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始终坚持坚决反对,只要有一次含糊退让,底线就会一步步降低。
譬如许言俞。
两个月前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脸盲直男, 喜欢于静宁, 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和一个抢走自己第一的男生有什么故事。
就算是有, 应该也是天崩地裂的决斗。
然后他俩阴差阳错在一起了。
第一次牵手的时候他觉得有点不对。
但想想,不喜欢肢体接触的人是张湛又不是自己。自己又不是没摸过别人的手,张湛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干嘛扭扭捏捏大惊小怪。
甚至因为张湛没有退让,变本加厉牵了很久。
晚上放了学一起回家,张湛勾着他的肩膀一起走时,他没觉得不对。毕竟之前也没少被郝宇星等人勾过,两个男生嘛, 勾肩搭背多正常。
勾肩膀很正常,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勾肩膀时需要一直举着胳膊,所以胳膊越来越往下放到腰上也很正常。
许言俞有点不舒服,觉得隔着卫衣外套,张湛胳膊上的温度还是烧得他后背发痒。
但好像是很正常的事,他没严厉拒绝,只是不满的拽着张湛的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让他搭肩膀就好好搭。
第一次没大发雷霆直接拒绝,张湛再把胳膊放下去时, 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等到走到小区楼下, 张湛自然转过来,把另一只胳膊也放到他背上, 轻轻抱住他时。
许言俞已经失去了所有拒绝的机会。
好像是挺正常的。
讨厌肢体接触的人是张湛又不是自己,他都能接受这么大面积的贴着, 自己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而且自己又不是没和其他人有过肢体接触,别人都可以接受为什么不可以接受张湛?
个鬼啊!!
和别人肢体接触也就是见面时击掌,偶尔搭个肩膀一起走。
谁会这么正式的拥抱啊!
这是拥抱吧?
前胸贴在一起,张湛一手揽住自己的腰一手扶住自己的背。非常标准的拥抱吧!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把自己抱在怀里。
许言俞一方面觉得不对劲,和张湛触碰到的地方都像是有蚂蚁爬过般酥酥麻麻的。
一方面又生起了该死的胜负欲。
抱就抱,被人抱在怀里就太奇怪了。
他硬着头皮圈住张湛的腰。
更奇怪了。
张湛的肩膀比他宽那么多,怎么校服底下的腰这么窄?而且好像绷得很紧,硬硬的,两层衣服都挡不住的热。
而且这么一伸手,贴得更近了,下巴刚刚好就在张湛肩膀上面。
微微垂眸就是张湛宽阔的肩膀,明明校服都穿同样的码数,但在自己身上松垮宽松的校服,却被张湛撑起来了,肩线平直。
他自己都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就把下巴放上去。
张湛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侧头看。
鼻尖刚好蹭过许言俞的侧脸。
两个人一起僵成雕塑。
实在是太近了,目光稍移就能看到张湛帅气的侧脸,从眉弓到鼻梁那一节弧度深邃,像连绵的小山。
许言俞一颗心就像吊在索道上,轻飘飘的找不到归属。
他感受不到张湛的呼吸,只听到不知道谁的心跳,那么快。
cpu烧掉前,许言俞艰难给自己找到理由。
胜负欲冲昏了自己的头脑。
而张湛可能是想转头看东西,却因为鼻梁太高被挡住去路。
对。
只能是这样。
他移开下巴,原本放在张湛腰上的手也拿开,按在张湛肩膀上。
张湛环在他腰间的手也松开,随着他的后退收回。
刚刚还贴在一起,现在却一下拉开了。
张湛失神的看自己的手,脑海里全是刚刚看到的。
那么近,鼻尖抵着脸颊,鼻骨好像都能感觉到轻薄皮肉下的骨骼。
明明轮廓都是男孩子的英气,但好漂亮。不管是斜斜看过来时挑起的狭长凤眼,还是挺直的鼻梁,肉粉色的嘴唇。都好漂亮。
他忍不住又看许言俞。
许言俞觉得太怪了,不仅是自己,还有张湛。
但他不想做这个先提出问题的人,好像这样自己就输了。于是装聋作哑,做作的看张湛刚刚转头的方向,发现那边是家文具店。
他问张湛:“买文具吗?”
