,他叫她自行了断,根本不屑于亲手杀她。
她踉跄后退,惊恐地摇头,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颤抖地说道:“不,我不甘心……”
像是想起什么,她突然指向子惜,凄厉地大吼:“我叛国?那么她也叛国,她杀了多少应秋人,你知不知道?拓跋望会进攻应秋,也是由她造成的,她闯入朝歌城,绑架皇太子,促使惠帝驾崩,她是今天这场战争的导火线!我要谢罪,她也要谢罪!”
她已经疯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使得她口无遮拦,只想拉别人一同下地狱。人在被逼上绝路时,总会做出异于平时的举动出来。
子惜微微一颤。
她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端华责罚她。不管怎样,端华姓“端木”,应秋属于端木皇家。而按照端华的冷淡性子,很难有件事能激起他的愤怒,当她在计较这个计较那个的时候,端华也许根本没放在心上。
端华直视李诗蕴,没有感情地说道:“她是我的徒弟,她做错事,我自然会罚她,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划脚。”
子惜的脑袋嗡一下炸开,再也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是徒弟!
还是徒弟!
一直都是徒弟!
她慢慢地挣开端华的手,做徒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能陪在他的身边,而李诗蕴连当他徒弟的机会也没有。死心吧,就当他一辈子的徒弟吧。
“师父……我错了……”
她双膝弯曲,跪了下去。
她低着头,脑海里唯一的意识就是她又错了,又惹师父不高兴了。在那短暂的瞬间里,她暂时忘记了自己已为人母,已能独当一面。
她恍惚觉得自己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对面的男人只是她敬畏的师父,小小的她逃不出师父的掌心,而永远被困在他的掌心是她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心思。
端华惊愕,低头看着跪在他身侧的子惜。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又吓坏她了。
子惜弯下腰,前额贴地,颤声道:“师父,我错了。”
小时候每当觉察到形势不妙,她就会认错,那时候她总是弄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好在师父也不会问她错在哪里。
近些年她反复思考过去,终于明白,她做事欠缺思考,为满足一己私欲,却伤害许多无辜之人,其中也包括师父。她不该强迫师父做他不愿意的事,不该不听师父的话偷吃禁药,不该为报仇把天下人都卷进去,不该……
☆、决战云中城(19)
子惜也不起身,苍白的脸几乎贴在染成红色的土地上,一遍又一遍的认错,好像唯有如此,才能减轻心里沉重的负担。
一句“师父,我错了”,在子惜的口中不断重复,起初那声音低低的,像是心死以后的颓然,渐渐地情绪不受自我控制,声音随着慌乱不稳的情绪逐渐激烈起来,也越来越高。那声音、那语气,充斥着对端华的敬畏、惊慌、无措。
战场上,数以万计的战士,死者已逝,生者无声,他们默默地听着子惜认错,一遍又一遍。
问这世上谁能令子惜发狂发痴,唯端华一人能办到。
端华俯身,微微颤抖的手落在子惜肩头。
他握住她消瘦的肩膀,想将她从那肮脏血腥的土地上拉起来,可她却倔强地不愿起身,僵硬的身子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无论他如何拉扯,她一直这么跪着,重复地认错。
端华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随着子惜丧失理智般的认错,他的脸色渐渐发白。
他终于理解子惜为何不肯告诉他过去,始终让他保持失忆的状态,因为他习惯于把自己放在师父的位置去看待她、接纳她,比起去爱她,他更习惯于被她爱着,好像知道她不可能不爱他,于是他从没有好好地爱过她。
他在她跟前单膝跪地,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她的肩膀。
他回忆起失忆后的自己,就在前不久,他还认真地考虑过要好好待她,好好爱她,好好照顾她,也认真地思考了他们以后的生活。以她为起点,以她为终点,他的世界围着她在转,被她拒绝被她逃离后,他的心会很不舒服,会持续很长时间,会想要找寻过去与她的记忆。
现在全部想起来了,他却又拿出师父的身份压迫她,因为她发过誓的——今生今世绝不忤逆师父。
她做到了,可他情愿她没有做到。
君莫染远远地望着这对师徒,不再接近子惜,转过身,默默地离去。这场战争,应秋已经胜利了,残局端木信会收拾妥当,他们的联盟也在此刻终结了。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提剑与他擦身而过,难以掩饰的杀气令他微微蹙眉,那个男人他没有打过照面,但他却知道那个男人,正是拓跋望手下的得力战将——郭先。
