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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假面的微笑

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477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6

1

“只见那女人周围的紫罗兰也被烧成了火红一片。我是没下过地狱,可真地狱也不过如此吧!一眨眼的工夫,那女人便扑通一声趴倒在地,变成了一团焦炭。我跟马似的撒腿就跑,冲进派出所放声大喊‘他娘的,真是暴殄天物啊’。”矢代勋高举双手,夸张地喊道。

酒席的一隅,唯一的“观众”森隆弘前辈已是满脸通红,眼中尽是血丝,几近酩酊。

“森哥,你倒是笑一个嘛,不然多没劲啊!”矢代噘嘴嚷道。

森挠着他的小平头骂骂咧咧:“啰唆!还不是因为你功夫不到家啊?”

常用于落语、歌舞伎等的招牌或节目表的字体,为了吸引客人目光,文字笔画很粗。 “对对对……”矢代一边应着,一边摇扇子。用寄席字体 写成的五个大字“重案亭一饭”的艺名在他面前跃动。

“真不爽,收摊、收摊!这辈子都不讲这个段子了,把猪排饭撂我面前都不讲。嗯,天妇罗盖饭也不好使。要是鳗鱼饭,倒还能商量商量。”

“臭小子,没个正经。”森哈哈笑道。

“哎呀,效果不错嘛。下一位已经准备好了,是时候下台了,多谢诸位捧场。”

“小浑蛋,你这水平也太次了。”

“本来就是冒牌落语嘛,只能请你多多包涵喽。”

森一仰身望向后方,矢代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朽木班长已然躺下,手肘撑着榻榻米闭目养神。

“瞧瞧,咱们班长都没笑。”

本名小林盛夫,是日本第一位被评为人间国宝的落语家。 “哎哟,这可太强人所难了。哪怕五代的柳家师父 死而复生,他都不会笑的。”

规模小、员工往往不到十人的邮局。 10点已过,特定邮局 局长被害案的庆功宴渐入佳境。

会场设在朽木常去的一家日式餐馆。重案一班的十个弟兄、四名后勤人员和片区的十多名刑警尽数到场,吃吃喝喝,大肆喧闹。领导发了话,今日不讲虚礼,让弟兄们开怀畅饮。上座的尾关部长与田畑课长只在最开始干杯的那几分钟坐了一小会儿,之后便起身给下属们依次斟酒,以示犒劳。矢代刚才也喝了一杯部长亲自斟的酒。“好样的!我还当你只会嬉皮笑脸呢,到底是朽木看中的人,就是不一样。下个案子也要好好干——”

成王败寇。矢代深刻认识到,这四个字就是警界的本质。他今年二十七岁,有幸成为一班最年轻的成员。由于调来一班的时间不长,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破案庆功宴。其实查案的时候,他也不过是跟着田中主任跑来跑去罢了,可酒劲儿一上来,他竟有种自己成了F县警刑事部扛把子的错觉,想想也怪吓人的。

谁的手机响了。

发现是田畑课长的手机在响后,也没人当回事。许是因为店里太吵,听不清楚,田畑去了走廊,但很快就回来了,还跟尾关部长耳语了几句。

尾关棱角分明的脸略略一僵。他环顾宴会厅,朗声说道:“弟兄们听我说!”

半数人转头望向尾关。朽木仍闭着眼睛。

“听说隔壁V县发生了一起用‘青’的案子。”

宴会厅的喧嚣戛然而止,仿佛云开雾散。

“死人了?”提问的是森。此刻的他神情清明,与方才判若两人。

“死了个流浪汉,据说毒被下在了饮料瓶里。”

“确定是‘青’?”

“V县警是这么说的。”

“青”即氰化钾。

F县警的人对“青”如此敏感是有原因的。十三年前,有人闯进本县南部的一家化学药剂销售公司,偷走了装有氰化钾的玻璃瓶。内容物多达二百五十克,足以毒死一千六百名成年人。谁知盗窃特搜组刚展开调查不久,本县就闹出了人命。虽然不是警方忧心的无差别大屠杀,但从某个角度看,那起案件的卑鄙与凄惨有过之而无不及。

八岁的男孩独自在儿童公园的沙坑里玩耍时,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上前搭话。

“小朋友,你爸的脚臭不臭呀?”中年男子捏着鼻子问道。据说他的声音像极了动画片里的动物,所以小男孩才会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嗯,臭死了。”

“呼出来的气是不是也带着酒味?”

