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染口中的“听闻”,正是在紧盯中得到的信息。
子惜对于上官小蝶被劫持的事没有大动干戈,或许是因为落碧尘本身是玄溟教的上一代教主,整个事件就属于玄溟教的内部事,一切都在暗中悄悄进行,派出来找寻上官小蝶的人相对较少。而那些打着“寻找教主下落”的人也似乎仍旧不知自己教主的下落。
“不是的。”上官小蝶否定了君莫染的猜测,她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况且落碧尘抓她的原因实在难以启齿,便转开了话题,问:“子惜他们还好吗?我有一年没看见她了。”
最初遭劫失~身后,她的情绪一度低落难舒,甚至有过轻身的念头,更无颜面再见昔日的熟人。后来情绪稳定,也渐渐明朗起来,尤其是跟着落碧尘天南地北的闲游,竟就把子惜他们忘得一干二净。
每天沉溺在落碧尘霸道而温柔的气魄下,她曾经把那些气魄当成危险气息,如今却都成了她的安全保障。如果有一天,这些保障都没了,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君莫染的神态出现细微变化,眉宇间的沧桑浓郁起来,语气却依旧谦逊温和,说道:“在下也多年未见子惜了,上官姑娘的事也是从弟子们的口中听到的,子惜似乎有要事在身,并未亲自出来找寻上官姑娘。”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眼底有种极淡的期盼,而表情又似乎在强迫自己不要那么期盼,然后他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道:“当年云中城一战后,子惜并未回玄溟教,上官姑娘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上官小蝶不了解君莫染和子惜之间那种说不太清的关系,只知他们曾经是朋友,而且君莫染是瑶池门的掌门。
昔日的瑶池门是正派之首,近几年瑶池门的地位渐渐被玉虚门取代,然而君莫染的君子之风,他的高风亮节、正值宽仁,使他的好名声便传民间。江湖上,君莫染的排名也是只高不下。
☆、落碧尘与小蝶(12)
这样一位浩然正气的大侠,不太可能会借此机会陷害子惜。
上官小蝶对君莫染的为人深信不疑,道:“她如今和她的师父在一起,一家人在……”
“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告诉你?”
一句话适时的打断上官小蝶。
君莫染脸色一变。
只见那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上一代玄溟教主落碧尘。
前几年,落碧尘经常在江湖上寻找子惜的下落,君莫染因此和他有过几个照面,但不曾交流过,彼此几乎陌生。
落碧尘那时候忙着寻找乐儿,没时间与人冲突,也不想惹麻烦,像君莫染这种江湖地位甚高的一代大侠,他会有意识的不挑起争端。毕竟把正派势力全惹毛了,他也不容易全身而退,到时候就耽误寻找乐儿的时机了。
君莫染则是因为自己不是落碧尘的对手,不敢以卵击石,而且落碧尘的有意避开他,他不是没看出来,自己若不知好歹的上前挑衅,有失风范。
然而,今天与往日不同。
落碧尘的突然出现,令君莫染深信上官小蝶确实被落碧尘劫持了。
他跨出一步,将上官小蝶护在身后,尚未出鞘的君玉剑横在落碧尘之前,以此划出双方的界限,坚定地说道:“上官姑娘是子惜的朋友,也就是在下的朋友,在下定会护姑娘周全。”
落碧尘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当着他的面,公然要抢他的人。今天天气晴好,风和日丽,但是他的心情糟透了。
君莫染话音刚落,落碧尘倏然飞身而出,左手探出袖口,五指平行展开,犹如一把锋利尖锐的薄刃,向君莫染的头部削去。
上官小蝶跟随落碧尘一年时间,对他的脾气已是了如指掌,尤其是他想要杀人时候的眼神。在落碧尘眼神变幻的一刹那,她从君莫染的背后跳了出来,毕竟也学过武功,动作丝毫不慢。而且,她与君莫染的距离,要比落碧尘近许多。
落碧尘速度再快,还是因距离的差距比上官小蝶慢了一步。
上官小蝶张开双臂,挡在君莫染的身前,盯住落碧尘,大声喊道:“不许你动他!”
利刃般的掌心在上官小蝶的耳畔停了一瞬,听到上官小蝶的话,落碧尘在心里打定主意——此人非杀不可。
以前在她面前杀人,她虽有怨声,可从不会冒险企图接他一招半式,因为她很清楚,如果他收不住手,她就只能当他的掌下亡魂了。她现在算是在以性命袒护这个男人啊!