郭先全身是伤,每走一步,便有鲜血从铠甲里流出,他的步伐也很不稳,似乎随时会倒在战场上,这样一名垂死挣扎的伤将,无人愿意与之相拼。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诗蕴,毫不掩饰地走到李诗蕴的身侧,满目愤恨。
李诗蕴呆呆地看着端华,就像拓跋望输了战场,她输掉了属于自己的战场。
端华至始至终不曾将她放在眼里,他久久地凝视子惜,好像在思考要如何收拾这个残局。
子惜不知疲倦地向端华认错,已经没了意识,只是机械式地做着这件事。
终于,端华缓缓地举起手臂。
与此同时,郭先也举起了手中的战剑。
☆、决战云中城(20)
一道春雷自头顶上空炸开。
端华和郭先的手臂在同一瞬间以同样的速度劈砍下去。不同的是,端华一掌劈在子惜的后颈,子惜晕了过去,郭先一剑砍下李诗蕴的脑袋,李诗蕴立时毙命。
没有感人肺腑的铺垫,没有生死一线的紧张,也没有死后的悲歌,就在李诗蕴发呆的时候,她丢掉了自己的性命,身首异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身下的土壤。她成为了战场上渺小的一员,历史只会记住这场应秋碧野之战,却不会记住她的名字。
人来到世上走一朝,能留名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的人最终都会化作历史的尘埃,随风远去。
郭先不屑多看一眼李诗蕴的死状,经历过无数场战役,人的生死在他看来不过是日出日落那么简单。他会为牺牲的战友悲伤,却绝不会怜悯一个毁掉他们将军的女人。
他高举战剑,仰天大喊:“拓拔军的兄弟们,全体放下武器!”
拓跋望一死,他就是拓拔军里最有发言权的战将,战争的局势已定,他们输了,放下武器投降,才能保全性命。
拓拔战士们听令丢掉武器,然而郭先却没有放下手里的剑。
当细密的雨丝自天空飘落之时,郭先横剑自刎,他以投降保全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的性命,自己却不愿做那战俘。
郭先倒下后,拓拔战士们纷纷拾起丢弃的武器。整个战场寂寂无声,能听见战刀割破咽喉的绝决声,跟随郭先打前锋的战士们割喉自刎,用他们的死来捍卫拓拔军的尊严——宁死不做战俘!
应秋的战士们为这震撼的一幕所动容,他们胜利了,却谁也笑不出来。
端华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他淡漠地打横抱起子惜。
绵绵春雨如丝线般飘落,轻柔地飘在端华的肩头,就像此刻的子惜乖顺地靠在端华的怀里,沉沉昏睡,凝固在脸上的血污被雨丝一点一点地洗涤,还原最初的纯净。
雨丝越来越密。
春天的雨有着脱离冬季后的温柔,却仍有些清寒,就像端华骨子里的清冷,以及那不易察觉的柔情。
端华怀抱子惜,纵身而飞,迅速远离战场。
端木信、君莫染等人默默地目送端华师徒,心里都有预感,今日一别,人海茫茫再难相见。
结果,谁也没能实现儿时的梦想,端木信没能登基为帝,君莫染没能快意江湖,子惜没能与端华在素心庄宁静地生活到白头,身边的亲人、朋友、仇人一个个地退出了历史舞台,好在一个时代结束了,他们似乎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玄溟教的人想要追赶上去,却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前前教主带着教主消失在朦胧的雨幕里。
自此以后,子惜的名字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子惜与她师尊的故事在民间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去。传说里,子惜是祸乱天下的大魔头,唯端华能降住她,端华便被后人赞为——风骨一身,绝世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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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到这里是第五卷,下一卷是最后一卷,主要写些家长里短,篇幅不会太长,大家当成番外看就好。
☆、生活安定(1)
端华怀抱昏迷的子惜离开战场后,再也没有回去玄溟教,二人仿佛从世间蒸发了。
玄溟教从端华为教主的时代开始,教主便很少管理教务,到落碧尘任教主时,基本处于全教一起散漫、无聊等死状态,所以子惜这个教主失踪了,几乎没有人想去寻找教主的下落,大家都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然而,就在应秋碧野之战结束后的两天,玄溟教发生了一件震惊全教的人口失踪案。
原居住在九重天的乐儿、阿玉儿、上官小蝶、九渊四人于一夜间集体失踪,事后断定为一起诱~拐少女儿童的刑事案件,主犯是九渊。然而一天以后,居住在七重天的弟子们发现神医也失踪了,跟着一起失踪的是神医的药箱、药炉、药锄,以及全部的珍惜药材,当然也包括日常替换的衣物。
大家将两起失踪案件结合起来思考,震惊地发现,这其实是集体离家出走!
