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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沉默的不在场证明.2

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2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6

“就当是你干的?你他妈耍我呢!是你干的吧!就是你吧?喂,给我说清楚!”岛津的狂吼震耳欲聋。相较之下,汤本的声音显得分外虚弱。

“……嗯……是我干的……就当是我干的吧……你们就饶了我吧……”

朽木换了一盘磁带。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求求你饶了我吧……头好痛啊,脑壳好像要炸开了……”

“少他妈瞎扯!具体的细节呢?还不快说!从在哪儿埋伏说起!”

朽木不禁咂嘴。

听哪盘都一样。没有一盘拿得出手。

岛津全程怒气冲冲,汤本则给人筋疲力尽的印象。被告人惨遭长期拘留,每天活在刑警的恫吓之中,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承认了并没有犯下的罪行——大多数法官都会产生这样的印象,更别提爱好平反冤案的石冢了。

好算计。收在脑回路里的词组掠过脑海。

简而言之,汤本刻意选择了这样的招供方式,这一切也许都是他精心算计的结果。除了招供本身,还有招供的时间节点、内容和那饱含惧色的虚弱口吻。

朽木睥睨半空。

汤本被捕后便一直在思索,要如何争取无罪释放,免受铁窗之苦。

不难想象,他吸取了七年前的经验教训。在当年的强奸案中,警方只有受害者的证词,没有任何称得上物证的东西。因此汤本曾认定,只要自己矢口否认,也许就可以逃脱罪责,所以从被捕到法庭审理,他无时无刻不在喊冤。可到头来,他还是蹲了大牢。这段经历让他总结出了一条教训:光喊冤是赢不了的,这不是百试百灵的妙招。一个不小心,反而会被打上“拒不悔改”的标签,甚至影响法官的心证。且不论被告人是否真的犯了罪,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审判结果在极大程度上取决于法官的心证。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在法官的一念之间。

所以这一回,汤本决定演一出“面向法官”的戏。

大略如下。

在警方用其他案件的嫌疑拘留他的前二十二天,一口咬定不关他的事。如果没几天就轻易招认,有可能让法官先入为主,认定“肯定是他干的”。在警方以抢劫杀人案的嫌疑再次逮捕他之后,他依然没有松口,同时斟酌招认的最佳时机。到了第三十五天,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他做好招认的思想准备,耐心等待岛津的亢奋达到顶点,在最合适的时机点自己“上台”。字斟句酌,精心演绎心理防线崩溃的刹那。成果便是刚才那盘磁带。

“……好吧……饶了我吧……是我……就当是我干的吧……”

“……嗯……是我干的……就当是我干的吧……你们就饶了我吧……”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求求你饶了我吧……头好痛啊,脑壳好像要炸开了……”

就当是我干的吧——多么精妙的台词,值得夸赞。

我咬紧牙关坚持了那么久,为证明自己的清白费尽唇舌。可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我的身心已经千疮百孔了。我终于屈服在了警方的百般折磨之下。悲剧的情节就此完满。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便是最后的收尾环节。在一审的法庭上喊冤,缠着法官不放——求求青天大老爷,救救我这个被诬陷的可怜人吧。

朽木紧咬后槽牙。

不能提交“汤本主演”的磁带。但法官必然认定磁带是有的,警方若是不交,他就会怀疑警察的审讯方法存在不妥之处。换言之,无论交不交磁带,法官都会形成对汤本有利的心证。

能赢吗?朽木扪心自问。

梳理一下可以用作武器的间接证据。

案发四天前,汤本在涩谷的一家聚会用品店买了两个头套。店员的证词虽然证明不了犯罪本身,却是汤本与大熊早有预谋的重要证据。警方在商店的玻璃柜上提取了汤本的指纹,因此这已是无法撼动的事实。

问题是,汤本显然会在下一次庭审中“修正”之前的供认——我确实去那家店买了头套,但早有预谋不过是警方的一面之词。头套是大熊差我去买的,我不知道他要用头套干什么。

那就麻烦了。汤本确实当过大熊的跑腿小弟。如果他坚称两人之间的权力关系并无改变,警方就很难反击。

赃车呢?

