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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三时效

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6

1

非常抱歉,昨天我惊慌失措,没法做笔录。现在稍微平静了一些,可以详细地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5日下午6点过后,武内电器店的武内利晴打来电话,说“我明天会很忙,想现在去你家装空调”。我回答他“那再好不过了”。因为连着好几个晚上都很闷热,睡也睡不着,我也想尽快把空调装上。那天轮到我老公值夜班,要第二天早上才回来,但我没想太多。可能因为我跟武内从小玩到大,所以没太提防他。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武内的个子很矮,大伙儿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矮瓜武”。尽管他现在长得人高马大,但我一直没法当他是个男人,原因可能就在这儿吧。

装好空调以后,武内又帮我调了调电视机和录像机。为表示感谢,我想削个苹果招待他,便去了厨房一趟。当时应该快9点了,我端着苹果和水果刀回到起居室时,电视上居然在放色情片。那是我老公前一天租来的,插在录像机里没拿出来。我觉得匆匆忙忙跑去关反而尴尬,就没有立刻关掉。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行为确实是太轻率了。可能因为武内还单着,我就想逗逗他,同时想表现一下我是见过世面的已婚人士吧。于是我便笑着说:“男人就爱看这些东西。”

可屋里的气氛很快就变得微妙起来。武内默默盯着屏幕,我甚至听见他咽了两三次口水。我说了一句“还是关了吧”,正要跪着挪去录像机那儿,他却突然从后面抱住了我,将我狠狠撂倒,又让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然后压在了我身上。我吓得一声都喊不出来。直到他开始扒我的上衣,我才回过神来,拼命反抗。

武内拿起桌上的水果刀,顶着我的脸颊,低声威胁我,说什么“不许喊”“要不了多久”……我从没见过那么凶神恶煞的武内。他双眼充血,喘着粗气。直觉告诉我,如果不顺着他,等待我的就是可怕的暴力,搞不好还会丢掉小命。我怕得不行,浑身发抖,只能任由他摆布。那段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我从头哭到尾,只盼着他赶紧完事。

过了好一阵子,武内终于站了起来,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就在他开始穿衣服的时候,我听见前门开了,我下意识喊了一声“救命”。厨房顿时响起一串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我老公很快就冲了进来。见我一丝不挂,他顿时瞪大眼睛,跟野兽一样大吼一声,冲向试图逃跑的武内。他们扭打起来,倒在榻榻米上。我吓得腿都软了,动弹不得,一直在喊:“住手!住手!”

打着打着,他们分开了。我定睛一看,武内举起了水果刀。他拿刀指着我老公,吼了好几声“让开”,因为我老公就站在门口。我老公倒着走进厨房,然后一个转身,因为他看到了搁在冰箱旁边的金属球棒。那是他之前从公司带回来的,说是用来防身。武内也注意到了那根球棒,大吼着“不许动”。我老公背对着我,跑了几步。武内也冲了过去。就在我老公抓住球棒的瞬间,武内从后面扑向了他,把刀子插在了他背上。我老公“啊”了一声,瘫倒在地。

之前也说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大概一直在哭喊求救吧。

2

时间主宰了这间公寓。

在场的所有人都凝视着电视旁边的座钟。秒针划过白色表盘的左侧,徐徐上移。9……10……11……当三根指针在12的刻度上重叠时,某人的手表哔哔作响。午夜零点了,的哥被害案成为十五年前的过往。

本间雪绘的视线落在榻榻米上,从身体深处呼出一口气。她肩膀窄得可怜,本就纤瘦的身子仿佛又小了一两圈。

而男人们——F县警重案组的刑警没有就此放松。桌上的电话连着定位设备,警方仍抱有一线希望:在逃的武内利晴也许会误以为时效届满,打电话给雪绘。

要到七天后的午夜零点,时效才会真正届满。杀害本间敦志后,武内在中国台湾待了七天。《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五条规定,嫌疑人出国期间,时效暂停计算。这一条文因媒体报道和小说而广为人知,但武内不一定知道。毋庸置疑,未来七天是逮捕武内的最后时机,也是最佳时机。搜查一课称今天为“第一时效”,七天后则是“第二时效”,并在全县暗中布下天罗地网。

半夜1点过后,房中唯有风扇的声响。在女警的一再催促下,雪绘终于躺下了。她畏畏缩缩地将夏被拉到胸口,背对刑警,躲在女警身后。

电话依旧“沉默”。

森隆弘盘腿靠墙坐着,习惯性地摸了摸头。他在这里蹲了整整两个星期,标志性的小平头都长长了,摸着别扭。他早已习惯等待,多年的刑警生涯几乎让他生出了错觉,仿佛等待就是他的工作。