落碧尘当场就怒了,他反复思考加揣摩,认定是端华嫉妒乐儿爱他多一点,于是偷偷把人全带走了,此后他展开了上天入地的搜捕行动。
与此同时。
应秋,悠城。
悠城不像朝歌城那般处于权利中心,充斥着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也不像云中城那般位于交通要塞,是兵家必争之地,当然它也不属于经济中心,没有奢华喧闹的街道,也没有太大的人口流动。总之,是一座宁静而祥和的城市,不是很大,也不算太小,喜欢争权夺位干一番大事业的人是绝对不会喜欢这座过于平静的城市的。
悠城里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宅院,它是悠城百姓仰望的富贵人家,十多年来却一直空着,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打扫。了解一些内幕的人知道,那是十多年前一个叫风清绝的年轻人购置的,然而风清绝却不是户主。户主的名字只有屈指可数的人知道,而知道的人却都不敢随便宣扬出去。
久而久之,这座宅院的户主成为了悠城里一直被人仰望,从未被人见过的传奇人物。
七天前,这座宅院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两天后,宅院的门楣上挂上一块匾,工整地写了两个字——端府。
悠城百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户主姓“端”,至于是真姓,还是假姓,谁也没有想过,此后的几天大家都想一睹户主的风采,却始终不得见,那些登门拜访的贵人也都被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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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惜在战场上被端华打晕后,思维和意识长期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恍惚惚地度过了好几天,她是在一个阳光充沛的上午彻底清醒过来的。
那天,房间里除她以外,在无旁人。
入眼的是洁白的床帐,就像普通人家里挂的那种,身上盖的被子薄薄的,绣着精致的龙凤呈祥,床前放着梅兰竹菊的屏风,大概是为她挡风用的,因为窗户开着,有蜜蜂误闯了进来,嗡嗡叫唤,听起来格外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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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一下,上一章不是本书的大结局,第六卷也属于正文,请大家无视上一章最后一句话,以后我会注意的,不说这些容易引起误解的话了。
☆、生活安定(2)
子惜起身坐在床~上,身上是干净整洁的中衣,好像有谁为她换过了。她的意识虽然清醒了,然而,周围的景物陌生之余又显得极为梦幻,使她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阻塞。
她侧过头,视线转向没有被屏风挡住的地方,呆呆地望着一地明媚的阳光,有细小的微尘在阳光里漂浮。那只误闯进来的蜜蜂的影子投射在温润的木地板上,又转了两圈,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一掠出窗。
此时,一阵风过,窗外正值花期的海棠花随风飘摇,沙沙作响。
此情此景,静谧安详。
恍惚出神中,那些旧梦、旧事、旧人都已远远离去。在仇恨里孕育出的冷情杀伐、在绝望里孕育出的漠然疏离、在漫长岁月里孕育出的爱恨情仇,在这个安逸得近乎梦境的上午,一点一滴地沉淀在灵魂的最深处。
有人静静地临窗走过,素雅的白衣在阳光里散发着令人沉醉的柔和光晕。
子惜的目光随之跟随白衣人,看着白衣人优雅而从容地靠近自己,最终停在床前,自己的面前。
她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他。
发如墨,衣如雪,凌霜般高洁的风姿,一如多年前的初见,从未改变的清冷眼神,从未衰老的清逸容颜。他像一幅永恒的画,即便岁月已老,持画人已变,也不能夺走那落笔之时的神韵。
“师父,这里是哪儿?”子惜平静地问。
