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窗帘遮住所有光线, 房间寂静昏暗。
许言俞缓缓睁眼,清醒的同时感觉到太阳穴的刺痛。
头沉得几乎抬不起来,他忍不住在枕头上蹭了蹭, 伸手摸手机。
也没听到闹钟, 现在不会还是半夜吧?
按了指纹, 手机没一点动静。许言俞这才想到自己昨晚把手机关机了。
他长按开机键,手机还是没一点动静。
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懒得起身,趴在床上摸索了一会儿, 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等了两分钟,手机开机。
屏幕光在漆黑房间格外明亮,刺得他眼疼。
但一眼也足够他看出现在的时间了。
八点二十。
……
已经迟到了。
在想到这点时,手机刷新一下, 弹出无数未接听电话和未读消息。
许言俞懒得看, 长按试图一键删除。把未接来电和消息拖进垃圾桶前一秒想到什么,松了手扫了一眼。
八点之后,李俊蕊给他打了两个电话,确定他迟到后颇有些破罐子破摔,也没再威胁什么,就告诉他张湛给他补了个请假条,早上还是还来的话就联系张湛让张湛拿着请假条去接,不然保安记名字影响他平时分。
除了李俊蕊, 就是张湛。
张湛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他没接到。张湛就换了微信给他发消息:“还没醒吗?给你打电话你手机关机了, 等看到消息回复我一下吧。”
过了一会儿,又问:“醒了吗?”
“是不是昨天睡晚了?”
就许言俞看手机的这会儿功夫, 消息又发过来了。
是一张照片,清晰了然的课堂笔记。
“没找到你的笔记本, 先写在这里了。”
“还没醒吗?”
许言俞点开照片仔细看了看,躺在床上有气无力打字:“醒了。”
“昨天没休息好吗?”
昨天没休息好吗?
许言俞退出和张湛的聊天页面,点去未接通话那一栏,把除了李俊蕊和张湛的其他记录一键删除。
“可能有点。头疼。”
“怎么了?要去医院吗?”
躺了这么一会儿,头疼缓解很多。
许言俞摸了摸额头,没觉得有发热迹象。既然不是发烧,大概就是昨天晚上睡前情绪原因。他也没太在意,深呼吸打字:“不去,我去学校。”
“花姐说你给我补了请假条,下课你放到门卫那边吧。”
还是有点不舒服,看手机上的字都有点飘。
把消息发出去后他就把手机放在一边充电,慢吞吞爬起来去洗漱。
客厅不复往日的干净空荡,乱七八糟堆着很多东西。
许言俞光是看一眼又觉得心火四起。
沙发上放着对拳击手套,黑红配色,看上去炫酷十足。
许言俞把客厅地上堆着的东西踢到一边,趟过去把拳击手套拿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儿,抱着放到自己房间里了。
洗漱没花太长时间,他换上校服拿起手机下楼。
昨天晚上下了雨,今天的气温就骤然冷下去。在家里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下楼被风一吹,薄薄的校服外套根本挡不住什么。
许言俞把手揣到口袋里,吸吸鼻子,忍住轻微眩晕感,慢吞吞往前走。
走到一中门口前面那条街,听到乱糟糟的声音。
没听到打铃声,现在第一节还没下课,张湛应该还没给自己送请假条。闲着也是闲着,他顺着声音走了走。
小巷子尽头,一群人正在打架。巷子里的居民探头看,嘟嘟囔囔走过来。
经过许言俞时噤了声,用警惕的目光看他,再飞快离开。
许言俞目送拎着菜篮的大妈飞快往一中门口走。
——一个育人环境优良、治安管理有限、安保措施精良的优秀学校。
毕竟是重点高中,为了更好保护学生,附近的治安管理一向严格,大妈只要跟保安一告状,一中的保安马上就赶过来。
被钢叉叉出的淤青明明早就好了,此刻却好像还在隐隐作痛。
许言俞清嗓,提醒:“大妈叫人去了。”
尽头打架的人闻言停下来,许言俞这才发现他们是一群人正在打一个人。
而被围在中间双拳难敌四手的人也看过来,一头卷发凌乱如杂草,看清他后大声呼叫:“许言俞!”
?
他认识自己?
巷口风大,许言俞缩缩肩膀,忍住眩晕慢吞吞往前走:“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打架的那群人左右看看,不确定:“许言俞?”
许言俞应:“嗯?”