2点过后,隔壁房间的推拉门开了。T恤配热裤的本间亚里沙现身走廊,她正读初二,十四岁。她没看刑警们,而是径直走进漆黑的厨房,打开冰箱。冰箱的灯光照出一张神似雪绘的端丽侧脸。

不,也不是处处都像。

负责亚里沙的森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那丰满的耳垂。雪绘的耳垂很小,小小的耳洞都显得无处安放。亚里沙则不然,耳垂形状也明显不同于遇害的本间敦志,却与照片里武内利晴的耳垂一模一样。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武内也注意到了。三年前,他打电话给雪绘,也曾问过。

那孩子是我的女儿吧?

亚里沙关了冰箱门,提着可乐瓶瞥了森一眼,留下一串细小的脚步声,消失在了隔壁。

日本的公安警察主要负责维护公共安全与秩序、情报工作和处理与国家安全相关的案件。 诱饵——楠见班长如此称呼她。他苍白的面庞在森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顿时让他生出了轻微的反胃感。今天明明是“第一时效”,楠见却没有现身。这位班长出身公安 ,人称“冷血动物”。下属没人知道他身在何处,他内心的想法更是无人知晓。

3

天空泛起鱼肚白。

霞光公寓104室中摆着三套被褥和十人份的行李。搜查一课在半个月前租下了这套房子,派楠见率领的重案二组(人称二班)驻扎于此。本间母女就住在隔壁再隔壁的102室。公寓的后窗对着电镀厂的外墙。需要进出102室时,刑警们一律不走正门,而是悄悄爬窗。

森迅速脱下衬衫和长裤,钻进墙边的被窝。小睡三小时后,他还要护送亚里沙上学,并留意她周围的情况。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星期。

此时此刻,他本该和一班的弟兄们一起追查高音町的一起女职员被害案。被调来地位不及一班的二班帮忙确实令他略感不爽,但他对这起的哥被害案也绝非全无兴致。

森与此案颇有渊源。十五年前案件刚发生时,他也是被抽调的人手之一。那时他刚调离派出所,进了片区警署的刑事课。听闻凶案发生,他便和前辈驱车赶往邻区,机缘巧合下还立了一功。他在弹子房的停车场发现了一辆印有“武内电器”的轻型卡车,还在位于那家弹子房和本间夫妇当时居住的独栋出租屋之间的儿童公园找到了目击者。目击者称,他撞见一个年轻男人在公园里用自来水洗沾满鲜血的手。

这份幸运为森的刑警生涯开了个好头。如果没有那天的发现,我还能调进本部吗?如今他已混成了老资格,却还是时不时冒出这样的念头。

然而,为一名年轻刑警铺就晋升之路的的哥被害案迟迟没能圆满结案。武内利晴差一点儿就落网了。他回了一趟自家的电器店收拾东西,跟父母撂下一句“我去趟东京”便逃之夭夭。远走异国——如果当时的搜查一课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定能在他出入境时一举拿下。

“阿森。”边上传来闷声,是比他先一步躺下的宫岛。宫岛负责盯着雪绘。她去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时,是宫岛在周围警戒。

“干吗?”森一边反问,一边往自己肚子上盖毛巾被。

“没来电话,是不是说明武内那小子知道时效延长了啊?”

“不好说。要打也得等天亮吧。”

“你猜他知不知道?”

森思索片刻后回答:“五五开吧。”

武内高中一毕业就继承了家里的电器店。尽管他没有学习法律的机会,但森自己都不止一次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刑警利用时效暂停的条文逮捕罪犯的情节。

“也不知道本间太太心里是什么滋味……”宫岛似在自言自语。

森也在琢磨。十五年前,雪绘在医院查出身孕。是丈夫的孩子还是……据说雪绘顿时癫狂错乱,口口声声说自己遭了天谴。皆是自责使然。丈夫一命呜呼,腹中又多了个生父不明的孩子,都怪她给了不该给的可乘之机,勾引了武内。当时她发展到了需要心理疏导的地步,说是做了三十多次心理咨询。

最终,雪绘选择生下这个孩子。不难想象,这个决定建立在纠结烦恼之上。

肯定是我老公的,我们都结婚三年了,一直在备孕——雪绘当时跟朋友说过这么一番话。她还痛哭流涕道,自己年少无知时堕过两次胎,再来一次,怕是就怀不上了。

亚里沙的耳垂便是答案。她是B型血,一如武内。雪绘一定深深品尝到了“天谴”二字的滋味——我给杀害丈夫的人生了一个女儿。她究竟如何看待亚里沙的降生,又是怀着怎样的念想抚养了这个孩子整整十四年?

