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追诉时效倒计时/第三时效(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完结】 > 《追诉时效倒计时》作者:[日]横山秀夫.txt

第6章 黑白片的反转

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460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6

1

10月1日,全县秋雨霏霏。

昨天还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气温足有三十多摄氏度。F县警本部大楼甚至启动了歇了五天的空调。谁知才晴了一天,夜半飘起的秋雨便将酷暑的记忆冲得一点儿不剩。

本部大楼五层,刑事部搜查一课的大办公室。唯有课长办公桌所在的角落被匆忙笼罩。重案一到三班尽数出动。其中两个班刚走不久,搜一课长田畑的视网膜上还留有他们杀气腾腾的残影。毕竟是雨天,窗外已是昏黄一片。下午5点,案发的消息传来。

一家三口被人捅死。田畑翻着字迹潦草的资料册,小跑着赶往楼层深处的部长办公室。

“报告!”不等屋里的人回应,田畑便推门而入。办公桌后的尾关部长也一脸急切地站了起来,绕去沙发。

两人面对面坐下,表情凝重。尾关率先开口道:“验尸官和机动鉴证组到了吗?”

“应该快了。”

“先讲讲目前了解到的情况。”

“好。”田畑低头看向手头的资料。

“案发现场是W市深见町的民宅。一对夫妇和他们的独子被人发现死在家中。”

尾关伸手捞来资料。

死者:

弓冈雄三(男 三十六岁)

弓冈洋子(女 三十二岁)

弓冈悟(男 五岁)

“深见町……算W市的郊区吧。”

“对,就是合并前的深见村。听说既有老宅子,又有新小区,跟城乡接合部似的。”

尾关抬眼看向田畑:“死者弓冈是干什么的?”

“不清楚。他对外宣称自己是拆卸工,但一年到头都泡在麻将馆里。”

“本地人?”

“不,原籍O县。他们一家三口住的房子原本是洋子父母名下的,弓冈可能是像上门女婿那样住进了洋子家。”

尾关轻哼一声,愤愤不平:“怎么发现的?”

“深见町派出所的南巡查长在巡逻的时候发现的。他昨天傍晚去过一次,今天中午刚过又去敲了敲门,可都没人应。4点半再去的时候,才发现前门没锁。开门一看,就——”

“所以片区认为案发时间是昨天?”

田畑点了点头:“死者家的信箱比较大,一眼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片区的人打开一看,发现今天的早报还在。”

可以大致推测出案发时间在早报送到之前。

“当地派出所的人是昨天几点去的?”

“说是下午4点左右。”

“能否假设当时那一家三口已经死了,进一步缩小案发时间的范围?”

“应该可以。南巡查长说,他当时看到两辆车都在家,就觉得不太对劲。”

“昨天的晚报不在信箱里?”

“弓冈家没订晚报。”

尾关在资料的空白处记了两笔,看向田畑:“等验尸官赶到,应该能给出更精确的时间范围。今天来得及做尸检吗?”

“来不及,大山教授已经下班了,要等到明天早上。”

尾关不禁咂嘴:“确定是被捅死的?”

“确定,凶器也已查明,是原本放在被害者家厨房里的菜刀。刀就沉在放了水的浴缸里。”

“沉在浴缸里……?”

“凶手行凶后好像在浴室清洗过溅到身上的血,刀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他扔进了浴缸。”

“凶器是现找的……姑且可以定性为激情杀人。”

田畑默默点头。

尾关翻了翻资料,皱起眉头:“至于犯罪经过……你这字怎么还是跟鬼画符似的?示意图也画得一塌糊涂,这谁看得懂啊?”

“对不起。据推测,凶手最先杀害的是弓冈雄三。弓冈的尸体趴在厨房餐桌边的地上。种种迹象表明,案发前他很有可能坐在桌边与凶手交谈,凶手身后不远处就是水槽。后来双方爆发争执,凶手抄起水槽边的菜刀实施犯罪。弓冈好像是腹部和背部被刺中数刀,更具体的得等尸检结果。”

“弓冈刚死,老婆孩子就回来了?”

“可以根据现场情况得出这个结论。妻子洋子死在厨房和走廊的交界处,背对厨房,身子蜷缩。不难想象,她刚回到家走进厨房时,就看到了丈夫的尸体和凶手,吓得转身就跑,背上却还是被凶手捅了一刀。她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但凶手从正面捅了孩子的腹部一刀。”

尾关吐出一口浊气:“因为孩子看见他了?”

