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恍然大悟。
宫岛盯着天花板,继续说道:“硬要找理由,那总归是能找到的。可嚷嚷那都是家庭、学校和社会的错又有什么用呢?有些人就是没法改邪归正啊。楠见也一样。咱们单位有三千来号人呢,算概率,出一两个他那样的也不足为奇。”
8
时光无情。人们被它追逐,被它超越。它将原地不动的人甩在身后,将一切化作无法改写的过去。
时间即将再次主宰霞光公寓102室。晚上9点刚过,离“第二时效”,即真正的时效届满,已不到三个小时了。
起居室里坐着本间母女与五名刑警。亚里沙在看综艺节目,雪绘也面朝屏幕,因为电视旁边摆着座钟。
二班的所有人一言不发。植草主任用耳机听着无线电通话。边上的两个弟兄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其间时不时稍稍睁眼,看看座钟和桌上的电话。
森坐在墙边的老地方,无所事事。
抓不到武内也好。他的想法并没有改变,内疚感淡了许多。因为他觉得,无论他怎么想,桌上的电话都不会在午夜零点前响起。
武内利晴早就知道时效暂停过七天,这已成房中所有人的共识。
数百名怀揣武内照片的警察蹲守在全县各处。便衣警车尽数出动,紧盯人行道和电话亭。但要不了多久,兴师动众的搜捕行动便会落下帷幕。
“睡吧。”11点过后,雪绘对亚里沙如此说道。亚里沙乖乖听话,她向森抛了个蹩脚的媚眼,迈着轻快的步伐回房去了。
时效届满,却没有丝毫不甘。对森而言,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坐在旁边的宫岛肯定也有同感。他虽是二班的成员,但毕竟盯了雪绘整整三周。武内一旦落网,被害者母女就会受到更多的伤害,走投无路。所以这起案件没能激起他们的猎犬本能。
时效届满的一刻即将来临。
11点55分……56分……
“第三时效”这四个字,浮现在森脑海的角落。楠见却不见人影。果然是他想多了。分针逐渐靠近“12”的刻度,太平无事。
58分……59分……
午夜零点——的哥被害案时效届满。这一次,千真万确。
紧绷的空气瞬间变得慵懒,植草拔出无线耳机。
“结束了。”语气感慨万千。
雪绘并无变化,垂眼凝视着桌面。就在这时,她忽然抬起双眼,因为玄关处有开门声传来。
森瞠目结舌,竟是楠见。只见他身披肃杀之气步入起居室,环视四周。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此地。
楠见瞥了森一眼,森也瞪了回去。微电流似的东西闪过二人之间。
植草站了起来,他脸上分明写着“现在跑来凑什么热闹”,语气倒是毕恭毕敬:“班长,任务结束了,我们正要撤退。”
“继续。”楠见言简意赅。
在场的所有人目瞪口呆。继续侦查——
“为什么?”开口的竟是雪绘,“时效不是过了吗?为什么还要……?”
楠见黯淡无光的眼眸转向雪绘:“我起诉了疑犯。”
森蒙了。他起诉了武内利晴……?
雪绘的大眼睛眨了又眨。
“我不明白,您到底是什么意思?警方不是没抓到他吗?”
“不逮捕也能起诉。一审定在六天后开庭,只要在那之前抓到人就行。”
啊……森轻喊一声。跳过逮捕的环节,直接起诉武内。这就是“第三时效”的真相!
