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俞一下午都在想这件事。
原本看到聊天记录就已经很懵了, 跟张湛聊了这么一会儿,越发没有头绪。
他觉得现在就只剩两种可能了。
一是这就是全部了,自己和张湛只是最普通的同学, 联系不多也没有任何冲突。
但这个可能性很小。如果只是这样, 今天自己问起时张湛为什么不直接回答自己?张湛转过来后专盯着自己挑衅, 自己和张湛之前应该发生过点什么。
二就是,自己和张湛有点什么。那两天因为手机cpu烧掉而没保留下来的信息里,有一些, 是张湛发给自己,或者是和张湛有关的。
但手机坏了,电脑也没有备份,唯一能再找到那些记录的,只有张湛的手机。可张湛说自己不记得所有不重要, 自己能从他那里入手的可能性有点小。
许言俞陷入长久思考。
手机坏掉那两天已经是暑假了, 自己去另一个城市参加同父异母弟弟的生日宴会,能发生什么事让还是自己同班同学的张湛给自己发消息?
自己因为送受伤的人去医院缺考而骤降的成绩?
还是……
他口中,因为自己缺考意识到喜欢自己的……那个名字里有带颜色的字的女生?
想到这里,好像一切都顺畅起来了。
非常恶俗的三角恋。
可能自己和张湛之前关系也不错,但他喜欢的女生喜欢自己,在女生对自己表白后,他黑化讨厌自己,并给自己发消息提出决斗。但自己手机坏了没看到消息, 进一步加重了他的黑化。
然后就像之前谁说的,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经过三年的忍辱负重, 张湛终于修炼出能超过自己的成绩和绝佳演技,归来复仇立誓夺走自己的一切。
许言俞躺在床上刷了一下午的凶杀案件解说——这倒不是他的本意。
他只是想到张湛和自己这么恶俗的三角恋就很难受, 比最开始误以为于静宁给张湛送情书时还要难受。难受得他呼吸都泛着酸,更好奇那时候发生什么了,所有点开搜索软件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过去所有聊天记录。
其中有个词条显示,如果是刑事案件,警察可以调取对方手机的聊天记录。
他点进这个词条。
大数据自动给他推送昔日好友反目成仇痛下杀手的刑事案件。
他忍不住又点进去。
大数据搜集他可能感兴趣的内容,自动推送更多。
这个是当事人高高在上看不起同班成绩不好的同学,几次为难后同学奋起反抗,杀人抛尸。
这个是年轻时抢了对方女朋友,忍了十几年还是没忍住这口气,一次醉酒后开车千里杀人分尸。
因为利益分配,因为感情纠纷,或者仅仅是一次拌嘴……
许言俞看得后背发麻,又忍不住一直看下去。
张湛……应该不会吧。
他没有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单论行为举止的话,对自己真挺好的。
也就是夺走自己的第一,在各个维度和自己攀比——他还挺懂自己的,这样做比杀了自己还让自己难受,单是想想都寝食难安。
自己刚刚说一定会记得他也不完全是演的。如果张湛真的一直像现在这样,和自己各种攀比,不用太久,只要到高考,之后就算他完全消失,自己也能记他一辈子。
周围一片安宁,许言俞躺在床上刷凶杀案件解说。
楼上突然传来剁馅的声音,钝刀大力剁东西的声音隔着楼层传过来,和解说视频里诡吊悬疑的bgm相合,许言俞呼吸一滞,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直到嗅到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饭菜香味,他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四点多了。
一中学生五点四十放学,这里陪读的家长已经在张罗着做饭了。
阴冷空寂的氛围被人间烟火气冲淡。
但好像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许言俞坐起来,左右看看空荡荡的房间,伸手把房间的灯打开。
明亮灯光照亮整个房间。
包括床头柜上一眼就能看到的棒球帽和香薰。
张湛送的。
他突然想到,张湛走之前说,晚上下课了再来看自己。
……
他又默默躺回去,点开外卖软件。
放学铃声响起,郝宇星拿出手机,热心关怀自己生病了的好兄弟许言俞:“还活着吗?”
许言俞:“。”
郝宇星大发慈悲:“终于放学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没人照顾你,我去看看你顺便给你带点吃的吧。”
许言俞:“。”
郝宇星自顾自:“想吃什么?”
