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俞是很想晚上熬夜学习, 第二天再干劲十足跟张湛去图书馆内卷一整天的。
但刚熬了一小会儿,就开始胃疼。
放假后作息混乱又不好好吃饭,胃一直不怎么舒服。中午跟莉莉安吃了很辣的火锅, 吃完饭又吹冷风排队买奶茶。现在胃部翻江倒海的闹着, 宣泄着不满。
许言俞吞了片止疼药就睡了。
第二天却是被疼醒的。
胃里好像塞满了薄荷叶, 冻得他呼吸都凉飕飕的。
挣扎着起来给自己烧了壶热水。
这时候接到张湛的电话。
他觉得没什么问题,多喝点热水就没事了。
但隔着电话刚告诉张湛自己去图书馆的时间,张湛好像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 问他:“怎么了吗?”
许言俞当时甚至没往胃疼这方面想,理所当然:“什么怎么了?”
“你不舒服吗?”
许言俞心里一动,凉飕飕的胃部也跳了一下。
他故作无所谓:“有点胃疼,我喝点热水就好了。”
“去医院看看吗?”
“不用。”
“如果是肠胃炎或胃溃疡……”
“不是,可能是最近没好好吃饭吧, 这几天都有点疼, 没事,我喝点热水就好了。”
“这几天都疼?”
张湛声音很轻,但语气缓慢,说得很重。
许言俞莫名涌上来点心虚。
“也不严重。”
“早上吃饭了吗?”
“没。”
“那你等等。”
许言俞就在家里等着,他捏紧了手机,看着热水壶逐渐沸腾,壶口冉冉升起的白雾,有点心不在焉。
水烧开了, 许言俞倒了一杯, 盯着杯子里的热气,没有马上喝。
听张湛的意思, 等会儿大概也去不了图书馆了。
许言俞又不太想去医院。
就是吃饭不规律才疼的,医生看一百遍也就是叮嘱自己好好吃饭。还不如省下这点时间学习呢。
他逃避的回到房间, 胡乱抓了个枕头压在胃部。
昨天晚上没睡好,现在躺了一会儿,意识逐渐模糊。
好像做了个梦,但没什么具体场景,都是模糊的画面,分不清什么东西。
但是许言俞莫名其妙醒了。他有点懵,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刚把手机打开,张湛的消息跳出来了。
“药和早餐给你放门口了。”
“先吃早餐再吃药。”
许言俞眨了眨眼,意识还不甚清醒,手上就打字:“怎么不进来。”
门口,张湛看着这条消息,告诉他:“密码换了。”
许言俞愣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对,我前两天换了。”
考完试学校下发了学生假期安全协议,消息发到学生监护人那里。他妈妈知道他放假了,说要给他找个阿姨照顾他。
上次助理说能从监控里看到张湛来,他把摄像头挡住了。但是家里来个阿姨,说不定就成眼线了,他有点厌烦,拒绝了找阿姨的建议。
家里密码之前一直没换过,助理包括之前照顾他的阿姨都知道。但那天实在是不想其他人来,就把密码换了。
偏偏那几天心乱如麻躲着张湛,也忘了告诉他了。
现在看张湛这么说,马上坐起来:“我去开门。”
张湛穿件深蓝色羽绒服,衬得皮肤很白,帅得没边。
许言俞忍不住多看两眼,才迎他进来。
张湛就站在门口,看他苍白的唇色,把早餐递过去:“先吃饭。”
“这是胃药。吃完饭等会儿再吃。”
“我外卖给你买了半成品早餐,你放在冰箱里,早上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许言俞听出言外之意:“你现在有事?”
“没。”
“那进来坐啊。”
许言俞指沙发。
张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沙发,又回头看大门,最后还是跟着走进来。
许言俞前几天翻同款睡衣时翻出来的拖鞋,和他脚上的是同款,刚好给张湛穿。
张湛换鞋的时候他拿着温热的早餐,去厨房拿盘子装好,随口告诉张湛:“我把新密码发给你,你下次自己进来就好。”
他听到张湛很平静的声音:“我以为你换密码是不想让我再来。”
动作愣住,许言俞解释:“不是。”
“你怎么会这么想。”
张湛踩着和他一样的拖鞋走过来,平静说:“你前几天在躲我。”
许言俞:“……”
他确实在躲张湛,昨天被张湛撞见在外面时也想过张湛会猜到。没想到昨天引而不发没说起,今天又因为自己随口的反问卷土重来。
躲人还被本人发现这件事听不礼貌的。如果是在之前,许言俞可能会理直气壮说自己就是在躲,也可能随口跑火车扯个谎。
但现在对面是张湛,他做不到理直气壮,昨天又答应对方不再对他说谎。
于是许言俞哽住,就事论事:“密码不是因为你换的。”
他把燕麦粥拆开,目光怎么都不往张湛身上放:“我妈想给我找住家阿姨,我不愿意她们来,就把密码换了。”
燕麦粥装很满,他一个不小心,粥洒出来,粘在他手上。
张湛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抽了纸巾,拉过他的手细细擦去。
他声音低沉,顺着许言俞问:“怎么会胃疼呢?”
