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乔义将已伏诛和被押送刑狱之人报给殷无峥,特意提起:“不过并未瞧见周绍,此人今日休沐,想必并未参与此次谋逆。”
殷无峥微微蹙眉,庄廷敬送入宫的名单上有周绍的名字,但今日围宫却没有周绍。
正思索之际,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从外边跑进来,口中还高声喊道:“净麟宫出事了!逆贼冲到净麟宫了!”
段乔义与越隽等人面面相觑,皆面露错愕。
眨眼间,殷无峥已步履如飞地出了殿。
段乔义与脸色难看的越隽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喝道:“护驾!!”
谁也没想到周绍会那般突兀地带人出现在净麟宫,长醉欢发作后的凤栩最虚弱,在发觉外边刀兵围困时,第一个想到的是殷无峥败了。
倘若他还在,周绍怎么可能跑到内宫里来,但转眼瞧见周绍他们一行人满身污秽,便又了然,他们走了宫中用来排水的暗渠。
净麟宫守卫森严,可周绍既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院子里,想必巡查的侍卫已经被他杀干净了。
“你留在这儿。”凤栩将想要去通风报信的允乐揪着后领扔回屋内,“听着,你出去也是送死,我会尽力撑到殷无峥来。”
后宫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定然不会悄无声息,只要殷无峥听到风声就定然会赶来。
说罢,他将殷无峥早已还给他的机弩藏在袖间,取下了墙上挂着的一柄长剑出了屋门。
周绍已经带人冲到了院子里,他沉默了片刻,手推刀鞘,寒刃出鞘半寸。
“陛下。”周绍沉冷执拗的声音犹如万古不化的寒冰,“臣来送你上路。”
“难为你特意来杀我,暗渠不好走吧。”凤栩波澜无惊地与他对视,“我几时见过你?”
他定然见过周绍,却不明白周绍为何要杀他,更不记得几时见过。
东方日升,万顷粲光倾泻而下,凤栩便站在光中,一袭云锦白袍,同周绍记忆中衣着鲜艳张扬活泼的凤栩很不一样,他说:“宁康九年,陵午门前,小人是宫中值守,受宋党刁难,陛下彼时还是靖王,为小人解围,想来于陛下而言,只是件不足道的小事。”
那确实是一件小事,凤栩虽然不理朝政也不懂那些,但好歹知道宋承观不是个好东西,他手底下那些人也不是好东西,还同自己兄长作对。
于是与宋党过不去也是寻常,他不在乎救的是谁,只是想与姓宋的那些人作对而已。
但他却是实实在在帮了周绍的。
凤栩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衣袂沾了日光,高贵而不可侵犯。
“那你想杀我?”他问。
周绍的刀已经出鞘,他带来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应当是过命的心腹,也纷纷抽出了刀。
“陛下是个好人,大启最不堪时,陛下做了大启的皇帝,可你不该背弃大启。”周绍沉声,“您该是完美的,与新朝苟活,会令陛下本该名垂千古的名讳落上污渍,您当殉国!”
他举刀杀来,凤栩抬剑去挡,刀兵相接,凤栩虎口被震得发麻,脚下退了几步才稳住。
凤栩来不及开口,周绍来势凶猛的第二刀已至眼前,伴随他发了狠的冷声:“待陛下走后,臣亦会自尽殉君!还请陛下上路!”
“别了吧。”凤栩侧身避开,若放在两年前他还不至于这般狼狈,只能挡和躲,但这具被长醉欢侵蚀到各种亏空的身子实在太废,但凤栩不见慌乱,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危机与痛苦折磨中得来的冷静,“有你殉葬,黄泉路都走得不安生。”
与此同时,周围的十余人也握刀冲上来,凤栩闪躲之时抬袖一挥,袖中连弩离弦,当即三人中箭,合围之势被迫,凤栩趁机脱身。
但周绍快他一步,一刀斩在凤栩退路之上,逼得他只能退回众人合围中。
“有暗器!小心!”
不知谁吼了一句,凤栩无暇关心,落入这种必死之局哪怕是他也抵抗得艰难,但好在外边已经乱了起来,倘若殷无峥那边顺利,应当还有机会来救他。
倘若不能……
电光火石之间,凤栩只想到痛失挚爱的殷无峥只怕也活不成了吧,他不怕死,却心疼殷无峥会难过。
谁能想到周绍这个疯子竟然专门跑到净麟宫来杀他,即便是走了暗渠进来也必然有人接应,可眼下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凤栩只有一个人一把剑,抵挡围攻实在艰难,身上已经落了不少的伤,被逼得寸寸后退,连手臂也酸麻无力,挥剑时滞涩缓慢。
不过迟了刹那,寒光锐利的刀刃已经迎面砍来,凤栩咬了咬牙。
就这么死在这儿?