在法律层面确实可行。时效的全称是公讼时效,即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截止日期。警方必须在该日期前锁定疑犯,提起公诉。换句话说,只要锁定了嫌疑人,就可以直接提起公诉,而不必走逮捕这个步骤。
日本体育界术语,始于1968年的奥运会体操队。当时体操动作的难度系数以A-C区分,A最容易。日本队则称自己的策略是“超C”,意为突破极限。 楠见就用了这招儿。一审定在了六天后。他打算在“第三时效”结束之前揪出武内,把他拽上法庭。堪称超C 难度的绝技。不,难度系数直逼E。
然而,从没有人用过这样的狠招儿。起诉一个下落不明的嫌犯在法律层面确实可行,但在实践中几乎不可能实现。因为向法院起诉嫌疑人是检察官的职责。你必须先说服检察官,让他同意你的计划。就算检察官答应了,法院的法官会轻易受理吗?虽然法院无权拒绝受理,但“冻结时效”的奇招儿终究闻所未闻。更何况,哪个法官会冒着风险帮一个刑警实现这般异想天开的——
森顿时面无血色。
原来是这样。法官出手帮了楠见。
楠见布置给森的第一项任务,正是打探F地方法院的法官常去哪里。他根据森的汇报接触了法官,建立了人脉,提前疏通了一番。
不……楠见手里八成有法官的把柄。
森用余光打量楠见。他正坐在窗边,仔细聆听无线电通信。
凉意爬上背脊。
被这样一个人盯上,武内绝无脱逃的可能。森已是确信无疑。
武内早就知道出境会导致时效暂停。所以“第一时效”过后,他并未联系雪绘。但他绝不可能识破楠见“第三时效”的骇人陷阱。真正的时效,即“第二时效”已然届满。这一回,武内十有八九会采取行动。他只要在一审前的六天里稍一冒头,便是万劫不复。电话追踪装置都还开着,桌上的电话响起的时刻,便是武内的死期。
二班所有人都浑身僵硬。
雪绘大惑不解,用心神不宁的目光逐一观察每个人的神色。脸上写满了焦虑。“第一时效”过后的安心之色早已荡然无存。
“我都快看不下去了……”宫岛在森的耳边低语道。恰在此时——
电话响了。
雪绘身子一抖,挺起后背。
楠见点了根烟,抬头道:“接。”
寒气般的声音回荡在房中。主宰此地的已不再是时间,而是楠见。
9
雪绘用僵硬的手拿起听筒。
森听着耳机的一头,宫岛紧挨着另一头。
数秒的空白后,男人战战兢兢的声音传来:“喂……是我,武内——”
“别说话!”
“啊……?”
“家里有警察!”
房中的气氛瞬间紧绷。
“啊?可时效不是已经——”
“别再打来了!”雪绘突然撂下听筒。
她的心思昭然若揭。考虑到亚里沙,她也不希望武内被捕。所以她想放跑武内。她告诉武内家里有警察,没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技术早已今非昔比,警方追踪到了武内的位置。
电话来自本县,F市南幸町四丁目,儿童公园前的电话亭。
“机搜队的便衣警车到了。”楠见淡然道。他戴着耳机,就是植草之前用的无线电,漆黑无光的眼眸死死盯着雪绘:“第五辆车到了。正在周边搜索。”
雪绘垂下的双肩瑟瑟发抖。
“好像找到了。”
雪绘猛然抬头。
“在追……”
楠见拒绝与在场的刑警们沟通。他的频道,只对雪绘一人开启。
“围住了。”
雪绘双手掩面。
楠见注视着她。
他在观察她。
不。分明是在折磨她。
冷血动物——脑海中刚冒出这个词,森就攥紧了拳头,愤怒自心底油然而生。
楠见的“实况转播”继续着。
“他没反抗……也是,他还当时效已经过了。”
雪绘呜咽起来。
“嗯?好像逃了,也许是觉得不对劲吧。”
“够了!”森低声说道。
楠见面不改色。除了向雪绘开放的频道,其他频道仍处于关闭状态。
“推开了个穿制服的……蠢货,这下又多了条妨碍公务。”
“别说了。”
“抓住了。”
“楠见班长——”
“他哭了。”
“都让你别说了!”森站了起来。
“他又想逃,挨了警棍。”
“别打了!”喊声出自雪绘。
“别打了!矮瓜武——武内是无辜的,放他走吧!”