她的人生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轻松自在。
经历万般磨难,爱过、恨过、痴过、傻过、幸福过、绝望过、失望过、也心死过,她从浑浑噩噩中蓦然清醒过来,放下沉重的负担,舍弃不必要的执念,解开心灵的枷锁,守护当下已拥有的。原来只要“放下”,她就能开始新的生活。
端华端着粥碗,微微一怔。
从子惜的眼神、表情、语气不难看出,子惜对他十多年的痴迷、敬畏、爱恋都放下了,所以她才能如此平静地与他对视,与他说话。
这个徒弟,他看着她从小男孩变成小女孩,从小女孩变成小女人,又从女人变为母亲,每一次蜕变都在生死线上走一回,每一回都是人生的转折点,一路磕磕碰碰,流血流泪,走到今天,他却什么都没能给她。
做她的师父何其幸福,做他的徒弟却艰辛坎坷,那么余下的时间就做他的妻子吧。
端华心里想说的话,因为子惜过于平静的表现而没能出口,他不是急躁的人,也不善于表露感情,就不了了之了。
他在床边坐下,简单地说道:“家。”
然后低头,舀一勺稀粥,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地吹散热气,之后送到子惜的嘴前,开始这段日子以来例行的喂食工作。子惜处于半昏半醒之间时,只能进一些流食,全靠端华按时喂她。
子惜没有多想,抬手去接端华手里的勺子,道:“我自己来。”
“我喂你。”端华固执地不给她,手臂蓦地往前一送,直接将一勺稀粥倒进子惜的嘴里。
☆、生活安定(3)
子惜没来得及防备,一勺稀粥呛在喉咙里,直犯咳嗽。端华搁下粥碗,近前拍打子惜的后背,为她顺气。不一会儿,子惜一声重咳,总算把米粒全给咳了出来。端华则默默伸出白皙的手掌,接住子惜吐出来的一口和着口水的粥。
子惜的脸被呛得通红,羞愧似地抬头看端华,赧然道:“师父,对不起。”
端华抽出随身携带的手绢,一边擦拭手心里的粥渣,一边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子惜看着端华那不以为然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她发现自己很早以前就习惯了端华待她的方式,会责骂她笨手笨脚、不思进取,会惩罚她出言不逊、行为不尊,唯独面对她的爱时,他会冷然以对、漠然无视。
现在,她拒绝他的喂食,又吐了他一手,他不打不骂不责罚,既不冷眼也不生气,虽然不像失忆的时候那么温和迁就,却也不是那种寡情冷淡到令人心寒的程度。
她忽然无所适从起来。
端华在外屋倒了一杯温水进来,看见子惜低垂着脑袋略显低落,他不由地微微笑了笑,看来无论她能放下多少,他的一言一行仍旧死死地牵制着她的情绪。
见端华去而复返,子惜困惑地抬起头。
端华安之若素地坐在她面前,青花瓷的水杯直接送到她的嘴前。子惜抬手,又打算从端华手里接过来自力更生。端华依旧固执不给她,这次却没打算强行灌她喝水。子惜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总不能为这点小事上去和他拼抢。
也就在这时,子惜幡然醒悟过来。眼前的端华已经不是失忆的端华了,她却仍下意识地用那段时间的任性执拗对待他,他当然不可能再迁就她的脾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小心思,她已经忘记很久了,而此刻就这么突然地记了起来——
师父要她做的事,她绝对不能不做;师父嫌她做的不好,她不能找理由为自己辩解。师父都是对的,她都是错的;即使师父是错的,那也是对的;即使她是对的,那也是错的。不管师父如何责罚她,她绝对不能反抗,要谅解师父所有的手段,因为师父都是为她好,就算师父是迁怒于她,那也是她罪有应得。
要以讨师父欢心为生活的重心,师父是她的天,师父是她的地,师父是她的未来,她的生命是为师父而绽放的。
……
如果当初她全部做到了,也不会发生以后的那么多事。
子惜不再拒绝端华喂水,就着端华的手喝下半杯水。
师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这样冷傲强势的师父才是那个她爱了很久很久的师父,不过,还是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子惜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端华看,一眨不眨,似乎要看进他的骨子里去。
两人对视片刻。
端华按耐不住,冰眸一斜,冷冷说道:“你看我做什么?”