张湛失去思考能力,被许言俞疑惑的眼神看着,只会说好。
许言俞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但不愿意细想,也想不出什么,只当不知道,迈步朝文具店走去。
张湛跟上。
许言俞脑子乱乱的,急需平静下来,他胡乱想着最近可能需要的文具,盘算:“速干笔快用光了,再买一盒。”
“你的笔记本只剩那么薄的空白页,也要买新的。”
现在的文具店开得越发花里胡哨,不仅有文具,还包括各种周边和玩具。
许言俞对其他的也不感兴趣,径直走到笔架前拿了盒自己最常用的笔。又艰难从一堆大差不差的笔记本里挑了个和张湛最常用差不多的本子。
结账时才发现张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现在他身边只有一个低马尾女生。
?
他疑惑回头。
文具店不过七八个顾客,除了他只剩两个男生。同样都穿着一中校服,一个在周边柜沉迷挑选吧唧,另一个在对面模型柜前认真看模型型号。
……
目光在两个人身上缓慢扫过,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不甚确定的朝模型柜前走去。
虽然不觉得张湛会喜欢模型这么幼稚的东西,但两个人,这个身影更高看起来更帅。
应该是张湛吧。
他走过去时,张湛刚好拿着模型转身。
“你喜欢这个?”
许言俞有种揪住张湛小辫子的感觉。
张湛捏紧手里的东西,看许言俞。
他不说话,弄得许言俞心里直打鼓。
看看面前这个长得浓眉大眼格外英俊的人,忍不住又想回头看看那个挑选吧唧的人……
这是张湛吧?不会认错了吧?
回头之前,敏锐注意到面前人睫毛轻颤,那么深邃漂亮的一双眼。
应该没认错吧。
不会再有其他人有这么好看的眼睛了。
但张湛为什么不说话?
许言俞疑惑催促:“张湛?”
张湛睫毛很明显的颤了颤,应:“嗯。”
许言俞看他手里的东西:“买吗?”
张湛点头,拿出手机点了点,把照片给他看:“这个和你丢掉的玩具模型一样。”
许言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张湛解释:“被阿姨偷偷拿走所以丢掉的玩具,里面有这个型号的模型。我一直没找到,没想到这个和它一样。”
被丢掉的玩具……
那天生病头晕脑胀,他说丢掉就丢掉他给自己买新的。
许言俞没那么喜欢那些玩具,闻言也没当真。
没想到张湛真的记得这件事。
甚至手机备忘录里,写满了玩具品牌和具体型号。
许言俞看这些备注,再愣愣看张湛。
他确实觉得自己很大了不需要玩具了,也把张湛的保证当特定情景下说出的漂亮话。
没有期待。
但发现张湛真的在做后,还是不可抑制的,心脏快速跳了下。
他目光飘忽,语气也不坚定:“不是说不用,我从小就不爱玩。”
张湛:“不爱玩怎么会买,搬家那么麻烦还一起带走。”
“但现在我已经……”
“我已经买了。”
张湛轻轻告诉他,“型号太久有些难找,我想找全再全部给你。”
许言俞眨了眨眼,罕见失去语言能力。
张湛已经确定这个型号和自己要找的型号相同,拿着模型要去结账。
低头看到许言俞手里的笔记本和速干笔,自然伸手过去:“一起结账吧。”
手指相触,指骨坚硬指腹柔软温热。
许言俞下意识蜷了手指。
=
高中生的笔是消耗品,不仅用得快,丢得也快。
不知道第几次写字的时候发现笔出墨缓慢手感干涩,郝宇星干脆把仅剩的一支笔丢掉,找同桌借了支笔写作业。
但总借同桌的笔也不是个事,自己用着用着又给用坏了或者弄丢了。而且同桌爱学习,自己把笔用没墨了还影响人家。
一下课,郝宇星就把笔还回去,跑到后门找许言俞。
许言俞和张湛都不在。
不过问题不大。
许言俞学习太卷,笔都成盒成盒的囤,他大方,之前自己都随便拿,他也从来不说什么。
至于张湛。
他不喜欢自己在他和许言俞约会的时候当电灯泡,但归根结底他们在恋爱,有点占有欲是很正常的。不过自己今天又不是当电灯泡,自己是有正事的,就来拿一支笔,张湛也不会说什么吧。
他弯腰去捞许言俞桌洞里的笔盒。
没摸到。
原本放笔盒的位置空荡荡的。
不过这也正常,许言俞的桌洞一直都乱乱的,自己多翻翻就能翻出来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许言俞的桌洞。
愣了。
之前乱糟糟堆满东西好像随便拿点什么,所有东西都会哗啦啦全部掉下来的凌乱桌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了个模样。
课本整整齐齐摆在一侧,试卷用回形针夹着也放在这里,最上面是叠成规矩小方块的校服。剩下的小块地方有些凌乱,放着饮料零食和半颗西柚。但细细看去,乱中有序。
好像……大概……似乎,也不是许言俞的手笔。
郝宇星起身,几分犹豫:“许言俞是坐在这里吧?”
