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追诉时效倒计时/第三时效(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完结】 > 《追诉时效倒计时》作者:[日]横山秀夫.txt

第3章 囚徒困境

作者:日-横山秀夫 当前章节:1475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6

1

车外雪花纷飞。

黑色搜查指挥车驶离T警署,踏上归途。田畑昭信闭目坐在后排,身子随车摇摆。他全身乏力,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升任F县警本部搜查一课课长已有两年,但同时侦查三起凶杀案还是头一遭。

本月3日,一名家庭主妇遇害。

两天后,一名证券经纪人被烧死。

而在三天前的情人节,又死了个厨师。

主妇的案子已有眉目。警方在五天前逮捕了某公司职员,但与圆满破案还相去甚远。因为嫌疑人挂川守拒不认罪。他不老实交代,就无法提起公诉。

田畑长叹一声。案件的搜查本部分别设置在不同的片区警署,来回跑确实累人,但他不以为意。如何掌控下属才是真正困扰他的问题。身为搜查一课的一把手,前线指挥就是他最重要的职责,他却在这方面碰了一鼻子的灰,这大大加剧了太阳穴的疼痛。本部搜查一课派往片区警署的重案组刑警们都不是省油的灯。一班的朽木,二班的楠见,三班的村濑。他们为课内的霸权斗得昏天黑地,时常无视田畑的指示,独断专行。

回到位于F市内的宿舍时,已过了深夜11点。搜一课长的工作并不会因为回家而画上句号。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巡夜”的记者们便找上了门。朝日、每日、读卖、产经、东洋……好不容易打发走一拨,正要吃两口凉透了的夜宵,门铃就又响了。不用说,肯定是第二拨巡夜的来了。截稿时间较晚的本地报纸和区域性报纸的记者即将陆续登门。

打开玄关的推拉门一看,只见《F日报》的小宫心神不宁地站在门口。

“应该快破了吧?”一上来就给他下套。

“你问哪个案子?”田畑从容反问。

即便如此,小宫仍试图将他拖入自己的节奏,以快得过分的语速继续问道:“厨师的案子啦。是他老婆干的吧?”

“是吗?”

“您可别打太极啊,人不是都带回去了吗?”

“话总是要问的啊,毕竟是最了解被害者的人。”

“问个话能搞到这么晚?”

“还没放人?”

小宫轻声咂嘴:“装傻充愣就免了吧。我10点之后开车去她家那儿转了转,家里灯都没开。”

“那肯定是人家累坏了,歇得早。我们早就放人了。”

小宫盯着田畑的眼睛,拼命辨别真假。他留着眼神中的试探,压低声音问道:“不会吧?”

“不会什么?”

“《警方对厨师之妻发布逮捕令》——明天的某家早报上不会有这样的大标题吧?”

所以小宫这人老是栽跟头。他的走访总是流于表面,无法深入。他入行已有五年,都开始带徒弟了,却仍止步于警察组织的门口,一步都迈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不能被别家抢了先,却不积极争取独家新闻。

“课长向来实话实说,我应该可以放心吧?”

小宫神情中的谄媚,让田畑生出了些许同情。他深知与记者打交道的秘诀就是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可要是就这么把人打发走,小宫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人家抢不抢跑,我可管不着。”

田畑是在拐弯抹角地暗示他,不会有独家新闻见报。小宫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点了点头。但他没有道谢,反而得寸进尺道:“那主妇的案子呢?挂川还没招吗?”

别太贪心。话都到嘴边了,一串脚步声从昏暗的小巷传来,仿佛是在为田畑的烦躁代言。

“后头有人等着呢。”

瘦长的身影渐入视野。来人姓真木,是《东日新闻》的一课组长。也就是说,他们报社负责一课案件的记者都归他管。

两人分属不同的报社,照理说小宫无须听命于真木,但他还是简单撂下一句“再见”便迅速离开了,许是因为两人身为记者的实力悬殊。

见真木现身,就算是田畑都不由得紧张起来。此人不仅擅长采访案件,对搜查一课的内部情况也是了如指掌,比某些稀里糊涂的一课成员都强。

“话说下个月的定期调动,会动一班的朽木班长吗?”上来就聊人事问题,很符合真木的行事风格。

“我没这个打算。当然,人事安排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朽木班长都五年没动过了,还没有过连当六年班长的先例吧?”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调走朽木,重案组就要瘫了。”田畑慎重地斟酌词句。因为他考虑到,自己的回答很有可能传进朽木的耳朵。他早就发现,真木对一班格外关注。

片区警署的刑事官的职级就是警视。 “可留下他不会耽误他升警视吗?倒不妨趁这个机会调他去片区当刑事官 ,毕竟他迟早是要当搜一课长的。”

朽木真想坐这把椅子吗?田畑产生了如此反问的冲动。朽木在一课的存在感已然强得过头了。说实话,田畑也想调他走。可一想到调走朽木之后留下的大坑,他的心头就会蒙上焦虑的阴霾。

真木继续问道:“您就没想过调走朽木班长,提拔二班的楠见班长去管一班?”