子惜顿时激动地口无遮拦,“对对,就是这个睥睨的眼神,还有这个冷酷的语气。”
☆、生活安定(4)
说完,她愣了一下。
在她激动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欣喜,那是找到答案后的高兴,很淡,却足以令她感到惊愕和不适应。时间悄无声息的流走,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她快忘记这种心情了。只是发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能抛弃烦恼,全身心地投入快乐。
端华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好像他从没待她好过,略带不满地说道:“我就不能对你好一点吗?”
子惜心痛地说道:“师父不用勉强自己。”
端华皱了皱眉,“我没有勉强自己。”
子惜理解般地说道:“师父,我了解,师父对自己的私事一般都闭口不谈,或者喜欢反着说。”
端华不接话,瞪着她。
这孩子这些年受苦受难,顶着巨大的压力一个人扛过来,心理都有点扭曲了,学会了歪曲事实。
子惜露出一副委曲求全的表情,讨好似地说道:“师父别生气,你罚我吧,只要师父觉得心里舒服,我什么都受得了。”
“什么都受得了?”端华冷冷地道,语调似有怀疑。
子惜犹豫着点了点头,把小时候在素心庄受过的各种惩罚回忆了一遍,似乎也就是关静室、饿肚子、挨戒尺、罚抄,反正死不了。
端华搁下水杯,又问:“不反抗?”
这次子惜非常肯定地点头。下一瞬,端华倾身上前,抱住她单薄的双肩,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里。子惜怔住,没等弄明白端华要做什么,脖子上便传来一阵疼痛。
端华咬住了她光滑的脖子。
疼痛只停留了片刻,然后便产生一种仿佛坠入云端的酥麻感,似乎能将她融化。
端华温润柔软的唇瓣贴着她柔腻的肌肤,细细地吮吸,再用牙齿轻轻地咬。
子惜呆若木鸡地仰着头,思维出现短暂的阻塞后,慢慢地便冷静了下来。
闪烁着星芒的眼眸渐渐沉淀,变得如大海般深沉凝重,她望着头顶上方洁白的纱帐,低低地问:“师父这一年的记忆还在吧?”
端华“嗯”了一声,唇瓣离开子惜的脖子。
他抬起头,认真地注视子惜的眼睛,“这一年来对你说过的话都是心里话,你如果都忘了……”
子惜竖起耳朵听。
端华道:“那就忘了吧。”
子惜失落,“忘了就不作数了吗?”
“惜儿一直爱着我,对吗?”
“对,一直爱着师父,从不知何时开始,也许在第一眼看见师父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只是当时不懂。”子惜颓然地低下头,做错事般地用手指搅着棉被,“也曾想过放弃,爱师父真的很累。我想,不管是我也好,别人也好,爱上师父都很累,也许我们都曾试过不爱师父,最终谁也没放下,用极端残忍的手段,把自己送上断头台,也想靠近师父哪怕一瞬间。飞蛾扑火,灰飞烟灭”
端华搂她入怀,“我也爱你,也是不知何时起就爱上了,只是那时候不懂。你想靠近我,随时都可以,不用担心灰飞烟灭,你不是飞蛾,我也不是火。”他顿了顿,像是有所感悟地补充一句,“最多是一块冰。”
☆、生活安定(5)
被端华的最后一句话逗乐了,子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顺势抱住端华的腰,如小猫般地把脸放在端华的胸口蹭了蹭。素白整洁的衣领一如多年前那般的纤尘不染,熟悉的体香却略微改变,也许是因为端华内伤痊愈身体康复的缘故,清幽的香味里少了一丝苦涩的药材味,闻起来悠悠然,像蜜一样甜美。
端华轻轻搂着子惜的肩膀,另一只手以指为梳,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子惜柔滑的长发,如此安静片刻,他忽然问道:“我待你不好,你为何还会爱上我?”
此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必会显得肉麻矫情,然而由端华说出来的却是天大的实话,因为他确确实实从未善待过她,无论是她七岁幼龄时,还是在她十七岁少女时,便是现在,他也还是冷冷淡淡的。一贯的清冷性子,始终给不了她年少痴狂的浪漫感情。
不忍破坏当下的温馨气氛,子惜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客套话:“也有好的时候。”
“比如?”
