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 许言俞在张湛家里醒来,和张湛的家人一起吃了早饭看了春晚回放,中午一起吃了迟到的年夜饭。
下午许言俞觉得已经过了自己十八年来最温馨愉悦的春节, 打算回家。但张湛爸爸说郊区一个度假村庄有热闹新年表演, 让他别急着走今天一起去玩。许言俞半推半就, 跟着又在外面玩了两天。
真正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四了。
上午刚从郊区度假村回来,堵在路上时听车载音乐, 热热闹闹的欣赏这几天拍的照片。
现在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没有一点人气,就连亲自贴上当时觉得很可爱的窗花,现在也冰冷暗淡。
许言俞无法抑制的生出点戒断反应似的寂寥。
他深呼吸压下这点不适应,把书包放下——在外面玩的那两天零零碎碎买了些东西, 再加上回来时杨访又给他塞了些, 东西太多拿不下,就用张湛的书包背回来了。
拉开书包,先把最底下那个重得砖头似的红包拿出来,珍惜的放到房间抽屉里。
把在度假村买的文创冰箱箱贴贴到冰箱上。
还有……他们的合照。
看着照片上的四个人,许言俞很有些束手无措。
他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起收到抽屉里。
杨访还给他装了其他东西。
可爱的多肉盆栽,针织的手套,他说很好闻的手工皂……
把东西一一收好, 许言俞窝在床上, 怔怔出神。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个计划,好好度过接下来十天的假期。
但确实提不起什么精神, 跟饿了十几年一下子吃到满汉全席的饿死鬼一样,不断反刍回味那种感觉。
但越回味越显得现在的空寂。
如果……能一直那样就好了。
饮鸩止渴, 妄念横生。
=
除夕那天拦着张湛没大扫除,回家后许言俞就找了家政阿姨,把家里除了自己房间外所有地方打扫一遍。
范子晋从老家回来了,说给他们带了礼物,问他们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郝宇星:“我说一个地方……”
郑志新:“网吧!”
孙巍然扣一表示同意。
郝宇星艾特许言俞和张湛:“你俩也来,一起开黑。”
许言俞正一边收拾房间一边和张湛开视频,在张湛的提醒下看到群里的消息,勉为其难放下手里的东西,打字:“不去。”
范子晋:“许哥你来吧,我奶奶晒的柿饼可甜了,还有我们自家灌的腊肠,自己做的牛肉干和干炸鸡块!我特地带过来的。”
郑志新:“好小子你带这么多东西?能放到明天吗?你现在告诉我你家在哪,我直接去吃。”
范子晋:“那今天也行,许哥今天有事吗?我直接把东西给你送过去。”
郑志新:“那我们呢?这么自然掠过我们了?”
范子晋:“……”
“你们明天自己来拿,你们明天又没事。”
“但是我今天就想吃,而且我们今天也都没事。”
孙巍然吐槽:“所以都是放假的学生,为啥我们天天都没事显然这么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郝宇星:“孙子你不要这么助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应该问,都是放假的学生,为啥就他俩这么特立独行有事忙啊?明天为什么有事,明天要去搞什么?!”
许言俞忙着收拾东西,分不出眼睛看消息。好在张湛一五一十转达群里的对话:“郝宇星问为什么我们明天有事,明天要去干什么?”
许言俞把柜子里的东西归置好,冷静:“你回答他啊。”
张湛应:“好。”
他打字,“明天十四号。”
郝宇星:“明天不是初七吗?”
“郝狗你过年过得阴阳历不分了?阴历明天正月初七,阳历二月十四。”
郑志新暴躁。
范子晋:“所以二月十四怎么了?”
底下郝宇星郑志新孙巍然三个人跟着问:“怎么了?”
张湛:“情人节。”
四个人沉默一会儿,孙巍然生硬转移话题,他艾特范子晋:“你不是说初五回来吗?怎么初六才回来?”
范子晋跟着转移话题:“老家下大雪,怕上高速路况不好容易堵车,就多等了一天。大家呢?过年都玩了什么?”
郝宇星落泪:“回姥姥家,有个表姐TOP大学保研,作为对照组,我被狠狠羞辱。”
郑志新:“跟奶奶沙滩度假,晒黑一度。”
孙巍然:“为了逃避照顾三岁的小侄,在家差点把书翻烂。”
范子晋一一回复过他们,又问:“许哥呢?”