“提拔楠见?”

“他确实是个冷血动物,但办案能力毫不逊色于朽木班长,不是吗?”

“哪有这么简单?我们课的一班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队伍。别人不懂,你还能不懂吗?”

“一班确实是刑事部的心头肉。简而言之,不能让公安出身的楠见班长当一班的一把手,是吧?”

沉默即是默认。田畑急忙含糊其词:“这个嘛……”毕竟楠见也有可能听到风声。

“三班的村濑班长呢?虽说性子野了些,但他的直觉可太神了。”

出于同样的理由,田畑又小声回了句:“这个嘛……”

真木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搜一课长真不好当啊。下属不中用吧,案子就破不了,可太能干吧,也叫人头疼。”

田畑竭力保持面不改色。

真木所言不假。有时候,他也想尽情调兵遣将,而不必看下属的脸色。作为一课的课长,他完全可以从全县各地召集一批老老实实听命于自己的刑警,填入重案组的三支团队。可他不敢。因为案子破不了,背锅的就必然是他这个课长。

羞愧油然而生。这说明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变得越发趋于防守了。他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他也有过不计得失、埋头猛冲的日子。如今新录用的警察大多有大学文凭,但田畑刚入职的时候,大学生还很稀罕,常被同事戏称为“大学士”。当时进入警界的大学生往往会进入行政管理部门或交管部门,干些稳定却也索然无味的差事,平步青云。田畑却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他一咬牙一跺脚,进修了刑事课程,一头栽进刑警的世界。他为了破案废寝忘食,牺牲了家庭和业余时间,誓要成为刑警中的翘楚。他也确实做出了成绩,靠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先是当上了F县刑警梦寐以求的重案一班班长,后来又升任了搜查一课的课长,成了刑事部的二把手。然而——

朽木、楠见、村濑。田畑没有一天不在庆幸——还好我跟他们不是同辈人。他们三个是那样出类拔萃。田畑当班长的时候,破案率也不过七成多,朽木与楠见却是百发百中。村濑也毫不逊色,经手的二十二起案件已经破了二十一起,仅剩一起未破。三人性格迥异,侦查手法也截然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几乎与罪犯同化的“体味”。人们常把寻常刑警和“执着”“工匠气质”“专业精神”这样的词语联系在一起,而他们三个共通的关键词怕是触目惊心得多。“激情”“诅咒”“怨恨”……田畑有时会想,我是靠案子吃饭,他们却是拿案子当饭吃,也许区别就在于此。

无论如何,田畑虽然品尝不到身为指挥官的成就感,却在组织内部掌握了巨大的话语权。只要他带领这支“常胜军团”安安稳稳走下去,非特考组的最高职位——刑事部长便是唾手可得。

“听说那厨师背着一份大额保单。”

田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差点儿就点了头。与刚走的小宫一样,真木似乎也瞄准了厨师的案子。

遇害的厨师名叫永井克也,四十五岁,家住M市。人们在河流的淤水处发现了他的尸体。死因是溺水,但肺部积水中并没有发现浮游生物或藻类,且尸体后颈处有皮下出血与表皮剥落的痕迹。这说明他是先淹死在自来水中,然后才被扔进了河里。头号嫌疑人自是永井的妻子贵代美。正如真木所说,永井投了一份大额人寿保险,保额超过一亿日元。

“我倒没听说。”田畑正色道。

真木又是一声轻笑:“派二班查这个案子确实明智。”

“此话怎讲?”

“因为楠见班长对女性格外心狠手辣,他该不会已经拿下永井贵代美了吧?”

“你可别忘了,现阶段她还只是一个痛失丈夫的受害者。”

“那可是一个亿啊,当杀人动机还不是绰绰有余?”

见真木连金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田畑也不得不透露实情:“保险是七年前买的,而且还是永井本人主动提的。”

“听说永井贵代美玩得挺花啊。”

双方以目光互探虚实。

“……是吗?”