“她怕是也不想让我们抓住那小子吧。”宫岛幽幽道。森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也许吧。”森叹着气回答道。

他甚至不敢轻易揣摩雪绘的心情。被自己信任的老同学强暴,一定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心理创伤。更可恨的是,对方还害死了自己的丈夫。然而,捅死她丈夫的那位老同学,也是亚里沙的亲生父亲。

她是不是还没走出不该勾引武内的自责?进公寓前通读过的笔录浮现在森的脑海中。“没太提防”“轻率”“逗逗他”“见过世面的已婚人士”……笔录是案发两天后做的,惨剧仍历历在目,雪绘的叙述却满是自责与懊悔。

最关键的是,雪绘一定很担心女儿的未来,日日为此焦心。亚里沙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警方并没有对外公布雪绘遭强奸一事。但武内一旦落网,一旦被送上法庭,隐藏在凶杀案深处的丑闻便会大白于天下。届时,亚里沙完全有可能知晓那可憎的真相。

森闭上眼睛。

雪绘在午夜零点到来的那一刻长吁一口气的模样浮上心头。悬心落地,便是那一幕给森留下的印象。抓不到武内也好,就让我们母女太太平平过下去吧——也许这才是雪绘内心深处的想法。

倘若真是如此,现在放心还为时过早。离“第二时效”还有七天。如果武内不知道时效暂停过七日,就很有可能联系雪绘。

毕竟有三年前的那通电话。

那孩子是我的女儿吧?

据说武内先是为自己的罪行反复道歉,然后战战兢兢问出了这句话。雪绘断然否认,武内却反复追问“真的不是吗?”。挂电话时还不死心,说了句“我会再打给你的”。

雪绘当即报警。当时的搜查一课一阵骚动。武内知道亚里沙的存在。“那孩子”这个叫法说明他亲眼见过亚里沙。这意味着他涉足过本间母女的生活圈子,哪怕只是暂时的。雪绘称,电话似乎来自公用电话亭。警方认为武内有可能藏身于本县,于是与这次一样加派人手,布下天罗地网。当时手上没案子的重案三班守在雪绘家,等待武内的第二通电话。

然而,绝密行动竟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胎死腹中。走漏了风声,“受害者接到凶手来电”一事登了报。许是为了保护本间母女的隐私,报道并未提及电话的内容,但对县警而言,这无异于泄了他们的底。武内就此音讯全无。他肯定是看到了报纸,生怕警方通过电话追踪到他的位置,只得放弃联系雪绘。

不过,如果时效届满,那就另当别论了。到时候,警方就奈何不了他了,不必再惧怕警方顺着电话找过来。毫无疑问,武内惦记着亚里沙。从打电话的那天起,他已沉默了整整三年,心中定有万千思绪。确信时效届满后,他定会对雪绘或亚里沙有所行动。

是今天、明天,还是“第二时效”过后?无论如何,都只能静观其变。县警别无选择,只能耐心等待,祈祷武内犯错。

好歹睡一觉。

森将毛巾被卷到腋下,背对着宫岛。头脑却很清醒。揣度雪绘的心态,似乎牵出了更多的思绪。脑海中悄然浮现出一张眉眼落寞的瓜子脸——进藤秋子。

森在走访调查时认识了她,至今已有半年。执行这项任务前,他们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离婚吧——森的这句话,让秋子流下一行清泪。她今年三十七岁,比森大两岁。因丈夫家暴不止,她不得不带着八岁的儿子东躲西藏。“给我一点儿时间好吗?”秋子恳求道。

森猛吐一口气,用毛巾被蒙住头。离“第二时效”还有七天。无论结果怎样,案子都会画上句号。

可是……他又琢磨起了雪绘的心思。无论结果如何,让她煎熬多年的烦恼会在这七天里圆满收场吗?他抓住姗姗来迟的睡魔,但脑海中的某处仍在不住思索。

4

早上6点半。闹钟的铃声打破了浅浅的睡眠。

森走去水槽洗了把脸,顺便草草洗了个头。爬后窗进102室时,亚里沙已经换好了校服,正坐在餐桌的一角啃吐司。森轻轻道了声“早”,从她身后走过。洗发水的香味扑鼻而来,一如往常。

亚里沙的心情好得出奇:“咦,森警官也洗过头啦?”

“这都能看出来?”