被拉住的手背热热的,许言俞看张湛拿着纸巾的手指,觉得胃部很有存在感,好像也有个小心脏在跳。
他胃疼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他爸妈很早就离婚了,他抚养权在他妈妈那边。小时候的记忆都模糊了,最久远的一个画面就是他妈妈怀孕了,肚子很大,哄他说能不能去寄宿学校上学,乖乖的听话一点,成绩好的话让爸爸来看他。
那一年他考第一,爸爸真的回国看他。但是他回了家,发现妈妈肚子已经瘪下去,他多了双胞胎弟妹。
双胞胎刚出生时很虚弱,长大一点后又调皮,妈妈忙着工作,仅剩的一点心思留给爱人和双胞胎,对他的关注更少。
有几年他国内国外来回辗转,还没认清人就分开。
几次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辨别不同的人的能力,他越来越认不清人。
后来就自己住了,那时候才十岁,爸妈请了保姆照顾他。
他爸妈离婚的时候应该闹得挺不愉快,但商业联姻,家里产业都有合作,又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和谐,对他很舍得——非常舍得给他花钱,甚至攀比着谁给他花钱多。
打到银行卡里的钱一串比一串多,就是没人抽得出时间来看他。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不够优秀,牟足了劲当第一。大多数时间用在学习和练习各种兴趣,阿姨做了饭他也没时间吃。阿姨拿了很多钱,自然不会在他面前多唠叨什么,怕他生气了自己就丢掉这份薪资可观的工作,从来不催促他吃饭。
许言俞就这么早一顿晚一顿的乱吃,很早就开始胃疼。
他没怎么在意过,反正过几天就会好,如果特别疼就吃止疼药。
没大张旗鼓和别人说过,也就有次真的很疼,去了医院。正好那次双胞胎里的小妹妹生病,妈妈在医院照顾,看到他时有些担心询问怎么了。
得知是胃疼,听医生说好好吃饭养着就好。就放下所有担心,好像他不用吃药不用住院,胃病已经好了他已经完全健康了。
医生的态度轻慢,妈妈的态度也让许言俞觉得这不是重要的病,他也就从不觉得胃病严重。
现在被张湛这么问,也只是就事论事:“吃饭不规律吧。”
——张湛转来后这段时间一直在学校按时按点吃饭,早上还有张湛带的早餐,他这么一顿顿吃着,胃养好了点。也就是放假在家这几天,第一天喝了酒,后面几天作息混乱没好好吃饭,又开始疼了。还被张湛知道了。
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心虚,他声音越来越低:“好好吃饭应该就没事了。”
张湛给他擦干净,顺便把桌子上洒出来的也擦了,拆开包装盒,问:“前几天吃了吗?”
在许言俞前几天的敷衍里,他都吃了的。
现在又被这么问,他沉默着抿了口粥,声音很低:“没有。”
“有阿姨做饭的话能规律吃饭吗?”
“我不太想要陌生人,要磨合很久。”
许言俞实话实说,“之前也有阿姨,阿姨拿钱办事又不管我——我不听话,也不太想别人太管我。做完饭我也不一定吃,还是一样不规律。”
“不想别人管你吗?”
张湛看他,声音很轻。
许言俞睫毛一颤。
门铃响了,张湛开了门,接过两个大袋子。
许言俞扫了一眼。
都是些小笼包蒸饺之类的冻品。
张湛小田螺又去给他收拾厨房了。甚至许言俞吃完饭去厨房洗餐具,他也拦了下,让许言俞回去休息。
许言俞把餐具给张湛,人却没走,倚在冰箱上看张湛刷盘子的背影。
却又在张湛回头时,收回目光。
=
吃完早饭等了一会儿又吃药。
昨天没睡好,今天身子暖暖的,又闻着张湛身上的味道,他意识混沌,有点打瞌睡。
张湛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他把电脑给张湛,自己回房间睡觉。
再醒来就是中午了。
他记挂着家里还有个张湛,生怕张湛又和上次一样,干坐着等自己起床才吃饭。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马上起床去找张湛。
却发现张湛没在书房。
他疑惑叫:“张湛?”
张湛应声。
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
许言俞走过去,想问他吃饭了没,但越走越近,看张湛站在灶台前。
他犹疑:“你在干嘛?”
张湛回头。
许言俞看到灶台上放着锅,张湛手里拿着铲子。
他更疑惑了:“你……”
张湛:“我在尝试做饭。”
他让开一步,给许言俞看盘子里的煎蛋,还有手机里的阳春面菜单。
许言俞眨眼:“家里……有鸡蛋吗?”
“我刚刚买的。你现在饿吗?”
许言俞点头。
张湛把热水壶的开水倒进锅里,把挂面放进去,再加上小青菜、香油。最后摊上鸡蛋。
许言俞:“你会做饭?”