“嗯,总是臭臭的。”

“叔叔给你个好东西。这是一种神奇的药粉,只要撒上这个,就一点儿都不臭啦。”中年男子将一个胶卷盒递给男孩,盒底装有白色粉末。

“撒一些白白的药粉在你爸的鞋子里,剩下的悄悄倒进酒杯。多简单呀!”中年男子讲解了用药粉除臭的方法。最后他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道:“可不能让爸爸发现哟,不然这药就不灵了,没法除掉那些臭味了。”

男孩当晚便付诸实践。他先撒了些药粉在父亲常穿的皮鞋里。因为中年男子叮嘱过不能碰触药粉,所以他用手指轻轻敲击胶卷盒的底部,弄了少许粉末出来。

若只是如此,倒也出不了大事。氰化钾遇酸或遇热时反应形成的氰化物气体才有剧毒。据说人体内能发生这种强烈反应的地方只有会分泌胃酸的胃和黏膜裸露的女性阴道。因为血液是弱碱性的,即便用注射器将氰化钾溶液注入体内也不会发生反应,难以致命。更何况男孩只是把氰化钾粉末倒在了鞋子里。光用脚踩,粉末只会和通过皮肤呼吸排放的二氧化碳产生轻微的反应,案件会以未遂的状态画上句号。

然而,小男孩忠实地执行了中年男子的计划。他趁父亲起身上厕所的时候,把白色粉末倒进了装有烧酒的杯子。那晚母亲也小酌了两杯,但男孩行动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找不知所终的猫。叹着气回房一看,孩子竟是满脸雀跃的神情。母亲便问:“你这是遇上什么好事啦?”话音刚落,父亲便回到了起居室,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几分钟后,阖家团圆化作地狱绘卷。

父亲捂着喉咙苦苦挣扎,母亲的尖叫划破夜色,男孩号啕大哭。

急救人员赶到时,父亲早已不省人事,瞳孔都放大了。男孩抽噎着交出来的胶卷盒底部还留有少量的氰化钾粉末。医护人员立刻采取让患者吸入亚硝酸异戊酯等急救措施,可惜为时已晚。父亲还是因为氰化钾中毒导致呼吸停止,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利用无责任能力的人或无犯罪意愿的人实施犯罪行为,以达到自己犯罪目的的人。 以孩童为“行凶工具”的间接正犯 ——凶手若被送上法庭,定会被如此定罪。然而,这个凶手迟迟没有落网。特别搜查本部的核心力量便是当年的一班,而当年的一班班长正是现任刑事部长的尾关。

自不必说,尾关投入大量人力调查被害者的仇家。三十五岁的被害者阿部研太郎以催债为生,树敌无数,不过,赖账不还还吹着口哨不当回事的人,要比在他的猛烈催讨之下痛哭流涕的人多得多。侦查工作一头扎进了几近地下的“湿地”,最终陷入齐膝深的“泥沼”无法自拔。那是一片被无数介于黑白之间的知情人填满的“灰色泥沼”。

警方自然也对三十三岁的妻子光子展开了调查。阿部投了寿险,身故赔付高达三千万日元。阿部醉酒时脾气暴躁,时常对光子动手。光子平时在附近一家卖套餐的餐馆打工,是个肤色白皙的美女,常被男客人搭讪。警方曾一度怀疑她与其中一人发展出了更深的关系,合谋毒害丈夫。若是亲自下毒,肯定会被立刻捉拿归案。于是光子与情夫心生一计,将独生子勇树用作了混淆视线的“工具”……

然而,光子的情夫并未浮出水面。根据勇树的描述,神秘男子的特征如下:身高一米六到一米七,年龄四十到五十岁,身材偏瘦,花白的头发梳成大背头,瘦长脸,尖下巴,高鼻梁。由于对方戴着墨镜,勇树没看清他的眼睛,但眉毛好像很浓。光子身边并没有符合上述特征的男人。警方公布了根据证词绘制的画像,却没有公众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借由犯罪行为引发人们或社会的恐慌,以暗中观察受害方反应取乐的犯罪者。常见于无差别杀人事件。——编者注 犯罪动机既非仇怨,亦非保险赔款,警方没有排除愉悦犯 作案的可能性。若真是愉悦犯的手笔,再度行凶的可能性就非常高了。尽管大量的氰化钾已被用于阿部一案,但计算结果显示,嫌疑人手头的氰化钾仍足以毒死至少一千人。谁知第二起凶案并没有发生。这一事实也使得愉悦犯行凶的假设淡出了搜查本部的视野。

“青间”的日语发音与“野合”相同,所以后文提到有刑警觉得这个说法低俗。 离时效届满还有两年。因为这起案件是以“青”行凶的间接谋杀,刑事部内部将其简称为“青间 ”。嫌这个说法太低俗的刑警则称之为“傀儡案”,因为凶手操纵了无辜的男孩。无论如何,这已是一起几乎被人遗忘的陈年悬案。搜查本部早已解散,只在管辖案发地的P警署留下一个仅有数人的专案组。