许言俞发过来一张照片。
巨大的木桌子上摆满了外卖盒,金黄流油的蟹粉面,汤底清澈的椰子鸡,砂锅里好像还冒着热气的火腿老鸭汤,还有牛排煎虾咖喱鸡饭,两杯奶茶甚至一小块草莓蛋糕。
这一桌子中西合璧甜咸兼具丰盛得能比别人家年夜饭了。
郝宇星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你平时不都一碗小馄饨凑合过去的吗?现在一生病直接化身饕餮了?不用忌口吗?!”
“一个人吃不完吧?我现在马上过去帮你分担!”
许言俞:“张湛过来。”
郝宇星:“……”
许言俞又丢了张外卖订单截图过来:“你看还有没有什么推荐的菜系,我一定要摸出来张湛的吃饭口味。”
郝宇星点开截图。
好家伙,那么长的一张截图,一眼扫过去十几家外卖。从快餐到小炒慢炖,从路边摊烧烤到人均五百的西餐,他都点了个遍。
郝宇星:“你俩能吃完吗?”
“他中午陪我吃的粥,不顶饱。”
郝宇星看着许言俞发过来的消息,又急急忙忙回头看。
刚放学,班里还有一半的同学留在教室,但往常总气定神闲坐在最后一排做作业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张湛都走了,许言俞家离学校这么近,最多二十分钟,他就要吃上了。
郝宇星着急暗示:“但这也太多了,都够十几个人吃了,你们俩指定吃不完。多浪费啊。”
许言俞:“吃不完放冰箱慢慢吃。”
“剩菜当然没有新鲜的好吃啊!而且放冰箱也只能留一两天,还是浪费。”
看许言俞重色轻友油盐不进的样子,他干脆明示:“不如多叫几个人去吃。”
自己一个人去是电灯泡,但多叫几个人,就是给小情侣的聚光灯、气氛组、爱情保镖大部队。
许言俞看着这一桌子东西,短暂沉思。
确实是多了。
他现在也不怎么有胃口,张湛一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
但让其他人一起来?
他拿起手机,再次给郝宇星发消息。
=
鲜少这么期待放学。
张湛背着装满新发下来的卷子和写完下午课堂笔记的本子,大步越过一个又一个人。
口袋里的手机一下午看了很多次,那串密码倒背如流。
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步子更快了。
出了校门往东走,第一个巷口转过去……
身后有人叫他:“张湛!”
?
他没回头。
但郝宇星已经跑过来,还非常自来熟的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嘿嘿,你走好快啊。我和你一起去。”
郝宇星开开心心宣布:“许言俞买了好多东西在家里等我们。我们三个也吃不完,我还叫了群里他们几个。但范子晋要回家吃饭来不了,只有我们五个有这个口福了。”
他说完,又看张湛,疑惑:“咦,你怎么走这么慢了?”
张湛又不理他了。
郝宇星已经习惯了,看在兄弟的面子上,忍了兄弟对象的阴晴不定。
他观察着附近的店铺,计划:“上门吃饭不好空着手,我买点水果带过去吧。顺便在水果店等等孙子他们。”
他带张湛走进水果店,挑挑拣拣:“许言俞也不怎么爱吃水果,随便买一点吧。”
张湛不说话。
郝宇星看拳头大的圆滚雪梨:“雪梨来几个?”
“他不吃。”
郝宇星奇异的看着冷不丁说话的张湛,尚且有几分犹疑:“会吗?而且他感冒,吃点梨对嗓子好吧?”
张湛不说话。
郝宇星挑了几个梨。
“正是沙糖桔的季节,一口一个清甜爆汁,多买点。”
“他不吃。”
“会吗?”
郝宇星不信,“上次花姐分橘子,他还吃了呢,没道理不吃更甜的沙糖桔。”
张湛不说话。
郝宇星买了一大兜沙糖桔。
“猕猴桃补维c,多买点。”
“他不吃。”
“会吗?”
郝宇星一点都不信,“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也没听他说不吃什么东西啊。可能是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水果吧,但不喜欢不代表讨厌,他多少会吃一点的吧?”
张湛面无表情,越过他去挑了个西柚。
郝宇星着急:“欸,我都买了沙糖桔了,你别拿柚子了。”
“而且西柚发苦,他指定不爱吃。”
张湛没理他,自顾自拿了个西柚。
郝宇星买了一大堆水果,等孙巍然和郑志新都到了,三个人拎着能再开家水果店的水果,雄赳赳气昂昂到了许言俞小区楼下。
到了小区楼下,郝宇星愣了一下,回头看张湛:“许言俞家在哪一栋来着?”