“比如……”子惜顿时语塞,苦苦思索起来。
端华安慰似地拍拍子惜的背,怜惜地道:“惜儿,你不用勉强自己。”
“……”这句话好熟悉啊!
端华又肯定地说道:“我待你不好。”
子惜浅浅退出端华的怀抱,诚恳地凝视着端华的眸子,道:“师父待我很好,刚才还喂我吃饭了。”
端华随意地瞥了眼茶几上的粥碗,幽幽叹道:“你一口也没吃。”
子惜微怔,心想不可驳了师父的面子,便道:“那师父再喂我?”
“这才乖。”
端华莞尔,端起搁置半天的粥碗。他的时间掌握得刚刚好,稀粥尚存的余温刚好入口。
子惜就着端华的手一口接一口吃粥,煮烂的粥带着鸡肉的香味和菜苗的清香,口感微咸,咽下后在胃里仿佛化成了蜜,最终甜在心里。
可是,她也越来越觉得不太对劲,师父好像在给她下套,兜了一个大圈子,其实就是要她乖乖地喝粥,并且必须由他喂才可以。可又觉得不太可能,师父是个很坦白很直接的人,也很怕麻烦,不可能累死累活跟她绕弯子的。
两人一个默默地喂,一个默默地吃。
期间,子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端华。这些年,他的外貌没多大变化,几乎没怎么变过,然而脸上那种常年不退的冷漠气息似乎消失了,于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也淡了很多,看起来不再是高不可触的圣人。
他与她一样是凡人,也有七情六欲,只不过他的情和欲比一般人要淡很多很多,但终归是存在的。
退下冷漠与疏离,端华的脸上却仍旧没有笑容,静如止水的神态下有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是只有对着她的时候,才会有的迁就与改变。
“师父好像变了。”子惜咽下最后一口粥,道出心里的感想。
“人都会变的。”端华抬眸看了她一眼,“惜儿也变了不少。”
☆、生活安定(6)
“我变了多少呢?”
子惜仿佛在问自己,声音轻似枝头的落雪。她微微侧头,看着屏风上的红梅墨画,有许多记忆似乎都埋葬在了梅花树下,包括昔日的自己。
端华顺着子惜的目光看过去,道:“很多,不听话尤其突出。”
子惜又是一阵出神,半晌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已不是任性妄为的年纪了,问:“乐儿和阿玉儿呢?”
两个孩子把她唤回了现实,卸掉心灵的枷锁,远离江湖恩仇,平静下来以后她会把重心偏向孩子们,这是大多数母亲都会有的举动,也是母爱的伟大之处。说到底,她还是那个平凡的人,平凡地爱着自己的家和孩子们,平凡地操心这些那些琐碎的家务事。
端华道:“都在,九渊、上官小蝶、神医也在,另外有些你不认识的人,都是帮忙打理院子的家丁。”
子惜环视四周,问:“我们以后都住在这里吗?”
“对,你若想换到别的地方住,我们随时可以搬家。”端华又补充一句,“回素心庄也可以。”
在他失忆的最后那段时间,子惜向他提出过搬离玄溟教过普通生活的打算,所以一离开战场他就没回玄溟教,带着她来到悠城,这里是风叔购置的诸多房产中最为宁静的一处。
他没有忘记她的话,当然也不会忘记素心庄在她心里的份量。
素心庄目前看来像是被朝廷没收了,但严格说来,素心庄在一百年内都只能属于他一个人,除非由他亲口送人。这段期间,朝廷如果敢私自更改素心庄的主人,就等于在挑衅应秋开国皇帝的威严,那么端木皇族的威严也会一同受损,久而久之,皇上镇不住朝廷,朝廷镇不住国家,国家就会毁灭。这听起来很可笑,但一个国家就需要这种无形的权威来维持眼前的平衡。
子惜摇摇头,“不回素心庄了。”
就算师父仍然在她的身边,可是玉儿、李智、风叔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小蝶估计也不愿意再回朝歌城。
端华道:“我们先住在这里,你可以慢慢挑选你喜欢的地方,到时候我们再搬家,把你想带在身边的人、喜欢的事物,一并都带上。”
这番话听起来美好无限,但子惜不得不想到一个严峻又实际的问题,“师父,我们以后以什么为生计呢?”