“有可能。”

“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是啊。”

尾关把资料推回给田畑,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派了三班?”

“我也派一班去了。”

尾关一怔:“为什么?”

“我觉得刚开始还是多投入些人手为好。”田畑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他不是不理解尾关的疑虑。轮流接案子是重案组的大原则,案件会按照发生的顺序自动分配给一班、二班和三班。眼下楠见领导的二班正在调查E市的独居老人被害案。照理说,这起灭门案会被分配给三班,一班则原地待命,待下一起案件发生再出动。然而——

田畑吐字用力:“毕竟死了三个人,性质恶劣,情节严重,而且管深见町的W警署规模太小,总共还不到四十个人,有刑侦经验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没几个人帮得上三班的忙。”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同时派出一班和三班吧?”尾关却不接受田畑的解释,“是不是太草率了?本部都没留人,万一发生了新案子怎么办?”

田畑却没有退缩:“我跟朽木说了,一旦有新案件发生,一班就立即撤回来。”

“关键不在这儿。”尾关盯着田畑的眼睛。那是他说真心话时特有的神情。

“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问题在于配合。一班和三班势同水火,剑拔弩张。让他们查同一起案子,不吵起来才怪了!”

“分工的问题我也叮嘱过了。三班为主,负责案发现场与被害者的社会关系。一班为辅,负责周边走访。”

“你当他们会听吗?”尾关眼梢一吊,“那可是朽木跟村濑啊!他们会乖乖回答‘遵命’,然后老老实实按你安排的分工来吗?”

“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他们都是竞争越激烈就越能发挥潜力的人。我相信一加一能变成三,甚至是四。”

尾关抱起胳膊,整个人埋在沙发里:“一加一搞不好都到不了二,甚至小于一。”

“我们应该寄希望于前一种可能性。一个本该在明年上小学的孩子被人活活捅死了,全力侦破此案就是我们应尽的责任,不能让F县警最强大的一班闲着。”田畑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

2

雨刮器拖着老化的橡胶,费力地拨开粘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滴。躲在厚重雨云之后的太阳怕是已经落山了。开着远光灯的重案组警车沿着县级公路向东疾驰,红色警灯在刺耳警笛的伴奏下转动不止。

“还不快闪开!”手握方向盘的田中准备超越前方不远处的小巴。车载通用无线电中净是关于灭门案的通话,近乎嘶吼的对话,激得田中越开越猛。

副驾驶座的朽木抱着胳膊,睥睨前方的水雾,看着车开进了商店街。

“田中,开慢点儿。”

“可是班长,要是被三班抢了先——”

“案发现场又没长脚。”说着,朽木将目光投向马路左侧的绿化带。

二十三年前的光景历历在目。穿蓝色长裤的幼童、柏油路面上血肉模糊的尸体、母亲的尖叫……出事那天和葬礼当天都下着蒙蒙细雨。白色的棺材,小得像个玩具盒。

田中知晓班长的过去。他沉默不语,脚下的油门却分毫不松。因为这起案件着实重大,离W市的案发现场只剩不到一千米了。

朽木把手伸进口袋,因为手机响了。

“班长,大事不妙啊!”电话是森打来的。森与朽木他们在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同时上了车,但森和矢代的那辆车伴随着轮胎的刺耳噪声蹿到了前头,尾灯也早已淡出朽木的视野。

“慌什么?好好说!怎么了?”

“我们刚到,可三班到得更早,把现场给占了。村濑班长已经带人进了弓冈家。对不起!”

“邻居家呢?”

“左右两边也被他们占了。”

“拿下前后两家,还有派出所的人。”

“收到!”

朽木挂了电话。田中侧目道:“森他们到晚了?”

“好像是。”

“一群蜗牛……!”田中咬牙切齿道,手掌猛推方向盘。他已是双目充血,审讯员应有的冷静荡然无存。

“这下主导权就在三班手上了。”

拿下被害者家,就意味着拿下了被害者的手机和便签笔记。在近年的案件中,通过手机锁定嫌疑人的概率极高。

“随他们去。”朽木注视着前方说道。

“可——”

“只要一班动了,案子就是一班的,不是吗?”