什么……?森顿觉大脑空转。
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锁定在雪绘身上。在场的都是重案组的刑警,每个人都产生了同样的预感。
快招了。
不,不可能。森试图抹去这种预感。
雪绘双手撑地:“对不起……是我……人是我杀的……”
空气瞬间凝固。
“是我杀的……矮瓜武是替我逃了这么多年……”
森颓然瘫坐,全身无力。
雪绘才是真凶。原来是这样……七天前的那一幕浮现在眼前。午夜零点刚过,雪绘便长吁一口气,因为那正是时效届满的时刻。雪绘从未出过国,因此,那天的“第一时效”就是真正的时效。而这一点,唯有真凶雪绘知晓。
森看着雪绘,只觉得后怕。
雪绘已是泪流满面。
这不过是“述怀”,而非“认罪”。雪绘早已站在了司法之手难以触及的安全地带。
刹那间,楠见开通了与森的沟通频道。这就是女人——他的眼睛如是说。
“说。”楠见命令雪绘。
众人茫然若失,雪绘徐徐道来:“……我和武内是老同学,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大伙儿老拿他开玩笑,但我很喜欢他,因为他对我言听计从。上高中的时候,我们还谈过一阵子……”
森顶着恍惚的脑袋,默默听着。
据说雪绘第一次堕的就是武内的孩子。两人的关系因此变得尴尬,最终渐行渐远。结婚后,他们在一次同学会上重逢。雪绘找他帮忙装空调,从那一刻起,她就起了一丝勾引武内的念头。她和丈夫本间并不恩爱,色情片也是雪绘提前插进录像机的。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武内禁不住诱惑,扑向了自己。
“我也没多想,不过是想重温旧梦,再跟他温存一下……”
没想到,开夜班车的本间突然回来了。本间与武内扭打起来。武内抓起了水果刀,却被本间一棍子打脱了手。“去死吧!”本间大吼一声,抡起球棒。就在这时,雪绘将水果刀刺入了本间的后背。
“我是下意识的,真的……眼看着武内就要被打死了……”
两人对着本间的尸体,不知所措。他们也想过把一切伪装成入室抢劫,但问题是,印有“武内电器”的轻型卡车在雪绘租住的房子门口停了很久,肯定有很多人看见。“就说是我干的。”武内如此提议。他还说,他一直都惦记着雪绘,为当年害她堕胎而内疚。最关键的是,雪绘是为了救他才杀了本间。
“那你赶紧逃,逃得远远的,直到时效过去。”雪绘哀求道。她不想进监狱,但也不想让武内蹲大牢。只要逃到时效届满,他们就都不会被问罪了。当时,他们觉得这就是唯一的出路。武内答应了,而且说到做到。他抛弃了父母和家业,顶着杀人犯的污名,开启了漫长的逃亡生涯。
雪绘似乎讲完了。
楠见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机,放在桌上。红灯亮着,他录下了雪绘说的每一个字。
“为什么……?”
雪绘瞠目结舌。
楠见十指交叉:“你恨你丈夫吧?”
“……倒也算不上恨。只是……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就会知道他当我是个女人,还是个东西……”
楠见的视线游走片刻,但也仅仅是片刻而已。他松开手,按下停止键。
楠见盯着雪绘:“被起诉的不是武内利晴。”
“啊……?”
“我刚才应该是这么说的——我起诉了疑犯。”
恐惧令雪绘花容失色。
楠见继续说道:“手续是第一时效前办的。你涉嫌故意杀人罪,将接受法庭的审判。”
战栗横扫102室。
“惊愕”之类的字眼已没有了用武之地。楠见的深谋远虑,只能用“邪恶”来形容。这样的“万一”,任谁都料想不到。
雪绘俯身痛哭。
森有种置身梦境的错觉。
但这就是现实。
楠见从一开始就瞄准了雪绘。每一步都是为了拿下雪绘精心设计的。本案有公认的凶手,警方早已发布通缉令。武内这个“凶手”不落网,雪绘就能把罪责统统推到他身上,对她穷追猛打也毫无意义。武内不在和死人不会说话是一回事。因此楠见没有正面进攻,而是周密部署,利用时效,对雪绘设下了重重陷阱。
难怪他需要法官的把柄。森终于明白了楠见派他调查法官的真正原因。照理说,受理起诉的法院必须迅速将起诉书的副本送达被告手中。为了不让雪绘意识到自己被起诉了,楠见要挟法官,拖延了交送起诉书的时间。
“冷血动物……”一旁的宫岛嘀咕道。
森点了点头。
但他不懂。楠见是怎么盯上雪绘的?