“我打探到她沉迷约会网站。”

看来他的采访已相当深入。

言外之意,贵代美在外面找了个情夫,情夫盯上了永井克也的保险,于是就一不做二不休……这与搜查一课的推论不谋而合。

片刻的沉默。

田畑盯着真木的眼睛说道:“你要写?”

真木笑意满面:“暂时不会,但时报的人好像也打探到了保险的事。如果那边有动静,我们也不能落后。”

一张发型神似刺猬的面孔浮现在田畑的脑海中。《县民时报》的目黑,做事毫无原则。半年前,本县发生了一起连环纵火案。当时警方已锁定了在便利店上班的嫌疑人,准备放长线钓大鱼,谁知目黑在时报上抢先公布了嫌疑人的信息,以致打草惊蛇,吓跑了嫌疑人。后来那嫌疑人许是自觉无法逃脱,便从公寓楼顶一跃而下,一命呜呼。自那时起,“死也不让时报抢到独家”便成了尾关刑事部长的口头禅。

不,时报的目黑又岂是特例?每个记者都只为自己考虑,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写文章。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追逐独家新闻,想方设法讨好警方。可警方一旦陷入困境,他们又会落井下石,口诛笔伐。前一阵子的抢劫杀人案就是最好的例证。见被告当庭喊冤,声称自己有不在场证明,那群记者便得意忘形。

“伴内警官也没几天了吧?”

“啊?”话题换得突兀,田畑一时间反应不及。

“三班的伴内主任呀。他下个月就要退休了吧?”

“哦……嗯,也就这几天了。”

伴内是三班的老资格审讯员,当年就是他为田畑打下了侦查与审讯的基本功。

“不过伴内警官的运气也着实差了些。眼下这三起案子里,就数三班手上的证券经纪人被害案进度最慢。”

“那可不好说,兴许他们才是最接近破案的。”

“但愿吧。兢兢业业干了四十年,却得背着一起没破的案子退休,那也太遗憾了。”

“嗯……”

“那么有人情味、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的刑警怕是再也找不见了。真希望他能高高兴兴地退休。”真木此刻的语气和表情,和他的记者身份相去甚远,仿佛他就是为了说这些才专程前来。

2

次日下午,田畑坐上搜查指挥车,前往三处搜查本部巡视。

最先去的是负责主妇被害案的S警署。其实他本想先去M警署看看厨师被害案的进展。因为正如真木所说,只要二班的楠见出马,兴许永井贵代美今天就会招供。问题是,车刚开出县警本部,就有三辆采访车跟了上来。如果他一上来就去M警署,怕是会让那群记者遐想联翩,激得他们抢先发文。

田畑坐在后排,翻阅主妇被害案的相关资料。那是一班的田中主任整理上交的侦查报告。

本月4日清晨,有人在山野边墓园的垃圾站发现了坂田留美的尸体。死者家住本市,二十八岁。根据墓园管理员的证词,可推测出抛尸时间为前一天晚上7点以后。警方逮捕了同样家住本市的公司职员挂川守(三十四岁),但后续审讯陷入僵局,也没能发现确凿的物证。

从案发到逮捕,每个环节都异常顺利。通往墓园的县道配有N系统(车牌自动辨识系统),帮助警方迅速锁定了挂川。傍晚过后的往来车辆中,只有一辆车的车牌以“wa”开头,一看就是租来的,立刻引起了警方的关注。而当天租借那辆车的正是挂川。挂川自己没车,对N系统一无所知。

警方请租车公司主动交出那辆车配合调查。通过对车内角角落落的仔细勘验,警方在副驾驶座下方找到了坂田留美的毛发,于是火速申请了针对挂川的逮捕令。挂川是某食品公司的会计,家住县营新村的公租房。妻子也在外面上班,女儿刚上托儿所。此人爱赌自行车赛,却是个妻管严,只得想方设法从有限的零花钱里挤出“经费”,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工薪族。

而被害者坂田留美和丈夫、公婆住在一起。丈夫以制作木雕人偶为业,自己家就是作坊。不难想象,全职主妇的日子让她喘不过气。家人异口同声称,她经常找借口外出。

万万没想到,挂川拒不认罪。“我都没见过她”“我那天就是开车出去散散心”“那又不是我第一次租车”……

所有人都认定,那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挣扎。头发都找到了,再加上一班的审讯专家田中经验老到,挂川怕是撑不过半天——田畑向部长如此汇报。