座位上的田中挺直腰板:“没错!”

“那还有什么好急的?看前面,专心开你的车。”

“收到!”田中点了点头,却又趁朽木不注意时徐徐踩下油门。

3

明明开了灯,房中却依然昏暗。

村濑站在弓冈家的走廊上听验尸官户泽讲解情况,离母子二人的尸体大约三米远。

“三人的遇害时间非常接近,这说明老婆孩子是弓冈雄三遇害后不久回来的。三人的直肠温度均已降至室温,尸僵也已开始缓解。角膜重度混浊,不能透视瞳孔。皮肤也已相当干燥。此外——”

“什么时候死的?”村濑摆出“无须讲解”的表情,催他给出结论。

“大概是死后一整天到一天半的样子。”

村濑暂停记录,低头看表:“现在是10月1日下午6点,也就是说,遇害时间是9月30日下午6点之前?”

“没错。”

“尸僵的进展速度不是有很大的个体差异吗?”

户泽听出村濑语气中的怀疑,一脸不爽道:“尸体有三具,能取平均值。”

“角膜重度混浊不是死亡两天以上才有的尸体现象吗?”

“看见没,”户泽指着母子二人的尸体说道,“两个人的眼睛都睁着呢,所以才混浊得这么快。”

村濑默默点头,在心里给刚就任验尸官的户泽打了个及格分。

不过,办案与研究是两码事。

“死后一天到一天半,上限是昨天早上6点。范围这么宽,根本派不上用场。就不能再精确点儿吗?”

“也、也是……”户泽开始频频眨眼。不难看出他在竭力维持堂堂警视的形象。

“现阶段还不好确定——”

“您就给个痛快吧。”

“嗯……综合尸斑和各方面的情况,大约是死后二十四小时到二十九小时吧。”

村濑夸张地点了点头。

验尸官推测的遇害时间是昨天下午1点到6点——派出所的南巡查长在下午4点来过一趟,但没人应门,所以范围还能再缩短两个小时,精确到下午1点到4点。可以大致认定被害者死于午餐后。等明天做了尸检,查明了胃内容物的消化情况,就能得出更精确的遇害时间。

村濑抬头问道:“死因是失血过多?”

“两个大人是的,孩子应该是中刀时休克而死。”

“弓冈有没有反抗?”

“双臂内侧有十五处防御性伤口。他要么站在挥舞着刀子的凶手面前,要么是脚一软坐在了地上。他被捅了五刀,背上一刀,腹部和胸部各两刀。”

“追他老婆的人不少吧。”

这话来得突然,惊得户泽直翻白眼。察觉到村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才慌忙转向母子二人的尸体说道:“是、是啊。死了都不难看,活着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女。”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他还不习惯跟尸体打交道。

村濑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致意,转身走开。

“石上!”他吼了一嗓子。起居室里有人应了一声。片刻后,石上面无表情地现身走廊。

“您叫我?”

“电话查得怎么样了?”

“吉池那儿还没消息。”

三班派小将吉池前往电话公司,调查固定电话的通话记录。弓冈夫妇都没有手机,所以拿下固定电话数据便成了当务之急。

村濑小心翼翼地在弓冈家转了一圈,以免破坏检材。

每个房间都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虽有一条从厨房到浴室的血脚印,但大小和形状都难以辨认,许是凶手用抹布之类的东西擦拭过。

“有指纹吗?”村濑逮住一个擦肩而过的机动鉴证组员问道。

“采到了很多,但还不清楚有没有凶手的。”

“浴缸里的菜刀呢?”

“没采到。”

“水槽和桌子呢?”

“好像被擦过,连弓冈的指纹都没有。”

“重点查镜子周边。洗脸台的,梳妆台的,还有玄关墙上的。因为凶手逃跑前肯定会照镜子检查脸上和衣服上还有没有血。”

话虽如此,村濑几乎已对采到指纹不抱希望。

走去玄关,下到院子,植物球根在屋檐下堆成小山。刚到弓冈家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

见村濑现身,在院子中央旁观鉴证人员干活儿的东出走了过来。雨滴在棒球帽的帽檐上跃动:“据说是郁金香的球根。”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村濑没好气地说道。因为他从东出说废话的神情中读出了谄媚。

村濑移开目光。路边的花坛以砖砌成,面积相当大,却是黑压压一片,好似刚收割的农田,不见花朵与绿叶。眼下正好是种花的季节,家里人许是打算在花坛里种满郁金香。

东出又凑了上来:“听说弓冈家是出了名的爱种郁金香,后院里也种了不少,但路边的那座花坛只种白的,所以街坊邻居都管这房子叫‘白宫’。”

村濑冷哼一声:“是洋子的兴趣爱好?”