想到此处,落碧尘的心情越来越阴霾了。
君莫染没料到上官小蝶也有武功底子,一时不慎,让她跑到了自己的前面。他用剑柄在上官小蝶的腰上轻轻一碰,将她推到一旁,然后拔剑在手。
几乎是同时,落碧尘也以左掌在上官小蝶的肩上推了一把,要将她推远一点。
两人推走上官小蝶,当即动起手来。
落碧尘的武功已臻化境,而君莫染经过这些年的磨练,早已不复当年的青涩,一二十招以内,落碧尘奈何不了他。
☆、落碧尘与小蝶(13)
上官小蝶看得心惊胆战。刚才她明显的感受到,落碧尘不要她“多管闲事”,这次也绝不会迁就她,是铁了心的要杀君莫染,他身上的杀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的强烈。
而在她的潜意识里,世上除端华以外,谁也不是落碧尘的对手。
目前来说,君莫染没有生路,她必须要想办法阻止落碧尘。
君莫染和落碧尘交手百招有余,未分胜负。然而,君莫染已经看出是自己输了,落碧尘从一开始就只使用左手与他过招,右手一直藏在袖中,而且落碧尘的“拨音功”还没施展出来,他却几乎将毕生绝学全部用上了。
又斗百招,落碧尘察觉到,仅凭一只手是收拾不了君莫染的。他不用“拨音功”,是因为“拨音功”是敌我不分的邪恶功夫,而且对君莫染这种内力深厚之人不一定奏效,反而是上官小蝶这种没有内力的人会受重伤。
落碧尘越斗越心烦,不想再耗下去。见君莫染挥剑斜刺过来,他侧身一避,同时,藏在袖中的右手也终于出手了。
君莫染对此早有防备,做好了准备,随时去接落碧尘的双掌。
然而,落碧尘的右手并未以掌出击,他的右手握有一物,以剑式刺向君莫染。
君莫染的眼前光芒一闪,目力极好的他,在那一刻非常清晰地看见落碧尘的右手握着一串红灿灿的冰糖葫芦,晶莹如冰的糖稀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异常耀眼,他的脑袋瞬间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落碧尘不愿露出来的右手居然抓着一串小孩子和小女人爱吃的冰糖葫芦,那酸甜鲜美的滋味只在他的童年存在过。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时间上又太仓促,君莫染没来得及深思此事,他一发愣,落碧尘的冰糖葫芦便刺到了他的胸前。君莫染非等闲之辈,情急之中,以剑抵挡,冰糖葫芦刺在剑刃上,两人随之停手。
这时,上官小蝶也看清了落碧尘手里的冰糖葫芦。
那串冰糖葫芦是她要求落碧尘买的,现在被落碧尘当作武器攻向君莫染。因承受不住落碧尘催动的内力,山楂果子正一颗颗的往下掉。
当最后一颗山楂果子掉落时,“锵”的一声,君莫染手中的剑突然断裂。
君莫染心头一惊,疾速后跃,那把从小不离身的佩剑被一分为二,一半握在手中,一半遗落在地。他惊得不是落碧尘断了他的剑,而是他的剑断了。君玉剑,是父亲赠他的佩剑,父亲要求他,君子当如玉,谦和温润,内敛宽厚。
落碧尘没有“情”字羁绊,他不理解君莫染断剑的心情,但却不会错过君莫染一瞬间的失神。手中的冰糖葫芦变成了竹签,这使他用起来更称手,他挺身而上,杀气凝聚在手心,欲一招杀之。
就在他即将得手之时。
上官小蝶陡然大叫起来:“你敢杀他,我就杀你的孩子!”
“孩子”二字,令落碧尘为之一振。
☆、落碧尘与小蝶(14)
他以极为诡异的身法,陡然止步,余光瞥见上官小蝶手拿半截断剑,指着自己的腹部。她的腹部与往常一般的平坦,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孩子。
落碧尘没有表现出深信不疑,也不持怀疑态度。
他迅速后跃,来到上官小蝶的身边,挥手打掉她手中的断剑,问:“你怀孕了?什么时候?”
君莫染此时也看出了点眉目,落碧尘和上官小蝶之间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简单,于是他静观其变。
上官小蝶看了看君莫染,见他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又看了看落碧尘,他也在等待答案。她低下头,脸红了,窘迫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那个……好长时间没来了……”
她本想到了下座城市再找大夫看看的,眼下事态紧迫,只好先言明了。
落碧尘听明白她口中的“那个”是指女人的月信,当下也不管君莫染了,猛地打横抱起上官小蝶,道:“去看大夫。”一阵风似地飞向小镇。
上官小蝶不习惯在人前被落碧尘亲密的抱着,然而落碧尘的行动异常快,她顾不上挣扎扭捏,忙探出头对着君莫染的方向,道:“君公子……”
三个字一出口,落碧尘抱着她已飞出百步有余。她担心君莫染追上来,又要配合落碧尘的速度在短时间内打消君莫染的念头,仓促间,扯开喉咙大喊:“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
“情”之一字,君莫染也是过来人,自然明白上官小蝶这句话的含义。
他弯腰捡起半截断剑,苦笑起来。
是他多管闲事,陪了一把剑。
“师兄,怎么回事?”陆晓霜牵着一个小男孩远远地走来,看见断剑,震惊地问:“君玉剑怎么断了?”