矢代只觉得透不过气。

那起案件发生在他入职的八年前,所以他并未直接参与过调查。然而当前辈们聊起过往,提到“傀儡”“工具”这样的字眼时,矢代都会惶惶不安。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隐隐作痛又蠢蠢欲动,直让他心神不宁,只想大喊一声——看我不弄死你。

“田中,带上矢代去隔壁瞧瞧。”躺在榻榻米上的朽木发话了。

听口气,不像是在命令他们跟进傀儡案。重案组的刑警都心知肚明,十三年过去了,疑犯再度行凶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因为非密封状态下的氰化钾会渐渐与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发生化学反应,只需三年左右就会变成无毒无害的物质。

以防万一,朽木八成是这么想的。

矢代心中却是波澜骤起。因为他觉得,朽木是故意点名让他去V县打探消息的。

田中起身问道:“班长,我们怎么去?”

“打车吧。”

田中点了点头,望向矢代:“小子,别傻笑了,走了。”

田中戳了戳矢代的脑袋,向走廊走去。矢代小跑跟上,同时偷瞄朽木。

朽木正看着他们,眼神阴沉得令人毛骨悚然。

班长果然知道。

知道矢代与阿部勇树一样,曾被用作作案“工具”。

2

出租车飞驰在路灯稀少的主干道。

去V县要翻过一个山头。虽然路途遥远,所幸深更半夜不堵车,应该用不了一个半小时。

“到了叫我。”田中撂下这句话,没过几分钟便坠入梦乡。兴许这也是能干刑警的必备技能之一。他是班长朽木的心腹,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出众,尤其擅长审讯,在本县首屈一指。

矢代透过昏暗的车窗,心不在焉地注视着星星点点的民宅灯火。

他自己的面容倒映在窗玻璃上,看似带着浅笑,内心越紧张,面部肌肉就越放松。朽木有不笑的理由,而矢代也有时刻面带笑容的理由。

小学一年级的暑假。当时他刚满七岁。

去学校泳池游完泳,他想抄近路回家,便穿过了神社的停车场。走过一棵有几百年树龄的老榆树时,他突然发现有个戴着墨镜和棒球帽、穿着白衬衫的人正站在树荫下,脚踩青苔。那人之前应该就躲在大树后面。

被人挡住去路,矢代产生了些微的恐惧,险些撒腿就跑。对方却蹲下身,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小朋友,这附近有没有寒蝉呀?”

“没有。”矢代不假思索道。因为他知道,神社里只有油蝉和斑透翅蝉。

“哦……那可真不凑巧。叔叔在搜集各种蝉的叫声。”

至于自己当时对这话做出了怎样的反应,记忆已是模糊不清。他十有八九放松了警惕,也可能被那人手中的小录音机分散了注意力。

那人的下一句话,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叔叔也喜欢搜集小朋友的声音。”一只粗壮多毛的胳膊向他伸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和学校里用的笔记本一般大,上面写着许多平假名。

“来,念念看。”那人欢快地说道。

“我不想念……”他应该这么支支吾吾了一阵子,脑中还有难为情的记忆。

“来,从这儿念起。”那人指了指某个平假名。

他做梦也没想到,眼前的男人正在逼他干坏事。因为他接触过的成年男人寥寥无几,除了父亲和邻家叔叔,就只有学校的老师了。

矢代经不住那人的催促,念了起来:“明、天、之、前、准、备、好、两、千、万。”

矢代拼命辨认纸上的文字,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当年还小,连平假名都还没记熟。那人肯定认为不能找年纪更大的孩子,所以认准了只有一年级学生才会戴的交通安全小黄帽,物色最合适的“代言工具”。

“很好,再念念这个。”

眼前出现了另一张纸:“放、在、系、黄、色、丝、带、的、长、椅、上。”

那人让他念了十多张纸。他根本没注意到,那人手里的录音机一直在转。

最后,那人摸了摸矢代的脑袋说道:“谢谢你。记得十年以后回这儿来找叔叔,叔叔送你一份大礼。在那之前,你可千万不能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别人哟。”

矢代一路跑回了家。

在远离神社的过程中,恐惧渐渐淡去,只留下了被表扬的欣喜。与陌生大人的交谈令他无比兴奋。对十年之约的期待,对向父母保守秘密的内疚和愉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攥紧拳头,手掌生疼。