案发后,两人开着赃车从犯罪现场附近的空地逃回了大熊家。后来,人们在F市郊区的河滩上发现了那辆赃车。那是一辆白色轻型货车,属于邻县的一家物业公司,大约两周前报失。通过走访,警方找到了汤本和赃车的关联。案发第二天夜里,有人在市内某自助洗车店目击到了一个疑似汤本的人。目击者称,当时那人正在用洗车店提供的吸尘器认真打扫一辆白色轻型货车的内部。根据目击者证词绘制的肖像与汤本惊人地相似。岛津将这份证据摆在汤本面前时,他表示偷车的是大熊,与他无关。第三十五天招供后,他承认自己找地方撂下了赃车,但对具体地点含糊其词。岛津忍无可忍,严词质问“是不是丢在河滩上了”,他才点了点头。法官不可能视其为基于自愿供述的“自曝秘密”。毫无疑问,汤本的算计也在这个环节发挥了作用。

下次出庭时,他定会连弃车的事实也一并否认。不过,虽然没有明确交代弃车地点,但汤本对两人的后续密谋做了非常详细的供述。与大熊的对话描述得生动形象,岛津也没有强加引导。在法官面前嚷嚷“那都是警察编造的故事”怕是说不过去。汤本有可能故技重施,再用一遍解释头套问题的借口——我确实被大熊叫去了废弃的作坊,但我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大熊打劫了一辆运钞车的。大熊让我找个地方扔车,我就照办了。

朽木又磨了磨后槽牙。

还有运钞车司机兼岛的证词。出院后不久,警方就让他隔着单面镜认了认戴着黑色头套的汤本。兼岛说“就是他”,膝盖瑟瑟发抖,但他并没有在案发现场看到汤本的长相。三位法官(尤其是审判长石冢)恐怕不会太重视兼岛的证词。

能赢吗?朽木再一次扪心自问。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赢,他们非赢不可。一班的败北,就意味着F县警的败北。

乔娜琳。新加入脑回路的名字一闪而过。

不在场证明……算计……

只有这个环节对不上。汤本能自如操控招供这味“猛药”,针对法庭审理制订了周密的计划。为什么事到如今,他却亮出了一份模棱两可、几乎称得上“失焦”的不在场证明?

是陷阱吗?

汤本拒不透露乔娜琳的住处,一定要拖到传唤当天。他是料定了只要这么做,警方必然会查明乔娜琳的住处,冲进她家开展调查——瞧我说什么来着?警方就是这么不择手段,非要掐掉我的不在场证明!他想如此暗示法官,让审判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许是脑海中早就亮起了危险报警灯,朽木没有让下属进105室。负责在室外监视的森用焦急的语气汇报,房门钥匙好像就放在带密码锁的邮箱里,不必惊动管理员,也可以入内调查。“我想组合一下乔娜琳和大熊的生日,看看能不能把锁打开。”朽木听出了森的弦外之音,却驳回了他的要求。如果他们贸然闯入,怕是会正中汤本的下怀。

问题是,如果汤本的目的就是诱使警方贸然行动,那就意味着他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只是一件用来搅局的工具,并无实质内容。只要警方不进门,它就会沦为哑炮。不仅如此,法院迟早会入内调查,一旦发现汤本的不在场证明全无事实依据,汤本就会因欺瞒法庭陷入绝境。

危险至极的豪赌。

汤本是明知风险的存在,仍要孤注一掷,还是他提前在乔娜琳家做了什么手脚?

朽木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

他看不到汤本的脸——隐藏在皮肤之下,只会在剥下脸皮之后显露的真面目。

朽木把手伸向录音机,将一盘写有“过往经历”的磁带插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就在这时,朽木连连眨眼。他忽然感觉自己有所遗漏。

片刻后,他找到了一段模糊的记忆。今天白天,有一个词差点儿进入了他的脑回路。不,不是词,而是某人对他说的一句话。

“小学五年级之前,你一直都住在北见村?”

“对,直到五年级的第二学期。”

思路就此中断。岛津和汤本的声音传来。

“嗯?北见村不是因为修水坝被淹了吗?”

“不,我老家在更靠北的地方,在七沼附近。”

“七沼?”