江湖上盛传一句话“君玉剑配君莫染”,君玉剑是君莫染的象征,同时也是赞扬君莫染高风亮节的节操,可如今,君玉剑却断了。
君莫染走到河边,断剑连同剑鞘一并投入河中,无可奈何地说道:“断了就断了吧。”
差一点,他就打听到子惜的下落了。可是,打听到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就像君玉剑,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小男孩挣脱陆晓霜的手,小跑到君莫染的身边,一把抱住君莫染的腿,轻柔地叫了一声:“爹。”
小小的他敏感地发现,父亲在伤心,他希望自己的呼唤能令父亲开心起来。
君莫染摸了摸儿子的头,道:“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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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上一家有名的药铺内。
落碧尘完全不顾药童的感受,将上官小蝶抱在柜台上,用不容许别人拒绝的口吻,道:“叫你们店的大夫出来。”
药童是个寻常的少年郎,入药铺不到一年,没见过世面,看见落碧尘和上官小蝶的阵势已经吓破了胆,抱头蹲在柜台后面,一边发抖一边说道:“回客官的话,大夫出诊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
落碧尘的手一探,药童便被他提出了柜台。
☆、落碧尘与小蝶(15)
接着,又将药童扔出药铺,命令道:“去把大夫叫回来。”
药童摔了个狗吃屎,心知里面的一男一女不好惹,连滚带爬地要去找回大夫,心里惊惶,没注意到自己的面前还站着一个人,没头没脑的就撞了上去,结果一屁股又跌回地上。
他抬头一看,只见又是一张生面孔,英俊的脸是太阳暴晒后的小麦色,装扮像个辛劳的庄稼汉,但却没有庄稼汉的一身泥,肩上背着满满一筐的药材,一看便是那种走江湖的药农到药铺来卖药换钱了。
药童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拦住那药农的去路,忧心地说道:“客官,明天来吧,今天不方便。”
药农完全无视药童的好心,我行我素地走进药铺。他看见落碧尘,完全不被其与生俱来的气场吓到,傲慢地说道:“我是大夫,我可以替夫人号脉。”说着放下药筐。
跟进来的药童见势不对,忙对落碧尘解释道:“他不是我们药铺的大夫,小的不认识他。”
落碧尘将上官小蝶抱到供客人休息的椅子上,对那个药农道:“是大夫就行。”
“夫人”二字落碧尘是听惯了的。他和上官小蝶一男一女在外闲游,被不知情的人误会是夫妻也很正常。
上官小蝶虽然也听惯了,但女人心总归敏感一点。她记得落碧尘说过,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就送她回去和夫君团聚。一想到这件事,她就很不安,怕落碧尘到时候真会把她送走。
药农从药筐里翻出号脉枕,坐到上官小蝶的对面,要她把手伸出来。
上官小蝶依言而行。
落碧尘盯着药农的手指,紧张的等待结果。当初想要个孩子,很大一方面是不想输给端华,他和端华斗了那么多年,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紧张焦虑过,和输赢没关系,纯粹的就是期待着孩子的降临,像不像乐儿也无所谓。
药铺里静了片刻。
药农看了眼上官小蝶,收回手,平淡地说道:“恭喜夫人,已有两个月身孕。”
落碧尘高兴地大笑起来,双手扶着上官小蝶的腰,一把把她高举起来,抑制不住的喜悦令他的声音极富磁性:“小蝶,我要当父亲了!”
上官小蝶也笑,只是笑得不怎么开心。
药农朝药童招招手。
药童对大夫需要些什么很清楚,立刻端上纸笔。
药农写了张安胎药的方子,交给药童,然后看向落碧尘,没有感情地说道:“这位即将要当父亲的朋友,还是将夫人放下来为好,小心把孩子掉了。夫人最近心绪不宁,尽早为夫人疏通心情,以免因情绪不稳导致流产。”
落碧尘听言,小心翼翼的将上官小蝶放回椅子上。
他凝视着上官小蝶的眼睛,郑重地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你有什么不高兴的都跟我说,别闷在心里,你们女人的心思最难猜了。”
说完,以一个父亲的骄傲,跟着药童去拿安胎药了。
☆、落碧尘与小蝶(16)
上官小蝶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跟随落碧尘的背影移动,觉得他好像兴奋过度,有点霸气侧漏了!
