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给的稿子足有五页A4纸, 引经据典写得又臭又长。
午休时间,张湛就在看这又臭又长的稿子,无声默读。
怕影响到班里其他同学休息, 他自己去教室外面看。
许言俞被教导主任和保安气得头痛, 再加上实在抗拒下午的家长会, 也干脆没睡。
他趴了一会儿,一睁眼发现张湛的凳子还在教室里。
偏头过去想看看,但后门关着也没看到什么。
他盯着那个椅子看了好一会儿, 又想到那写满五页纸的稿子。
也不知道主任怎么这么能说,写那么多废话。还口口声声说原本想让自己读,怕不是想刻意为难自己。
现在好了,现在是张湛负责演讲……
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小心打开后门。
张湛就在门口, 他贴墙站着, 身高腿长姿态很好。听到开门声偏头看过来,嘴唇微动。
许言俞探头看过去,和他对上视线。
一秒后又缩回去。
跟探头探脑打探敌情的警惕小狐狸似的。
张湛有些失神的看着门口,手指攥紧稿子,又忍不住在口袋里摸了摸。
口袋里干干净净的,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逗弄小狐狸,让他再探头看一眼。
但门被开得更大了。
许言俞拎着凳子走出来,轻轻放在他身边, 因为怕吵醒教室里休息的同学, 声音也放得很轻:“坐。”
张湛摇头,无声用口型告诉他:“站一会儿。”
好心办了无用的事。
许言俞闭眼再缓缓睁开, 俯身拎起凳子就要回教室。
没拉动凳子。
顺着看过去,张湛拽着凳子的一条腿, 无声说:“陪我晒晒太阳。”
神经病啊。大中午的,太阳这么大晒得眼都睁不开,谁要晒太阳啊。
而且,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为什么要陪你晒太阳?
目光对视,张湛眼睛微微弯起细小弧度,明明什么表情也没有,许言俞却硬生生看出点委屈央求的意味来。
……
等把椅子放在张湛身边并坐下直面阳光后,许言俞闭上眼睛反思自己的不坚定,同时痛斥张湛的诡计多端。
要命。
这双眼睛真犯规。
十一月的太阳收敛了锋芒,冷肃萧索。依旧晒,但刚刚好的温度,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身边张湛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有规矩的翻页昭示着他的存在。
许言俞内心的焦躁烦闷一扫而空,他听着耳边纸张翻页的声音,还有手指在纸上擦过时细微摩挲声,突然就有点困了。
刚阖上眼,就察觉到身边变大了些的动静。
他睁开眼。
刚刚和自己保持半米距离的张湛现在紧贴着自己,一手拿讲稿,另一只手伸着。
许言俞:“……”
他眼里的质疑太过明显,张湛解释:“你可以靠着我睡。”
许言俞表情扭曲起来。
他抬手握住张湛的手,礼貌:“我谢谢你。”
再也坐不下去,他起身回了教室。
没摸到狐狸脑袋,反而把人吓走了。
张湛站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他把稿子放在膝盖上,仰头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
后门被打开,细微气流卷动,随后是轻盈但迅速的脚步。
放在膝盖上的稿子被拿起来,随意搭在额头上,遮住直射过来的阳光。
张湛睁开眼,先看到柔韧腰肢。
许言俞刻意放低了声音,但动作幅度大,俯身又抬手,宽大校服被甩上去,露出腰侧剥了皮的柳条似的一节腰。
刚刚听张湛说可以靠着他睡时一脸扭曲以为张湛在刻意恶心自己。但看张湛自己就这么坐着合上眼,才意识到这样真的让人担心。
许言俞臭着脸,训斥:“在这儿睡着摔倒了怎么办?”
张湛没回答,甚至没抬头看他,有些恍惚似的,抬手摸他的腰:“怎么了?”
隔着一层校服,手下腰腹一紧。
张湛喉结滚了滚,不知道是不是晒了太久,他觉得嗓子有点干。
许言俞冷不丁被这么一摸,登时整个人都麻了。从腰上被手摸到的地方,一路蔓延到后背,再到大脑,都是酥麻滚烫的。
他脑子乱乱的,忍不住后退,胡乱掀开衣服下摆看了一眼。
衣服被掀上去不足一寸,张湛的手隔着一层空气停在上面,几乎要被那片盈白肤色晃了眼。
匀称柔韧的侧腰上,手指大小的淤青格外刺目。
怎么了?