谁知挂川愣是不招。他被捕至今已有六日,警方却仍未撬开他的嘴。律师也给他支了招儿,一被问及案发当天的细节,挂川便会撂下一句“我要行使缄默权”,闭口不答。

审讯员田中认为,挂川的嘴硬建立在他与坂田留美没有交集这一点上。

这的确是难以突破的瓶颈。在办案过程中,警方始终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联系。现如今,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基本都能通过调取手机通话记录看出端倪。然而,坂田留美的丈夫因循守旧,不让她买手机。警方查了挂川近几个月的通话记录,发现他也没给留美家打过电话。

这也难怪。挂川出轨过公司的女同事,险些离婚。打那以后,妻子每个月都会向运营商申请挂川的手机通话记录,逐一核查。鉴于坂田留美家的壁橱中有大量的成人向女性漫画,而且电话交友平台的广告页面还被折角做了记号,两人极有可能借助公用电话暗通款曲。问题在于,核实此事难于登天。由于妻子严防死守,再加上坂田留美没敢开口求丈夫买手机,审讯室中的挂川自信满满,坚称“我压根儿就不认识她”。

S警署的办公楼已近在眼前。田畑合上文件夹。

主妇被害案的搜查本部设在警署的会议室。一班之首朽木独自端坐其中。除了审讯员田中,一班的其余八人尽数出动,与片区的刑警走访调查去了。与朽木共处一室,让田畑很不自在。因为朽木的举手投足让人丝毫感觉不出与上司打交道时应有的谦虚或紧张。

田畑让朽木坐沙发上。

朽木默默坐下。田畑很难从他脸上读出案子是否有进展。他的眼神犀利而灵动,整张脸给人留下的印象却分外苍白,总是近乎面无表情。细细想来,田畑甚至不曾见过朽木的笑容。

“有动静吗?”田畑问道。

朽木点头道:“查到挂川借了百来万高利贷。”

“什么时候借的?”

“上个月27日。”

案发一周前……

“借来做什么用?”

“他对此保持缄默。”

“看来是用在了见不得光的地方。”

“十有八九。”

“他跟坂田留美的交集呢?有没有查到什么?”

“没有。弟兄们会继续拿着他们的照片走访酒店和车站周边。”

派人前往山野边车站走访调查,是因为警方搜集到了一条目击证词。上个月下旬,目击者在车站检票口附近看见了貌似在等人的挂川。目击者是一名家庭主妇,与挂川住同一个新村。目击者称“当时挂川先生拿着一份卷起来的体育报”,其中“卷起来的体育报”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因为通过电话交友平台勾搭上的两人初次约见时,必然需要某种“接头暗号”。

类似的情报不止一条。上个月中旬,有人看到一名男子手持卷起来的体育报,与一名长发女子走在检票口附近。坂田留美就留着长发。搜查本部士气大振,立即拿留美的照片给目击到那两人的工人辨认。可惜工人表示“除了一头长发,别的都不记得了”。警方还安排他见了见挂川,却只换来了模棱两可的证词:“有点儿像,但感觉不是他。”只怪工人的眼睛和大脑被卷起的体育报牢牢吸引,一心只想辨认出若隐若现的大标题。

无论如何,这两份目击证词足以说明挂川与留美中的一方极有可能与不止一名异性有过交集。原因显而易见:如果上个月中旬被撞见的那对男女是挂川和留美,那么下旬站在检票口等留美的挂川就用不着再拿“接头暗号”了。

田畑换了个话题:“挂川表现如何?”

“跟案子无关的问题还是会答上两句。”

“听说他的律师狂得很,连车上的毛发都不认,说什么‘那辆车是拿来租的,天知道头发是什么时候掉的,就不可能是之前租那辆车的人带坂田留美兜风的时候掉的吗’。”

“随他说去。”

“嗯,但保险起见,还是排除一下案发前租过那辆车的人为好。”

“在查了。”

“啊?”

“我们整理出了近三个月租过车的人的清单,正在逐一排查。”

田畑又有些不自在了,用夸张的动作抱起胳膊。

“说什么都得拿下挂川。拘留期到这周末为止,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延长拘留期限之前还是之后?”