“方才在镇外听到夫人和君掌门的谈话,夫人似乎知道子惜的住处。”药农出其不意地跟上官小蝶谈起了子惜。
“你也认识子惜?”上官小蝶颇为意外地看向药农。
“我不认识子惜,但我和端华很熟。”药农的唇角浮现一丝轻蔑的冷笑。
“倒是新奇!端华这种缺心少肺的人很难有人跟他熟络的。”落碧尘听二人谈到“端华”,便感兴趣的退步回来。
“孽缘罢了。”药农不避讳地说道。
他之前称落碧尘为朋友,并不是出于友好,只因为他们都视端华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从玄溟教的人口中得知,落碧尘想杀死端华,坐上独尊的地位,后因喜爱端华的女儿,不得不放弃杀死端华的念头,却一直看不顺眼端华。落碧尘和端华的关系不好,他才敢对落碧尘表明态度。
落碧尘顿失兴趣,出于本能,他还是问了一句:“你找他何事?”
他以为是朋友之间的熟络,对于端华这种人也能交上朋友他自然很好奇,因为端华和他都属于没有朋友的那类人。不过既然是孽缘,那就没什么可探究的了。
药农满不在乎地说道:“一些陈年旧账找他算算。”
落碧尘随口说道:“你去悠城找他。”然后懒洋洋的转身,去柜台取打包好的安胎药。
上官小蝶大惊失色。这个药农从表情到语气无不表露,他是去找皇叔麻烦的,落碧尘怎么能把“悠城”这个重要信息泄露出来呢?还有,君莫染问子惜在哪里的时候,他为什么咬住口不告诉人家,现在又随随便便就告诉别人了?脾气太古怪了!
药农得到答案,弯腰背起药筐,大步朝门外而去。
上官小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一个箭步飞冲过去,双手死死地拉住门框,就这么堵在门口不准药农离开。
药农适时地停下步伐,面无表情地盯着上官小蝶,语带威胁,道:“夫人有孕在身,冲动的事尽量少做,最好不做,小心孩子掉了。”
上官小蝶明白单凭她一个人是拦不住他的,她将眼神投向落碧尘求助,结果落碧尘居然背对着她,站在药柜前询问药童,煎药时候的火候掌握,根本不打算帮她一把。
药农见她孤立无援,向前逼近一步。
上官小蝶无计可施,憋着一肚子气,瞪着他。
落碧尘似是无意地瞥了两人一眼,又问药童喝药的最佳时间。
药农知道落碧尘盯着他呢,所以不敢真的出手冲撞上官小蝶,用恶劣的语气警告道:“夫人让路吧!”
上官小蝶心知对方忌惮落碧尘,可落碧尘不帮忙,她拿人家也没办法,一咬牙一跺脚,也用恶劣的口吻,回敬道:“至少留下你的名字!”
药农道:“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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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薇花开的季节,满园的蓝紫。
☆、情债(1)
翠薇花开的季节,满园的蓝紫。
乐儿粉嫩的小手抓着胳膊粗细的光滑树杆,铆足了劲的摇晃,花瓣如雪片般纷纷飘落。
乐儿今年六岁了。
在应秋,底层阶级家庭的孩子是时候该为家里分担家务了,男孩子的话要开始学习父辈的手艺,不至于将来一无所长,养不活自己,更养不起家庭。
子惜出生在这个世界的底层阶级,五岁时就已经被要求帮忙家里的小产业。假如没有遇到落碧尘,没能进入素心庄,她的人生会像应秋大多数平民,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那么乐儿今天就不可能无忧无虑的肆意玩耍,不知今时今日,自在得有些偏离了普通人的轨道。
乐儿最爱翠薇花瓣纷纷而落的瞬间,好像唯美的雪,却不会有雪的寒冷,又不像雪那么的苍白单调。
她一个人站在翠薇树下玩得不亦乐乎。
翠薇树旁的紫藤木架下。
子惜躺在藤编椅子里看着女儿嬉戏,她的肚子非常凸出,手轻轻地护着里面的小宝宝。九个半月的身孕,令她的身子不堪重负,经常觉得疲劳乏力,而频繁的胎动和产期的临近也令她日渐不安。但她毕竟生育过一个孩子,知道这是孕期的正常现象,平时也尽量自我调节情绪。
上官小蝶是去年年初时被落碧尘劫走的,之后九渊担当起寻找上官小蝶的职责,因为人手不够,后来拉上了一小部分玄溟教的人,不过进展并不顺利。当子惜想要亲自出去寻找的时候,就被告知怀孕了,只好作罢。
九渊长期在外,端华不得不操心更多商铺的事。家里的琐事本来是由子惜打理的,她一怀孕,端华便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接手了,好让她安心养胎。所以,每天总有那么一段时间没办法陪着她,于是就让乐儿陪伴她了。
乐儿得知自己即将当姐姐,最近变得懂事起来了,似乎在习惯如何当好姐姐。她因为有陪伴母亲的重责在身,不需要像阿玉儿一天到晚的学习。
阿玉儿今年也八岁了,在未来的发展方面,他自己选择了做生意。阿玉儿出生后被李智带回缥缈宫,后来跟随子惜去了玄溟教,江湖人称前者为“魔宫”,后者为“魔教”,都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阿玉儿不爱江湖,不爱习武,认为做生意赚钱才是幸福快乐的必备条件。
但他不跟端华学做生意,这是子惜要求的,她担心阿玉儿会被端华教得不近人情,到时候生意亏损。
生意亏损也不是没发生过,就是九渊出门寻找小蝶,丢下商铺后的事。并非端华不懂做生意,是他根本不适合做生意,他冷漠、坦白的性子是做生意的大忌讳。后来,端华也就不再出门应酬,安安分分做个幕后老板。
“乐儿长大后想做什么?”子惜开口问。
应秋不排斥女的抛头露面做生意,但毕竟占极少数人,大多数女孩及笄后便要嫁人,然后循规蹈矩的生活,相夫教子。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是想过平凡的生活,还是想追求不一样的人生。
☆、情债(2)
乐儿停止了摇动树杆的行为,轻盈的蓝紫色花瓣落了她满头满肩。
她转头过来,咯咯娇笑,想也不想地回答:“想玩。”
子惜不由地笑了,宠爱地道:“你每天都在玩,还想着玩呐!”