真是不甘心,可她已经无力再战了。
锵——!!
蓦地,一柄青锋长剑拦住了刀刃,剑身一挑,将刀刃逼退,凤栩愕然瞧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曼妙佳人。
陆青梧面上森然,将凤栩护在身后,低声道:“阿栩,快走。”
“你…”凤栩用剑撑着地站起来,握剑的掌心满是粘稠的血,他犹还不觉。
“少啰嗦!”陆青梧可不是什么娇弱的大家闺秀,她是兵部尚书的女儿,是将门之女,动起手来更是干脆利落招招致命,不消片刻便与周绍等人站作一团,但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凤栩哪能真的丢下她不管。
于是便在被陆青梧护着的间隙,以弩箭偷袭,又被他撩倒了几个,如此一来,他再提剑冲入战局时,竟也能与对方打得平分秋色。
“阿栩,这人谁?”与凤栩抵背刹那陆青梧抽空问了句。
凤栩也不知该怎么说,简短道:“非要杀了我再自杀殉主的疯子。”
陆青梧一时间都被这个回答震得有些发懵,举剑的刹那“哦”了一声,“那你还挺倒霉的。”
凤栩想谁说不是呢,“人生在世难得遇见个疯子。”
凤栩将砍向陆青梧背后的刀挡下,淋漓的血飞溅犹如红梅,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又补一句:“我能遇见这么多也是难得。”
“行,当年跑得我憋屈死了,看今日姐姐怎么收拾了这群杂碎。”
陆青梧下手又狠又疯比其凤栩也不遑多让,她怎能不憋屈,夫君与父母都死在朝安,向来被娇惯的幼弟为她冲杀开路,而她只能怀抱着幼子仓惶逃离,这些年来隐姓埋名,连父母与亡夫的牌位都不敢立。
两年前凤栩曾浴血拼杀只为送陆青梧母子离开,而今日,陆青梧亦站在他面前挡下刀剑锋刃,凤栩低笑一声,“好。”
周绍也认出了陆青梧,他冷硬的脸色已经变得狰狞,声嘶力竭地怒吼道:“大启没有了,你们为何都要苟活于世?!他日青史之上,你们就是贪生怕死的小人!为何不能坦坦荡荡的去死啊——!”
陆青梧也不甘示弱,与他刀剑相扛,讥讽道:“一看你就没人爱吧,父皇母后也好,凤瑜也好,都盼着我们能好好地活下去,大启还是大霄不过换了个国号而已,这江山还是江山有什么不同!?我们活着是为了自己也为亡者,执迷不悟的人是你!”
凤栩已经气喘吁吁,他一身白衣绽了朵朵血色的花,苍白脸上不知溅上了谁的血珠子,好在周绍只杀了这附近的守卫,前后还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周遭巡查的侍卫都闻讯赶来,周绍不愧被殷无峥看中提拔,身手极佳,这么长时间也不见疲色,甚至连赶来的侍卫也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至少凤栩能暂且缓口气了,他退出战局,再握不住剑,连身子都晃了晃。
有了侍卫帮忙的陆青梧稳稳压制周绍,凤栩见状也放下心,松懈下来后才隐隐觉出身上的疼,他流了很多血,脑子也一阵阵地发晕。
“凤栩!”
一声充斥焦急慌乱的吼声传来,凤栩回头便瞧见殷无峥匆匆赶来,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殷无峥好似是松了口气,但神情又在刹那间阴沉下去。
凤栩有些晕,也分辨不出殷无峥的心思,他步履蹒跚地往前一步,脚下忽地一个踉跄,天旋地转之间,人便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挺阔的怀抱。
“殷无峥…”凤栩笑了笑,“等到你了。”
殷无峥见凤栩满身的血不敢耽搁,将人横抱起便往外走,吩咐道:“逆贼格杀勿论不必活捉!”
段乔义等一干虎将应是,便如野兽般扑杀上前。
“立刻去传赵淮生。”殷无峥抱着凤栩匆忙寻了处最近的宫宇。
周福脸色难看,应道:“派人去请了。”
都以为早朝才是最危险时,他今日才特意跟在殷无峥身边以防万一,谁能料想竟有人杀进了净麟宫,倘若今日他留在凤栩身边,凤栩定然不会伤成这样。
脱身的陆青梧随之赶来,她瞧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凤栩,手里的剑还在往下滴血。
“阿栩他……”
“无碍。”殷无峥熟稔地将凤栩的衣裳剥去,露出身上的刀伤,有几处甚至见了骨。
可陆青梧却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凤栩胸前那些纵横交错的陈年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