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晚出现的漂亮少年远不止那一个,或是清雅俊秀,或是妩媚妖冶,比今日盛装的世家贵女们还要用心思,但有了刘大人的前车之鉴,凡是动了心思塞人的官员各个都一身冷汗。
这些本要献给天子的少年郎,最后都被殷无峥原路退回。
靖王端坐在本该属于皇后的位子上,始终笑吟吟的,女眷处却是心思各异起来,靖王似乎比她们想象中心眼要小得很,竟是半点儿容人之量都没有。
身着奢贵宫装满头琳琅钗环的殷秋水冷笑一声,瞧向了正好坐在她旁边的秀艳女子,低声道:“瞧见了吧,我早说过,那个靖王只要在堂…在陛下身边一日,韩家与你永无出头之日。”
韩如萱秀美的眉皱起,不得不收起了对这个男子的轻视之心,她咬了咬牙,低声道:“真是不知收敛。”
若说拿捏男人心思,她自小学得就是这个,连受尽宠爱的西梁世子不也为她神魂颠倒?
如靖王这般善妒霸道,怎能得长久?
殷秋水一眼便瞧出韩如萱的不甘,当日凤栩要她颜面扫地,还被赶出了宫,殷秋水也始终嫉恨着,当即便开始煽风点火。
“他一个男子倒是无妨,倘若真霸占着陛下两年,你的年岁可就不如今朝了。”殷秋水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位端庄少女,“庄家的女儿可都成内定的皇后了。”
韩如萱早就到了出嫁的年岁,在西梁时便被庄家的女儿庄香君压了一头,西梁人人都晓得才女香君,提起她却只是一句韩氏女,可论起美貌来,韩如萱自认不输于她。
怎能甘心。
韩如萱深吸口气,再没作声。
凤栩原本还觉得宫宴无趣,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往日没人敢闹幺蛾子,瞧瞧今日,可真是热闹得很。
只不过宴席还没过半,凤栩便明显体力不支精神不济,脸上好不容易养出的几分血色也褪了下去,殷无峥便低声耳语:“回宫去歇歇,过会儿便去陪你。”
凤栩有些不情愿,又实在倦怠,他这身子就是这样。犹豫了片刻,才小声地说:“我去偏殿等你。”
殷无峥哪里能拒绝他,便只有点头,亲昵地捏了捏凤栩的耳尖,答应下来:“好,去吧。”
夜风如今已带了凉意,周福将偏殿的窗都关好,凤栩已经躺在了外间的短榻上昏然欲睡,还没等他睡熟,便听见外头响起周福的声音:“小主子正歇息,谁都不见。”
谁这么没眼色?
凤栩微微蹙眉,似乎听见个女子柔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不由得撑起身来,向外边问了句:“周总管,什么人?”
还不等周福应声,门外便响起个女子的声音:“臣女韩如萱,求见靖王。”
凤栩此刻脑子混沌,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韩如萱是何许人也。
无缘无故找上门准没好事。
片刻后,偏殿的门被推开,身着赤袍的靖王面色难霁,不耐烦道:“有事?”
他语气实在恶劣,韩如萱皱了皱眉,连礼数都未曾周旋,便昂着脸对凤栩说:“靖王殿下,臣女来与你做个交易。”
凤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
不是,她有病吧??
凤栩往门框上一靠,似笑非笑,“说吧。”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说出点什么东西来。
韩如萱全然将他当成了一个男妾看待,会用的手段无非也就是深宅后院里那些,便开口道:“我知陛下喜欢你,但大霄总要后继有人,后宫不可能一直无主,只要靖王殿下不与我为难,助我入宫诞下皇嗣,来日后宫之中,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凤栩心想,这不巧了,储君已有人选,殷无峥也答应了要娶他。
什么井水不犯河水,后宫就没有别的水能淌进来。
“我看你是没睡醒。”凤栩冷笑,“做梦呢。”
韩如萱没料到凤栩会这样不留情面地讥讽,一时间双眸圆睁,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白日做梦异想天开。”凤栩唇角笑意浸满了讥诮,整个人在昏暗的宫灯下显得偏执冷戾,“还想与我井水不犯河水,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你…你…”韩如萱被惊得退了一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开口便将旁人的面子踩在脚底下,暗道这靖王果真如传闻中一般狂妄嚣张,便也羞恼道:“陛下可知你这般跋扈?!”
