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慕青看着痛苦蜷缩在马车角落里的凤栩,心都悬了起来。
“殿下,快到宫门了。”庄慕青急得冷汗都冒了出来,“您怎么了,下官派人去宣太医?”
“不。”凤栩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嘶哑一声,他颤抖着伸出手,手里攥着那块清透的紫玉腰牌,“回…净、麟宫。”
猩红的血珠子从他指尖一滴一滴地落下,在衣衫上晕开犹如绽放红梅般地血渍。
庄慕青一时间忘了伸手去接。
凤栩一直在用手紧扣着马车,直到指甲断裂,指尖血肉模糊,庄慕青却连前因后果都搞不清楚,定然是地下赌坊的问题,可进去了那么多人,偏偏只有凤栩变成这副模样,他好似也心里有底,连太医都不愿见,非要即刻回宫。
但此刻不是深究这些事的时候。
庄慕青将沾着温热鲜血的腰牌接过,目光复杂地低声说:“下官明白。”
殷无峥给凤栩的腰牌只此一个,见之如见君王,值守的侍卫自然不敢阻拦,放任这辆马车疾驶入宫门,庄慕青早在路上时便吩咐人快马入宫回禀陛下,马车还在半路上,便遇上了天子御辇。
庄慕青下了马车便行礼:“陛下……”
脸色冷峻的帝王却看都没看他,径自大步上前,猛地拉开了马车的门。
正蜷缩在马车里浑身颤抖的凤栩抬眸,在瞧见殷无峥的那一刻终于放下了心,他艰难地、缓缓地对那逆光的身影伸出了染血的手,如同在深渊中渴求一线生机。
“殷…无峥。”他颤抖地唤了一声。
“我来了。”殷无峥进了马车,将车门关上的同时将凤栩捞进怀里,“别怕,阿栩,我来了。”
凤栩始终隐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打湿了殷无峥胸前的衣襟,可他却又费力地扬起一抹笑,声音抖得不像话:“我…我看、见,长醉欢,殷无峥…我、没吃。”
像是在邀功。
这小傻子。
殷无峥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心,轻声说:“好,我们小凤凰做得好。”
外头的周福对庄慕青笑了笑,俯身道:“庄大人受惊了。”
庄慕青也是第一次见陛下这样紧张一个人,他方才从御辇上下来时,神色难看得比在战场上还要狠厉,不由得开口道:“靖王殿下……”
“此事不怪庄大人。”周福已经坐在驾车的位置上,对庄慕青笑说,“有劳庄大人送小主子回来,剩下的事便不必庄大人忧心,地下赌坊一事还需大人多多费心,该查的都查清楚,该缉拿的,也统统下狱。”
庄慕青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
周福是皇帝身边的人,他说的话,等同于陛下的意思。
尽管不知靖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庄慕青知道,这件事彻底激怒了殷无峥。
早在庄慕青派的人到宫中之前,安插在凤栩身边的暗卫便先一步将消息传回了宫里,凤栩刚发作没两日,殷无峥才放心他夜里出去,却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变故——只是看了一眼而已,便能引动长醉欢发作。
这次发作来得突兀,凤栩又身在外,吓得魂不守舍,连手指的疼都感觉不到,血淋淋的十指死死攥着殷无峥的衣裳。
只有服用过长醉欢的人才能知道,哪怕是虚假也是难以拒绝的无上欢悦,戒断的过程就已经让凤栩痛不欲生,而之后每一次瞧见与长醉欢相似的东西,都能让他想到长醉欢带来的欢愉,继而变成从心底生出的、真切的渴望。
长醉欢发作时间的推迟让凤栩生出了希望,而今不过因为瞧了一眼便成这副模样,又重新将艰难往上爬的凤栩推入了深不见光的暗渊。
之前的、现在的一切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殷无峥抱着凤栩回了净麟宫,凤栩一直颤抖着缩在他怀里,分明绝望又痛苦,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连殷无峥都已看不清彼此的前路,凤栩好似真的已经逃离不了长醉欢为他定下的宿命,曾经年少得势,却当真要不得善终么?