“能啊,因为你今天没顶着爆炸头过来嘛。”

就在这时,刚化好妆的雪绘恰好走出洗手间。由于缺乏睡眠,她的气色不太好,但那张脸还是美得荡魂摄魄。眼角仍有昨日流露的安心之色。

起居室里坐着几个刚值完夜班的刑警,个个胡子拉碴。看他们的神情,便知武内没打电话来。如果今天早上还没动静,可能性最大的便是今晚。不必再担心警方追捕的武内又有什么理由推迟联系雪绘的时间。换个角度看,如果今晚还不来电话,那就意味着他很可能知道时效暂停一事。

“接着盯?”森问道。

二班的植草主任望向电话:“一声都没响,可不得接着盯吗!”

“楠见班长怎么说?”

“也没信儿。”

换言之,指挥官不在前线的异常状态也没有丝毫变化。连森这个被抽调来支援的人都有些窝火。

“他到底在哪儿啊?”

“鬼知道那公安佬跑哪儿逍遥去了。”植草没好气地回答,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边上的两个弟兄也拉长着脸。

森默默叹了口气。

刑事部门就没有一支和乐融融的团队。刑警个个争强好胜,更何况是本部重案组的成员。只要表现出一丁点儿松懈或软弱,就立即会被发配片区,所以大伙儿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甚至把同组的弟兄视作假想敌。

不过一旦接手案件,众人便会摁死小我,各司其职,朝着逮捕罪犯这一唯一且绝对的目标不懈奋斗。警察组织像极了保守而封闭的村落社会,而“班”则相当于村落的最小单位“家庭”。为了本班的荣誉,不能给班长丢人,刑警们暗暗吟唱歌颂人情义气的浪花曲,强压住横冲直撞的好胜心。

可二班呢?没有一个下属愿意为楠见卖命。不,楠见这人压根儿就没对下属有过动之以情的念头。对他而言,下属无异于四肢。森加入这次行动后不久便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楠见布置给森的第一项任务,是调查F地方法院刑事部的法官平时常去哪里。高档餐厅、俱乐部、高尔夫球场、围棋会所、亲朋好友家……森需要全部梳理出来,上报楠见。森惊愕不已。也许这就是公安的行事风格,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调查这起的哥被害案需要摸排法官的周边情况。森问为什么,楠见却没有回答。唯有凹陷眼窝深处的一双黯眸威逼他执行命令。

高层的意图也着实令人费解,怎么就把案子交给了楠见率领的二班?楠见身上有难以洗清的嫌疑——事关三年前走漏的风声。

是谁向媒体泄露了“武内给雪绘打电话”一事?

当时警方开展了地毯式的猎巫行动。泄密者必然在搜查一课内部。因为一课瞒下了此事,连片区警署都不知情,就是为了防止泄密。

泄密者的身份始终没有被查明。一课的所有刑警都矢口否认,并为自己遭到怀疑愤慨不已,唉声叹气。森也不例外。刑事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绝不向媒体泄露别班的侦查情报。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一旦坏了这条规矩,就会陷入报复的泥潭,无休无止。如此想来,当时负责本案的三班就是最可疑的,可消息一旦见报,这案子就没法查下去了,又有谁会干出这等蠢事?

最终,众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楠见这个捉摸不透的“外人”。毫无依据,泄密的目的也不得而知,但建立在刑事部老规矩之上的排除法,将矛头指向了这位有公安背景的班长。三班的村濑班长在怒火的驱使下质问楠见:“是不是你?”楠见闭口不答,唯有一双黯淡的眼眸盯着村濑,暗含威吓。

楠见的嫌疑仍未洗清。那上头为什么还派他——

“我走了。”亚里沙对雪绘打了声招呼,走向门口。

植草对无线麦克风说道:“二号出发上学。”森对他行了注目礼后,翻出后窗,快步穿过公寓与电镀厂之间的狭窄缝隙,绕过边上家具仓库的外墙来到街上。“二号”的身影立时映入眼帘,根本不用他刻意寻找。亚里沙走在他前方约二十米处,走去她就读的初中用不了十分钟。

不同于跟踪的是,森不必一直盯着亚里沙的后背。他的职责是逐一检查看她的男人,大脑反复比对那些人的长相和武内利晴的脸,那张乍看温柔的圆脸。任样貌如何变化,森应该都不会漏掉那双丰满的耳垂。

