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位编织故事的记者拥有敏锐的新闻嗅觉。在李素京的作品即将正式出版的时候，他就已经到监狱中为她做了一次专访。不仅如此，他还打点好了照顾金独子的亲戚，那对夫妇同意他到他们的家来询问金独子一些问题。

他已经忘记了那位记者的名字，但金独子还记得他的问题很克制，采访时表现得很同情。他说：“你的母亲很爱你。请不要恨她，好吗？”

金独子没有回答。

因为这篇报道而引发的社会热议，他母亲的书登上了畅销榜，得到了更高的评价和销量；而那位记者也凭借着这次采访得到了一个新闻奖项。通过将这个故事贩卖给所有人，他们互相成就。

在那以后，有很多人尝试复制这种成功。记者们如同嗅到了腐肉的鬣狗，总是带着他们的摄像机，站在他的家门口等待，希望能得到什么。收养他的夫妇不堪其扰，他们总是为此而指责他和他的母亲。

为了躲避记者，金独子不想太早回家，但他也不能在放学后一直待在学校，否则那群霸凌者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最后，他在回家路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金独子会在这个站台的长椅上完成他的作业，阅读灭活法，直到他不得不回家。

或者就像现在，直到有人来带他回家。

金独子抱着他沉甸甸的书包，亦步亦趋地跟在主角的身后。隐秘的谋略家轻松地挥动他的剑，每一次出剑，都会有数个怪物化作飞灰，没有任何危险能靠近他们十步以内。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戮，这些恐惧的化身纷纷被他斩于剑下，在这个梦里，他就是最强大的存在。

如同流星一样的剑术肃杀而绚丽，读者曾经在小说中读到过——这是破天剑法。刘众赫就是用这样的剑术斩断了星流。他们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和平的世界，这是金独子第一次亲眼看见刘众赫战斗，这样纯粹的强大令他感到战栗。

……哇。读者的心砰砰地跳动着，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逐着主角一往无前的身影。这就是刘众赫。

“怎么了？”隐秘的谋略家回过头来看他，发现落后几步的最古老的梦正望着自己发呆，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没什么。”金独子回过了神，加紧脚步追上了他，“在前面左转。”

他们缓步走进一栋平平无奇的居民楼中，楼内潜伏着攻击性更强、体态更为扭曲的怪物。隐秘的谋略家表情不变，蹲下身伸手一揽，单手就将缩水的金独子抱了起来，然后信步走向了安全楼梯。

抬头瞧了一眼在天花板上向他们爬来的怪物，最古老的梦缩了缩脖子，决定当一件安静的行李。刘众赫继续暴力推进，在金独子的指引下一路向上走，最后停在了他的家门前。

“我们到了。”金独子打开门，带着灭活法的主角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家中。

隐秘的谋略家环顾着年轻的金独子的家。这显然不是一个宽裕的家庭，杂物堆放在角落，让客厅显得有些逼仄。电视的旁边放着几个相架，里面是一对看不清脸的夫妻的合照，他没有找到金独子的照片。

金独子径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刘众赫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他的卧室很小，除了床和被当作书桌的梳妆台以外，就只剩下一个被当作书架使用的壁挂柜。桌上摆放着许多课本和学习用品，还散落着几个创可贴。

最古老的梦爬上椅子，踮着脚在书柜的最顶上左右摸索着，他很快就找到了那本被藏起来的书。它必须被藏起来，因为照顾他的亲戚不允许这本书在家里出现。金独子跳下椅子，轻轻地拍打着封皮上的灰尘，刘众赫的视线扫过了封面上印着的文字——《地下杀手》，李素京著。

“这就是我要找的书。”金独子顿了顿，似乎在考虑如何向他解释，“你知道作者是谁吗？”

“是你的母亲。”

最古老的梦感觉有点惊讶：“你读过吗？”

“我没有。”隐秘的谋略家否认了，“但我了解过这个故事，从另一个世界。”

“……我读过一次。”金独子喃喃地说。

在第一次翻开书页之前，金独子的内心仍抱有侥幸。读者认真地阅读了里面的每一个句子，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理由、一些证据……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找到。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写满了李素京在入狱以前对他不断重复的话：他的父亲好赌嗜酒，暴力成性，饱受虐待的母亲终于做出了选择，这是她的罪过。

李素京甚至提到了他们一起阅读的那些时间，那是她会在狱中反复回忆的日子。如果说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全然无辜的受害者，那么这个人必然就是她的孩子。

这些温情脉脉的句子像一个黑暗的旋涡，让读者想要呕吐。或许她可以感动其他人，但对于金独子来说，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太虚伪了。如果她确实这样想，为什么她要向所有人兜售他们的故事？

这本书彻底毁了他的生活，他的母亲是罪魁祸首。在难以忍受的痛苦面前，金独子选择了逃避。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没有再去探望过李素京了。

最古老的梦低着头，踌躇地问：“长大以后的我对她是怎么想的？”

“这只有他自己知道。”隐秘的谋略家说，“你想和他聊聊吗？”

“我不知道，如果有机会的话。”金独子有点心虚地回答。倒不是说他现在还在害怕救援的魔王，只是上次偷看的事情依然让他有些尴尬。

隐秘的谋略家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站在他的身旁。他知道这本书的作者，也清楚背后的真相，但这个故事不应该由他来诉说。

读者抚摸着书脊上的作者的名字。事到如今，金独子依然无法原谅、无法理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到这本书的冲动从何而来。但既然刘众赫已经将他带到了这里，就像曾经无数次默念“我是刘众赫”的时候一样，他似乎也拾回了一些面对现实的勇气。

“我想去见她。”金独子终于做出了决定，“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隐秘的谋略家接受了他的邀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