“乐儿每天都没得玩,父亲不许乐儿玩,说贪玩误事,将来要变笨的。父亲老是盯着乐儿,乐儿喜欢的,父亲都不许,乐儿不喜欢的,父亲偏要乐儿做。”乐儿放开树杆,张开短短的小胳膊,飞扑过去,“乐儿将来只孝顺母亲。”
子惜忙支起笨重的身子,伸手拦住莽撞的乐儿,她现在的身子可经不起乐儿撞一下,佯怒道:“这番话被你父亲听见了,又该罚你了。”
乐儿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莽撞,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小小的手轻放在子惜鼓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的小生命。
怕惊吓到小生命,乐儿的声音也变得低低的:“等弟弟和妹妹出来了,父亲就不会只盯着乐儿了。”
子惜的大手覆在女儿的小手上,柔声道:“乐儿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乐儿抬起头,仰视着母亲温柔的脸庞,灿烂地笑道:“弟弟和妹妹都要,要好多好多,这样父亲就来不及管乐儿了。”
子惜微笑着拂去掉在乐儿头上的花瓣,刚一张口,一阵突然的腹痛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与此同时,两条人影从院墙外飞了进来,眨眼之间,已来到子惜和乐儿的跟前。两人单膝跪地,齐刷刷地向子惜行礼。
然后,其中一人道:“教主,找到落前教主和小蝶姑娘了。”
另外一人也道:“落前教主和小蝶姑娘同行,正在向悠城赶来,不出半日,就能到达府上。”
“干爹和上官姨来接乐儿出去玩啦!”乐儿一下子就忘了陪伴母亲的重责,一溜烟地跑出院子。一年多来,在乐儿简单的小心思里,始终认为干爹带着上官姨出去游玩了,没带上她。
“你们俩快拦着乐儿,别让她乱跑。”子惜扶着腰,挺着大肚子,艰难地站起来。刚才的腹痛已经过去了,恐怕是临产的征兆。这种时候不能让乐儿出什么乱子,造成她的心理负担,那对她即将到来的分娩很不利。
那两个报信的人接令,立刻施展轻功,一左一右飞速跃过乐儿,同时转身,拦住乐儿的去路。
乐儿见状,不惊也不慌,步伐一滑,使了个魅影步,矮身从两人的臂弯下一闪而过。这招是端华不久前教会她的,初次使用已见成效。
她兴奋地回身,朝抓空的两人扮了个鬼脸,然后又奔又跳地大喊:“来呀来呀,来抓我呀!”
说着也不走院门了,直接翻墙而出。把落碧尘和上官小蝶要回来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和那两个人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子惜眼看着女儿灵巧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要把女儿抓回来不难,但她已近产期,不敢冒险做激烈的动作。
☆、情债(3)
子惜迈着吃力的步子,缓慢走出后院。
一年多来,不是完全没有落碧尘和上官小蝶的消息,每隔一、两个月总有玄溟教的人带一、两条消息给她,那些少得可怜的消息却每条都能令人震惊好几天。
第一次她听到的消息是——疑似落前教主的男人背着小蝶姑娘。之所以用“疑似”这个词,是没人相信霸气威武的落碧尘会弯下腰去背一个女人。最近一次的消息就有点匪夷所思了,发生在两个月前,据说有人打碎落碧尘的冰糖葫芦,落碧尘因此大发雷霆,把对方的剑折断后才肯罢休。是否真实可信,暂无定论。
落碧尘和上官小蝶之间的事,子惜隐隐约约也猜到一些。因为不知道上官小蝶什么时候能回悠城,后来她擅自做主,替上官小蝶把和颜少明的婚事退了。
子惜从没想过上官小蝶会和落碧尘走到一起,就像十年前,她没想过今天的自己会和端华过家长里短的平淡生活。
她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温暖而幸福,纤细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扶着大肚子。日子过的真快,再过十年、二十年,她的两个孩子又会和谁走在一起呢?