“急什么?”朽木淡然道。

“也是。不过要怎么拿下他呢?最好提前想好,万一查不到他跟坂田留美的交集该怎么办。”田畑此话一出,朽木眼中生出一缕黯淡的光。

“是罪犯就迟早会认,很快就会有结果了。我们正在扒他日常生活的每个细节。”

“哦,倒是个好主意。”每一句客气的说词,都扎在田畑自己的耳膜上。他勉强守住了“领导”的颜面,但细究内容,倒更像是他在请示朽木。

也并非素来如此。两年前刚升任搜一课长时,田畑还会积极主动地发号施令。奈何朽木总是左耳进右耳出,我行我素。只要他栽一次跟头,我就立刻撤了他的职!田畑暗下决心,监视朽木的一举一动,却始终没有等到机会。不知不觉中,他甚至都不敢用强硬的态度跟朽木说话了。

田畑也曾试图改造一班,将二班的审讯员岛津调了过去。岛津是他在片区时的老部下,能力过硬,忠心耿耿。然而,岛津辜负了他的期望,不堪一班的重压,自掘坟墓。万万没想到,岛津竟被自己审讯的嫌疑人笼络,出尽洋相,最后灰溜溜地离开了县警。就是那起被告当庭翻供,声称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导致警方被媒体围攻的抢劫杀人案。田畑并不同情岛津,只觉得被人抹了黑。他诅咒岛津的软弱,也从未揣度过岛津的内心世界。然而——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只能怪岛津太像个人了。

如今的F县警重案组确实强大,是公认的史上最强阵容。可办公室里没有笑声,没有欢乐,不见老派刑警必备的从容与幽默,唯有紧绷的空气。战胜案件,战胜别班,战胜同事。竞争,战斗,将对手打得体无完肤,那就是一群为此而活的战斗机器。在战斗中稍有踌躇,就会被扫地出门,被打上“不是真汉子”的烙印,惨遭排斥。普通人的神经绝对无法招架。对岛津而言,这样的环境实在是太严苛了。不,对“三大恶鬼”的顶头上司田畑来说,也没有什么两样。

田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伴内的面容。

伴内是三班的审讯员,即将退休。他干了一辈子的刑侦,久经沙场,刻在古铜色面皮上的无数皱纹就是最好的证据。不过有时候,那些皱纹又有几分笑纹的味道。

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啊,你就多看看疑犯。

这是伴内三十年前传授给他的审讯心得。

小畑啊,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可是往疑犯跟前一坐,人就精神了。你想想,眼前这家伙明明杀了人,却非说不是自己干的,想要逍遥法外。岂有此理!咽得下这口气,还当哪门子的刑警啊?!

田畑起身道:“去审讯室瞧瞧。”

他和朽木一起下楼,进入刑事课。审讯室共有五间,只有二号亮着红灯。他走进一号,透过伪装成画框的单面镜观察二号内的情形。

嫌犯就在眼前。

挂川守,瓜子脸帅哥,倍显薄情的薄唇一张一合。

“能外放吗?”田畑一发话,朽木便伸手按下了藏在木窗框下的开关。鲜活的对话顿时钻入耳中。

“那就继续吧。上个月31日你都干了些什么?”

“哎哟喂,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干什么啊?”

“我们想了解关于你的一切。”

“肉麻死了,我可不好这口。”

挂川破颜一笑。对面的田中也面露浅笑,但同时用没有笑意的眼睛盯着挂川的一举一动。

“你每周一、三、五去托儿所接孩子?”

“是啊。”

“31日就是星期一,你应该也去接孩子了吧?”

“没错啊。”

“然后呢?”

“在家陪女儿看电视。”

“看什么节目?”田中问得很细。

扒他日常生活的每个细节——朽木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挂川还算老实,就是时不时跑个题。然而,田中刚提到2月3日这个日期,他的态度便有了变化。

“我要行使缄默权。”挂川昂然自得。

田畑顿感热血倒流。

“好吧。第二天,2月4日呢?”田中面不改色,继续提问。

“去托儿所接孩子。”

“然后呢?”

“回家陪女儿看电视。”

“什么节目?”

挂川咂嘴:“美少女动画片和竞猜节目。”

“几点到几点?”

再次咂嘴:“6点到8点。”

“然后呢?”

连连咂嘴:“喝了点儿烧酒就睡了。”

“2月5日呢?”

日本公共设施及商业设施常会在临关门时播放这首乐曲催促客人离开。 “老婆回了娘家,我就去弹子房了,玩到店里放《友谊地久天长》 才走。”

“哪家弹子房?”

“呃……就车站跟前那家,叫什么来着?”

“赢钱没?”

“不输不赢吧。”

“几点回的家?”

“都说了是打烊才走的,大概11点吧。”

“然后呢?”

“让我上个厕所呗。”

“问到2月10日再说。”

“太不人道了吧,当心我跟律师告状!”

“还不快说。”

“岂有此理,老子不干了!都说多少遍了,我啥也没干!别问这么没营养的问题了,赶紧去抓凶手吧。F县的警察可真没用。你们这种人啊,就是在浪费纳税人的血汗钱!”