许言俞缓缓闭眼,脸色沉得能滴水。
他粗鲁的把衣服放下去,甚至特地拽了下衣角。
刚刚保安用钢叉给自己戳的。
这个原因太难以启齿了,他凶巴巴:“关你什么事。不困了就接着看稿子,别在外面睡。”
看张湛乖乖点头,拿起稿子站起来,他才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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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午过去。两点午休结束,家长就陆陆续续来了。
教导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和几个家长招呼过后,特地来后门,表情和蔼叫张湛去播音站。
许言俞趴在桌子上,好心帮张湛推了门。
主任一点不感激,还催促:“你还趴着干什么?起来扶张湛过去。”
许言俞:“……”
后知后觉想到自己编排出来的腿伤,他臭着脸站起来。
张湛自然贴过来,胳膊勾着他的肩膀,微微偏头凑在他耳边,小声:“我断了哪条腿?”
肩膀上沉沉的重量,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一起袭来。张湛原本就低沉的声音现在压到更低,沉沉的往许言俞耳朵里钻,刚刚被摸到腰的那种酥麻卷土重来,从耳朵到肩膀,火烧火燎。
“我哪儿知道。”
许言俞咬牙,“你自己看着断。”
张湛好像闷笑了一声,也好像没有。
许言俞不知道自己听到了,还是偏头时看到张湛嘴角笑意时产生的幻觉。
但张湛很配合的断了条腿,他微微转移重心,一瘸一拐跟着许言俞往前走。
可能大家都觉得他俩会为了排名不死不休关系很差,也可能是他俩此刻的姿势确实够引人注目。来来往往的同学总要看他们一眼,更有甚者干脆一句注视着他们。
许言俞不是没被这么打量过,但现在格外不能接受这些打量。
正好前面教导主任被家长拦住寒暄,自顾不暇的他摆手示意许言俞扶着张湛继续走。
许言俞扶着他又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一眼,觉得主任可能看不见了,马上后撤一步并拉开张湛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自己走。”
说完他自己闷头往前走。
还没走出十米,又咬牙回头看。
和他想的一样。
张湛站在原地,正遥遥看着自己。
校园里来来往往很多家长,他就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看到自己回头,轻轻抬起手。跟中午说要自己陪他晒晒太阳时差不多的表情。
许言俞:“……”
他内心骂骂咧咧的走回去,粗暴的拽着那只手:“还给你演上瘾了。”
张湛没说话,乖乖的跟他走。
许言俞阴阳怪气:“没想到我这么听话的男朋友还会说谎。我以为你正义十足从不犯规。”
张湛:“我还早恋。”
早恋对象许言俞:“……”
“彼此彼此。”
张湛勾勾嘴角,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用朋友摔断腿做理由?”
许言俞眸光片刻失神。
因为他确实有个为了保护小女孩摔伤了腿的朋友。骨折,小腿还被划伤了那么大的口子。
只是时隔三年,他朋友早就好了,而他也忘了那个朋友想什么样叫什么了而已。
这话说出来莫名其妙的。而且张湛说不定还会像孙巍然一样说他们正常人管这叫不记得。
许言俞硬邦邦:“因为我愿意。”
“如果我真的摔断腿,你愿意送我去医院吗?”
“当然,我不仅会送你去医院,还会照顾你做你的双腿。”
许言俞拍拍手下绷紧的腰,回头看他,“毕竟你可是我最喜欢的男朋友啊。”
张湛没说话。
许言俞也没在意,略微出神的想了想过去的事情。虽然早就不记得什么,只剩下些记忆碎片,他也还是把这些碎片重新回忆了一遍。
等他回忆完,余光不经意一瞥,愣了。
他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你是不是累了?”
怎么耳朵都红了?
张湛眼神闪烁一下,偏头看许言俞,还没说话,余光注意到不远处一个人。
许言俞看他停下朝不远处摆摆手。
顺着看过去,只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疑惑:“干嘛?”
张湛:“我妈。”
许言俞仓促再看过去。
已经有人走到他跟前了。
是个琴声一样的女人,安静沉静,穿丝绸长裙,很漂亮。
杨访先看自己儿子,又看儿子身边清瘦的少年,再看自己儿子腰上对方的手、对方肩膀上自己儿子的胳膊,短暂怀疑面前这个人是不是自己一贯冷淡不爱与人接触的儿子。
仔细看了一会儿,确定这就是自己儿子。才语气犹疑地问:“这是怎么了?”