以前在素心庄,谁也不用干活,朝廷照样月月发放俸禄,加上惠帝对端华的敬重,但凡宫里头有的,素心庄绝对少不了。后来行走江湖,也有风叔在背后支助她,玄溟教里同样是吃穿不愁。如今却不得不把生计问题放在第一位。
端华看出她的心思,不急不躁地问:“你想帮忙吗?”
子惜迫切地点头。
********
临近傍晚。
得到端华允许,子惜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她在端华的陪同下走出房间,经过满园春景的院子,走过典雅曲折的回廊,周围的环境没有素心庄的幽静,也没有玄溟教的古老,不时有一两个家丁从眼前走过,似乎是事先得到了命令,一见端华,便远远避开。
☆、家里琐事(1)
古典温馨的景致,穿梭其中的家丁,与子惜从小想象中的大户人家如出一辙。她终于远离恩仇是非,过上一种普普通通、家长里短的安逸生活了。
来到前厅。
橘色的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射进来。
上官小蝶坐在微微犯凉的夕阳里缝着乐儿的小裙,乐儿拿着狗尾巴草逗弄窗台上的大黄猫。
大黄猫是附近的野猫,以这座宅邸为栖身之所,即便这座宅邸的主人回来了,大黄猫也没打算搬家,它年纪不小,相当沉稳,完全无视乐儿的逗弄,不过乐儿还是玩得很开心,她第一次见到“猫”这种慵懒而清高的动物。
阿玉儿坐在圆桌前,几乎被圆桌上高高低低的账册埋没,他专注地看着一本账册,时不时地指着账册上不明白的地方,问身边那个气质儒雅长相秀美的陌生人。
那陌生人痛苦地皱眉,随后把脑袋搁在圆桌上,双臂一揽,将附近的书册全压在自己的脑袋上,似乎想以此逃避问题。
子惜一眼看见那个把自己埋了的陌生人,好奇地问:“那位是?”师父很少接触陌生人,而陌生人面对师父时也很少有如此面不改色的。
端华淡淡地道:“九渊。”
那陌生人蓦地抬头,一脸哀痛,大叫:“少爷,我不干了!”
子惜愣住。
九渊?在她的记忆里、印象中,九渊就是个落魄邋遢的酒鬼,鸟巢似的头发,煤炭似的脸,满脸胡渣,穿一身灰布衣随地乱躺。这两年虽然戒酒了,不过他的衣着习惯从未改变。而眼前这个人,干干净净的不说,一脸秀气,非常耐看。
她忽然想起玄溟教那些个年过三十的女人们都说九渊不是九渊,此刻她忽然理解了她们的心情。在她们心目中,九渊就是这样一个漂亮的男人,可十几年以后站在她们面前的九渊跟毁容也没什么区别了,谁受得了这种残酷的现实啊!
而她心目中的九渊就应该是那个脏兮兮的酒鬼,可十几天以后她的面前坐着一个人模人样的漂亮男人,她也想说一句——这个人不是九渊!
所以,她决定无视这个陌生男人,专注翻看圆桌上的账册,虽然她看不懂。
乐儿扔掉狗尾巴草,激动地扑向子惜,张开短短的胳膊,期待地道:“母亲!抱一抱!”
端华一步挡在子惜面前,面无表情地俯视乐儿,“今天的书都背完了吗?”