张湛:“没,这是第一次。”
他很小心的往锅里放盐,一次放一小勺,想了想又放了一小勺,又用汤勺舀起一点面汤,吹了吹递到许言俞嘴边:“尝尝咸淡。”
许言俞抿了口,觉得自己跟味觉失灵了一样,分辨不出味道,更想不出措辞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张湛还在等他的评价,他不确定:“正好。”
张湛把盐放下,把面条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吃吧。”
阿姨给现做的三菜一汤他能一直放着,但现在看着这碗摊了鸡蛋的阳春面,许言俞难得有点束手无策的感觉。
张湛好好的不在家休息,不去图书馆学习,在自己家里那个自己都没用过的厨房,第一次做饭就是给自己煮碗面。
面汤热气氤氲,他嗅着面粉清淡的气味,忘记了所有动作。
张湛把剩下的面条盛出来,坐在他对面。尝了口面汤,他蹙眉:“是不是有点淡了?”
对面许言俞回神,摇头:“没,刚好。”
他挑了一筷子面条,小口吃起来。
就是很普通的味道,鸡蛋青菜面粉,香油和盐。
但许言俞真的也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味道。
他细细咀嚼,咽下,肯定:“很好吃。”
张湛还是看他:“这不是很听话很乖吗?”
许言俞愣一下:“我?”
就吃了个面条,就乖了?
他问出口后才意识到,因为刚刚自己说自己不喜欢别人管,所以现在自己马上吃饭,张湛觉得自己乖。
张湛说:“嗯,你。”
“很听话啊,又不挑食。”
许言俞:“……”
一点都不一样。
阿姨拿了钱,做饭是工作任务。
但张湛不是。
他又吃了一口,吹着面汤,看热气氤氲,轻声说:“你又不是别人。”
隔着氤氲热气,张湛看不清对面的人。但依旧没收回视线,就这么看着,突然说起:“刚刚于静宁给你发消息了。”
“嗯?”
许言俞这才想到,自己电脑上登录了账号,早上张湛用自己电脑,别人发什么他都能看到。
“她问你数学题,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就告诉她你在睡觉。”
许言俞:“哦。”
又问,“题很难吗?”
“不难。”
“那你可以直接告诉她。”
顿了顿,又找补,“当时,你不想也是可以的。”
张湛:“我怕你想自己告诉她。”
“谁说都一样。”
张湛不说话
许言俞吃完饭,拿出电脑看了看未读消息,也看到于静宁和张湛早上的聊天。
真的就是和张湛说的一样。于静宁发了个截图问自己知不知道这道题怎么做。张湛说许言俞现在在休息,等他醒了让他给你回消息。
整的像自动回复。
于静宁显然也被无语到,发了串省略号。
许言俞看着这串省略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去,问张湛:“这道题怎么做?”
张湛:“在这儿画个辅助线,连接这两点……”
他讲的时候,许言俞点击语音发给于静宁,顺便把画完辅助线的图也发过去。
于静宁很快又发了串省略号过来。
又问:“他还在睡?”
许言俞:“我醒了。”
于静宁:“不是,既然都是张湛讲,为啥他刚刚一言不发。”
许言俞看张湛:“为什么?”
张湛:“万一她只是想找理由和你聊天呢?”
许言俞:“……”
如果是两个月前的许言俞,这时候可能会刻意勾着嘴角问张湛是不是吃醋了,在夹着声音说些不用吃醋自己只喜欢他一个人的情话。
但现在好像有猫叼走了许言俞的舌头。
他只是有点奇怪,但觉得自己更奇怪,怕那些话说多了会暴露自己的心思。
他绷了绷,艰难解释:“没有。”
翻自己和于静宁之前的聊天记录给张湛看,“一直没怎么聊过,是昨天遇到说起期末考试里的一道题,她今天才问我的。”
张湛看他俩的聊天记录。
确实没聊太多,许言俞这么一翻,就翻到半年前了。
应该还在暑假,于静宁出去玩,给许言俞发自己的照片,少女扎双麻花穿碎花裙,看上去文艺清纯。
许言俞夸:“漂亮。”
张湛的眼神更沉了。
新消息弹出啦,他刷新查看。
于静宁:“我错了,我不应该图省事来找你,我应该去问数学老师。”
“要不互删吧,你男朋友看起来真的很介意。”
许言俞看张湛:“你很介意吗?”
张湛声音飘渺:“我有资格介意吗?”
许言俞:“……”
这什么意思?
“你之前喜欢她,现在又是好朋友,我有什么资格介意。”
眉头微蹙,许言俞看身边垂眸浑身郁气的人,理所当然:“你当然有资格。”
“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男朋友。当然可以随便介意。”
张湛抬眼看许言俞,眼里好像藏着千言万语。
许言俞看了一眼,好像被他眼里汹涌的海浪劈头砸得晕头转向,他移开视线,垂眸看手机屏幕。
张湛问:“真的?”
许言俞总觉得他这个反应很怪,会让他想到一开始自己告诉张湛,自己记得他的时候,张湛反问自己“是吗”的语气。
他回答:“当然是真的。我……我喜欢你,你是我男朋友,还能是假的吗。”
张湛还是看他,眼里神色莫辩。
许言俞:“要删掉吗?”
张湛:“算了。”
虽然有点对不起于静宁,但这时候许言俞确实有点说不清的微弱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