亚里沙频频留意鞋跟,那是昨天刚买的乐福鞋。

森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后方。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他深刻认识到了亚里沙对男人有多大的吸引力。与她擦肩而过的高中生、等公交车的上班族、开卷帘门的店老板、驾驶往来车辆的人……是个男人都会看她几眼。森还注意到,有不少人每天都暗暗期待见到亚里沙的倩影。有些只是怦然心动;有些则跃跃欲试,想和她搭讪;还有些明显有视奸的恶癖。亚里沙身边总有许多男人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变成跟踪狂。宫岛告诉他,据说亚里沙的母亲雪绘年轻时玩得很花。观察了亚里沙整整两周的森可以做出相反的解释——是雪绘周围的男人不舍得放过花容月貌的她。

亚里沙拐进一条人头攒动的大马路。

两个……三个……四个……随处可见二班刑警的面孔。还有人跟女警搭档,冒充情侣。机搜队的便衣警车从前方横穿而过。紧随其后的第二辆车停在路边,假装买烟。

亚里沙在等红灯。人行横道对面有个中年男子抬眼打量着她。对方戴着棒球帽,帽檐拉得很低。一名刑警悄然靠近,故意丢下手帕,一边弯腰捡起,一边留意那人的长相。

亚里沙穿过人行横道,沿下坡路一路前行。只见她低头看了看表,稍稍加快了步子。同事们给森使了个眼色,四散开去。

不远处就是初中的教学楼。亚里沙兴高采烈地和同学们并肩而行,然后与另一群同学会合。她回头看了森一眼,随即融入人群,被校门吸了进去。

森轻吐一口气,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打给植草主任。

“二号到达,一切正常。这就前往A点待命。”

森转身往回走。A点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原路返回三十米左右就到了。屋主吉田是预防犯罪协会的干部,妻子则是女司机俱乐部的成员,夫妻俩都与警方有合作。这次他们也痛快地提供了自家二楼的房间,分文不收,尽管警方并未告知缘由。

“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

“你们真辛苦,一天都歇不了。”

日本面积单位,1叠约1.62平方米。 森与体形如啤酒桶般的女主人打过招呼后,便上了二楼。这是个朝南的房间,面积六叠 左右,小女儿出嫁以后空了出来,唯有粉色的窗帘诉说着往昔的岁月。他在窗边摆了把椅子,默默坐着,观察学校前方的马路。早高峰已过,街上冷清了许多。

森并不觉得武内会现身于此。

但经验老到的刑警都知道,办案总免不了万一和意料之外。这也许是因为,犯罪的本质就是打破世间常识和固有概念的行为,所以警方才布置了这么多人手。点位共有四处,从A到D,学校周围的四条路都在警方的监控之下。

A点负责的路上人影全无。

有个男人站在学校操场的角落。森举起望远镜一看,原来是体育老师。

半小时……一小时……

森转动脖子,缓解酸痛。他忽而想起秋子的体香。就在这时,一道伫立的背影闯入视野,就在这栋房子跟前。

森咽了口唾沫。

对方仿佛是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抬头望向森所在的二楼窗口。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眸。阔别两周的楠见猝然现身,毫无预兆。

5

几分钟后,房门开启。

森站起身,默默行礼。来人却不回礼,唯有杀气腾腾的气场逐渐逼近。

“让开。”楠见盛气凌人。森让出椅子,站在窗边,将目光投向教学楼,无言看了好一会儿。沉默搅得森心神不宁,总觉得得说点儿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好。人世间最别扭的事情,莫过于跟一个和自己没有共同语言的人共处一室,共度一段时光。同属县警,同属搜查一课,正在侦办同一起案件,即便如此,森还是找不到话头。

是楠见造成了眼下的局面。除去他主动发展的关系,此人拒绝与他人产生交集,切断了沟通的频道。

“森,”频道突兀地开启,一如往常,伴随着阴冷的声音,不带感情色彩的双眸转向了森,“这边不用你盯了。先把女人处理掉。”

森听得一头雾水。女人……?处理……?

森瞠目结舌。难道——

“您查过我?”森的声音微微发颤。

楠见掏出一支烟点上:“没查,只是撞上了我的天线。”

“……哪方面?”

“进藤秋子的老公是个左派支持者。”

“不!”森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反驳道,“那人就是被吹捧冲昏了头脑,对工会比较上心而已。而且她有离婚的打算,我不认为她有什么问题。”

“她真肯离?”楠见不假思索地反问,戗得森说不出话来,秋子确实还没下定决心。

“我、我相信她会的。”

话音刚落,楠见便缓缓呼出一口烟:“世上竟还有相信女人的蠢货。”

森几乎瞬间沸腾:“您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您不能以偏概全,她——”

“断了吧,”不带抑扬顿挫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就是个妓女。除了正牌老公和你,还有别的男人。这会儿正忙着盘算要把自己卖给谁呢。”

刹那间,森的脑海一片空白。

妓女……这个词与他心中的秋子相去甚远。所以他尚存一丝理智。

“您是说那个房产中介?那人我知道。她说人家很热心,帮忙找了一处方便藏身的房子。”

“没收她房钱这段也说了?”