生命是一场恩赐,人生是一段奇遇,谁也不知道,和自己走到最后的人会是谁。
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走来,拦住了子惜。
家丁低着头,恭敬地道:“夫人,有客到访,说是找老爷,老爷要是没空,就找夫人。老爷这会儿在书房,大概还要半个时辰才出来,小的就直接来问夫人了。”
子惜展颜欢笑,道:“把客人请到翠微轩好生伺候,我马上就来。”
她正要打算去前厅等候小蝶和落碧尘呢,想不到这么快就到了。可惜现在乐儿不知所踪,待会儿要被她父亲看到在外贪玩,又得罚抄书了,不过落碧尘这个干爹在的话,估计会护着乐儿的。
子惜一边含笑,一边慢慢地向翠微轩走去。
乐儿叫落碧尘一声“干爹”,小蝶若跟落碧尘结婚的话,乐儿就得改叫小蝶为“干娘”了。她早已打算要乐儿认小蝶为干娘,现在倒是省去了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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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的晴好天气,气温舒适怡然。
翠微轩坐落于碧湖之上,是座风景典雅的水榭,仿素心庄的湖中水榭,又不同于素心庄的清冷。四周遮阳的竹帘被手巧的丫鬟一点一点卷起,明媚的阳光洒入水榭。现在的时节,阳光不是很烈,湖上坐久了仍会发凉,卷起竹帘是考虑到夫人的身子。
镜白打量四周,水榭的东侧是一排样式各异的陶瓷花瓶,里头插满各式各样长短不一的花枝,与其说是花艺,不如说是小孩子耍玩后的杰作。旁边的矮几上,东倒西歪地散放着大大小小不同质地的香炉,香灰与香粉混在一起,旁边还有一碗诡异的黑汤水。
丫鬟卷完竹帘,发现客人注视着一堆香炉,忙走过去收拾,解释道:“这里是小姐平时学习的地方。”
☆、情债(4)
怕说错话受责罚,她没敢说是小姐玩乐的地方,也不懂夫人为何要将客人安排在这里。应小姐的要求,翠微轩的一砖一瓦他们这些下人都是不准碰的,平时也就不怎么打扫了。
丫鬟自然不懂子惜的良苦用心。
翠微轩是阿玉儿和乐儿学习的地方不假,不过早已被乐儿强占为根据地,这里到处都是乐儿的气息。镜白不熟悉也不认识乐儿,对着翠微轩看不出什么名堂,若是落碧尘和上官小蝶的话,一眼便能察觉出乐儿的存在感。
子惜误以为到访的客人是落碧尘和上官小蝶,知道那两人都是真心喜爱乐儿,而且又不是什么外人,便特地安排在翠微轩。乐儿的话,估计玩累了就会回到这里。
听了丫鬟的话,镜白猛然想起端华确实有个孩子,问:“小姐?是端华和子惜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丫鬟心地单纯,想对方既然是夫人请进家门的客人,就不会是坏人,毫不保留地说道:“小姐就是老爷和夫人的女儿,今年六岁,名叫乐儿。小姐可漂亮了,人也淘气,新来的奴婢们见了小姐都不敢乱说话,小姐谁都不怕,就怕老爷。”
说着说着,丫鬟宠溺地笑了起来,显然进端府有段时间,与乐儿相处的不错。
子惜挺着大肚子走进翠微轩时,镜白正背对着她,向丫鬟打听乐儿的事,丫鬟告诉他的都是些寻常琐事,毕竟悠城的生活安定平静,没什么异乎寻常的事可挖掘的。
镜白的背影是陌生的,子惜没见过这个人,他身穿布衣,就跟悠城大街上的寻常百姓无异,身上的气息也是寻常人应有的简单朴实。
子惜不会对这样一个人表现出敌意,只是好奇地打量他的背影,问:“你是谁?”
她的出现打断了镜白和丫鬟的谈话。
丫鬟见夫人到了,知趣地低下头,退出翠微轩。
镜白转身,映入他眼里的子惜是温婉宁静的,与江湖上传言的嗜血成性迥然不同,当然,与他多年前看见的魔教教主也相去甚远。
他当年偷盗冰棺里的端华时,远远看见的子惜,红衣似血,一身杀气,叫人不敢靠近。而眼前的女人,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女眷,端庄贤淑,别说是杀气,连江湖气息都毫不保留。
镜白几乎要以为自己找错了人,目光在子惜隆起的肚子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嫣儿’的女孩?”