“好像是。”

村濑没有理会他的回答,目光扫过地面:“这场雨一下,脚印是指望不上了吧?”

“是啊,到现在一个像样的都没找到。”

“街坊邻居那边怎么说?有人听到昨天下午的动静没有?”

“不凑巧,左右两边的昨天都不在家。”

村濑望向对面的人家。四米宽的马路后有一道格栅,格栅边有一间库房,再后面便是两层高的主屋。

“对面呢?”

村濑这么一问,东出顿时神情一僵。

“怎么了?说。”

“呃……一班的人进去了。”

村濑目眦欲裂。

“蠢货!我是怎么提醒你们的?一班就是群白蚁,一刻都大意不得。放进来一只,都会把整个案子吃得渣也不剩!”村濑迈着烦躁的步子回到房中。

东出紧随其后。见东出脸色潮红,起居室里的石上微微勾唇。但他很快收起了笑意,用目光追踪村濑的一举一动。东出亦然。分散在各个房间的三班成员齐聚一堂。

他们在等班长的“第一句评语”——看到案发现场后的第一印象。

村濑盯着怀抱五岁的幼子瘫倒在地的洋子看了许久,幽幽道:“单看结果,是不折不扣的恶鬼行径,可我愣是闻不出来……闻不出疑犯的强烈个性。”

4

“有人看见了逃离现场的车。”

朽木刚走进弓冈家对面的民宅,等候已久的森便对他耳语道。目击者是这户人家的长子安田明久。

“人在家吗?”

“在,就在主屋外面的暗房。”

森语气兴奋,立刻给朽木带路。安田就读于某摄影专科学校,紧挨着格栅的库房就是他的暗房。

推门进屋,只听见遮光帘后传来阵阵笑声。矢代正用他最擅长的冒牌落语笼络证人。朽木拨开帘子,矢代和一个娃娃脸青年齐齐扭头。暗房的面积不过三叠,很是拥挤。扩印机、装有显影液和定影液的瓶瓶罐罐,还有街角速写风格的黑白照片与底片挂在沿墙拉起的铁丝上。这间屋子似乎没装空调,但墙边的地上摆着一台风靡一时的立式冷风机。多亏了它,小小的暗房才不至于闷热。

“麻烦你讲讲当时的情况。”朽木话音刚落,安田便面露不爽,那表情仿佛在说“还要说一遍啊”。一旁的矢代连忙双手合十劝道:“最后一次!”

“好吧、好吧,我说就是了。”安田苦笑着说道。

矢代迅速起身,给朽木让座。

“呃……昨天下午2点过后,我在这儿冲照片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人的喊声,像是女人的尖叫。”

听到了女人的尖叫……?

“我急忙透过洞口往外一看,就看见——”

朽木抬手打断:“等一下,洞在哪儿?”

毕竟是暗房,这间屋子的窗户都用黑色厚纸封住了。乍一看并没有能看到屋外的洞。

“又要演示一遍了啊……”安田不耐烦地说道。他朝墙走了几步,弯下腰,握住一根塑料软管。塑料管的一头连着冲洗照片时使用的水槽,另一头伸向墙壁下方。

“这是根排水管。”

安田边说边拽水管。只听噗的一声,管子被他拽了出来,于是墙上就多了一个直径约三厘米的洞,离地约三十厘米。

安田双手撑地,歪着脑袋,摆出很费劲的姿势,把一只眼睛凑到洞口。

“就是这么看的。”

“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到,白茫茫一片。”

“什么意思?”

“一辆白车停在了洞口正前方。”

朽木点了点头。换言之,当时有辆车停在了安田家的格栅边。他还记得格栅是金属材质,几乎起不到遮挡作用。

“车是什么时候来的?如果你当时在这儿,应该能听到动静吧?”