从第二天起,他就不再抄那条近路了。不是不想,但终究还是忍住了。肯定是某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投下了阴霾。

盂兰盆节过后,就在他埋头写图画日记以应付暑假作业的时候,不带抑扬顿挫的话语自电视里传入耳中。

“明、天、之、前、准、备、好、两、千、万。”

返校那天,校长提起过发生在另一座城市的绑架案。当年的矢代还无法完全理解“绑架勒索”这几个字的意思,只知道有个跟他同龄的女孩被坏人害死了。这个消息伴随着由此激起的惊讶、恐惧和兴奋压在他的心底。

“放、在、系、黄、色、丝、带、的、长、椅、上。”

他不确定自己对现实的理解到了哪个程度,也没有认定“那就是我的声音”的记忆。只记得自己的脸顿时通红,脖子和耳朵都红了。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仿佛刚跑完马拉松。在电视屏幕上见过好几次的女孩大头照,此刻分外醒目。

天知道什么时候会露馅儿。二十年来,矢代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

新闻节目播放的录音是F县警通过媒体发布的,旨在请公众提供线索。绑匪通过改变转数等方法对录音进行了加工,所以连父母都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家儿子的声音。

模糊的恐惧却吞噬了矢代,几乎将他压垮。他总是战战兢兢,食不下咽,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母亲非常担心,带着他跑了好几家医院,却没查出什么问题,于是只得求助于市教育中心介绍的心理咨询师。

事后回想起来,他是被误诊了。咨询师对他的内心世界做了不必要的深度揣摩,将好几种心理疾病强加于他。测试、观察、心理治疗……矢代虽然年幼,却很清楚自己失语的原因,离题万里的心理咨询不过是徒增痛苦。

痛苦之中的矢代仍能切身感受到母亲的苦恼。他深爱着母亲,见母亲伤心难过,他也倍感煎熬,所以他逼自己笑。每次看到他笑,母亲便会喜极而泣,拥他入怀。为了取悦母亲,年仅七岁的矢代学会了假笑。

与此同时,矢代还要与“恐吓者”斗争。恐吓他的,正是只比他小一岁的妹妹明里。矢代活了二十七年,却没见过比明里还要贪婪、坏心眼的女人。

暑假临近尾声时,她说:“哥哥,电视上那个坏人的声音就是你吧?”

他们本就不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妹,平时经常冲对方怪叫。矢代的声音明明经过加工处理,却还是被年仅六岁的明里听了出来。

“你可别说出去。”矢代拼命恳求,当时他好不容易能磕磕巴巴说出几个字了。谁知这反而让明里意识到,自己抓住了哥哥的把柄。

明里开始得寸进尺,暗中抢走哥哥的零食,收缴哥哥珍藏的卡片和贴纸。她的要求不断升级,甚至不准哥哥接近母亲,还让他尊称自己为“明里大小姐”。

终于——

还记得那天很热,矢代和明里在院子里的塑料池子里玩水,滚滚也在。滚滚是父母买给矢代的比格幼崽,他们希望小狗的到来可以改善儿子的病情。不难想象,明里对此心怀不满。那天她突然嚷嚷起来,要把滚滚的名字改成凯蒂。

“听见没!它以后就叫凯蒂了!”明里学着大人的口气发号施令。

矢代委屈得哭了出来。他一直都很疼滚滚,滚滚也很亲他。他失语后说出口的第一个词就是滚滚的名字。

明里在胸前拍了拍手,喊“凯蒂过来”。就在这时,矢代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滚滚”。滚滚径直冲了过来,跳上他的膝头,小尾巴都快摇断了。明里气得脸都歪了。只见她一个转身,冲向主屋。

“妈妈!电视上那个坏人的声音是——”

矢代撒腿猛冲,一把抓住在面前晃动的小辫子,用尽全身力气把人拽了回来。“妈妈!妈妈!”他将哭喊不止的明里推进水池。“妈妈!妈妈!”他抓住明里的脖子和头,将她按进水里。没你这么坏的妹妹就好了!你这个小坏蛋,看我不——

“哟,还没到呢?”田中浮肿的面庞近在咫尺。

“呀,我也没注意……”矢代望向窗外,一片漆黑。

路很陡,路面也是凹凸不平。轮胎上上下下,震得他屁股发麻。田中肯定也是被颠醒的。

矢代探身问道:“师傅,咱们到哪儿了?”