范子晋回答:“嗯。”
郝宇星没能在桌洞里找到笔,于是开始扫许言俞桌面,嘴上和范子晋说话:“他的桌子变得好整齐。”
“嗯,湛哥给他收拾的。”
郝宇星:“……”
也就张湛能容忍许言俞那么乱的桌子,还帮他整理了。
也就张湛,能这么摆弄许言俞的桌子,把他的东西弄成这样还安然无恙的活着。
他没在许言俞桌上找到笔,倒是看到张湛桌面上的笔筒。
没敢动张湛的东西,他索性就这么等着,打算等许言俞回来,直接找他要。
就这么倚着后门,探头看走廊,焦灼等待着。
没一会儿,两人从走廊那头一前一后走过来。
其实他们没靠很近,但郝宇星总觉得他们下一刻就会牵手抱在一起。张湛还会瞪自己让自己说完正事赶紧走不要做电灯泡。
于是等他们走过来,郝宇星赶快说正事。
他把手往许言俞面前一摊:“我的笔丢光了,给我拿两只新的。”
许言俞看张湛。
张湛好心:“他是郝宇星。”
郝宇星:“……”
许言俞:“……”
其实没特殊情况的话,许言俞还是能认出郝宇星的。毕竟是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而且能这么理直气壮和他不客气的,也就一个郝宇星。
但被张湛这么一提醒,他满脑子都是上次张湛说,他不喜欢郝宇星是因为自己认得郝宇星,后来没那么讨厌是因为发现自己也没那么记得。
他卡了一下,错失解释的时机。
郝宇星已经习惯了,他只当自己是个瞎子看不到这些暗流涌动,把手张得更开:“求求了。”
许言俞看他摊开的手,示意他看张湛:“你问他。”
郝宇星:“?”
不是,兄弟,我在问你要笔啊,干嘛让我问张湛,他连你的笔都要管?占有欲这么强?
看出郝宇星的震惊,许言俞解释:“我也是用的他的。”
虽然是自己挑的,但账是张湛结的,许言俞就把这盒笔的归属划到张湛名下了。
张湛看他:“本来就是你的。”
许言俞也看张湛。
眼看这两人就这么对视上了,郝宇星紧急叫停:“行,你的就是他的他的也是你的,夫妻共同财产。我懂了。”
摊开的手收起来,他拱手:“我不要了,告辞。”
张湛嘴角翘了翘。
他拦了下郝宇星:“还有。”
郝宇星连连摆手:“不敢要你们的共同财产,下节课我去超市买。”
“是之前买的。”
张湛痛快的把剩下半盒都给他,“不是共同财产。”
给一两只是随手,直接给半盒就是财产了。
郝宇星稀里糊涂拿着剩下半盒笔,深受感动,又有一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许言俞找了个对象,自己也跟着受益的感觉。
他拿着笔盒,再一拱手:“百年好合。”
许言俞:“……”
他缓缓闭眼,难得有种被噎到的感觉。
郝宇星见好就收,那些东西一溜烟跑了。只剩下面前肉眼可见心情不错的张湛。
许言俞艰难:“你和他关系这么好了?”
张湛翘着嘴角,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他是你朋友。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
许言俞:“……”
不是你一开始爱搭不理的时候了?!
=
转眼间十一月也过去了,十二月的天气逐渐转凉。
手机天气预报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但不管是家里还是学校都有暖气,很容易混淆了许言俞对温度的认知。
他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这天翻出了件宽大的冲锋衣来穿。
结果在学校门口,遇上难得的校服检查。
一中和其他所有高中一样有非常离谱的校服规定,即校服一定要穿外面。
即使是大冬天穿了棉服,也一定要把校服穿在棉服外面。
但一中里没有老师时刻巡逻检查校服穿着,有时候上课赶的急了,就算穿得不合格,保安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许言俞就不常穿校服,每天把校服塞桌洞里,当午睡的小枕头。
现在看一个个把校服穿棉服外面仿佛吹足了气的气球似的,排队过安检的同学,再低头看自己的冲锋衣,短暂陷入沉思。
“没带校服?那还不快回家换校服?”