子惜露出一脸的莫名其妙,这些年她有意遗忘过去的人,可深刻的事件也带给她深刻的记忆,平时不会浮上心头,可别人提到过去的人名的话,她不可能真的忘记。
然而,她真不记得一个叫嫣儿的女儿,怀疑对方是不是找错人家了。
镜白似乎早已猜到她的反映,平淡地道:“你杀人无数,不记得死在你手里的亡魂也很正常。那你记不记得端华死而复生后住的那座小院?嫣儿就是住在小院里的女孩,她被你杀了。”
☆、情债(5)
子惜的目光瞬间变冷,温婉娴静的气质荡然无存,右手手指一根根地聚拢,握成足以一击要人命的拳状。
昔日的疯狂残暴没有在她的身上消失,只是长久的安逸生活收敛了她的气息,将其掩埋在灵魂深处,一旦遇到威胁她的人或事,便会再次被激发出来。
子惜的右腿往前迈出一小步,左手不忘护住自己异常大的肚子,丹田凝聚内力,周身的气息在缓慢改变,气压也随着内力的释放而慢慢变冷,变得急遽起来。
春末夏初的暖风忽然变成了腊月里的寒风,刀子般地刮着镜白的脸颊,镜白从中窥探到了子惜的顾虑。
女人怀孕后会大大降低武力值,随着肚子里的宝宝一天天的成形,母体受到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子惜怀孕九个多月,接近产期,笨重的身子牵制了她,她不得不以肚子里的宝宝为重点,因此释放出来的内力有限,更没有当年的狂暴。
镜白不会怀疑,假如子惜没有怀孕,这会儿自己已经是子惜手里一条新的亡魂了。他也不敢确定子惜不会对他出手,当年子惜身怀六甲与全江湖为敌,今天的他在全江湖面前不过是一只小蚂蚱,一捏就死。
他要为自己争取活着的最大几率,故作平静地道:“你准备动手杀我之前,不妨考虑考虑肚子里的孩子。我是大夫,看得出你快临盆了,你的肚子比一般孕妇偏大,是双生子也说不定。你现在冒险对我出手的话,我拼了命也会往你肚子上攻击,我杀不了你,也会让你难产,到时候,你是救你自己,还是救你的孩子?也许我能让你一个也救不了,你可要考虑清楚了。用我的命换你们母子的命,值不值?”
周围波动的气息瞬间归于平静。
镜白的一番话令子惜冷静了下来。
她的肚子确实偏大了,神医也诊断过,此胎十有八~九是双生子。对方既然是大夫,那么自然掌握着能使她难产的诸多方法,因为大夫有时候比杀手更会杀人。
感觉到子惜的杀气消失了,镜白暗暗松一口气,道:“我不会否认自己想为嫣儿报仇,不过我也知道,我远不是你和端华的对手。嫣儿从小陪伴我,就这么被你杀了,也太可怜了,何况嫣儿是端华的救命恩人,你们就算不觉得内疚,也应该做出点补偿,不是吗?”
嫣儿体弱多病,本来就没多久好活的,被子惜杀了,不过是少活一两年罢了。他虽然难过,可也无能为力,嫣儿命该如此,他早就做好嫣儿随时离世的心理准备。
他气不过的是,已经遗忘过去的端华,当时竟跟着嫣儿的仇人走了,后来也没听说他对子惜怎么样,似乎嫣儿的死不值一提。
嫣儿怎么说也是他端华的救命恩人!何况嫣儿生前是那么爱他。
端华必须给嫣儿一个说法!
是的,这才是镜白来此的目的,然而他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情债(6)
子惜逼视他的眼睛,冷然道:“你想要什么补偿?”
“我自幼避世隐居,难免孤独无趣,原本陪伴我的嫣儿被你杀了,如今我又变成了一个人。”镜白随手抓起一只小香炉,把玩在手中,“我想要的补偿很简单,让你的女儿乐儿,代替嫣儿陪伴我。我不杀她也不伤她,会将她照顾得妥妥帖帖,日后传她医术。她只要陪我到老,等我百年以后,还她自由。”
子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全是对镜白一番话的嘲笑。她觉得这个人的脑子一定是坏了,竟然想要她的女儿陪他终老。
她转身背对镜白,道:“是!嫣儿和你或许都是师父的救命恩人,那又如何?当年劫持师父的人也很可能是你们俩!今天,我也不计较那么多了,你走吧,以前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杀了人可以轻轻松松地一笔勾销吗?”镜白觉得可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走上前,拦住子惜,“端华不在你身边的那三年,前两年处于假死状态,第三年他完全清醒,你想知道那一年他做了些什么吗?”
子惜碍于有孕在身,不想跟他起争端,对着等在远处候命的丫鬟高声道:“送客!”
她几乎已经忘了,当年赶到小院时,所看见的、听见的。
经他一提,全记起来了。
是,是她杀了嫣儿!