田畑攥紧拳头。

伴内教的法子立竿见影。

岂有此理。

实力才是硬道理。他不需要搞不定嫌犯的软弱下属。办公室化作一片荒漠又如何,课长颜面扫地又怎样,总比让这种人逍遥法外好。

“朽木,务必给我拿下。”说完,田畑转身离去。

没听见朽木的回答,但田畑不以为意,快步走出审讯室。

3

屋外寒风呼啸。

田畑走后门出了办公楼,却还是被蹲守在停车场的十来个记者团团围住。

“课长,挂川招了吗?”时报的目黑当自己是一众记者的代表,率先发问。瞧那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半年前的事从未发生过。难看的刺猬头将田畑的视神经刺激得分外焦躁。

“还没。”田畑简短应付了一下,钻进指挥车。“下一站是M警署吗?”记者们隔着车窗追问。

记者们的关注点不在主妇被害案上。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厨师被害案的独家新闻。反正挂川已经被逮捕了,报道他有没有招供意义不大。而妻子杀人骗保的细节仍不得而知,还处于白纸状态。若能打探到内幕,便是大功一件。

“去T警署吗?”驾驶座上的相泽转过身来问道。相泽脸颊红润,朝气蓬勃。刚进重案组的年轻刑警要先给课长当一年的司机,这是F县警的传统。

“不,去M警署。”

这里离T警署很近,不过十五分钟的车程,奈何证券经纪人被烧死一案迟迟没有眉目,厨师的案子却进展神速。永井贵代美今天又被请去了警署。二班的楠见跟往常一样杳无音讯,不过按他那独断专行的行事风格,贵代美的招认想必只是时间问题。

“课长……T警署明明在边上,就这么跳过去……记者们不会起疑吗?”相泽语气紧张。

他这一年的任务,就是学习指挥官的思维模式。田畑也让他尽管问,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把厨师的案子留到最后才更可疑。”

“哦,我明白了!”

“平时怎么教育你的?别动不动就说‘明白了’。”

“哦……”

跟着他们的采访车变成了六辆。

途中在国道堵了一段,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到M警署。当时已过了下午4点半,天色渐暗。

上楼走进搜查本部所在的刑事课,却见二班的审讯员植草坐在一群片区内勤人员之中。这令田畑颇感意外,难道永井贵代美已经审完了?

“怎么搞的?人已经放走了?”田畑开口问道。

植草一脸不爽地转向审讯室门口:“班长在审呢。”

“楠见?为什么?”

“天知道。”植草怄气道。

“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午休以后,我们把那几个男人叫来了。”

田畑听得云里雾里,只得把人拽去屏风后面的沙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查了贵代美的手机通话记录。”

“嗯。”

“大伙儿昨晚一起熬夜查的,挑出了通话次数最多的三个男的。今天把他们叫了过来,依次测谎。”

田畑瞠目结舌。测谎?没听说啊。

“谁批准的?”

“班长直接打电话去科搜研,请了位技官过来。”

怒气油然而生:“然后呢?”

“三个人里,有个姓鹈崎的拉面馆老板结果可疑。后来,班长就说换他来审,已经在四号间审了贵代美半小时了。他还让我5点进去,假装跟他耳语几句。”

“假装?”

“嗯,班长就是这么说的。”

“他在搞什么鬼?”

“那人的心思,我哪猜得透啊?”植草没好气道。

田畑也下意识呼出一口浊气:“那疑似撒谎的鹈崎呢?”

“放走了,班长派了四个人跟着。”

“足足四个?守在面馆外头?”

“不……”植草支支吾吾。

“不是吗?”

“班长让他们四个人围着鹈崎,缠着他。要是鹈崎一怒之下推了谁的胸口,就以妨碍公务为由抓人。”

田畑哑口无言。他是想引人妨碍公务,顺势逮捕——

胡闹。楠见的行为只能用这个词语来概括。

“这哪行!他急什么?这案子照常办就能破啊!”

就在田畑大发雷霆时,两人之间的空气出现了轻微的混乱与错位。

“这个嘛,班长大概是想赶在一班前头结案吧。”

田畑看向植草的眼睛。因为他觉得,这话似乎有一半是植草本人的肺腑之言。

“几岁的人了!争来争去有意思吗?当破案是赛跑呢!”

植草面露愁容:“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我觉得班长是想尽快腾出手来,这样下一个案子就轮到我们接了。就是别人破一个案子的工夫,我们能破两个。”植草的语气中,已然没有了对楠见的批判。

“你也是这么想的?”