“我听说过你,知道你能打。但今天别来多管闲事。这小子抢我女朋友,这几天还堂而皇之每天送我女朋友上学,我得给他一个教训。”
被围在中间的小卷毛闻言忍不住挥手给对方一拳:“谁是你女朋友?!婧婧都拒绝你多少次了?!我还说你骚扰我女朋友呢!就是因为你每天跟着她我不放心,这才送她上学的!”
“今天要不是我来送她,你这一群人就去围婧婧了吧?!”
这一拳火上浇油般,刚刚停下来的战场再次剑拔弩张起来。
“我追她那么久,还送了她玫瑰花,你凭什么说她拒绝我了?”
“她根本没收!”
“那我是不是送了?!”
许言俞原本就难受,现在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疼。
他讥讽:“没人收的东西就不是礼物,是垃圾。”
男生挂不住面子,凶狠看过来:“你懂个屁。”
“我不懂也懒得管。”
许言俞转了转手腕,眼睛耷拉着,用下巴点了点中间的小卷毛,“放开他,赶紧滚。”
“凭什么听你的?”
男生握拳挥过来。
手肘被拉住,一拉一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掰住肩膀摔到在地。
他茫然躺在地上,看许言俞来一个打一个,切菜似的撂倒了他一半小弟。
可能是动作幅度太大,许言俞更难受了。
他缓缓闭眼再睁开,勉强站稳,声音冷漠:“不想打了,赶紧滚。”
这次没人再问凭什么,一溜烟的爬起来走了。
小卷毛鬼哭狼嚎朝许言俞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来回晃,眼含热泪:“兄弟!你真的!你以后就是我唯一的神!”
许言俞被晃得难受。他抵了抵眉心:“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我都不知道。”
小卷毛拉着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语气带着谴责:“我不是郝宇星!”
许言俞扫过他,收回自己的手,自然转身:“不好意思认错了。”
小卷毛悲愤:“你能认出谁啊?我真服了。”
这一回头,发现那边巷口有人正走过来。
黑色卫衣外裹着一中蓝白校服,他走得很快,刘海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缕。
昨夜下了雨,他表情比今天的天色还要沉,却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许言俞盯着他的脸,隐隐觉得他有点像张湛。
但张湛这时候不应该在学校上课吗?
他拿不准,一时没敢喊,又朝那边走了两步。
身后小卷毛跟上他,看着来人,小声:“认不出吧?”
许言俞头晕,懒得理他。
小卷毛:“救你一回。”
夏青朝来人招手:“张湛!”
话音刚落,张湛就走到许言俞面前,揽住许言俞挡在他面前挤走夏青一条龙。
夏青:“……”
他看张湛挡在许言俞面前,拉着许言俞胳膊,上下把许言俞看一遍,又眉头微蹙目光冰冷看向自己:“他打你?”
夏青:“?”
他指自己,“我吗?我之前带六个人都围不住他,现在一个人打他吗?”
张湛眼神更冷了。
许言俞看他:“你怎么来了?”
张湛表情和缓些许:“你不舒服,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很担心。”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湛还没说话,那边巷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一中保安、教导主任、刚刚过去告状的大妈姗姗来迟。
张湛:“我听门口大妈说这边有人打架,害怕是你。”
许言俞眨了眨眼,心想就算是自己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怕自己被欺负吗?
但嗓子一哑,什么都没说出来。
巷口教导主任看着巷子里的人,气震山河:“许言俞!又是你!”
拉在许言俞胳膊上的手一路往下,拉住那只纤细冰凉的手。张湛握紧,往前一步挡住许言俞。
许言俞头疼,眼前的东西都有点模糊了,被这么一挡,吹在身上的风消失殆尽,他的力气跟着卸了些,自己没注意的,就倚在张湛后背上。
握在手背上的那只手宽大,手心干燥滚烫,把他整个手都裹住,密不透风。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从手背蒸到手心,好像能把他整个人都捂热了。
许言俞有点不习惯的捏紧了手指。
他听到张湛的声音,非常冷静:“不是许言俞。”
张湛看教导主任,目光冰冷扫过夏青:“他带了六个人围许言俞。”
夏青被一群人这么看着,吓结巴了:“不,不是,那是之前!”
张湛:“他之前带六个人围许言俞。”
夏青:“但今天我是被欺负的!是十中的人来围我的!”
教导主任:“你几中的?”
夏青:“二十六。”
教导主任大声斥责:“十中的人来一中门口围你一个二十六中的,你猜我信不信?!”