“就快翻过这座山了。”慵懒的声音传来。言外之意是“你们要不是刑警,我才懒得跑这趟呢”。

田中再次闭上眼。

矢代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他望向自己的双手,十指张开,细细打量。

要不是滚滚狂吠起来,他已经用这双手杀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打那时起,明里再也不敢在他面前耍横了,投向矢代的目光总是饱含惧色。哪怕她早已成家,生了两个孩子,情况也没有丝毫改变。

矢代学会的假笑渐渐发展成了玩笑与搞怪。起初他只是为了安抚和取悦母亲,但意识到这招儿也能博老师和同学一笑后,便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他并不觉得扮演小丑有多痛苦,反而有轻松畅快之感。

这为他提供了绝佳的伪装,因为他害怕暴露真实的自我。上初中时,他已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那起绑架撕票案中扮演的角色。没办法,只怪自己不走运。无论他如何宽慰自己,当年被新闻节目反复播放的录音总在耳边挥之不去。唯有置身于笑声的旋涡中心时,那些声音才会消失不见。升入高中时,他已经成了大家公认的开心果。谁都觉得他大大咧咧、无忧无虑。

高二那年夏天,矢代走向神社的停车场,赴那十年之约。他口袋里藏着一把美工刀,在老榆树前等了一整天。

那人却没有兑现承诺。

在回家的路上,他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给当时搜查本部所在的片区警署打了一通电话。早在好几年前,他就记住了呼吁公众提供线索的海报上的电话号码。那是他第一次拨打那个号码。他没有自报家门,只是哑着嗓子跟接电话的刑警讲述了“那一天”的经过。他单方面描述了那名中年男子的样貌特征,然后不顾对方的追问撂下了听筒。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接听电话的刑警正是朽木班长。入职F县警后不久,他就得知朽木在升入一班之前当过那一带片区警署的刑事课长。

大四那年夏天,矢代决意从警。在绑架撕票案时效届满的那天,老榆树下的矢代泪流满面。他为十五年漫长而痛苦的岁月而哭泣,为绑匪逍遥法外而落泪。我要送那群作奸犯科的人上绞刑架,一个不留——矢代决意投身警界,向“那一天”复仇。

出租车似乎开上了平缓的下坡。前方出现了城市的灯光,应该已经开过县界了。

矢代闭上双眼。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初见朽木时的情景。当时他还是个小小的巡查,刚被调去派出所没多久,辖区就有个老婆婆被人捅死了。离案发现场最近的派出所常会被用作刑警们的联络站和休息点。朽木过来歇脚时,盯着端茶送水的矢代说了这么一句话:“明明没什么好笑的,你为什么要笑?”

朽木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假笑。这人太可怕了……

矢代脱口而出:“调我去您手下吧!我真的很想当刑警!”

不过两年的工夫,他便如愿以偿,调去了片区警署的刑事部。而在两年之后的今年,他成功跻身重案一班,堪称火箭飞升,惊得全县刑警瞠目结舌。

矢代心想:搞不好是因为班长还记得我的声音。

朽木将那通电话的声音收在了记忆的角落,所以才提拔了以假笑掩面的他。在朽木看来,因被用作作案工具而疾恶如仇的岁月与从警经验有着同样的价值,所以才调矢代去了一班。

从来不笑的“青面修罗”,朽木泰正。

有些默契,不需要建立在言语之上。

毕竟从“那一天”起,矢代再也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

3

出租车在市区迷了路。

在消防局、敬老院之类的地方掉了好几次头,出租车终于驶入V县警东部警署。午夜零点已过,星期六已然变成了星期天,而二楼灯火通明。

“真不容易啊,大周末的……”田中踩着楼梯说道。不知他说的是自己,还是这座警署的人。

“你来问吧。”

“好嘞。”

“‘好嘞’?”

“主任您是不是爬山爬得耳鸣了?我说的明明是‘遵命’呀。”

“蠢货!你一会儿可别稀里糊涂的,丢咱们一班的人。”

美国军人收到上司指令时的回应方式。 “Aye aye sir 。”

田中忍俊不禁,骂了句“臭小子”。

刑事课人员进出频繁,两人低调入内。

“负责对接的是谁来着?”