他许哥没回复,倒是张湛发消息:“初一开始郊区度假村有篝火晚会,跟我爸妈在那边玩了两天。”
范子晋回复他:“听起来挺好玩,湛哥今年过得也很有趣嘛。”
又问,“许哥呢?”
张湛:“。”
他引刚刚那条消息,“就这样。”
范子晋:“等等,不是你和你爸妈一起去度假村玩,是许哥?”
“嗯。我们一起。”
范子晋:“……”
孙巍然再次出场,更加生硬转移话题:“我们还是说说柿饼腊肠牛肉干的分配吧。”
郑志新:“对啊对啊你别给许言俞送到家了,说不定他现在还在张湛家里呢,你再跑空怎么办。”
张湛:“他在家,初四回去的。”
群里四个人:“……”
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他今年和你一起过年,初四才回家初七又要一起过情人节了。
范子晋:“那我今天把你的那份也送到许哥家里?明天你直接让许哥拿给你。”
孙巍然放弃转移话题,吐槽之魂回归:“你的意思是,明天他俩情人节约会,带一口袋农副产品?”
范子晋:“那我给许哥送过去,你今天就去拿吧。”
“你干脆把所有东西都拿过去,我们在许言俞家里会和并瓜分算了。”
一拍即合。
在许言俞还不清楚的时候,几个人就飞快敲定并立即出发。
就连视频通话里,张湛都翻出羽绒服穿好,告诉他:“我也过去。”
许言俞:“……”
但想到什么,他应:“你来吧。”
一小时后,孙巍然最后一个到达。他按照张湛发到群里的地址,进入小区找到单元楼,上楼找到正确的门牌号,敲门。
门开了,张湛穿着居家棉拖鞋给他开门,看到他时还微微颔首算招呼。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莫名给孙巍然一种热情好客主人形象的感觉。
孙巍然对他笑笑,抬脚要进去。
张湛:“换鞋。”
孙巍然不明所以,顺着张湛的目光,看向鞋柜上一双丑不拉几的深蓝色凉拖。
许言俞:“阿姨今天刚拖的地,给我多保持几天。”
孙巍然换上凉拖走进去,看到客厅里三个电灯泡脚上一模一样的丑凉拖。而许言俞和张湛,穿着同款柔软家居棉拖鞋,张湛那双鞋面上还带了双猫耳朵。
主客分明。
他无语:“你俩也是过上日子了。”
许言俞凉凉瞥过来一眼,没理他。
张湛却无声翘起嘴角。
=
把范子晋带来的东西瓜分,其他人心满意足离开。只剩下过日子的两个人,歪在沙发上看手机。
张湛以为许言俞不停的滑手机是在刷题,没想到许言俞冷不丁把手机递过来:“晚上去吃这个?”
定睛一看,手机页面上是餐厅团购。
张湛凑过去看菜品。
“吃这家,到店里点想吃的菜。或者你还有什么想吃的餐厅?”
许言俞说着,瞥了眼张湛的手机页面。
没熄屏的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时政热点作文素材。
许言俞:“……”
内卷之魂蓄势待发,想到自己今天的计划,又忍住了。
张湛也注意到他的视线和忍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许言俞凶巴巴:“可以吗?”
“嗯。”
于是去吃饭。
吃完饭顺理成章在外面玩了会儿。
夜幕降临,到了之前许言俞要回家休息的时间。
许言俞打开地图软件看了许久,装模作样估量回家的距离,若无其事邀请张湛:“要不要去我家住。”
张湛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不可置信,问:“嗯?”
“反正明天还要一起过情人节,今天要不要睡我家?”
张湛:“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甚至这是许言俞计划了好几天的“自己看着办”
他拦了辆车,招呼张湛:“走。”
路上张湛爸爸打电话过来,问张湛怎么还不回家。
旁边许言俞无声用口型说:“去我家。”
张湛眼尾弯了弯,对那年说:“我今天去小俞家住。”
张湛爸爸恍然:“这样啊,会不会麻烦小俞?”
张湛看许言俞。
许言俞凑过去,软声:“不麻烦的。”
张湛爸爸爽快答应张湛留宿的事。
张湛挂了电话,久久看许言俞。
许言俞和他对视:“怎么了?不愿意去?”