张湛没说话,只步调不变,越过他们往前走。
郝宇星告诫孙巍然和郑志新:“我也没怎么来过,不记得单元楼和具体位置,咱们跟着张湛。”
跟着进了单元楼,上电梯。
又跟着出电梯,走到其中一户门前。
郝宇星把水果放到地上,艰难寻找门铃。
就看张湛面无表情动作熟练,飞快输入密码。
门开了。
郝宇星,孙巍然,郑志新:“……”
连家里密码都知道了?
张湛开了门,后退一步让拎了大包小包的人先进去。
郝宇星拎着东西,大声:“皇上驾到,速来接见。”
没人应他,声音在空荡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走了两步,猛然回头问张湛:“他家餐厅在哪儿?”
张湛面无表情指了个方向。
郝宇星拎着东西过去:“嘻嘻,我来蹭饭。”
张湛跟着进去。
餐桌上依旧摆满东西。不再是各家餐厅各式各样的外卖盒,而是统一有漂亮花纹的白瓷盘和小碗。
许言俞正俯身,摆弄着地上的保温箱。
郝宇星看盘子里一点点的食物,疑惑:“咦,份量这么少吗?”
许言俞看他,动作优雅把保温箱合上:“这里是你们的。”
郝宇星瞥了一眼。
满满的外卖盒,里面的食物只剩一半。
……
许言俞看他,又越过他看他身后面无表情的人。
“我买了点东西,晚上一起吃饭吧。”
张湛脸色松动了些,点头。
郝宇星:“那我们呢?”
许言俞:“东西在这儿,我用干净餐具分的,你们拿去找地方吃吧。”
此话一出,郝宇星,还有刚进来的孙巍然,郑志新都满脸不可置信。
手里拎着的水果也掉到地上,沙糖桔咕噜噜滚了一地。
许言俞看郝宇星脚下一地的沙糖桔,眉尾微挑。
郝宇星蹲下,飞快把橘子都捡起来装好。
郑志新:“这和郝狗说的不一样啊!”
孙巍然:“我都说了让你别听他的降低期待,人家小情侣现在恋爱呢,哪能容忍我们三个电灯泡。现在好了,被打发了吧。”
郝宇星:“那我们去哪儿吃啊?我都和我妈说了晚上不回去吃饭,现在带这么多外卖回去她能撕了我。但也不能就让我们蹲在街头吃这些啊,灌风了多难受。”
许言俞摸出手机:“给你发了红包,你们开个酒店去。”
郝宇星大为震撼:“不是,你这么狠心吗?我还特地给你买了水果。”
“这么多这么重,都是我们之间的情谊啊!你这么轻易就丢掉了吗?!”
许言俞看他手里拎着的水果,隐忍:“辛苦你挑了这么多这么重的水果,你都带走吧。”
“没一个我愿意吃的。”
郝宇星:“?什么叫没一个你愿意吃的。”
他把雪梨举起来:“雪梨不甜吗?生病了不吃点雪梨润嗓子吗?”
“雪梨颗粒剌嗓子,我从来不吃。”
“沙糖桔呢?不甜吗?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太甜了嗓子疼。”
“猕猴桃呢?酸甜软糯的猕猴桃。”
许言俞嫌弃:“不仅有颗粒还全是毛。”
和张湛说得一样。
郝宇星大为震撼:“那这些蜜瓜冬枣大橙子……”
“你拿走自己吃吧。”
许言俞把保温箱一起递过去,“还有这些。”
郑志新和孙巍然飞快接受安排,拎着水果,又分出一只手来提着保温箱,齐齐转身。
看到一边站着的张湛,又盯上他手里的西柚:“柚子不吃的话我们也拿走了。”
许言俞跟着看张湛。
张湛脸色不知何时松散下来,看上去也没那么冷了。
他微微抬手给许言俞看袋子里的西柚:“我买的。”
“留着吧。”
“为什么?它一点都不甜还非常苦,我之前都没见你吃过。”
郝宇星想到自己在水果店对张湛说的话,脸生疼。
“它难剥,我平时懒得吃。”
张湛:“我给你剥。”
许言俞心一跳。
他飞快转移视线,看郝宇星:“我爱吃。”
郝宇星:“……”
他泫然欲泣:“我跟你认识十多年都不知道,他才和你恋爱几天,怎么就这么清楚?”
孙巍然一手拎着水果一手拎着保温箱,实在腾不出手拽郝宇星。
他幽幽叹气:“走吧,别自取其辱了。”
许言俞忍不住又看张湛。
对啊,他怎么就这么清楚?
嘴上却是对郝宇星说:“忍忍吧,朋友和男朋友还是有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