“一个姓安川的组长。”

他们出发前就打电话联系过这边,说本县有一起发生在十三年前的涉“青”悬案,想过来交换下信息。他们向站在过道上的年轻刑警打听安川坐哪儿,那人便朝靠里的办公桌喊了一嗓子。一张年过五旬、略显神经质的面孔转了过来,起身点头致意。

他将田中与矢代带去屏风后的沙发:“辛苦二位远道而来。”安川语气恭敬。这位临县的同行也是久闻F县警重案一班的威名。

“要我说啊,这远道的‘远’得换成元钱的‘元’,出租车的计价器跳得那叫一个快——”田中轻轻踹了矢代一脚。

“那就不扯这些闲话了,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接待。如果没听说也就罢了,听说贵县也出了一起涉‘青’案件,我们哪还有心思喝第二趴呀?”矢代又挨了一脚。

安川客气地笑了笑,许是当矢代的酒还没醒。

矢代掏出笔记本:“呃……那就麻烦您先讲讲案子的概要吧。”

“好,”安川舔了舔手指,翻开手头的资料,“案发时间是今天——都过12点了,应该是昨天,昨天上午11点左右。案发地点是须田川边。我们县政府在那一带搞了不少水利工程,建了些儿童公园、足球场什么的。河边的步道上搭了三十来个蓝帐篷,被害者就是帐篷的居民之一。”

“哦……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头绪。看着得有五十多了,姓名、年龄不详,平时好像也不跟‘街坊邻居’来往。”安川眼中含笑,许是觉得自己说了个绝妙的笑话,很是得意。

“‘街坊邻居’呀……”矢代重复了一遍以示赞扬,继续问道,“看来是个没前科的?”

“对,十指的指纹都过了一遍系统,没有匹配的。”

“没有前科……”矢代一边记录,一边继续提问,“当时是什么情况?”

安川低头看向资料:“住在被害者隔壁的人说,他每天上午8点左右起床,提着两个九百毫升的塑料瓶去儿童公园的露天水龙头打水,有些用来喝,有些用来刷牙。其中一个瓶子里的水测出了明显的氰化反应。简而言之,有人在上午8点到11点的三个小时里给他下了毒。”

矢代把头一歪:“也可能是在半夜下的毒吧?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粉末倒进空瓶里。”

“哦,那个隔壁的人说被害者特别爱干净,说他有洁癖都不夸张,”安川的眸子又笑了起来,“他每天早上都会仔仔细细把瓶子洗干净。”

“税也不交,却用公家的自来水哗啦哗啦冲?”

又是一脚。

“可不是吗?说是连瓶盖内侧都要冲上几遍,所以我们才排除了夜间下毒的可能性。”

“作案时间在上午8点到11点……可被害者就在帐篷里待着,哪有机会下手呢?”

“哦,抱歉抱歉,我忘了说了。打完水以后,被害者刷了个牙就出去了,11点不到才回来,喝下了瓶子里的水,然后就呻吟着滚出了帐篷。”

“哦,原来是这样,这下就清楚了。嗯……能否让我们看一下被害者的照片?”

“啊,好的,稍等。”安川起身离席。

目送他远去后,田中没好气地说道:“少东拉西扯!看准机会套话!”

“好嘞。”

在田中咂嘴的同时,安川回来了。

他用装模作样的手势将照片摆在桌上。照片总共两张,一张是尸体的面部特写,另一张则是全身照。

被害者体形肥胖,脸和鼻子都圆滚滚的,说他练过相扑都有人信。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脸颊上的伤痕,全长五厘米左右,从鼻翼边划向右耳,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但很是惹眼。

“这是怎么伤的?”

“鉴证的弟兄说八成是匕首。”

“嚯……系统里没他的指纹,既不是黑帮,又没有前科,难不成碰巧跟个狠人干了一架?”

鞋子的侧面似乎被另一只鞋的脚尖顶住了。矢代一转头说道:“安川组长,有没有目击者证词?”

谈及办案进度,安川的脸色顿时一沉:“呃,这个嘛……有那么几条……”

矢代探身向前:“那就透露一下呗。隔壁邻居就得互帮互助嘛。”

“那是当然……”

“画像拿来看看?”

矢代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料安川又站了起来:“不过画的不是案发当天,而是一星期前目击到的样子。”

“没事啊,总之先拿来看看吧。”

“看画像当然没问题,不过……”安川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是这样的,十三年前F县发生那起案子的时候,我们也拿到了一份画像,但现在找不到了……”

“好说,拿去复印吧。”矢代答得干脆,从包里掏出傀儡案的疑犯画像。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出,所以出发前去本部取了画像。

“多谢多谢,帮大忙了。”安川拿着画像,迈着轻盈的步伐消失在屏风之后。

“还要问啥?”矢代低声问田中。

“问一下他们这儿最近有没有氰化物失窃。”

“啊?真有那种事还能瞒着我们吗?回头被媒体曝出来,不得被人喷死啊?”

