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新君养在后宫的靖王接连出现在刑部衙门、早朝乃至于议政堂,但有一日,新主会与靖王一同休沐。
又一次熬过长醉欢发作,这次发作的时间又推迟了两日,临近时,殷无峥几乎如临大敌,恨不得将凤栩时时刻刻留在身边,凤栩的身子大抵也是真养回来了不少,这次发作后并未即刻昏睡过去,还能清醒着等到赵淮生来。
凤栩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将苦涩药汤一饮而尽,纵然仍有不适,但好歹没立刻呕出来。
哪怕殷无峥不在身边,凤栩也并未阳奉阴违地倒了药,他在竭力地活下去。
“殿下,变了许多。”赵淮生将空碗接过来,“好些了?”
“嗯。”凤栩有气无力地伸手轻擦过唇角,丝毫没有血色的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发作的间隔时间在延长。但发作的时间在变短,赵院使,我是不是……要醒来了。”
从如梦似幻的死路中醒来,固然痛苦万分,但凤栩却甘之如饴,回望之时,来路尸骸遍野,而他脚下是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沁染出的一条生路,其中也沾着凤栩自己的血,所以哪怕走得艰辛,他也坦荡荡地绝不回头。
最后四个字凤栩说得很轻,但赵淮生还是听得真切,他近乎欣慰般轻轻点头,“是啊,小殿下。”
凤栩的眼神望向窗外,静默而空茫。
他还在这里,可故人的身影却已经都瞧不见了。
要几时才能想到他们也只是坦然一笑?
凤栩自己也不知道,即便遗忘了许多,尤其是幼时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不清,但父母琴瑟和鸣、兄长温柔体贴,终究在被长醉欢蚕食的记忆中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记忆如同褪色的纸,温情在其中散发着星火一般的点点微芒。
“母后总说我顽劣。”凤栩犹如自语一般低声,“要是如今她在,定要夸我能堪大用了。”
可卫梓湘宠爱幼子,从来不希望凤栩扛起什么,长子凤瑜也这么想,他们都想要小凤凰一生平安喜乐,凤栩一直都知道,可到头来,他成为了堆积如山的枯骨之中生出的、凄艳的花,所有人的愿望都落了空。
赵淮生何尝不知,但凡是朝安城的老人,就知道当初的靖王是何等的万千宠爱加身,否则也养不出那样矜傲又娇纵的性子。
可世事哪能尽如人意呢,几近凋零的小凤凰能涅槃重生,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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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峥记挂着凤栩,也没心思在议政堂听朝臣争吵,以最迅速且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将诸事定下后便匆匆离开。
昨日罢朝,今日又行色匆匆,而且那位靖王凤栩还不在,这其中显然是有所联系。
还在议政堂内的几位大人们面面相觑,韩林鸿冷哼一声,低声说了句:“简直祸国殃民,同那干政的妖后如出一辙。”
大霄才开国,所谓干政妖后,说得自然是前朝那位虽有才能却是女儿身的卫皇后,凤栩的亲生母亲。
庄廷敬闻言皱了皱眉,不大爱听这话。
见无人出生,韩林鸿反倒更来劲,隐隐有些煽动之意地说:“我等皆是大霄的开国臣,难道要眼看着陛下沉迷那个前朝余孽,任由他祸乱朝纲不成?”
“韩大人这话言重了吧。”刑部尚书罗百川性子耿直,话更是直接,“且不说前朝余孽这码事连陛下都不在意,仅仅是靖王此人,也离祸乱朝纲这四个字有段距离吧,他入尚书省从未乱来,城郊赌坊更是当记头功,韩大人又何必非要对一个年轻人上纲上线?”
韩林鸿与庄慕青之流不对付,刑部归右丞管辖,在他眼中也就是站队右丞,当即蹙眉冷声道:“罗尚书,连您也被那妖后之子糊弄了不成?!”
罗百川脸色不好看,“韩大人,你…”
“罗尚书。”始终沉默的庄廷敬蓦地开口。
他的辈分在这儿,罗百川也只有低眉的份儿。
韩林鸿见装庄廷敬阻止,还以为位高权重的中书令终于站在自己这边,却没想到庄廷敬冷冷道:“卫皇后虽是女子,却在大启气数将尽时,借女儿身力挽狂澜强行为大启续命二十年,否则江山早被宋党之流的世家蚕食殆尽,自卫皇后掌权的政令来看,即便是男子也不见得有这般胸襟远见,如此功绩,足以令其名垂青史,却仅仅因她是女子,便冠以妖后之名,将她千秋功绩化为乌有,妖后乃是宋党之流强行扣过去的污名,韩大人,你我身为读书人,既说着要摒弃门第之间,怎又因男女之别而轻贱他人?!”