“啊……?”

“你知道她是白住的吗?”

森全身僵硬。

秋子告诉他,每月的房租是四万五。上个月,他还给了秋子三万。秋子合掌道谢——不好意思呀,就当是我借的。

森摇了摇头。他在心中痛骂自己,这种人说的话你也当真?最了解秋子的难道不是你吗?她不是那种满口谎言的女人。

森的语气强硬了几分:“这不归您管。她的事我自有考虑。”

“还想听下去?”

“您不必再说了,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娶她了。”

楠见将烟头插进盆栽的土:“那就把辞职信交了,尽管找你的妓女去吧。”

第二声“妓女”直戳天灵盖。

森攥紧拳头:“有种你再说一遍!”

“还没吃够苦头呢?”

“什么?”

“你十年前不是跟一个公安委员求过婚吗?滋味如何?”

“啊……”

“女人就这德行。只要有利可图,她们就会不惜一切缠着你,连身体都用上,直到最后一刻。”

“闭嘴,公安佬!”要不是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他怕是一拳砸上去了。

“久等啦。”门开了。女主人端着大麦茶走了进来,肥硕的身子左摇右摆。

“来来来,喝点儿凉的解解暑。”

森抬眼瞪着楠见,身体微微发颤,愤怒自大脑传遍全身各个角落。愤怒之外,亦有恐惧。眼前这人说了这么多字字扎心的话,却是面不改色,他身上真流淌着红色的热血吗?

森不由得回想起楠见的前科。

八年前,楠见以公安“特务”的身份开展了对某邪教组织的调查。他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把一名与邪教关系密切的十八岁女子发展成了警方的合作者。不过她的性质与提供空房间的吉田夫妇截然不同。她是线人,也就是间谍。楠见利用线人搜集到了邪教的各种内部情报。谁知那线人刚引起邪教内部的怀疑,他便弃之如敝屣,与她断了联系。最终,线人在教徒的猛攻之下坦白了一切,受尽折磨,一命呜呼。

不久后,楠见破例升任警部。因为警方以死去的线人为突破口,对该邪教进行了强制搜查。然而,许是那位被楠见吃干抹净的线人的怨念作祟,邪教的余党在本县大肆散发传单,控诉楠见的恶劣行径,断送了他的公安刑警生涯。森也见过那些传单。上面不仅印有楠见的真实姓名,还有他在公安部门的工作经历,外加一张制服照。

后来,楠见辗转于本部的各大管理部门。警务课、厚生课、信息管理课……据说他那段时间一直在暗中搜查潜伏在警察队伍内部的邪教同情者。因为他发现,印在传单上的照片由存放于警务课的底片冲洗而成。也许他真的揪出了害群之马,立下了战功。一眨眼的工夫,他就以众人意想不到的形式回归了刑侦一线。

但他没被调回公安,而是进了搜查一课。此事倒也并非史无前例。柏林墙轰然倒塌,东西方冷战宣告结束的时候,恰好也是多方呼吁扩充刑事部的时候,所以当时有许多在公安部门无事可做的中层干部被接连调往搜查一课。

话虽如此,重案组毕竟是刑事部的门面招牌。把一个有公安背景的人调进如此关键的团队还是头一遭。而且楠见一来就当上了二班的班长。刑事部的老资格们自是惊愕不已,火冒三丈。眼睁睁看着他插队的三班更是毫不掩饰心中的憎恶。泄密事件发生后,村濑之所以对楠见穷追猛打,也不仅仅因为他是外人,背后还有围绕各班排名的旧恨。然而,饶是有“探案天才”之名的村濑,都没能突破楠见的铜墙铁壁。

这都是因为楠见没有辜负高层的期望。在过去三年里,每一起交到他手上的案子都圆满告破。据说他的实力已与一班的朽木不相上下。绰号“青面修罗”的朽木也是个性子冷淡、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但森这个下属偶尔也能一窥隐藏在铁面之下的激情、愤怒与哀伤。当朽木全神贯注于案件时,森确确实实会在某些时刻切身感觉到他体内奔流的热血。

然而,楠见则不然。冷血动物——今时今日,森才切身体会到,二班刑警们暗地里取的绰号是多么贴切。

女主人的脚步声远去后,森先发制人:“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一班的人,轮不到您指手画脚,请不要多管闲事。”

楠见点了第二支烟:“行,那你滚吧。诱饵我盯着。”

“恕难从命。派我来支援的是尾关部长,他不点头,我就不能擅离职守。”

楠见用黯淡的眼眸凝视着森。冰凉的视线,令人毛骨悚然。

森吸了口气,抱着划清界限的决意说道:“七天过后,各走各路,互不相干。我今后也绝不会在您手下做事。”

片刻的沉默后,楠见转身走向门口,却又中途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如果七天完不了呢?”