“好歹问一嘴。”

“好嘞。”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明显在跑。安川再次现身时,面色惨白如纸。他将两幅画像默默摆在桌上。

“这、这是……”矢代也是瞠目结舌。

F县警十三年前绘制的画像和V县警昨天刚绘制的画像——

看着很像。

大背头、瘦长脸、粗眉毛、高鼻梁……连墨镜的形状都差不多。

不同点在于,新画像里的面孔要更老一些。脸上的皱纹多了,原本花白的头发也变成了纯白,下巴上还留着山羊胡。

矢代敢断定,十三年的岁月,足以让傀儡案的凶手变成新画像中的模样。

追债人和流浪汉。如果两起案件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莫非两名被害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还是说他们并无关联,只是碰巧成了同一个愉悦犯的牺牲品?

“这人是在哪里被目击到的?”矢代总算问出了第一个像样的问题。

“就在发生命案的河岸边,是个推着婴儿车的主妇看到的。她说那人在看流浪汉的帐篷,拿着手杖,但年纪看着不是很大。”

“一星期前……”

“对,确实有可能是踩点。”

“不过……”田中插嘴道,“我们虽说不能完全排除疑犯用的还是十三年前那批毒物的可能性,但还是要假设疑犯新搞了一批更为妥当。安川组长,这几年V县有没有丢过氰化物?”

“没有,”安川斩钉截铁道,“O县倒是刚发生过一起。三个月前,一家电镀厂进了贼,丢了百来克的样子。”

矢代与田中同时点头。

他们对此也记忆犹新。V县和O县恰好把F县夹在中间。在O县失窃的氰化钾被用于V县也不会给人距离太远的印象。氰化钾在F县失窃,最后也被用于F县的傀儡案反而是个特例。

“不好意思,占用了您那么多时间……”田中起身说道。矢代紧随其后。

“呃,请问……”

田中打断安川道:“您放心,F县警的重案一班绝不会抢别人的案子。”

4

星期一,上午9点。

对普通人而言,今天是个节日,算上周末就是个小长假。

矢代握着方向盘,心情郁闷。

去找阿部勇树,给他看看流浪汉毒杀案嫌疑人的画像——这便是朽木班长的命令。

矢代心想,给人家看画像能顶什么用?而且他也怕见到阿部勇树。同为被迫参与谋杀的“工具”,他该顶着一张怎样的面孔去见勇树?又该跟人家聊些什么呢?

矢代找去阿部家,勇树却不在,接待他的是母亲光子。光子明明只有四十六岁,却显得十分苍老。这也难怪,毕竟在十三年前,就是她的儿子害死了她的丈夫。

于是矢代转去了萩之川边。因为光子告诉她,勇树就在那里。

那孩子也真是的,活儿也不好好干,一心扑在剧团上——

矢代倒是很理解勇树。他仿佛能通过演戏这种行为,看到勇树在这十三年中的挣扎。

刚在停车场下车,便听到了河边传来的声音。

“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只见十来个青年男女在河边站成一排,开嗓练声。矢代瞧了一会儿,等练习告一段落了才上前搭话。

“请问阿部在吗?”

“谁找我?”一张瘦长的脸转了过来。

一时间,矢代竟生出了在照镜子的错觉。案发那年阿部八岁,所以现在应该是二十一岁。阿部勇树的“微笑面具”已是炉火纯青。

矢代请他坐长椅上聊。

“哇,您是刑警啊?看不出来!”

“是吗?那你觉得我像干啥的?”

“嗯……像托儿所老师,背着小宝宝到处跑的那种。”

“差不多。我们组里有位姓森的前辈,就跟三岁小孩儿似的。”

勇树笑个不停:“我们正要去不远处的那家养老院表演呢。”

“难怪,我说你们怎么跑这儿来开嗓子了。”

“要不要来看?”

“养老院巡演啊……我当年也常去呢。”

“啊?您也混过剧团?”

“不,我专搞落语,上学的时候当过落语研究会的干事。”

“落语研究会的干事?哈哈哈……您果然不是一般人呀。”

“你也不差呀。你们经常去各处演出吗?”

“是啊,这半年把本县和周边几个县都跑遍了。”

“演什么剧目呀?”

“《吸血鬼》,现代版的。”

“吓死几个老头老太太了?”

“哈哈哈!您放心,吸血鬼可是长生不老的代言人啊,老人家看得可起劲了。”

“前提是他们没眼花。”

“哈哈哈哈哈!您这张嘴可太毒了,真是警察叔叔吗?”

此处指古装剧主角名判官远山金四郎,据说他身上有樱吹雪刺青。后文提到的扔东西百发百中是他的一个绝活儿。 “给你瞧瞧我的樱吹雪刺青 ?”

“那不是法官吗?”

“要不我扔个硬币露一手?百发百中哟。”

勇树笑得直拍膝盖。就在这时,矢代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瞧瞧这个?”