植草险些点头,却把脑袋一歪,垂眼望向桌面。

田畑站起身。

穿过刑事课的办公区,走进三号审讯室。找到传声开关,目光转向画框。

楠见和永井贵代美隔着不锈钢桌,相对而坐。

沉默不语。

楠见一言不发,冰寒的眼眸注视着贵代美,仿佛在观察一只垂死的实验动物。进审讯室后,他怕是没说过一个字。

贵代美同样默不作声。她微微垂头,面色苍白,毫无生气,轻咬着嘴唇。这种沉默是何等难耐。此时此刻的贵代美猜不透眼前之人的心思,正在焦虑的汪洋大海中苦苦挣扎。

田畑料到了楠见的打算。

他是想用一句话拿下贵代美。沉默许久,就是为了保证一击必中。

好像到5点了。审讯室的门开了,植草走到楠见身边,耳语几句。

植草刚走,楠见便探出身子,十指交叉。被他死死盯着的贵代美面如土灰,恰似即将被判处死刑的被告人。

楠见的嘴唇终于张开:“鹈崎都招了。”

刹那间,贵代美的身子仿佛瞬间萎缩。

她脸颊抽搐,圆睁的眼睛眨也不眨,全身瑟瑟发抖。她用双臂抱住自己,试图稳住身子。对鹈崎的相信与怀疑,正在她心中激烈拼杀。

囚徒困境——这是警方在审讯有同伙的嫌疑人时经常使用的技巧。但楠见的用法已然越界,他竟用谎言将贵代美逼入了两难的境地。

嫌疑人下定决心,绝不出卖同伙。因此嫌疑人也坚信,同伙绝不会背叛自己。但双方无法沟通,因为他们被囚禁在不同的地方。渐渐地,便会生出疑心。掐灭又会再生,而且还逐渐膨胀。万一他招了……一旦冒出这个念头,疑虑就会无限增殖,凌驾于所有的情绪与理性之上。除了自己,走投无路的人谁也不相信。

贵代美的上半身开始摇晃。她的眉眼吊起,秀美的脸庞越发扭曲,太阳穴青筋暴起,鼻翼张开,嘴唇翻起,牙龈毕露。

就在此时,审讯室响起野兽般的咆哮。

“畜生……”贵代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她双拳砸向桌面,两次、三次、四次。栗色的头发凌乱不堪,遮住了她的脸。

“浑蛋!蠢货!白痴!”

楠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是在品鉴什么刚完成的作品。

贵代美抬起通红的脸:“是他出的馊主意!他说面馆快倒了,急需用钱。我明确拒绝了他。因为我爱过永井,真的爱过。都是鹈崎不好,他满肚子的坏水。对,都怪他!是他按着永井的头,把人淹死在了浴缸里。我什么都没干,放我走吧!我要回家!”多么丑陋的面庞。贵代美用丑陋的声音,没完没了地说着丑陋的话。

田畑看了看楠见,又将目光移回贵代美。

没错,你该恨的是疑犯——田畑如此告诫自己。这个女人为了一亿赔款,与情夫合谋杀害了亲夫。而此时此刻,她又为了逃脱罪责拼命往情夫身上泼脏水。最可恨的是,她竟为了撇清自己,口口声声说她爱着丈夫。越界了又如何,就该不择手段。要是警方没扯下她的画皮,这个顶着精美皮囊的杀人犯定会与相好双宿双飞,用那笔不义之财逍遥快活,至死不休。

植草与蒲地走进审讯室。楠见起身离席。

见状,田畑也走向门口。两人同时出门,在相邻的两扇门前面对着面。

“辛苦了”三字,田畑实在说不出口。

“这也太冒险了。万一贵代美的同伙不是鹈崎怎么办?”

楠见那一双不带感情色彩的眸子盯着田畑:“测谎仪不会撒谎。”

“可它也不是万能的啊。”

“总比人强吧。”楠见冷冷地说道。随后逮住刚巧走进刑事课办公室的阿久津。那是去年春天刚调来二班的新人。

“去申请贵代美和鹈崎的逮捕令。再打宫岛的手机,让他把鹈崎抓回来。”

“收到!”阿久津兴高采烈地冲向电话,看得田畑眼睛生疼。

田畑转回楠见:“别忘了及时汇报,保证程序合规合法。”

片刻沉默。

楠见正要开口,却听见握着听筒的阿久津大声喊道:“鹈崎跑了!骑摩托车甩掉了四个弟兄!”