“啊?”他的大脑被震撼了。还能有第八天吗……?

怎么可能?照理说“第二时效”一过,警方就束手无策了啊。

“什么意思?”森忙问道,然而频道已然关闭。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一团缭绕的青烟。

6

从上午到下午,森一直闷闷不乐。起初琢磨的还是时效,但不知不觉中,思绪与情绪便被秋子吞噬殆尽。

随着时间的流逝,楠见留下的刺耳话语生出阵阵疼痛,犹如挨了一记重拳。一度压下的疑念死灰复燃,那素未谋面的房产中介也被他勾勒成了肥头大耳的模样。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次数又岂止五次、十次?绰绰有余的时间一次次诱惑着他,甚至有一回,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了秋子家的电话号码。

抑制住这股冲动的,许是一班成员的自尊。以防万一。掌中的手机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通信工具。万一出现了意外情况,同事紧急来电,他却在“通话中”,电话那头还是他的女友……借口虽不难找,可要是真出了这种事,森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撇开情绪不谈,他的眼睛从未擅离职守。正因为有这份自负,亚里沙突然进屋时,他才会一脸凶相。

“吓死人啦!”亚里沙调侃道。她的笑容虽然灿烂,却有几分强颜欢笑之感。

“警察叔叔,嫌我碍事呀?”

“不是让你别来吗?”

“小气鬼。就一小会儿嘛,有什么关系!”

换作楠见,定会立即将她轰走。给武内利晴下的“饵”待在刑警盯梢的房间里,这还有什么意义?

“就五分钟,好不好吗?求你啦,求你啦,求你啦!”

“嗯……那就留你五分钟,多了可不行。”

森暗暗咂嘴,垂眼看表,刚过4点半。“第一时效”前也有过两三次,亚里沙混在逃避社团活动的学生里,偷偷溜出了校门。亚里沙是网球社的,正常的离校时间是下午6点。

“今天有点儿困,还不是被你们昨晚吵的……”

亚里沙找了个借口,但她的目的显然是森掌握的情报。

“森警官,真正的时效是一星期后吧?”

“是啊。”

如果真有“第三时效”,那就意味着警方查到武内不止去过中国台湾。森琢磨了一上午,对楠见那句令人费解的话做出了这样的解释。

“不过,小沙,你可是答应过我们的,这事连你最好的朋友都不能说。”

亚里沙噘起了嘴:“知道、知道。哎,能不能别叫我小沙啊?”

“哦,抱歉。”

亚里沙破颜一笑。生气与欢笑,看着都有点儿假:“话说杀了我爸的人知不知道真正的时效呀?”

“不好说。”

“哦……”亚里沙一边问东问西,一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她是不想让森看穿自己的心思。

森坐了下来,望向窗外。他今天实在懒得应付亚里沙。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想秋子,只觉得突然现身的亚里沙像个多管大人闲事的孩子。

正要开口说“时间到了”,亚里沙却面带微笑,用轻快的语气问道:“杀我爸的凶手才是我的亲生父亲吧?”

上头安排他负责亚里沙以后,他时刻提防着这种万一的情况。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确定自己能否完美应对。只得先装作惊讶,再笑两声,最后摆出无语的表情:“傻孩子,是不是做噩梦了?”

亚里沙死死盯着森的脸。她在从森的眼眸中寻找成人的谎言。

“我上网查到的,”亚里沙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森警官,你大概不知道吧?旧报纸什么的都能在网上查到的,上面就是这么写的。”

森竭力修正发僵的脸颊。亚里沙在套他的话,报纸从没刊登过这样的报道。

“肯定是假新闻。”他否定了报道本身,而非亚里沙的观点。哪怕报上真有过那样的报道,他也要一口咬定,那都是瞎编乱造。

亚里沙却不肯罢休:“我觉得是真的。”

“怎么可能……”

亚里沙突然把头一转:“因为我的耳朵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

森的呼吸凝住了。

她确实查过当年的报纸,找到了报上的通缉照片。虽是正面照,但武内丰满的耳垂还是分外惹眼。

“是吗……”森装傻充愣,依次看了看亚里沙的左耳和右耳。

“而且——”亚里沙掐着两边耳垂的手指越发用力。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亚里沙的指甲深深陷入耳垂,泪水在她的大眼睛里打转,“就这么掐我……我哭着喊疼……她还掐……”