“嗯,听是听到了,但具体的时间就……我刚才也跟矢代警官说了,大概是听到尖叫的半小时前吧。”安田的语气并不自信。

朽木再次点头:“那就说回正题。洞口望出去是白茫茫一片。然后呢?”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听见。我还当自己听错了呢,就印起了照片。过了十到十五分钟,又传来了一串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往这边冲。嗒嗒嗒的,很急促的感觉。所以我又往外看了几眼。就在我拔管子的时候,车门关了,发动机也启动了。刚把眼睛凑上去,车就开走了,原本白茫茫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当时你看见什么了?”

“马路,还有马路对面弓冈家的院子和门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有任何异常?”

安田噘嘴道:“要是有,我昨天就告诉派出所的警察了呀。没什么不对劲的,周围也很安静,所以我也没当回事,继续冲照片了。”

朽木怒火中烧。女人的尖叫,慌忙开走的车,这么可疑的两件事接连发生,这人怎么就没冲出暗房看一看?

“你倒是够淡定的啊。”

“因为——”安田看向一边,似在求救。矢代嘿嘿傻笑,以示安抚。

“谁知道会出这种事啊?又不是拍电影。”

朽木没有点头,继续发问:“你在2点之后听到了尖叫?”

安田使出浑身力气瞪了朽木一眼,却又叹了口气,很是不爽地回答:“我是这么说的,可我也不敢确定。”

“为什么?”

安田又看了看矢代。

“你们是在审我吗?亏我抽时间配合你们工作……”

“回答我。”朽木凶神恶煞地一喝,吓得矢代都不敢再嬉皮笑脸了。

安田周身一颤,嗓音都发尖了。

“啊,呃,我是1点不到进的暗房,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了声音,所以我觉得可能是2点以后,搞不好快3点了。那天我忙到5点之后才走,哪还记得钟点啊……”

“就没看钟吗?”

安田将惊恐的目光投向桌面。钟倒是有,乍看像闹钟,其实是冲洗照片时用的秒表,不会显示几点几分。

“关门声就一下?”

“对,跑过来的人应该也只有一个。”

“穿的是皮鞋?”

“这……像皮鞋,也像凉鞋。”

“车的响声还记得吗?”

“啊?车的响声还能有好几种吗?”

朽木微微点头:“发动机不同,发出的响声自然也不一样。”

“那您问错人了,我可听不出来。我专搞摄影,对车一窍不通。”

“车门的响声呢?听着是轻是重?”

“您可饶了我吧,我对车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突然听到那么一声,哪里分辨得出来啊?”

朽木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学着安田的样子,弯腰凑近那个洞。

有种透过纸卷看东西的感觉。天色已晚。太阳早已落山,雨丝也挡住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弓冈家门口的灯光,外加两道人影。个头大的那个许是村濑。

朽木直起身,望向安田:“明天你配合我们做个实验。”

“实验……?”

朽木没有多费唇舌,回头看向森。由于暗房太小,装不下四个人,森正打着伞站在敞开的门外。

“谁盯着派出所?”

“殿村。”

“我这就去。田中呢?”

“在周边走访。”

朽木转向矢代:“你跟我走。”

朽木离开暗房。走到森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把脸伸到伞下,低声说道:“好好审审这个玩相机的小子。毕竟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明白。”

朽木在雨中一路小跑。矢代跑到他前面,打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请他先上。

5

吉池刚从电话公司回到弓冈家。

“班长——”

“等等。”村濑的目光落在窗外。他盯着朽木与矢代的那辆车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他们去派出所了……”

“班长,我可以汇报了吗?”吉池意气扬扬。

“哦,怎么样?”

“被害者家的固定电话这三天里只用过两次。”

村濑的小眼睛染上了好奇之色:“嚯……是从这儿打出去的,还是别人打进来的?”

“都是这儿打出去的,分别是前天晚上8点13分和8点19分。”

“只隔了六分钟……不会是打给了同一个人吧?”

“不,打给了不同的人,但两个人都住深见町。”吉池边说边掏笔记本,翻到做了记录的地方。村濑不客气地凑了上去。

深见町三丁目二番十八号,久米岛良夫,三十二岁。

深见町一丁目五番十二号,持田荣治,三十二岁。

“都是三十二岁?”说完这句话,村濑咧嘴一笑,“被害者弓冈洋子也是三十二岁,他们三个该不会是同学吧?”

“很有可能,已经让三谷去核实了。”

“久米岛和持田分别是干什么的?”