乐儿嘴巴一扁,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地望向子惜。最近几天,她已经意识到,这个地方虽然新奇好玩,但却没人再宠她、惯她了,上官姨虽然疼惜她,但上官姨和她一样都害怕父亲,九叔和阿玉儿都听父亲的话,她唯一的靠山就剩母亲了。
子惜刚想上前去抱抱可怜的乐儿,就被端华拦下了。
端华严肃地对她说:“乐儿在玄溟教被落碧尘惯坏了,什么都不学好,将来是要吃苦头的。趁现在年纪小,适当的收收性子,给她点教训,好过将来空有嚣张起势却没真本事,给别人欺负去。”
☆、家里琐事(2)
子惜听罢,觉得很有道理,遂退回端华身后,不忍看见女儿失望落泪。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就希望女儿的未来能少受点苦,做父母的不可能永远护着儿女,为儿女铺好的路,也需要儿女自己走过去,因此从小的教育很有必要。
乐儿听了端华的话,尚处于一知半解的懵懂状态,然而看见子惜的举动后,便彻底泪奔了。她“哇”一声大哭,夺门而出。
阿玉儿不急不躁地跳下凳子,朝端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阿玉儿去照顾妹妹。”
他已经被端华教育得特别有涵养,加上天性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已然是个内敛的小大人,这令子惜非常担心将来的阿玉儿会像端华的清冷靠拢,她暗暗决定阿玉儿的教育还是由她带着较为妥当。
端华颔首,“去吧。”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年纪又小,就这么哭着跑出去他总是不放心,有阿玉儿相陪,才安心下来。
阿玉儿转身去追乐儿,上官小蝶随便寻了个理由,也跟着出去了,同样是不怎么放心乐儿。
被无视良久的九渊,此刻一脸讨好地看着端华,恳切地说道:“少爷吩咐我做别的事吧,做生意对账本这种细致活实在不适合我,每天面对世故的商人,我浑身不自在。”说着就开始拉扯身上整洁的衣服。
“是叫你穿这身衣服浑身不自在吧!”端华一语道破九渊的伪装。
九渊顿时羞愤难当,说不出话来。他都有二十多年没把干净的脸显露在人前,难免不自在,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可他又不能一身邋遢进店铺收账本。
子惜在心中默念——此人不是九渊!
她低着头,随意翻阅着随手的账册,都是各地方各店铺的收支账目,而且都是近三四年的新旧账,看采购目录,似乎主要做药材和香料生意,金额都相当大。
她一边翻阅一边思考,似乎从中找到了某些回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端华仿佛看透了她心底的疑问,解释道:“这些药材、香料生意以前都是风叔在管理,风叔走了以后,我也不在,各地的店铺便都自行运作,有的因资金无法周转合并了,有的直接亏损关门了,有的被竞争对手收购了,也有一部分被内贼窃走了。”
子惜恍然醒悟,素心庄的一大特色是供应不断的香料和药材,香料给师父调香玩,药材给哑叔炼丹玩,而素心庄当年便是由风叔管理的。
那些说不上来的回忆便是那没有生命的香炉、丹药。
她尽量不去提那些已逝的人,感概万千地道:“师父还是一个隐藏的商人啊!”
端华道:“不是什么商人,如果不是你前段时间提到想做生意,我已经忘记在我名下还有许多产业,可能还有更多,我想不起来了,以前也都不是我在经营。”
这些产业是在他刚入住素心庄时,由风叔一点一滴经营的。
☆、家里琐事(3)
闲来无事时,他喜欢调香,风叔便隔三差五地出门为他采购香料,因为经常寻不到珍稀香料,风叔便着手自己做香料生意。药材生意则是在哑叔来到素心庄不久后开辟的新业务。
最初的几年,风叔会按时向他汇报收支情况,以及添置了哪些产业。后来他嫌风叔越来越烦人,风叔怕惹他生气,便不敢再提那些事了,久而久之,他便忘得一干二净。遗忘水的解药喝下去后,使他想起很多陈年旧事,那是即便没有失忆也已忘记的事。
端华双手按住子惜的肩膀,要她在圆桌前坐好,随手挑出几本账册,放进子惜的手里,道:“惜儿帮着一起整理吧。”
子惜翻开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印在眼底,一阵晕眩。她抬起头,迷茫地看着端华,道:“我也要帮忙吗?”
端华“嗯”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惜儿说过想帮着解决家里的生计问题,把这些混乱的账目理清楚,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
子惜看着堆成小山丘的账册,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在她脑海里规划出的赚钱模式应该是经营一家小店铺,足够一家人过上幸福生活就好,可一下子多出无数个店铺,这无数个店铺化成无数串数字摆在眼前……
端华在她身边落座。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端华。只见端华就近翻开一本账册,顺手将算盘移到近前,眼神专注地盯着那一串串令她头疼的数字,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算珠。
她从未见过工作中的端华。专注于事业的男人散发出的魅力成熟而迷人,对家庭有责任感的男人要比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男人更有安全感,子惜那颗安逸的心怦怦乱跳起来,这辈子都无法放下他。
这时,另一道算珠碰撞的声音惊醒了子惜的痴迷,她猛然清醒过来,转过头,只见九渊也已开始对账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