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峥登基后,废大启旧制中太尉与御史大夫两职,以三省六部而制,另设稽查司,以御史中丞为言官之首,纠察百官功过。
次日早朝后,议政堂内数位官员应召入宫,庄慕青也在其列,他见段乔义神色似乎有些异动,便靠过去低声:“透点风声。”
段乔义神色古怪,沉默了几息之后,扯着庄慕青站远了点,缓缓吐出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开口,"那个废帝……"
庄慕青见他这幅神情,立即正色。
“真他娘的厉害啊……”
庄慕青:“……”
庄慕青:“什么?”
段乔义摆了摆手,用那种“你不懂”的遗憾眼神瞧着庄慕青说:“反正是正事,竖起耳朵听就行了。”
庄慕青面无表情且动作隐晦地踹了他一脚,站到一边去了。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周福“陛下驾到”的通报声,可进来的却不止有殷无峥,他身边还跟着个身着暖云丝绸锦衣、发束白玉冠的青年,那人纵然一副精神不济的孱弱病容,容貌却是清隽玉秀,雅致如画。
一时间众人都开始隐晦地打量,除了段乔义和庄慕青,毕竟他们都见过凤栩,但还是免不得惊诧殷无峥竟然把他也带来了。
凤栩坦然自若地任由打量,甚至还先殷无峥一步坐到了椅子上,抬眸瞧见那些官员不可置信的眼神,还说了句:“你们聊你们的,不必管我。”
殷无峥素来冷面无情,更容不得麾下臣不敬,可那青年旁若无人地坐下后,官员们便瞧着他们的新主也若无其事地坐在另一侧。
不少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悚然神情。
殷无峥开门见山:“近来暑气重,听闻朝安城外有座清云宫,正适宜避暑。”
他扫了眼面露不解的官员们,并无解释的意思,而是有条不紊地吩咐起来,“宫中值守交由南营段都统,行宫布防交由禁军,越隽随行护驾。”
原本禁军在晏颂清手中,他一死,便交由了殷无峥的亲卫越隽,如今的禁军才称得上是天子亲卫,因越隽无父无母,是暗卫出身。
段乔义自然应是,越隽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更不会有他言,于是清云宫避暑一事算是敲定,只不过忽而有人沉声道:“臣斗胆,陛下乃天子,您身侧这位……实在举止僭越。”
凤栩抬眸瞧了一眼,见开口那人应当是个武将,年纪不小,眼神中分明藏着杀机。
“晏将军。”殷无峥意有所指,“不必多言。”
凤栩了然,听闻晏家在西梁也是武将世家,晏颂清有个当将军的爹,应当便是眼前这位了。
晏贺心中冷笑,这个时候能出现在殷无峥身边的男子还能有谁?他心里不痛快,刚想继续说话,那始终恹懒垂眸的青年忽而轻声开口:“原来是晏将军,听闻前些日子令郎护驾身亡,真是可惜,还望晏将军节哀呀。”
说着可惜,却是笑意盈盈的。
凤栩这张嘴从来不饶人,当年殷无峥都能叫他气得切齿,晏贺果真一口气堵在心口,他脸色难看道:“与阁下无关!”
亲手抹了晏颂清脖子的凤栩自然而然颔首道,“哦,死得又不是我,自然与我无关了。”
这话相当不客气,晏贺的脸色猛地沉下去,怒道:“你!”
“晏将军稍安勿躁。”凤栩打断他的话,单手撑着腮,一副游刃有余的悠闲做派,轻笑了笑说:“天子做事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还是少多管闲事得好,否则不知道的,还当晏将军自视功高,连天子都不放在眼中了。”
晏贺哪里听不出这人夹枪带棒,暗骂了句小畜生,却还是对殷无峥俯首道:“陛下,老臣绝无此意!”
凤栩凉凉地笑了声,“嘴上说说谁不会啊,我还说晏将军心怀不轨想谋反呢。”
官员们倒吸一口冷气,谁也没想到跟在陛下身边的这个青年说话这样不留情面,更何况是被凤栩精准打击的晏贺,他儿子就是因此人而死,新仇旧恨层层叠加,他脸色难看得泛起丝缕的深沉冷意。
“你少妖言惑众!”晏贺沉声,“我随陛下四方征战,忠心耿耿,岂容你污蔑?!”
见他又搬出战功说事,分明就是威胁殷无峥出言,但凤栩气人的本事不减当年,当即便轻声讥笑,“想来将军是战功赫赫了,不知将军以为,何谓功高震主啊?”
晏贺脸色都扭曲了,他恨不得当场砍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却又只能死死压抑,怒火中烧道:“陛下,难道您也这般想么?”