“哦,已经查过了,”吉池急忙翻看记录,“久米岛是初中老师,持田是架子工。”

“成家没?”

“都成家了。”

村濑紧了紧皮带扣,似是在给自己打气:“那就去会会他们吧。”

“现在就去?三谷还在走访……”

村濑的笑容荡然无存:“糊涂!这是个分秒必争的案子,晚一秒都有可能被一班抢走!”

6

烟雨模糊了圆形红灯的轮廓。从案发现场开车去深见町派出所只需三分钟左右。

“二位辛苦了!”白发苍苍的南巡查长站得笔直,与妻子一同迎接朽木与矢代的到来。妻子穿着一件大围裙,许是正在派出所后面的宿舍为众人准备饭菜。

朽木慰问了一番,让他们忙自己的事情,自己则端坐于工作区的办公桌前,叫来殿村。殿村是一班的骨干,当刑警已有十年。朽木派他提前过来跟南聊一聊,打听打听只有本地派出所的人才知道的内情。

“有收获吗?”

“有一些,”殿村拽来不远处的圆凳坐下,“首先是被害者弓冈,据说十来年前,他在老家O县因为小额诈骗被抓过。”

“据说?”朽木眼梢一吊。

殿村赶忙补充道:“田中主任正在核实。”

“还有呢?”

“老南说,弓冈来这边以后,也因为偷东西被人扭送到警署过。”

“偷什么了?”

“一个甜面包,后来微释了。”

微释,就是情节轻微,以署长权限释放的意思。

“听着像个寒酸的小流氓啊。”

“是的。哥哥介绍他做的拆卸工作也不好好做,天天泡在麻将馆里。听说他以职业牌手自居,但总的来说是输多赢少,所以到处借钱,债台高筑。妻子洋子在花店做兼职,却也是杯水车薪。末了他居然让洋子也去借钱。”

朽木犀利的目光投向殿村:“高利贷?”

“不,就问朋友熟人借。弓冈大概是知道高利贷不好对付,找妻子的熟人借倒还好赖账。”

朽木咂嘴。典型的软饭男,一肚子坏水。

“他老婆倒是对他死心塌地。”

“弓冈长得还不错,关键是嘴甜。”

“老婆的风评如何?”

“老南说洋子长得漂亮,还没架子,所以口碑很好。大伙儿见她找了那么个男人都直皱眉头,但男女之间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朽木点了点头:“还有别的吗?”

日本中小学校流行的活动道具,指将物品或信件放入密闭容器(常为铁盒或罐子)后埋入地下,供多年以后的自己或他人回忆或阅读。 “大概就——哦!”殿村轻拍膝盖,“还有个值得注意的情况,说埋在学校的时间胶囊 被人给挖了出来。我正要细问呢,您就来了。”

“叫他过来。”

殿村扭头对里屋喊了一嗓子。南巡查长小跑过来,身上还系着围裙。不难想象,他是在给妻子打下手。

“您有什么吩咐?”他的表情和身体都很僵硬。

“坐吧,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时间胶囊是怎么回事。”

南坐在圆凳上,咽了口唾沫:“是这样的,埋在深见小学操场角落里的时间胶囊被人偷偷挖了出来。学校就在我们派出所西面三百多米的地方。”

“被人偷了?”

朽木的注视,让南的喉头再次咕嘟一响:“是的,只剩了个盒子,里面的东西都不见了。那人倒是把盒子埋回了原处,但挖过的那块儿地方土很松,又下了雨,所以有个孩子被绊倒了——”

“什么时候的事?”

“啊……?”

“知道时间胶囊是什么时候被人挖出来的吗?”

南脑袋一缩:“这、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学校的老师是今天下午发现的。老师们都说,那块儿地昨天还没什么异常。”

朽木抱起胳膊。换言之,时间胶囊也有可能是在案发后被人挖了出来。

“原计划埋几年?”

“哦,原本是要埋二十年的,明年春天挖出来开封。”

朽木凝视着半空:“弓冈洋子是深见小学毕业的?”

“是的。”

殿村插嘴道:“二十年前她刚好是六年级,对得上。”

朽木点了点头,看向南问道:“胶囊里都有什么?”

“老师让全校学生写的作文,一年级到六年级的都有。题目是《我的梦想》《致二十年后的我》之类的。”

思索数秒后,朽木说道:“洋子也问老同学借过钱?”