“你之前就经常来一中跟许言俞打架,这次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直接报警了。”
夏青百口莫辩:“但这次真的不是。”
他着急的看许言俞。
但张湛牢牢把许言俞挡在身后,看也看不到。
这种被维护被解释的感觉很奇怪。
许言俞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滋味,只重心越来越往张湛身上靠。
他哑着嗓子,有气无力:“真的,是其他学校的人在打他。”
教导主任严厉:“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见义勇为,弘扬一中优良传统,展示一中学生的优秀品德。”
教导主任嘴角控制不住翘起,颇有些骄傲的瞥了眼身边的大妈,在看到大妈眼里的赞扬后,更加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严苛装不下去了,他犹疑:“但他都和你打架这么多次,你不怀恨在心吗?”
夏青崩溃:“怀恨在心?谁?他吗?!他根本不认人啊!你以为没有教导主任的那个牌子,他能认出你吗?!他以为我是路人甲!行了吧!”
教导主任被说服了,他把夏青塞给保安调节。又朝张湛和许言俞摆手:“快回去上课吧。”
许言俞懒得应声,抬脚就要往前走。
被张湛捞了一下。
张湛:“他不舒服,我带他去医院。”
“怎么了?”
许言俞:“我没事。”
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贴在他额头上,张湛脸上满满的担心:“很凉。”
掌心热度一丝一缕钻到肌肤深处,许言俞失去语言能力,被张湛带上出租车。
“很不舒服吗?”
一向平静冷淡的声音现在带着着急担忧,张湛摸他的额头,又揉着他的胳膊,“今天降温,穿太少了。”
许言俞任人摆布的木偶娃娃般任他翻来看去。
张湛又捏了捏他的手,脱掉身上的校服外套。
猜出他想做什么,许言俞阻止:“我有外套。”
但张湛还是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认真把许言俞身上的外套拉链拉好,又给他套上自己的外套。
许言俞挣扎:“很丑。”
“而且看上去很蠢。”
张湛没办法,只好把外套搭在他身上。
又实在很不放心的,仔细把领口盖在他肩膀上,尽量多盖些地方。
许言俞病恹恹歪在座位上,嗅着鼻尖张湛衣服上的香味。目光触到张湛身上的灰色圆领卫衣,忍不住伸手,摸了下卫衣下摆:“你穿得也薄。”
张湛不说话,牵着他的手腕,塞到校服底下。
许言俞被他弄得心里乱乱的,索性闭上眼只当不知道。
出租车很快到了医院。
许言俞实在不肯穿两件校服外套,张湛只好穿上外套,紧紧牵着他的手。
贴在一起的地方都是张湛身上的温度,许言俞觉得比穿两件外套还要奇怪。
奈何刚刚是自己一再坚持,现在也没法再改变什么。他挣了挣,看张湛没有松开的迹象,也就随他牵着了。
医院里人不少,张湛带他挂号检查,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看到医生。
许言俞等了这么久,头晕得厉害,他坐在椅子上,蔫哒哒垂着眼皮介绍病情:“有点头疼。”
“是不是发烧了?”
“没,额头不热,应该没生病。”
医生拿出体温枪量了一下,确实没发烧。
许言俞:“呐。可能就是晚上没睡好吧。”
医生:“不是只有发烧才会难受的,受凉感冒也会。你们小孩一点都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许言俞一噎,无话可说。
医生给开了药,又看着许言俞身上薄薄的校服外套:“春捂秋冻,但也不能穿这么少啊。现在流行性感冒厉害,多注意点。”
许言俞乖巧点头:“好。”
“吃饭不恶心吧?还能自主吃饭就不挂水了,开个药每天按时吃。”
“开药吧。”
医生飞快写好病例单,给他们开了药。
张湛接过药单,带他到外面长椅上坐着,跟和小孩子说话一样,事无巨细叮嘱:“你坐着,我去给你拿药。”
又给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并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给他,“穿好衣服。”
上次有人这么和自己说话已经是……
许言俞把自己这么多年想了个遍,也没想到还有谁这么说过。
反倒是小时候在少年班经常听到来接孩子的家长这么说。
他一阵恍惚,莫名听话把校服穿好。
拿了药,张湛又接了水给许言俞吃药。看许言俞吃完药又把杯子里的热水喝光,原本苍白干燥的嘴唇终于湿润,被热气蒸出一点血色,这才带他出去。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两人下车。
张湛伸手给许言俞整理校服外套,又把装药的袋子递给他,认真叮嘱他回去好好睡觉多喝水,中午自己给他点外卖,他吃完饭也要吃药。
许言俞鲜少被这么絮絮叨叨,恍惚点头。
却发现张湛说完也没放开他,抬头看过去,张湛眉头微蹙,漂亮的眼睛盯着自己,满是担忧。
他神使鬼差般开口:“去我家坐一会儿?”
话音刚落,张湛就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