沉默了半晌的殷无峥冷冷抬眸,先是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凤栩,慎言。”
又对晏贺淡声道:“晏将军也是,朕尚无话时,晏将军大可不必义愤填膺。”
这话听着委婉,但意思明确——别多管闲事。
在场的官员都是随新主从西梁而来,各个都是开国功臣,但谁都没因凤栩的存在多言,纵然得知其名讳也只是暗自惊诧,皆因这人是陛下亲自带进来的。
晏贺自诩功高,又因丧子不痛快,可并非人人都这般自负,何况晏贺平日里便是这幅蛮横傲慢之态,着实无人能同他交好。
见无人附和,晏贺咬了咬牙,冷哼一声。
凤栩回以一声嗤笑。
待官员们相继退下,段乔义和庄慕青并肩而行。
庄慕青含着笑低声说:“我算是见识到那位的嚣张了,当众将晏贺驳斥出了那副神情来。”
“他那就是自找的不痛快。”段乔义煞有介事,“你是没看见,昨夜里我去跟陛下回禀四大营的事,可看得真切,那位比今日议政堂内还要放肆,陛下连眼都没眨一下,你以为这次去清云行宫是为了谁?”
他们陛下炎日中与将士们同吃同睡也没有半个字的抱怨,结果如今说要去清云行宫避暑,看这架势分明还要带上凤栩,庄慕青不觉得陛下是那种为色而兴师动众的性子,那便只有——
“引蛇出洞。”庄慕青缓缓道。
段乔义拂掌叹道:“哎,正是如此。”
庄慕青不解,“那为何说是为了那位?”
“这是那位自个儿说的。”段乔义压低了声,“陛下开始还不愿,两人吵了几句,陛下才同意。”
庄慕青诧异顿住,片刻后才说:“像他的性子。”
火烧明心殿那日,庄慕青便晓得这位年轻的前朝君王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他也不曾辱没凤氏皇族,这样的人,也当得起凤帝之名。
凤栩还不知殷无峥麾下的两位青年官员对自己赞赏有加,屋里没了旁人后,他那副骄狂的样子顷刻间泄气般地消失,方才的盛气凌人不过是一触即溃的镜中花,而此刻,平静到寂然的凤栩才是原本的他。
“清云行宫多年都不曾有人去过,得着人收拾一番。”凤栩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幼时去过一回,这行宫建在城东,依水而建,清沐河通莲花池…”
他蓦地顿住了,随即又恢复常态,无谓地露出个笑来:“此行说不定还能为你钓着鱼呢。”
“那晚。”殷无峥抿了抿唇,“那晚我并未离开莲池。”
凤栩默然须臾,笑了声:“我知道,我的人守在岸上,若是见你自己乘小舟回去,岂能饶你。”
如今想来,旧事如隔世,凤栩微微垂下眼,撑着桌沿站起身来。
“我回去了。”
甫一出议事堂,凤栩往不远处的庄严殿宇与白玉长阶望了一眼,一刹那时光似乎在此刻停滞,岁月流逝,江山易主,但庙堂宫宇恒久地伫立于此,俯瞰着芸芸苍生,即便贵如天子,也不过是时间这条流动长河中转瞬即逝的蜉蝣。
岁月在此向前如淮水般奔流不息,一切刻骨铭心皆会被冲刷打磨成无人知晓的过往,凤栩站在此处,透过命定的数年时光,遥遥望见了当年那场惊鸿初遇。
从西梁远道而来的落魄质子站在长阶之上,而那个恣意嚣张的少年仰视着他,一个漠然,一个热烈,只那么一眼,就注定他们不可能擦肩而过。
遥不可及的是过往,伸手不可触,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哪怕一刻,这世上众生,无一不被裹挟着前行。
就如那年的莲池,还是阴差阳错,他与殷无峥之间终归还是少了些缘分。
“主子,您瞧什么呢?”允乐见他出神良久,忍不住问出口。
而凤栩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段抓不住的过去,殿宇如旧,长阶犹在,昔时人却早已无处可觅,他连自己都要找不到了,那道鲜衣怒马的少年身影如春雪,落地即消融,只剩一点晶莹剔透的水珠——凤栩伸手抚过眼角,他轻声说:“没什么。”
那是他与殷无峥初遇的地方,宣正殿前,外边便是宣德门,但曾染红白玉的鲜血早已消失了,就像曾辉煌风光的凤氏皇族一般。
别再频频回望,别再念念不忘。
凤栩对自己说,来时路已成定局,他踩着无数血肉走来,而今,也该拿自己的血肉去铺就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