“阿栩…”
殷无峥坐在榻上,低头瞧向怀里的凤栩,神情无奈又温和。
"阿栩,我们…"
就算了吧,我们不要继续了。
他想这么说,他终于只是个凡夫俗子,天子如何,帝王又如何,他苦心孤诣筹谋多年坐上了这个位置,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凤栩这样痛苦,就如同当年四面楚歌的那个西梁王长子一样的无能为力。
“我会陪你。”殷无峥缓慢而低沉地开口,他勉强提起了精神,不愿让已经承受无数痛苦的凤栩听出他的绝望与退缩。
他说:“我不会离开你,穷尽碧落黄泉,你我永无分离。”
殷无峥虽然没有明说,可凤栩听懂了,赵淮生曾经说过,长醉欢就像是一座山,压垮的不仅仅只是承受痛苦的人,更有身边人。
对他动了情的殷无峥也快要被压垮了。
凤栩觉得好痛,不仅是因为长醉欢,更是因被他一起拖进深渊的殷无峥,可他又欢喜,因为殷无峥是真的爱他,分明已经是天子之尊,却要与他同生共死。
埋在殷无峥怀里的凤栩虚弱且艰难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即是回答——我还可以,我能做到。
高傲又娇气的小凤凰已经在殷无峥不曾知晓的时间里,变得极其坚韧顽强,他不甘心止步于此。
殷无峥眼前有些模糊,他伸手轻轻遮住凤栩沁着泪光的双眼,而后温热的泪便滴落在了自己的掌背。
他说:“那好。”
这条路太苦,可凤栩要走下去,殷无峥就愿意陪他熬着。
这一次的发作并未持续太长时间,不过两个时辰便过了劲,凤栩甚至没如往常般直接昏睡过去,他清醒着任由殷无峥为自己梳洗沐浴,换上了柔软干净的素色中衣,还有力气对殷无峥说起地下赌坊的事。
“长醉欢是西南传过来的东西,宋承观早年曾因过被外放至西南元夏为太守,元夏偏僻荒芜,赵院使为我配药时也曾说过,长醉欢所需药材多珍贵,且其中重要的几味致幻药材多出自西南,想来将长醉欢带回朝安城的,应当是宋承观。”
凤栩轻轻咳了一声,才接着说:“地下赌坊的那些女人……应当都是被长醉欢所控制的傀儡,临走时禁军已将赌坊围困,说不定遍寻不得的宋太尉,就在那儿。”
自从陈文琅被抓后,酷刑受尽,加上长醉欢的威力,几乎是有问必答,唯独在宋承观这件事上,他虽然说出了之前两人的藏身之处,可宋承观不愧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待殷无峥的人去抓捕时,早已是人去屋空。
而后宋承观便好似石沉大海一般再无消息。
在地下赌坊发现长醉欢的那一刻起,凤栩便怀疑之前找不着,陈文琅也从未提起过什么赌场,想来是宋承观这老东西对自己极为信任的女婿也留了一手,所谓狡兔三窟,只怕陈文琅前脚带兵去清云行宫,后脚宋承观就脚底抹油先走为上。
陈文琅成了,他宋承观就东山再起,陈文琅败了,他宋承观也毫发无伤。
算计得明明白白。
只是凤栩没想到,原本查得是许逸,竟然牵扯出了宋承观,倘若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
“别让许逸跑了。”凤栩说。
真相虽然尚未可知,但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殷无峥颔首,他几乎是一夜没睡,正自己穿戴帝王衮袍与冕旒准备去上早朝,玄色的朝珠下,那双眸子冷冽漠然,唯独在看向凤栩时能露出几分温和的柔色。
“私设赌坊,设局敛财,刑部知道该怎么做。”殷无峥俯身轻轻摸了下凤栩的鬓角,“你好好休息。”
凤栩牵着他的指尖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随即又松开,露出了个温软柔和的笑,“放心,去吧。”
他已经能在长醉欢发作之后笑出来,可殷无峥却只觉得满心酸涩,这样疲惫倦怠的凤栩竭力地表现出自己毫不在意的一面,无非是因为他之前露出的动摇。
殷无峥替凤栩将薄被盖在肚子上,轻声说:“好生歇歇,待醒了,叫赵淮生来看看。”
他还是不放心。
但朝政也不能扔下,他要是就这么陪凤栩死了也就罢了,可既然还要做这个皇帝,总要顾忌江山与满朝文武。
更何况……还有人等着他收拾呢。
踏出房门的刹那,殷无峥身上的气质陡然生变,所有的温柔眨眼间散得干干净净,如同一柄出鞘亮出刃的刀,锋锐而冷厉,他可不是什么只高居庙堂之上的圣人,而是运筹帷幄之下还能上阵杀敌的君王,这条帝王路,是殷无峥亲自提刀踩着无数尸骨杀出来的。
大霄江山是他的天下,满朝文武是他的臣子,从前诸多野心是为了权利、是为了报复,可如今——
他更要皇权稳固,天下平定。
为了他想要保护的人。
“庄慕青那边如何了?”殷无峥边走边问。
“回陛下,一切顺利,禁军已围了平宣侯府,只待刑部审出个结果。”周福低眸,语气中存着一丝森然杀意,“便能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