“借她钱的几乎都是老同学。”

“有男的吗?”

“全是男的。八成是弓冈出的馊主意。洋子当年可是校花,弓冈大概是觉得男同学肯定愿意借给她。”南越说越激动。

朽木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胆小鬼。杀害一家三口的凶手挖出了深埋地下的时间胶囊。这条线索值得一查。由于过度惧怕被捕和坐牢,为抹去一丁点儿蛛丝马迹盲目行动,最终自掘坟墓……这样的罪犯,老刑警都多多少少遇见过几个。

半个月前在M看守所被处决的一名罪犯就是如此。他瞒着老婆找了个相好,谁知相好在和他幽会时因心脏麻痹猝死在了车内。他便在尸体上拴了重物,从码头扔进了海里。尸体明明没有被发现,他却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因为他想起自己给过相好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下次幽会要去的酒店。于是两天后,他在夜深人静时溜进了相好的父母家,却被家里人发现了。最终,他杀死了相好的父母与姐姐、姐夫。夺走四条人命,不过是为了一张小小的字条。

凶手在时间胶囊里的作文中吐露了对洋子的淡淡情愫,兴许还厚着脸皮说“长大了要娶她回家”。不,他在作文里写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凶手认定作文会对自己不利,轻飘飘的纸片便会化作恐惧的源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这个有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污点”。

不难想象,凶手定是挖得心无旁骛,仿佛刨地的狗,却浑然不知他挖的是自己的坟墓。

“谁借洋子的钱最多?”

朽木停顿片刻后才抛出这个问题。南起初还斗志昂扬,但很快就可怜兮兮地打蔫了。

“呃,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非常抱歉。”

“没关系,这是我们的工作。”

朽木转向矢代。矢代正兴高采烈地看着这边。

“去,把洋子上小学那几年的学生名单和纪念相册找来。”

矢代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转身冲进雨中。天知道他喊的是“遵命”还是“好嘞”。

朽木看回南巡查长:“你们辖区总共有几户人家?”

“一百一十八户。”

“知道每户人家的车是什么颜色、什么型号吗?”

南昂首挺胸,誓要扳回一局:“那是当然,每一辆都清清楚楚。”

7

下午6点过后,载着村濑的车正从深见町三丁目驶向一丁目。据说在初中任教的久米岛今明两天在G县参加教师排球大赛。

“三谷,就停那儿。”村濑一声令下,不再看膝头的住宅地图。

下车确认门口的铭牌。持田——就是这户人家。

围墙外停着一辆白色的旧版日产天际线。按下门铃,等待片刻后,一个娇小的女人打开前门,眉眼中透着强势。想必这位就是持田荣治的妻子。

“你先生在家吗?”

“你是哪位?”

“哦,我们是警察。不是出命案了吗?我们正在到处走访呢。”语气中“到处”二字加了重音。

等了好一阵子,一个染着银发、尖嘴猴腮的人皱着眉头走了出来。他脸颊微红,看来已经喝上了。

“你就是持田荣治?”

“是啊。”对方仍是一脸讶异。

“弓冈家的案子听说了吧?”

“嗯,吓死人了,真没想到会出那种事。”

村濑假装翻看笔记本:“对了,听说你跟遇害的弓冈洋子是老同学?”

“是啊,怎么了?”持田带着怒意反问道。

“前天晚上,洋子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村濑不动声色地一问,持田顿时就变了脸色。村濑和三谷趁其不备收起雨伞,闪身进门。

持田脸上闪过畏怯之色。他看了看村濑,又看了看三谷,这才开口回答:“是久米岛告诉你们的?”

村濑朝走廊努了努嘴:“进屋聊聊呗。”

持田扭头看向走廊。回头时,脸上已写满了狼狈。

“家里太乱了……”

“我不介意。”

“我不想让老婆听见。”持田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村濑窃笑:“为什么?”

持田目光游移:“因为……哎呀,怎么说呢,洋子是打电话让我去拿利息来着。”

村濑把头一歪:“我怎么听不明白呢?什么利息?”

“你们肯定已经听说了,我借了点儿钱给洋子。我老婆还不知道呢,所以……”

村濑在心中哈哈大笑:“哦,这事儿我们确实知道。”

“你们可别误会啊。只怪她老公好吃懒做,也不出去挣钱。洋子哭着求我帮帮忙,我实在没辙,就借她了。就这么简单。”

“借了多少?”