森无言以对。

“掐完了,她又会特别温柔地摸两下,就跟摸小猫咪似的……”亚里沙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我妈还以为我不记得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太害怕了……”

森伸出手,抓住亚里沙的手腕,从耳边拽开。

“怎么会呢?”冒火的喉咙硬挤出话来,“直接找你妈问问不就行了?你和你爸都是B型血,可凶手是A型血。我们查得清清楚楚。”

亚里沙瞪大眼睛看着森,试图相信这番话。她是想相信的。

颤抖的嘴唇动了:“真的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开弓没有回头箭:“当然。”一字千钧。

本间敦志长眠于墓碑之下。武内一日不落网,这个谎言就一日不会被戳穿。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逃下去。到死都别出现在这个孩子面前。

森凝视着亚里沙的眼睛,暂时抛下了刑警的职责。

7

当晚,霞光公寓102室的电话一直没响。

二班的刑警们大失所望,毕竟大家都觉得今晚最有希望。看来武内知道时效暂停过——尽管没人明说,但这个念头分明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凌晨3点半,森和宫岛一起撤回104室。

“妈的,那小子还真知道啊!”宫岛一边收拾,一边咒骂。

森轻轻点头,脱下外套。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再和二班的人同仇敌忾了,心中隐隐内疚。逃下去——动过这种心思的刑警,在这间公寓绝无容身之地。

宫岛刷着牙问道:“话说小沙信了?”

解衬衫纽扣的手停顿片刻。他跟植草主任汇报了谎报血型一事,让主任跟雪绘打声招呼,对好口径。天知道亚里沙会不会找母亲问同样的问题。

“看着像是信了。”

“也真难为你了。”

“是啊,有种当爹的感觉。”

“据说本间太太也很感激你呢。”

“是吗?”

“不过话说回来,她今晚气色好多了,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嗯。”

“我看她大概是觉得我们抓不住那小子了。算了,无论如何,就只剩六天了。”

没错。零点已过,“第二时效”仅剩六天。然而……

“宫岛啊。”

“嗯?”

“你有没有听说,武内除了中国台湾,还去过别的地方?”

“怎么莫名其妙问起这个了?怎么可能啊?这块儿可是我负责调查的。”

“你查的?”

“对啊,所以绝对错不了。他只有去中国台湾的出境记录,不多不少待了七天。”

森歪头沉思起来。

既然如此,那楠见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七天完不了呢?

听口气,像是第八天之后还有戏。换言之,还有“第三时效”。所以森心想,可能武内除了中国台湾还去过别的地方,可直接调查过此事的宫岛一口咬定不可能。

除了出境,还有什么方法暂停武内利晴的时效呢?

全无头绪。假如他有共犯,而且共犯已经被起诉了,武内的时效也会随之停止。可本案并没有共犯,那就意味着“第二时效”仍是无可撼动的最后期限。

如果七天完不了……森再次反刍楠见的话。

楠见并未提及“时效”二字。莫非他指的不是时效,而是别的?

秋子?森忽然想到。在那个房间里,他和楠见只聊过两个话题——案子和秋子。如果楠见指的不是案子,那就必然是秋子。

只可能是那样。可秋子和楠见的那句话又有什么联系?

越想不通,就越焦虑。白天的对话让森意识到,楠见瞧不起女人。他鄙视女人,厌恶女人。这种情绪根深蒂固,凶猛激烈,用“憎恶”来概括都不为过。森都不是他的直属部下,他却侵犯了森的个人隐私,还骂秋子是妓女,企图拆散他们。难道楠见这还不算完,他还想搞点儿什么动作,彻底打垮秋子?

“话说……”森垂眼望向钻进被窝的宫岛,“楠见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可饶了我吧,想想都反胃。”宫岛瞪着天花板回答。

“你跟我说说,他为什么那么恨女人?因为亲妈不要他?”

“人家出身好着呢。爹妈都是学校里的老师。”

“那是年轻时被坏女人坑过?”

“我哪知道啊?”

“总有原因吧?不然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宫岛枕着交叉的双手,瞄了森一眼:“你什么时候变成电视评论员了?”

“啊?”

“又不是非得有什么理由。干咱们这行的,不是经常碰到这种情况吗?爹妈都是正经人,从小衣食无忧,一帆风顺,老婆漂亮,孩子可爱,可交代起杀人碎尸的细节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就好像他只是解剖了一只青蛙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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