“你不知道吗?有七座大小不一的沼泽连在一起,所以叫七沼。从七沼往西走上两千米就是我老家了。”

录这盘磁带的时候,审的还是网络诈骗案。气氛还没那么剑拔弩张。

朽木闭上眼睛。

唇角的笑意。

朽木在脑海中勾勒着那双薄唇的轨迹,专注聆听磁带中的录音。

5

眼睑发烫。

朽木抬起上半身,用衬衫的袖口拭去双眼的泪水。刚擦完,泪水再次泛滥。每次醒来都是如此。父母去世时都没掉过一滴的眼泪,就这么流个不停。

电话在响。

朽木下了休息室的床,推开办公室的房门。窗外已是一片大亮,挂钟指向5点45分。响的是他办公桌上的电话。

“一班朽木。”

“是我,”田畑课长的声音透着紧张,“岛津交了辞职信。”

朽木握紧听筒。

“我刚才去拿报纸,结果在邮箱里发现了他的辞职信。八成是半夜偷偷塞进来的。”

“怎么写的?”

“中规中矩的个人原因,没什么特别的。”

“知道了,我这就去他家看看。”

“对不住,有进展了给我报个信儿。”田畑在为推举岛津道歉。不过单就本案而言,朽木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还有——你看报纸了吗?”

“还没。”

“各家都做了大幅报道。被告当庭翻供,可把记者们乐坏了。”

朽木收拾了一下,拿了几盘录有汤本供述的磁带下到一楼。各大报社的晨报已经送到了门口值班室前的走廊。他拿起其中的一份,翻看起来。

标题很是醒目——《被告汤本全面否认》《案发当天有不在场证明?》《痛批审讯方式》等。

朽木出了楼门,走向停车场,却见三班的村濑班长从停车场迎面走来。扁平的圆脸油光锃亮。

待双方足够接近时,村濑开口道:“哟。”

“够早的啊。”

“刚抓到红马(连环纵火案)的嫌疑人。”

“哦。”

“听说你们碰上麻烦了?”村濑摆出一副“活该”的表情,擦身而过。

朽木坐进班长专用车,将一盘磁带插入车载音响。在汽车发动的同时,车内响起了汤本的声音。

“哎,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可没下药,明明你情我愿,是她们死皮赖脸求我的,可那稀里糊涂的处男刑警非说我强奸。”想必是岛津提起了七年前的强奸案。汤本态度傲慢,话里带刺。

车开进一条商店街。都过6点了,路上的人和车还是稀稀拉拉的。

岛津㞞了。

负责审讯汤本的刑警不敢上法庭,警方就输定了。汤本将被无罪释放,重获自由,带着那抹粗鄙的笑。

让他下半辈子都笑不出来……

点点小雨,拍打着挡风玻璃,也拍打着朽木的心。

答应我,这辈子都别再笑了。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阴沉的天空落下雨滴。

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光天化日之下,发生了一起街头抢劫案。接到无线电通报的时候,他恰好在附近,于是拉响警笛,赶赴现场。快!他如此命令握着方向盘的年轻刑警。发动机咆哮不止。开进市区后,他便一直盯着前方,生怕有人从左边冲出来。

就在雨刷拭去雨点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呆立在面包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女人一头长发,目光投向了隔开人行道和车道的杜鹃花丛。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穿蓝裤子的小男孩从花丛后面蹿了出来。

后来他才听说,孩子才两岁零七个月,双耳失聪,生父不详。

急刹车、急打方向盘都来不及了。孩子那么小,以至于碰撞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看见。

唯有声响——咚。

座位被顶了起来,可以感觉到一团柔软却带有坚硬部分的东西从车下穿过。

警车因司机猛打方向盘失去平衡,冲上中央隔离带。卡车迎面驶来,生生撞飞了车的右半边,连带驾驶座上的年轻刑警。

他踉跄着爬了出来。雨势渐大。两具尸体躺在路上,皆已不成人形。紧咬的后槽牙竖着裂成两半。

仰头望天。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向神明祈求。

奇迹并没有发生。唯有瓢泼大雨落在脸上。

年轻的女人披头散发。那分明是一张母亲的面庞,只见她紧搂着那具几乎被扯断的小小尸体,嘶吼。

小达!小达!