她曾后悔杀了很多人,尤其是那些被殃及的无辜,每每回想,痛心疾首,她内疚过、自责过,想要赎罪又不知如何是好,痛苦一波又一波侵袭她,甚至无法入眠。可是,她从没有后悔杀死嫣儿。
因为嫣儿该死!她居然和师父那么靠近,已经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还不知廉耻地对师父说,想要给师父生一个孩子!
回想到此,子惜脸色煞白,心口一阵阵的抽痛,小腹也剧烈地疼痛起来,然而她的思想过于集中,心痛与腹痛竟然变得模糊起来。
镜白不理会子惜的逐客令,道:“整一年,端华的衣食起居全是嫣儿在打理。端华刚醒身体僵硬下不了床,嫣儿每天不厌其烦地替他擦洗手脚,喂他吃饭。端华逐渐好转,嫣儿每天搀扶他下床走路,寸步不离地陪伴他。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在干什么?你只是一味的杀人寻求痛快!你什么都没为端华做过,而嫣儿却为端华付出了生命!”
是啊,她为师父做过什么?
子惜陷入一种内心崩溃的疯魔状态。
临近产期的她,情绪本就不稳定,每个孕妇或多或少都会急躁、不安,再经由镜白的恶意挑唆,失了最后的冷静。
镜白句句歹毒,他要子惜愧疚,就算得到端华也不得安宁。凭什么她杀了那么多人,却没有偿命?凭什么她还能安享太平日子?
江湖上有句话叫“子惜杀天下人,端华杀子惜”,这不是胡编乱造的,要想治住子惜,唯有从端华入手!
他做对了!
☆、情债(7)
他做对了!
这都是她逼他的!
只是要她的女儿陪他终老而已,又不是要她女儿的命!
她拒绝,就得为此付出代价,否则嫣儿岂非白白牺牲了?现在就算他一剑刺死子惜和她腹中的胎儿,江湖人也只会拍手叫好,因为他为江湖除害了,为昔日死在子惜手上的江湖正派们报仇了,甚至阻止了下一代恶魔的诞生。可是,以他那刚够自保的武功是杀不了子惜,那么,他就要摧残她的思想,折磨她的心灵,要她一辈子活在疯癫和痛苦之中。
“是的!我杀人求痛快!谁叫他们杀了我的人!”子惜猛然醒悟过来,双眼泛着仇恨的红光,紧咬牙关,像是在克制自己入魔,“你可知魅姬是怎么死的?她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自杀的!你可知风叔是怎么死的?他是被人一刀一刀活活砍死的!你可知二狗子又是怎么死的?”
没能控制住激动的情绪,子惜陡然间仰天长笑。
那笑声,凄厉如午夜的鬼魅;
那笑声,惨绝如垂死的野兽;
那笑声,直冲云霄,仿佛在召唤亡者归来。
感官陷入一种麻痹状态,她感觉不到疼痛,胸臆里是永无止尽的悲与哀。笑声携着内力,是在发泄压抑已久的悲恸,四周的空气疾速流动,湖水被搅得爆炸开来,水花四溅,犹如一场泪之雨。
蓦地,子惜止住了笑声,煞白的脸庞上,是眼泪?是湖水?已经分不清了。
她赤红的双眼逼视着镜白,一字一顿地道:“他死的最惨,粉身碎骨,什么都没剩下。都死了,一个一个倒在我的怀里,我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闭上眼睛,温度一点一点的消失,彻底的消失。”
子惜迈前一步,死死地盯住镜白的眼睛,低低地冷笑,道:“我会杀人,完全是被你们这些伪君子逼出来的!”
镜白不由自主地退后,他的目光在颤抖,身体仿佛坠入冰窟,冷冽异常。子惜的话,他听了前半段,再也没心思去听后半段,更没时间去体会那段话里的恩怨是非,孰对孰错。
传闻中的魔教教主,他终于见识到了!此刻在他眼前的子惜,才是当年震慑整个江湖,乃至整个天下的大魔头。她身上残虐而绝决的气息,叫人喘不过气。
不对!
镜白稍稍地缓过气来。
当年偷盗端华时,他远远地见过子惜。那时候的子惜,释放出来的逼人气息是很自然的,而此刻,子惜似乎在强迫自己释放骇人的气息,似乎想以此治住他。
镜白的心里虽然觉得今天的子惜不足为惧,可在子惜的逼视下,仍在不断后退,直到后腰撞在护栏上,终于无路可退。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身后的碧湖,湖面仿佛闪过一个人影,一个很像端华的男人,那个人似乎叫梦华。
子惜的弱点在于端华——这个信息最初是梦华告诉他的。要想子惜一次又一次败下阵,需从端华入手。
☆、情债(8)
然而,梦华最后也告诫过他,从端华入手的代价是巨大的,因为子惜为了端华会不惜屠杀所有人,哪怕是受牵连的无辜的人。
所以,能利用端华对子惜下手,并且全身而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梦华,因为梦华有着和端华十分相似的脸,子惜不会对梦华痛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