校导主任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自己家里也没校服。
一件在教室桌洞里,另一件……不知道,如果不在家里也不在教室,大概就是被张湛带回家了。
许言俞运转自己的脑瓜,犹豫要不要现在发消息给张湛,让他给自己送件校服出来。
但自己已经穿了外套了,再穿件校服真的好蠢。
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能不穿校服,还能进去。
翻墙?
从上次运动会之后,自己再也没有翻墙逃过课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翻过去。
想到这里,许言俞再次陷入沉思。
自己这段时间在学校好好学习周末也和张湛去图书馆卷。把脑子学坏了吧。
非得进去吗?自己完全可以逃课啊。
在外面这么冷,家里也没有校服,直接逃课接着回家睡觉呗。
就是可能要和张湛说一下……
他转身,捧着手机慢吞吞打字。
忽而又听到一句:“你也知道马上要月考了时间宝贵?那就更要遵守校规校纪好好学习啊!”
许言俞打字的手停下。
刚刚他说什么?
月考?
小雷达滴滴答答响个不停,提醒许言俞时间宝贵,张湛这时候已经在教室里呆着了,他已经开始学习了!
如果自己因为校服被卡,一气之下不去上学,自己就要被甩开两节课的进度!
刚刚打出来的字全部删掉。
他斗志昂扬重新打字:“男朋友,我忘穿校服了,能来学校门口给我送件校服外套吗?”
想了想,又怕语气过于生硬,硬着头皮发过去两个玫瑰表情包。
张湛很快回复他。
“好。”
跟在后面的,是两个亲亲表情包。
=
张湛比许言俞想象中来得要快很多。
上课前十分钟的预备铃已经响起,其他同学陆陆续续都进去了,就许言俞还穿着和校服截然不同的外套,站在学校门口。教导主任又是恨铁不成钢念叨他不遵守纪律,又担心他穿太少在外面站着会冷,让他赶快回家添衣服,等会儿穿校服再来。
许言俞告诉他自己的校服在学校里,在等人来给自己送。
教导主任就让他先去门卫室等着。
许言俞本来没觉得冷,被他这么催促着,居然真生出几分寒意。正犹豫着打算迈步,看到校园里有人逆着人群走出来。
分明都是一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板正帅气,其他人都像是被日复一日的学习熬红眼的僵尸,就他一个人少年昂扬。
他大步走过来,有风狡猾的钻进他的衣领,把没完全和紧的领口吹开。
教导主任还在催许言俞:“冷了就去门卫室等,你前不久不是还感冒去医院?再吹风冻着错过月考怎么办?”
许言俞没理他,就那么站着不动,看他身后越过人群走来的人。
冬日八点的太阳刚刚升起,孱弱的一丝刚好照过去打在来人脸上,许言俞看不清楚人,却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人就是张湛。
教导主任没等到许言俞回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张湛给你送外套?”
许言俞慢半拍点头。
继上次断腿事件后,教导主任再次明白了他们两个的关系有多好。他有些感慨的看着本校最优秀的两个学子,抒发一番对少年人互帮互助高尚友谊的感想。
许言俞没听,只怔怔看着朝他奔来的张湛,脑海里浮现出有些陌生的场景。
同样是大门口,同样是自己,张湛和一个老师。但是现在门口没穿校服的人是张湛,他就站在自己现在这个位置,穿着白T和牛仔裤,老师絮絮叨叨在和他说话,而他……
张湛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对主任叫了声老师算是招呼,但脚步没停就站到许言俞面前,把臂弯里搭着的校服外套拿起来。
许言俞恍惚伸手去接。
但张湛已经挥了下外套,顺势把衣服披在他身上了。
许言俞的手停在空中。
又被牵住。
张湛的手很热,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手心攥了下。
刚好温暖的热度裹住手,还没等许言俞完全暖起来,又松开了。
冷空气袭来,手掌依旧冰凉,刚刚的热度转瞬即逝。
许言俞蜷了蜷手指。
“有点凉。”
张湛这么说着,又把他的外套领口竖起来挡风。
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脖颈和下巴,依旧是暖热的。
许言俞不自觉仰头看他,对上他看自己的眼睛。
刚刚没完全想起的场景现在终于补齐了画面。
就是张湛。
自己从校外往学校走,教导主任在校门口这个位置唠叨没穿校服的张湛。
自己听到声音看过去。
张湛……在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