“岛津警官,你也真够拎不清的。都说了我什么都没干!没干过一件坏事!”

守灵会后,他跪倒在年轻的母亲面前。

她发出恳求般的声音。

别再笑了。

他本该点头,本该默默点头。然而……朽木不自觉地抬起头,注视着母亲的眼睛。

因为他心存怀疑。

她在面包店门口的人行道上看什么?她真的在看那丛杜鹃花吗?她看着的,是不是她的儿子?当时她是不是正屏息凝神盯着随时都有可能冲上车道的幼子?

孩子双耳失聪,生父不详。所以——

五天后,这位母亲在浴室割腕自杀。

“有完没完啊?跟我说保安的家里人有什么用?他有四个崽还是五个崽都不关我的事。”

如今的朽木了然于胸。

那位母亲的心中空空如也。

求你对天发誓,这辈子都别再笑了。

心中仍有念想的人,又岂会说出那般残忍的话语?

当时她是真的在发呆。不过是出神了一小会儿,许是日子过得太累,许是她正在想心事,所以没顾上儿子。

心中空空如也,但她还是四处寻找。被刑警饱含疑念的眼眸注视过后,她找遍了心中的角角落落。

然后,她就找到了——没生下这个孩子就好了。

天知道那是不是真实存在过的情感。兴许那不过是来源于朽木的内心,又强加给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的幻影……她没有辜负朽木的“期待”,走上了绝路。

如今的朽木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辞职。

从那天起,他一直在忘我地扒皮。日复一日,扒下嫌疑人的面皮,一窥暗藏其下的真面目。

不光是我。他也一样,还比我烂得更透。

“你凭什么说这话?凭什么说我是杀人犯?有本事就亮证据啊!混账东西,没证据还跩得跟什么似的!”

朽木按下手边的开关,启动雨刷。

他对岛津的人生并无兴趣。但为了扒下汤本直也的面皮,他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对岛津放任不管。

6

“是您呀……我家岛津承蒙关照……”

岛津的妻子顶着一张倦意未消的面庞,表情写满疑惑。岛津家住的是租来的独栋房子。妻子是内衣推销员,升任区长时带着一家人搬出了狭小的公务员宿舍。

“他还没起来?”

“不,他就没在家。昨晚和他哥哥喝了两杯,就直接住下了……离这儿不远。”

朽木打听好路线,转身要走时,身后的人终究按捺不住:“请问岛津他……?”

“他交了辞职信。”

“啊……”她脸上分明写着“我早就知道”,八成是岛津透露过这个想法。

朽木望向半空。

与岛津妻子的对话,勾起了一段被他抛诸脑后的记忆,勾起了那个他没能收入大脑回路,就这么撂在了脑海之外的词组。

早就知道——

出自昨天离开地方法院时,那个满脸雀斑的女记者抛出的问题。

您早就知道汤本会翻供?

简单一句话,直指关键。就在他确信无疑时,怀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电话来自警务课的一谷调查官:“来了个消息,你也许能用上。”

“什么消息?”朽木冷冷地反问。

一谷的语气也顿时生硬起来:“你不想知道?”

“说来听听。”

片刻的停顿,外加咂嘴。

“事关汤本直也的律师齐藤。我查了一下,发现他在新宿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但快开不下去了,还欠着汤本哥哥的钱,接这个案子好像也是为了抵债。”

破旧的西装夹克浮现在脑海中。

“简而言之,那律师都快买不起来这儿的车票了。要是能打赢,应该还有额外的酬劳,怕是会相当卖命啊。”

朽木直接挂了电话,没道一声谢。一谷做这些,并不是因为他忧心刑事部或朽木的处境。县警一旦遭到媒体的口诛笔伐,警务部的人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因为他们的顶头上司就是气急败坏的本部长和警务部长。

朽木告辞离去。岛津的妻子自始至终都没有长吁短叹,这必然是因为她有能力赚钱养家。朽木料错了。他本打算告诉她岛津交了辞职信,让她帮忙挽留,谁知——

另一团更大的失望阴云在朽木的心头蔓延。激愤涌上心头。

不到五分钟,车就开到了岛津的哥哥家。朽木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疑似岛津哥哥的人踩着凉拖出来应门。朽木报上姓名后,对方顿时诚惶诚恐,深鞠一躬。