张湛摇头,说:“情人节礼物还在家里。”
许言俞:“……”
他不太知道怎么办,又心不在焉想着自己的计划,担心张湛会为了那个礼物回家睡。虽然也不急于一时,但他不想再拖下去。
他咬牙牵住张湛的手,矫揉造作夹子音重新上线:“我不在意那些,你能和我在一起就是给我最大的礼物。”
明明之前可以面不改色说出来的,现在却失去信念感,把自己酸得腮帮子疼。
好在张湛还是吃这一套的,眼神似乎都恍惚了。
许言俞得寸进尺,更夹了:“我想你今天陪我,可以吗?”
张湛恍惚点头。
达到目的的许言俞羞耻咬紧牙关,偏头看窗外平复心情。手却依旧牵着张湛的手,从没想过分开。
打道回府。
睡前许言俞把自己其他睡衣塞到柜子深处,找出宽松的T恤和短裤,给张湛当睡衣。
张湛洗澡时,他心不在焉的翻着柜子,想找床被子给张湛。
但家里一直就他自己一个人住,他冷了才会去买被子,一时半会儿真找不出多余的被子来。
他清楚,却还是就这么翻着,只是想让自己动起来,不要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浴室里的张湛身上。但效果甚微,他还是想张湛。
张湛的腿上,到底会不会有那块伤疤呢?
他也不知道是想有还是想没有,心乱如麻。明明很早就坦荡面对自己脸盲不认人这件事,却在意识到不记得自己和张湛之间的旧事时,再三懊恼。
浴室里水声停止,许言俞动作越来越慢,不可抑制的注意着浴室门。
过了半辈子那么久,浴室门终于打开,张湛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揉头发一边问:“有吹风机吗?”
许言俞没说话,练习了那么多次的目光熟练落到张湛左腿上。
小腿侧面有一道手指长的伤疤,新长出来的肉颜色浅一些,并不算显眼。
但对许言俞来说,却像是黑夜里的闪电般,刺得他眼疼。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那些记不清人的零碎片段终于清晰起来,每一张都长着张湛的脸。
原来真的是你。
原来我们那么久之前就认识了。
说不清到底什么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反而诡异的保持冷静。
他面不改色收回视线,问:“你刚刚说什么?”
“吹风机。”
许言俞去浴室柜子里找出吹风机。
张湛接过来,插上电吹头发。
头发上的水珠被吹干,热气模糊了镜面。
许言俞站在张湛身后,若无其事开口:“腿上怎么回事。”
吹风机声音聒噪,张湛还是听到许言俞的问话,低头看一眼,没看出腿上有什么异常,问:“什么?”
许言俞抬脚,温热脚心踩在张湛小腿那道伤疤上,羽毛般划过整道伤疤。
“这里,怎么回事。”
吹风机歪了,风口对着空气胡乱吹着,依旧是很聒噪的声音。
张湛却听不到也感受不到了,满脑子都是刚刚小腿上的触感。
小狐狸有一双很好看的脚,他一早就知道的。骨头瘦削匀称,皮肤白皙有光泽。脚背象牙板雕琢而成,足弓弯弯的,脚心泛着粉。
刚刚洗过澡,被热水泡得那么热那么软,踩在自己小腿上。
张湛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连呼吸都冒着热气。
他紧紧看着模糊镜子里自己身后的许言俞。
奈何许言俞满心都在他腿上那道疤上,一点没注意到他的心猿意马蠢蠢欲动。
许言俞又踩了一脚:“嗯?”
抬头看吹风机都快吹到镜子上了,把吹风机接过来认真给张湛吹头发,手上一下下撩着张湛的头发,一边问:“就是上次你说,初中被擦到的伤?”
热风吹在头发上,还能感觉到许言俞手指的触碰,张湛勉强拉回理智,应:“嗯。”
许言俞不说话,认真等张湛接着说。比如开玩笑似的说起受伤时自己也在,再透露一些过去的事情。
但张湛已经确定并接受许言俞忘掉自己这件事,他什么也没说。
许言俞等了很久,直到头发吹干了张湛也没说。
他从下往上揉张湛的头,确定头发干透了,收手:“好了。”
把吹风机收起来,他转身:“走吧。”
嘴上这么说,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张湛小腿上的伤。
再往上……
他眨眼偏头转身,只当自己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