勇树打开画像——V县警绘制的新版画像。

“嚯——”勇树的句尾拉得老长。他此刻的神情已无法再用“笑容”二字概括,但眼中仍有淡淡的笑意。

“怎么样?”

“他还活着啊。”情绪不见一丝激昂,完美的假面。

“你也觉得是他?”

“嗯。他又犯事了?”

“抱歉哈,这个得保密,”矢代迅速折起画像,起身说道,“行了,尽管去吸老人家的血吧。”

“矢代警官,您可太有个性了!我劝您要么改行,要么就换个人设吧。”

矢代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只能改行了。事到如今再改人设,他的人格怕是会轰然崩塌。

你不也一样吗?矢代将这个问题藏在心里,迈步离去。背后响起欢快的声音:“啊,对了,替我跟朽木警官带个好!”

矢代缓缓回头:“谁?”

“您不认识吗?搜查一课的朽木警官呀!那气场,一看就是个铁血刑警。他偶尔会来找我聊聊的。”

5

回程开得分外谨慎。

矢代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向大脑集中。

朽木班长找过阿部勇树,还不止一次……

照理说,那应该是为了搜集阿部研太郎一案的情报。可事情都过去十三年了,他还能从勇树那里打探出什么情报呢?

难道是慰问?朽木同情被用作“工具”杀害了亲生父亲的勇树,所以偶尔会去看看他?

说不通。矢代不认为朽木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他又显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热心肠刑警。更何况,朽木并不是傀儡案的负责人。矢代实在不觉得,他会对勇树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是F县警刑事部的顶梁柱——重案一班的班长的身份促使朽木采取了那样的行动。这才是更合乎情理的解释。正是这位顶梁柱,命令矢代把流浪汉一案的疑犯画像拿给勇树看。

忽然间,令人不快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

朽木在怀疑勇树——

怀疑什么?怀疑勇树是毒死流浪汉的凶手?

不可能。流浪汉的案子发生在两天前,而朽木很久以前就开始探望勇树了。

很久以前……难道是勇树父亲的案子?

勇树确实杀害了自己的父亲,但他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这一点毋庸置疑。

慢着……也许朽木怀疑阿部勇树是故意杀害了父亲研太郎。那一次次找勇树不也是白费力气吗?就算真是勇树蓄意谋杀,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也不会被定罪判刑。

矢代心头一凛,猛踩刹车。他自以为开得很小心,却险些闯了红灯。

他吐出一口浊气。但一眨眼的工夫,思绪再一次被案件填满。

如果朽木真的怀疑勇树……明知在法律层面毫无意义,也要继续开展调查,探究案件的真相。这确实像朽木干得出来的事,他有那样的激情与固执。可是——

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怎么可能想出杀害父亲的计划?他哪来的本事跑去大老远的化学药剂公司偷氰化钾?再者,勇树恐怕也不懂氰化钾的毒性。小男孩单独行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有另一个年长的罪犯将氰化钾交给勇树,否则这起案件就不可能发生。

另一个猜想忽而浮现。

从犯……主犯把氰化钾交给勇树的时候,明确告诉他“这是毒药”。勇树明知那些粉末是毒药,还是撒进了研太郎的酒杯。

因为他对父亲心怀怨恨……矢代隐隐觉得,有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勇树说不定知道主犯是谁。所以朽木才会盯上他,为了揪出傀儡案的罪魁祸首——

不对,等等。那画像是怎么回事?

假设勇树知道主犯是谁,却隐瞒不报,企图包庇他,那就意味着勇树当年描述的嫌犯的体貌特征都是瞎编乱造。然而在此次的流浪汉毒杀案中,目击者看到了同一个人,只是年岁有所增长。这说明现实中确实存在那样一个人,勇树如实描述了嫌犯的特征。莫非勇树是从犯的推论只是朽木的幻想?

因为后车狂按喇叭,矢代一脚油门,一通加速,甩开后车。正要重组空转的思绪,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在对向车道的车里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分明是重案二班的人。阿久津握着方向盘,旁边坐着楠见班长。他们那辆车在路口中央打着右转向灯,拐弯后再开一段,便是阿部勇树的住处。

二班也盯上勇树了?

矢代在混乱中继续行驶。开过路口,他看了眼后视镜。二班的车转弯了,莫非他们真要去勇树家?

他将视线移回前方。说时迟,那时快,一团小小的影子穿过车前。矢代猛踹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噪声。

车停了下来。矢代战战兢兢地看向前方。一只灰猫站在马路中间,体毛根根倒竖。

电流般的刺激直冲天灵盖。不知为何,他死死盯着那双掺杂着愤怒与惊恐的猫眼,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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