“我弟弟给大家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看来岛津的哥哥同样知情。

“听说他在这儿。”

“对,在楼上……怎么说呢,我看他有点儿神经衰弱的意思……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打起精神见您……”哥哥使出浑身解数,保护年近四旬的弟弟。这一幕岂止是滑稽,直让人悲从中来。

“十分钟就好。”朽木呼出一口气如此说道,随即从惊慌失措的哥哥身边穿过,自顾自脱鞋上楼。

岛津肯定听到了门口的对话。只见他跪坐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旁边。

“早。”

“……您辛苦了。”

朽木在岛津面前盘腿而坐。两人离得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

岛津垂头丧气。即便如此,尚未消肿的右脸颊依然惹眼。

“不想干了?”

“……”

“为什么?说。”

“……对不起,都怪我无能……”

重案一班的审讯员挑着千钧之担,无须多言。但是——

“就这?”

“……”

沉默的停顿,让朽木的思绪有了着落。

昨天打岛津的手机时,他立即就接了。他本该在附属医院候诊,却没有关机。这说明他没有去医院,而是在某处等电话。因为他早就料到,朽木会在闭庭后立刻打电话召他回去。

朽木低头凝视岛津的双眸。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汤本会当庭翻供?”

岛津目瞪口呆,眼睛几乎有平时的两倍大。

片刻后,他没肿的半边脸便挨了拳头。

岛津如虾一般弓身退后,头扣在房间角落的榻榻米上。

“对、对不起!”岛津双手抱头,蜷起的后背剧烈起伏,泪水打湿了榻榻米。

朽木默默等待。他也需要一些时间来平息心头的激愤。

过了一会儿,声音终于响起。

“对不起……我被汤本……被那家伙算计了……”岛津抬起头来,面无血色。

“那天……第三十五天,汤本终于招了,我也长吁一口气。我心想,谢天谢地,总算是拿下他了,总算有脸见一班的弟兄们了。可……”岛津声音嘶哑,嘴唇发颤。

“……两天后的中场休息。就在我暂停录音,森去上厕所的时候,汤本咧嘴一笑说‘你算是完了’。”

朽木以沉默催他说下去。

“我听得莫名其妙。第二天、第三天……审讯室里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汤本总会说那句话。我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回答,再怎么逼问都只是干笑。渐渐地……我就开始慌了。”

岛津就这样落入了汤本的圈套,焦虑与日俱增。“还不快说”很快就变成了“你就告诉我吧”。“想知道吗?”汤本卖足了关子。“求你告诉我吧!”在汤本被捕后的第四十天,岛津终于低头哀求起来。汤本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胸有成竹道:“其实啊,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只觉得五雷轰顶……”

审讯报告都交上去了,根来检察官也写好了同样内容的问询记录。最关键的是,岛津已是身心俱疲。一班的重责、跟软体动物一样难以捉摸的汤本,岛津很清楚领导对他的审讯能力有所怀疑。走投无路的他煞费苦心,好不容易才让汤本老实交代,却在最后关头被人家翻了盘,说有不在场证明。

岛津慌了,眼前一片漆黑。所有报告都成了废纸,又要从头来过了。不,来不及了,离拘留期满只剩两天了,没法重来,也重来不了。岛津胸如火烤,万爪挠心。

他告诉自己,那都是汤本瞎编的。他极力这样说服自己,却没有把握。他没有拿下汤本的切身实感,只得半信半疑地回家。他不敢说出来,没跟森提过一个字,也没有及时向朽木汇报。如果汤本真有不在场证明怎么办?每每想到这里,胃液都会涌上喉头,令他食欲全无。他蜷缩在被褥中瑟瑟发抖,一夜无眠。

第二天——拘留期满前一天,当审讯室里只剩他们两人时,汤本开口问他:“跟领导说了?”