韩林鸿没料到会得来这么一番劈头盖脸的驳斥,一时间都有些懵了,“下官…”
庄廷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韩大人,你府中也有女儿,怎能说得出这番话来?”
庄廷敬拂袖而去。
罗百川瞧着还有些懵的韩林鸿,冷笑一声,“不知韩大人能教养出怎样的贵女来,庄大人家中的嫡女在西梁可就才名远扬了。”
韩林鸿这才想起来,庄廷敬也有一个女儿,他这一辈子就府中一位正妻,膝下一儿一女,庄慕青惊才艳艳,如今又身居要位,与他相比,韩林鸿下意识便忘了那位同样早有美名的才女。
也难怪庄廷敬为何忽然动怒,原是为了自己的女儿,韩林鸿心中不屑,他将女儿养得文静秀雅又如何,不也是为了日后嫁个好夫婿的手段?
可男人怎会喜欢太聪明的女人,美艳蠢笨才好。
对于凤栩而言,宫中没有秘密,他从关押宋承观和陈文琅的地牢中出来,便从允乐的口中得知了议政堂的这番争执。
苍白清瘦的青年轻轻擦去指尖上的一丝猩红血迹,眉眼间尚未散尽的戾气翻涌起阴鸷的冷冽,仿佛于阴暗角落中生出的妖冶毒花。
“韩林鸿。”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随手将染血的帕子扔下,“不知死活的东西。”
主子从地牢出来时心情虽然好,但情绪也极其不稳,连允乐侍奉时都觉得胆战心惊,此刻更是从那惊人的煞气中察觉到了危险。
于是允乐将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咱们…?”
“自然是什么都不做了。”凤栩勾起唇,“他不过是嘴上说了几句,就因为这个把他碎尸万段,可说不过去。”
碎尸万段四个字,凤栩咬得极重。
允乐莫名的觉得,主子说了这么大一段话,这么多字,其实真正想说的只有这四个字而已。
“是。”允乐低着头说。
在凤栩身边这么久,允乐多少也能揣摩到主子的一些心思,他说不动手,也只不过是暂时而已。
凤栩站了一会儿,身上的血气已经散去了不少,眉目间的阴冷也尽数被敛起,瞧上去又是孱弱而无害的模样,才轻声说:“回宫吧,殷无峥应当已经回去了。”
等凤栩回净麟宫时,果真瞧见已经在宫中批折子的殷无峥。
殷无峥也没问凤栩去做了什么,见他回来便迎上去,伸手抚了抚凤栩的脸颊,轻声说:“日头正毒,下回晚一些,待我回来陪你。”
“也没有这般娇弱。”凤栩笑了笑,极其熟稔地伸手去攀殷无峥的肩,他只到殷无峥的肩头,想要亲他便得踮起脚,索性压着殷无峥低头,才如愿以偿地亲了亲他的唇角,小声说:“好累啊,殷无峥。”
他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喊殷无峥,可这三个字说出口又莫名地柔软,轻柔的尾音像是撒娇。
“抱你去歇?”殷无峥伸手揽住柔韧的腰身将凤栩往怀里带。
“等等。”凤栩朝案几上堆着的奏折扬了扬下颌,“我不想回榻上,鲁南那边可有消息了?”
殷无峥已经习惯且十分受用凤栩的粘人,不再故作冷淡后,这只小凤凰几乎得了空就要与他腻在一起,便捞起人坐回案几上,怀里圈着凤栩,另一只手勾来笔杆。
“还未瞧见。”殷无峥低头亲了下凤栩的脸颊,又在落吻处轻柔衔咬皮肉,低声道,“别再提他。”
莫名的醋劲到现在还没过,凤栩心中暗笑,用被咬了的脸颊去贴殷无峥,像撒娇的幼鸟,“我问的是正事,你又乱吃什么飞醋呢,这么酸。”
殷无峥没作声。
这样好的小凤凰,被觊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何况庄慕青待凤栩的确有所关怀,都是初次动情,沉稳如殷无峥也免不得心怀惴惴地不安。
万般心绪,不过是因为太过在意。
凤栩也对此心知肚明,甚至并不排斥殷无峥展露出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也同样如此,更享受着殷无峥强烈的在乎,见他不出声,又从上前腻着亲吻。
殷无峥将他搂得更紧。
分明是他在禁锢着凤栩,可殷无峥却觉得真正被驯服圈禁的人是自己,他逃不掉了,这只小凤凰已经将他死死地控制在身边了。
哪怕凤栩真要束缚他,殷无峥也只会心甘情愿地伸出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