4

屋外已是一片漆黑,记者们却依然眼尖。

“永井贵代美招了吗?”《F日报》的小宫试图主持大局。身后的目黑显得情绪低落,见田畑一小时不到就出来了,他认定今天是不会批捕了。

田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想尽快离开这里,转移媒体对厨师一案的关注。因为警方将投入大量人员搜捕鹈崎,警署的楼梯与周边街道定会有不小的动静。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田畑撂下一句强调全无进展的台词,钻进车里,命令相泽:“走!”

“去T警署?”

“对。”

开出院门后,相泽透过后视镜看了过来:“放永井贵代美回去了?”

“招了。”

“啊?”

“老婆是招了,但出了别的问题。”田畑边说边回头,透过后窗看去。四辆……五辆……看来记者被他引开了大半。

“记好了,搜查指挥车还能当诱饵用。”

“是!”

此处的藤吉郎指木下藤吉郎,即丰臣秀吉。他曾是织田信长的提鞋仆,每次都提前将鞋揣在怀中暖着,织田信长需要穿鞋的时候就立刻把暖和的鞋递上,因此得到了信长的赏识。 “还有,别玩藤吉郎 那套。”

上车时,车里已开足了暖气。

“说过多少遍了,我这人不怕热也不怕冷。等的时候务必熄火。”

“对、对不起!”

田畑知道自己是在拿相泽撒气,可他实在气不过。楠见目中无人,共犯还跑了。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令田畑倍感恼火。他用车载电话向尾关部长做了汇报。两人商定,等抓到了鹈崎再执行永井贵代美的逮捕令。

抵达T警署时,已经过了晚上7点。

刑事课人头攒动,像是正要开会。见本部一课的领导大驾光临,片区的刑警们齐齐挺直了腰杆。田畑穿过办公区,走向深处的沙发。因为他看见三班的村濑和伴内正在那儿促膝相谈。

“怎么了?”田畑开口问道。村濑抬起双眸,神情不满,似有怨言,但与平时并无不同。大家都说村濑有野兽般的第六感,奉其为“探案天才”。他常有惊人之举,让人捉摸不透,不过与朽木和楠见相比,他的情绪要好懂得多,不必在这方面额外费神。

“哦,伴哥有新发现。”村濑虽是班长,却也喊伴内一声“哥”,以示尊敬。不过去年田畑表示要把伴内调去三班的时候,村濑意见不小,最后还是和伴内同年入职的尾关部长说服了他。

“伴内就剩最后一年了,我想让他进重案组感受一下,别留遗憾。”

其实田畑的心思与村濑相差无几。年轻时,伴内喊他“小畑”,对他照顾有加。他也觉得,伴内的温情应该能为沙漠般荒芜的一课办公室带去些许雨露。伴内的能力也不差,动之以情的审讯风格也有口皆碑。

问题是,伴内总会在关键时刻表现出软弱的一面。他仿佛被鬼魅迷了心窍,屡屡犯错,放跑了好几条大鱼。这令田畑很是忧心。他厌恶一课杀气腾腾的气氛,却也担心伴内临阵犯怵。“常胜军团”的铜墙铁壁不能倒——皆是强烈的防守心态作祟。

田畑感到胸口隐隐作痛,隔桌探身道:“伴哥,发现什么了?”

“哦……”伴内难为情地笑了笑,挠了挠头,“今天审的一个姓家田的知情人,我觉得有点儿意思。”

“感觉像嫌犯?”

“嗯……真问我像不像吧,我也不敢肯定。”

“查出他跟被害者的关联了?”

“还没呢,就是有种直觉。”

田畑望向村濑:“你怎么看?”

“不凑巧,我没见着人。当时我在审另一个。”

所以他那野兽般的第六感没用上。

“姑且查到了这些。”村濑递来一份报告。

家田和雄,三十八岁。农协职员。与妻子育有二子。名下有一辆九九年版的白色日产蓝鸟。

农协职员和证券经纪人……八竿子打不着。田畑靠回沙发。

本月5日晚10时许,任职于本市山菱证券公司的桑野哲(三十五岁)在自家被人浇上灯油,放火烧死。桑野尚未成家,独自租住于某公寓的一楼。作案手段极其残忍,因此警方高度怀疑是仇杀。按桑野的建议投资股票,却亏得血本无归的客户共有三人。警方本以为嫌犯必然在这三人之中,但调查表明,他们都与本案无关。

警方尚未查到关于私人恩怨的线索。桑野家中的东西被烧了个精光,笔记本和便签之类的东西也都没留下,着实可惜。虽然找到了疑似预付费手机的东西,但已被烧成焦炭,无法提取通话记录。公司发的手机则没有任何与工作无关的通话记录。侦查工作就此陷入僵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