“我没说!求你了,告诉我你有什么不在场证明吧!”岛津恳求道。汤本顿时哈哈大笑。他在瞠目结舌的岛津面前捧腹大笑,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本正经道:“岛津警官,这下你也成共犯喽——”

“我浑身发抖……发自内心的颤抖……”岛津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闭上眼睛。

朽木抱起胳膊,仰望天花板。

一言以蔽之,汤本的心机更胜一筹。从被捕到招供,足足三百多个小时。汤本用那段漫长的时间冷眼观察岛津。他肯定把自己代入了心理咨询师的身份,接受审讯的不是汤本,而是岛津。汤本看透了岛津的性格与立场,以及他心理层面的要害。

审讯室中的立场就此颠倒。密闭房间中的攻防战,并非招认之前的三十五天。岛津和汤本之间真正的战役,爆发于招认后的最后一个星期。

“然后?”就连身经百战的朽木,都有些不敢听下去了。

“汤本威胁我……要把我隐瞒不报的事情抖出去……我拼命求他,求他别说,求他饶了我……”此时的岛津已被汤本彻底拿下。

“后来呢?”

漫长的沉默后,岛津呻吟道:“……他给了我几根毛发。”

“毛发……?”

“头发和阴毛……让我放在公寓的床上……”

乔娜琳的公寓,朽木暗自沉吟。

汤本用子虚乌有的不在场证明吓破了岛津的胆,还逼着他帮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这样制造出来的不在场证明全无意义。因为头发和阴毛上并没有写日期和时间,把这种东西撒在床上,最多只能证明曾有一对男女在床上翻云覆雨,却无法锁定时间。

那为什么还要……?

摆在眼前的担忧,挡住了思绪前进的步伐。

朽木低头望向岛津。毫无疑问,汤本有所企图。而他相中的“爪牙”,是隶属于F县警搜查一课一班的警部补。

朽木的视线,牢牢锁定岛津肿胀的脸颊。

牙疼是怎么来的?是害怕去法院旁听,故意弄到自己牙龈发炎,还是在绝望的深渊咬紧牙关,以至于后槽牙碎成了两半?

一问便知:“你放了?”

岛津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我没有。”

朽木由衷地松了一口气:“谁也别说。第三十五天之后发生的一切,要统统烂在你的肚子里。”

“班长……”

“走不走随你,但必须等判决出来再说。”

岛津低下了头。

朽木狠狠抓住他的下巴,硬逼他抬起头来:“要么上证人席,要么以死谢罪——除了这两条路,你当自己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朽木站起身,走下楼去。岛津的哥哥守在楼下,忧心忡忡。朽木撂下一句“盯紧了”,走向座驾。

只需戳破那毫无意义的不在场证明——刚冒出这个念头,朽木便停下了脚步。他全身僵硬,唯有大脑高速运转。小光点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宛如一声惊雷贯穿他的全身。

没有意义的意义——

转瞬须臾,却好似漫长的几个小时。

朽木攥紧拳头。他看见了。

汤本直也脸皮下的真面目,清晰可见。

7

十天后。

头上蒙着夹克的高个男子站在一栋八层高的雅致公寓前,两个壮汉将他夹在中间。

身后有人问道:“猴戏演完了?”

汤本直也与两名管教同时回头,眼前是跨立着的朽木。

管教们吃了一惊,交换眼神。重案一班的“青面修罗”,看守所的工作人员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汤本却没有退缩。夹克深处的三白眼仿佛在说“哟,是你啊”。

朽木大步上前,低声说了句“让一下”便推开一侧的管教,抓住汤本的夹克,稍稍掀开耳旁的衣料:“心情如何?”

汤本没有回答,看回公寓。目光落在大熊悟金屋藏娇的105室。此时此刻,石冢法官、根来检察官、齐藤律师和数名县警的鉴证课员正在屋内查验。由于乔娜琳仍然下落不明,难以传唤,石冢决定行使职权,直接入室。汤本刚进去指认了案发时与乔娜琳欢好的床。由于房子太小,汤本解释完之后便奉命等候在外。

朽木压低声音:“你许了那律师多少钱?”