“能不能别告诉我老婆啊?”

“拉钩?”

“好吧、好吧。呃……三十多万吧。”

村濑夸张地往后一仰:“哇,够大方的啊。”

“每次借一点儿,日积月累就到这个数了。你们可别误会啊,借她钱的不止我一个。”

“包括久米岛老师?”

“是啊,他借得最多,怕是快五十万了吧。”

村濑环视一圈,视线又直直落在持田脸上:“总而言之,就数你和老师借得最多呗?”

“这个嘛……差不多吧。”持田回答时留意着背后的走廊。

村濑攻其不备:“毕竟洋子那么漂亮。”

“你、你可别瞎说啊,我跟她只是老同学。”

村濑大胆套话:“你跟久米岛老师当年没少为她争风吃醋吧?”

“才不是呢。当年吧,是有过那么几段,但洋子被那个弓冈骗走以后,这事儿就算是彻底了结了。久米岛那家伙还念念不忘的,但我不一样,早就放下了。”

持田已是满脸通红。就凭几口小酒,怕是到不了这个程度。

村濑左右摆头,关节阵阵作响:“说回前天晚上的电话。洋子要付你利息?”

“哦,不是、不是,她让我去她家拿点儿郁金香的球根。”

村濑颇感惊讶:“弓冈家确实有很多球根。她是想用球根抵利息吗?”

持田突然面露哀伤:“欠了我们这么多钱,她一直都很过意不去。兼职的地方一发工资,她都会一千、两千地还我一点儿。郁金香也是她的一片心意吧。久米岛应该都告诉你们了吧?洋子在电话里说‘不好意思啊,我也只能用这种东西报答你了’。”

“于是你就去了?”

“去了啊,但洋子不在。她老公的车倒是在的,可按了门铃也没人出来。”

“你几点去的?”

“嗯……肯定过2点了。因为《阿秋有求必应》都播完了。”那是一档很受欢迎的广播节目。村濑想起了停在门外的白色天际线。换言之,持田开车去弓冈家的时候开着车载收音机。

下午2点在验尸官推测的遇害时间之内。村濑盯着持田的眼睛:“按了门铃却没人出来。然后呢?”

“我拿了点儿球根就走了。因为洋子在电话里说了,如果她不在,我可以随便挑几个看着不错的带走。所以我就照办了,挑了十个又大又沉的带了回来。”

“再然后呢?”

“带回来种下了啊,就种在前院的花坛里。我怕撂着不种会寒了洋子的心。”

村濑仍注视着持田的眼睛。眼前这个人,丝毫无法触动他的天线。

“打扰了。”村濑一个转身,却没有迈开步子,而是回头说道,“你也懒得一遍遍回答同样的问题吧?”

“啊……?是啊,这不是废话吗?”

“那回头要是有别的警察找过来,你就告诉他们——我都告诉村濑了,你们找村濑去吧。”

8

晚上10点,F县警本部大楼五层,刑事部长办公室。

尾关坐在办公桌前打着电话。沙发上的田畑心神不宁,不时偷瞄尾关的神色。

挂了电话,尾关走去沙发,面色凝重。

“署长打来的?”

“是啊,桂木那小子头都大了,说会议室里的气氛僵得跟殡仪馆似的,一班跟三班没一个人发言汇报。”

田畑咬着嘴唇,苦涩的失望感在胸口蔓延开来。

尾关继续说道:“听说他们都没睡在一处,一拨睡在武道场,一拨睡在礼堂。”

“……”

“瞧瞧,一加一还不到一。”

“可是——”

“可是什么?”尾关的眼神顿时就多了几分怒意。

“这下好了,片区的人都觉得是我们本部管不住重案组。这要是传出去,我就成全县的笑柄了!我被人笑话也就罢了,连令行禁止都做不到,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

“要是明天还这样,就让一班撤回来,听见没?”

田畑只得点头。

朽木和村濑。

这是田畑就任搜一课长以来,第一次对他们生出发自心底的怨恨。

9

第二天,10月2日。黎明时分,雨停了。

下午2点,朽木来到安田明久的暗房,手机举在耳边。

“到点了,停过来。”

“收到。”电话那头传来森的声音。片刻后,墙外传来汽车靠近的声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