十五年前案发时,他还在公安部门。虽说被牵扯进了三年前的泄密骚动,但当时负责这间公寓的是村濑麾下的三班,楠见本人并没有参与侦查。
这一回,上头派楠见负责此案,但他此前从未见过雪绘。然而,早在他命令森打探法官的行踪时,他恐怕就已经认准了雪绘。
森甚至有一败涂地之感。
他凝视着楠见的侧脸。楠见听着无线电,关闭了所有沟通频道,连在一旁哭成泪人的雪绘,似乎都被赶出了他的意识。
森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对楠见说道:“你这是旁门左道。”
他倒不是同情雪绘。其实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对雪绘的种种谎言生出的憎恶怕是比对楠见更甚。
亚里沙不仅失去了父亲,还失去了母亲。
森走向玄关,望向里屋的推拉门,祈祷那刻有父辈爱恨情仇的丰满耳垂,没有紧贴在推拉门后。
10
五天后。森沿县道一路向东开去。
他要去进藤秋子家,再次向她求婚。
楠见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这会儿正忙着盘算要把自己卖给谁呢。
“混账东西,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森脱口而出。
是个人都想抓住幸福。让她选就是了,丈夫、房产中介和我,三选一。
我是不会输的。我会给她一个好归宿,给她一个温馨舒适的小窝。倾注我所有的金钱、蜜语与真心。
森感觉到,宛若强大恶魔的楠见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正在逐渐改变。
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就会知道他当我是个女人,还是个东西……
雪绘说出这句话时,楠见的眼神一度游走。因为他想不通,他无法理解,那怎么会成为她捅死丈夫的动机。
森也想通了楠见盯上雪绘的理由。
在三年前的泄密骚动期间,楠见就起了疑心。搜查一课的刑警都认定是楠见干的好事,但事实并非如此。楠见并没有泄密。换言之,只有楠见知道自己不是泄密者,所以也只有他注意到了被所有刑警忽略的“盲点”。
向报社泄密的正是雪绘本人。
逃了这么多年,我实在是累了。我想去看看你们——武内很可能在电话中吐露了这样的心声。
武内的怯懦令雪绘心惊胆战。武内一旦出现在她附近,被捕的可能性就会直线上升。他扛得住严苛的审讯吗?他会不会老实交代,雪绘才是真凶?于是,雪绘将警方和媒体用作了防护墙。为了防止武内接近自己,她公布了嫌犯来电一事。
楠见并不会魔法。
再有抽调命令下来,去二班支援也不赖。到时候,再跟楠见堂堂正正干一场。总有一天,我要将他踩在脚下——
森把车停在公寓跟前。
骑着小自行车的孝一正要出发。爱撒娇的小毛孩一个。
见来人是森,孝一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来,用神似毛栗子的脑袋狠狠顶他,就跟玩相扑似的。森一把抓住他的头,掰起他的脸。小脸蛋早已羞得通红。
“妈妈在家吗?”
“在呀。”厨房的小窗探出一张瓜子脸,似是面带微笑。
森把孝一抱上肩头,迈开步子。孝一兴奋得直嚷嚷,耳垂拂过森的脸颊。
“孝一啊……”
“嗯?”
“想不想有个上初中的姐姐?”
“想!”
“哦……”
求婚的宣言浮现在脑海中。
慢慢来吧。哪怕一开始只是抱团取暖,难免有磕磕绊绊,我们也可以慢慢成为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