“啊?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夹克里传出闷声,语气中尽是嘲弄。

朽木望向105室。鉴证课员应该已经在乔娜琳的床上采集到了汤本的头发和阴毛。岛津是拒绝了,但齐藤律师接了这差事。

齐藤没来过警局的拘留室,但汤本遭到起诉,被转移至看守所后,他倒是来探望过几次。律师有保密权,可以在无人监视的情况下面见被告人。而且F看守所设施老旧,被告人和探视者之间的透明隔板上开着几个传声孔。汤本正是通过那些几毫米大的小洞将头发和阴毛递了出去。

一切都按照汤本的指示进行。乔娜琳家的钥匙放在挂着密码锁的邮箱里。身为大熊的跑腿小弟,汤本时常出入乔娜琳家,知道钥匙的位置和开锁密码。

伪造不在场证明的酬金是一千万日元。搞不好有一千五百万日元,也就是劫车所得的一半。听到汤本开出的价钱,齐藤定是垂涎欲滴,毕竟他的事务所已岌岌可危。

“你这不在场证明还挺妙啊。”

“……什么意思?”这一回,语气中带了几分试探。

朽木已是成竹在胸。汤本一开始就没打算证明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他清楚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必然会被识破。他深知关键在于跟法官强调“我有不在场证明”,让法官觉得他说不定真有,一如在供述期间演出来的软弱。“主张自己有不在场证明”也是他的算计,目的在于影响法官的心证,让审判朝有利于被告的方向发展。

所以他伪造了一个如空气般难以捉摸的不在场证明。一个无法被证实,却也永远无法被推翻的不在场证明。

朽木说道:“你为什么没在案发当晚弃车?”

“关你屁事,”烦躁的声音传来,“还不快滚!这里没你们的事!”

“随便聊聊罢了。我问你,大熊的脸都被人看见了,你就不觉得整晚都把那辆赃车停在他父母家很危险吗?”

蒙着夹克的头转向朽木,露出一只眼睛,含着浅笑:“我咋听不明白呢?那抢劫案可不关我的事。”

“不许笑。”

“啊……?”许是朽木说得太轻,他没听清。

一群人走出105室。齐藤律师脸上挂着满意的神情,看来头发和阴毛已经被顺利采集到了。

汤本似乎也认为自己稳操胜券,被夹克挡住的脸咧嘴一笑。

“笑什么笑!”朽木抓住夹克,把汤本的脸拽到自己跟前。

“你、你干吗……!”

“回答我。为什么没在案发当天弃车?”

“你问我,我问谁啊?”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吧?”

汤本脸色一变。

“因为案发当晚,你开的是皇冠。大熊和乔娜琳也在那辆车上。”

在汤本的供述中,只有作案后与大熊商讨对策的部分格外翔实。无须岛津引导,他就主动交代了许多。但这一部分恰恰是他编造的谎言。因为他需要让警方误以为,他和大熊在作案后分头行动了。

“你……你这是恐吓!信不信我告诉法官啊?”他将目光投向停车场,寻找救命稻草。石冢审判长与根来检察官谈得正起劲。

“你就不怕我告状吗?”

“尽管去,去告诉他,你还杀了两个人。”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不。

咔嚓、咔嚓……响声来自盖着运动毛巾的手铐。汤本全身早已是抖若筛糠。

朽木继续说道:“我们已经派了百来号人去七沼打捞了。”

“啊……”皇冠十有八九沉在水底。连同所有的物证和两具尸体。汤本心想,大熊的脸都被人看见了,迟早会被抓住。到时候,自己也难逃法网。只要大熊活着,自己就得当一辈子的跑腿小弟。只有除掉他,才能彻底解脱……促使汤本痛下杀手的,也许就是这个念头。

乔娜琳是被殃及的池鱼,汤本还用她丰满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通过杀害乔娜琳,汤本得到了一张名为“沉默”的王牌。正因为他知道乔娜琳早已不在人世,这个永远无法被证实或推翻的不在场证明才会成为他最理想的出路。

“混账……!”

布满血丝的眼眸,裸露的牙龈,疯狗般的喘息。然而,汤本面皮下的真面目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张脸只会坚定朽木的决心,推动他增派人手搜查七沼罢了。

“上绞刑架之前,别忘了交代钱藏在哪儿。”

朽木微微一笑,随即双眉紧锁,仿佛咬着后槽牙。只见他转身离去,大步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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