凤栩嗤笑,这世上没有人比殷无峥更了解他是个什么东西了,连他怎么把人手削成骨头架子都看见过,更别提当初那三年里他可比现在还要嚣张。
他正想要说什么,脸色却蓦地一变,戏谑又玩味地扬了扬眉,“他当然知道啊。”
韩如萱见他往自己身后看,隐隐觉察到了什么,猛地回身,正瞧见后殿院子里身着衮袍的帝王,冕旒之下的那双眼阴冷而锋利,仿佛寒冬腊月的铁器一般,稍稍一碰便要撕下一层血肉来,于是不寒而栗。
偏偏身后还传来靖王的讥笑:“他可是最知道我是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坏东西了,那又如何,他就喜欢我这样的。”
韩如萱脊背发寒,脸色僵硬地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没有人让她起来,夜里的青砖冰凉,韩如萱跪了一会儿便冒出冷汗来,却只见那双玄色云履自她身旁走过。
“他是什么模样,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那人在片刻驻足后便与她擦肩而过,随即阴鸷冷淡陡然一变,只听得天子声腔温和地问:“才这么一会儿,没睡好吧?”
韩如萱既羞愤又惊惧,她全然没想到天子私下里竟也这样纵容宠爱靖王,她只不过是深闺女子,连诗会都不曾去过,只知晓天子便是最尊贵之人,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得罪天子。
凤栩没睡好脾气就格外地大,从前还能忍一忍,现在有殷无峥疼,他忍不了一点。
“嗯。”委屈的带了点鼻音,凤栩就这么一头钻进殷无峥怀里,语气娇纵,“还没睡着,她就过来胡言乱语了一通,让我帮她进宫做你的皇后还要生个孩子继承皇位,韩家是不是养狗了啊,一家子人脑子都进狗肚子里了么?”
他连阴阳怪气地抱怨在殷无峥眼里都是可爱灵动的,便没忍住低笑了声,应道:“嗯,应当是,带你回宫去歇息?”
凤栩平日在殷无峥面前算得上乖顺,即便是撒娇也都挑无人的时候,今日被韩如萱一闹,他搂着殷无峥的脖颈扬高声调,做作得十分彻底,“你要抱我回去。”
“好,抱我们小凤凰回宫。”殷无峥无有不应,伸手便将凤栩揽腰横抱在怀。
韩如萱被忽视得彻底,殷兆衡也为她而神魂颠倒过,可韩如萱却第一次知道,有人能对另一个人纵容到这个地步,原本不过是想要荣华与地位而已,如今却是真开始嫉妒能得到偏爱的凤栩。
“等等。”凤栩忽然拍了拍殷无峥的肩。
殷无峥停下脚步等着他说话。
“把韩家小姐‘请’回殿上去吧。”凤栩对周福说,特意在请字上咬了重音。
自认对靖王殿下已经十分了解的周福知道他咽不下这口气,更别提韩如萱直接踩着凤栩最不容许旁人触及的雷池淌过去,也不觉得意外,躬身道:“奴才领旨。”
等两人走后,周福毫不留情地将跪在地上的韩如萱拎起来,嘴上还说着:“请吧,韩姑娘。”
韩如萱心中只觉得不好,惊得面无人色,“你要做什么?!”
周福摇了摇头,心想你非要得罪小主子做什么,那可是连陛下都得伏低做小好好哄着的祖宗。
雍华宫上,宫宴仍在继续,虽然皇帝与靖王离席,但百官反倒不再束手束脚,觥筹交错间,便瞧见周总管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拖着个人。
韩林鸿越看那人穿得衣裳越眼熟。
直到周总管将人往他面前一扔,韩如萱尖叫一声猛地爬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她被这么拖着进来扔在了地上!
韩林鸿也总算明白这身衣服为何眼熟了,他愕然地起身道:“这……”
“韩大人。”周福笑眯眯地打断他,故意在安静到针落可闻的大殿之上朗声,“陛下口谕,还望大人对韩姑娘多加约束,今日韩姑娘闯进后殿指名道姓要见靖王殿下,未出阁的女子还是自重些好,下不为例。”
这便是当众将韩家的脸面往地上踩了,可偏偏韩如萱自己理亏,本就是她偷偷摸摸去见了外男。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当众出丑,家世越高,越会沦为旁人的笑柄,日后别说入宫做皇后,就连想寻个好夫家都难。
韩林鸿没脸再留下去,脸色难看地拽起韩如萱拂袖而去。
这场宫宴可谓一波三折,到最后百官也无兴致饮酒做乐,各自回府时,庄家的马车上,端庄温婉的庄香君蹙着眉头:“陛下实在是……做得过了。”
“这可不像是陛下做的。”庄慕青说。
庄香君一怔,眉头皱得更紧,“你是说……靖王?韩如萱即便有错,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何以这般大张旗鼓地毁她名声?”
庄慕青笑了声,说:“倘若是陛下的手笔,今日送上大殿的,就是韩如萱的尸体。”
庄香君愕然愣住:“可……可是……”
“没有可是,别去招惹他们。”庄慕青从未用这样肃然的语气警告过自己的妹妹,“千万记住。”
庄香君还有些回不过神,愣愣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