许言俞:“……”
他就跟欺负好学生的坏孩子,靠胡言乱语骗过老师,结果遇到来接人的家长一样。因为知道家长会无条件相信她的孩子,心虚之下慌忙松开扶在张湛腰上的手。
但肩膀还被张湛勾住,他没走开,只能贴着张湛,听他说话。
“磕到了,他扶我去播音站。”
杨访恍然点头:“哦。”
又看着许言俞诚恳道谢,“谢谢你啊小朋友。”
许言俞连连摆手:“没事。”
张湛其实也没磕到,如果不是自己胡说八道,他现在完全可以在教室安逸坐着等家长来。
“你是他同桌吧,他爸爸和我说过你。”
杨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小月牙,很漂亮。说话也温和又动听,好像一泓清泉。
“和他爸爸说的一样,帅气精神又机灵,还这么善良。张湛能和你做朋友真的太好了。”
许言俞就和所有以为会挨骂结果被表扬的人一样,愣一下,不好意思:“没有。”
“张湛也很好。”
杨访笑笑,摆手:“那你们先去播音站,我去教室签到。”
“等会儿教室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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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俞有点庆幸自己早上把课桌收拾了一下,没留给张湛妈妈一张脏乱差的课桌。
同时更不想去教室了。
那种自己好像小老鼠的感觉卷土重来。
他看着张湛咬牙切齿,内心极度不爽。
这种不爽大概需要下次考试把张湛甩出十分才能平息。
想趁学校人来人往溜出去。
刚走到礼堂门口被叫住。
还没认出来人,主任就指示他:“把张湛扶过来了?等会儿听他演讲结束你再过来把他带回去。现在你先去教室,看你李老师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你可代表了我们一中学子的风貌,可不许再和之前那样不靠谱了。”
被钢叉戳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面目狰狞回了教室。
推开后门,原本空荡干净的教室现在坐满了人,家长和同学齐聚一堂随意聊着自家孩子的学习生活,其乐融融。
只有后门这张桌子格外空荡一点。
刚刚已经见过的张湛妈妈坐姿优雅,可能是她旁边没人,她并没有和其他人交流,但怡然自得看不出一点不自在。
听到开门声看过来,笑着和他打招呼:“你回来了?”
许言俞短暂恍惚,随即动作僵硬坐下:“嗯。”
“张湛要做演讲,等一会儿才回来。”
“没关系,不用管他。”
许言俞一怔。
杨访解释:“他性格比较独立,平时没什么大事也不爱和我们沟通,不用管他。”
她依旧笑容和蔼:“我刚刚听到他们说,每一次考试你都是第一,好厉害。”
许言俞:“上次张湛是第一。”
“他也没告诉我们,原来考第一了啊。”
许言俞内心骂了句脏话。
自己不告诉家长是因为他们不在乎,自己考第一就是为了证明,就算他们不在乎自己也是第一。
张湛妈妈这么关心他,他为什么不说?
真该死啊。
下次还不让他考第一了,再狠狠拉他十分让他得到教训。
杨访这么说完,又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声音轻下去,“我偷偷和你说。他假期在家天天补课,甚至九月你们开学,在等转学流程的那半个月,他每天只睡六小时,可能就是高三了有危机感,又想一鸣惊人吧,没想到还真考了第一。”
“现在跟着在学校学,就比不过你了。你一定既努力又聪明,才能每次都考第一,好厉害。”
许言俞小骄傲,他用指节擦了下鼻子,不好意思:“也没有。”
杨访笑,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这么厉害还这么谦虚啊。”
许言俞微微摇头:“没。”
“你叔叔上次告诉我,他在新学校交到朋友,我还有些不信。今天看到你们坐在一起,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许言俞如实:“还好。”
“他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的,就初二的时候好像活泼些,有时候会打电话给我说和朋友去玩不回家吃饭了。后来又转了学,也没听他说起什么朋友。”
“你肯定包容了他很多,不仅厉害谦虚,还非常善良。”
许言俞被夸得晕头转向:“还好。”
他谦虚,“张湛在班里人缘也不错。”
“他没说过,我只知道上次音乐会那天,是你俩还有另一个女生一起的?”
音乐会。
于静宁。
好像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许言俞怔了片刻,点头:“嗯。”
“真好啊。”
杨访想到丈夫和自己说的话,了然一笑。想到面前的少年是张湛难得的好朋友,关系那么密切自然无话不谈,又顺着说,“张湛也有个喜欢的人,应该是初中同学,暗恋人家有两三年?后来他坚持转学过来,我和他爸想着让他参加个竞赛到时候保送,他也拒绝了,我都怀疑是他暗恋对象在一中,他想到时候和人家考一个学校。”
许言俞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张湛。
暗恋。
拒绝保送。
好小众的搭配。
面上也只是轻轻摇头:“我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