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乔楚生靠在床边,看着在床边换衣服的路垚,问道:“你去哪?”
路垚换好衣服,转身坐在床边说:“我今天要去见一个我真正应该感谢的人。早饭我买了,你记得吃。”
乔楚生点点头,看着路垚走出去后,起来洗漱。在吃完早餐之后,开车到白家大宅。
乔楚生在附近随手买几样东西,进到白家大宅。
白启礼看到乔楚生进来,示意他坐下:“楚生来了。”
乔楚生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一旁的佣人后,坐到沙发上向白启礼问好。
“幸好你没事,不然我肯定要向老杜讨个说法。”,白启礼放下手里的烟斗说。
乔楚生抿一口茶,对白启礼说:“托您的福,我这不是没事儿么。”
白启礼哼了一声:“那个姓陈的,真看不出来,竟然有那么多心思。”
“老爷子,我这次来呢,是想问你件事。”,乔楚生说完就放下手里的茶盏。
白启礼瞥一眼乔楚生:“是问路垚吧。”
乔楚生点点头。
白启礼喝口茶,说:“这事儿,他出力不少。”随后把路垚在这期间的活动都复述一遍。
乔楚生听完心情很复杂,他不知道路垚在背后竟然为他做了这么多事。
白启礼微微抬眼看向乔楚生,说:“小路是个好孩子,你说是不是啊,楚生。”
乔楚生点点头,笑着说:“三土是个仗义的。”
白启礼闻言低头轻笑一声,转而抬高声音对乔楚生说:“所以你们就合起伙来对幼宁不仗义?”
乔楚生听罢猛地看向白启礼,后背激起一阵冷汗,慢慢站起来,对白启礼说:“老爷子,您,都知道了?”
白启礼面无表情地看向乔楚生,没有回答他。
乔楚生赶忙跪在白启礼对面。
白启礼把身体向前倾,带着怒气,对乔楚生说:“给我断喽。”
“断不了了。”,乔楚生低下头,紧握着拳头,低声说道。
白启礼愤怒地抄起面前的茶盏,砸到乔楚生面前,飞溅起的瓷片划伤了乔楚生的脸。
白启礼站起来走到乔楚生的身边,把拐杖狠狠砸向地面,立在乔楚生面前,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对得起幼宁么?”
乔楚生抬头看向白启礼:“老爷子,和三土在一起是我深思熟虑后得到的结果,如果放走他,我绝对会后悔。老爷子,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会尽我所能补偿幼宁。”
白启礼半蹲在乔楚生面前,带着怒气说:“补偿?幼宁这么一个姑娘家,你让她以后怎么办?她以后还怎么面对上海滩那么多人?路垚家里人连他和幼宁结婚都那么反对,你呢?你让路垚怎么面对他的家人?你想过么?”
乔楚生眼神坚定地看向白启礼,缓缓地说:“老爷子,我知道你是为幼宁好,也是为我好,我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我也绝不后悔。”
“我给你安排去处,你只要老老实实走,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白启礼听罢站起来,冷哼一声,俯视着乔楚生,不带任何情绪地说。
乔楚生看向白启礼,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说:“绝无可能,就这一次,老爷子,这件事我不听您的。”
白启礼垂眼看着乔楚生:“你确定?”
乔楚生任由指甲扎进手掌,深呼吸后坚定地说:“我确定。”
白启礼冷笑一声,对外面喊道:“上家法!”
乔楚生跪地笔直,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避开白启礼的眼睛说:“谢老爷子。”
白幼宁听到动静就赶忙下了楼,看到仆人已经准备行家法了,立刻叫住了他,对白启礼说:“爸,你这是干什么?”
白启礼看着乔楚生,说:“幼宁,这件事你别管。”
白幼宁看到跪在地上的乔楚生,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扶乔楚生:“爸,我知道,他们的事,我都知道。”
白启礼震惊地看向白幼宁,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幼宁勉强笑了一声说:“爸,不怪他们。现在他们离开上海,我留在家,也正好在上海多陪陪您。”
白启礼看向乔楚生又看向白幼宁,愤怒地说:“好啊,我倒成了恶人,滚!都滚!”
说罢甩袖转身走向里间。
白幼宁领着乔楚生上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乔楚生站在门口就没再挪动脚步,说:“我就不进去了。”
白幼宁笑笑说:“你还跟我讲究这个。”
乔楚生看着白幼宁:“毕竟是个大姑娘了。”
“那你就去客房等我一下。”白幼宁笑着说。
于是乔楚生进了客房,坐在一个阳光照不到的阴凉处。
白幼宁拿着药膏进来,递给乔楚生说:“这是祛疤的。”
乔楚生接过药膏,打开闻下气味,抬头说:“这个,我就不用了吧,伤口也不大,一会儿就好了。”
“还是擦一点吧,回头三土还说我爹欺负你。”说罢白幼宁转身坐到乔楚生对面的椅子上,半明半暗的光线照在她身上,好像把她置于两个世界中。
乔楚生笑笑说:“行。谢了啊。”
看着坐在对面已经不复之前开朗,越发稳重的白幼宁,他问道:“你以后在上海,还是写报纸么?”
“没错,其他的我也不懂。”,白幼宁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说道。
“也好,那还是在新月日报?”,乔楚生顺着白幼宁的眼神看向窗外,却什么也没看到。
“不打算再在新月日报写了,我准备去申报。”
乔楚生疑惑地说:“申报?怎么想去那?”
白幼宁低头笑了一声,说:“何主编也不在了,我想写点别的。”
“也行,只要你自己乐意就好。”,乔楚生也没再追问她。
片刻,白幼宁抬头看着乔楚生说:“你们还会回来么?”
乔楚生点点头,说:“我们会常回来,就是不知道老爷子什么时候能消气。”
“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坚决地反抗我爹。”白幼宁回想刚刚的场景,不禁笑出声来。
乔楚生闻言低头笑着说:“我也不能一直逃避,老爷子迟早会知道的。”
“哥,我觉得你变了。”,白幼宁看向低着头的乔楚生,她觉得此时坐在避光处的乔楚生已经褪去那种曾经让她很讨厌的杀伐气息,反而多了很多的烟火气,就好像一把锋利冰冷的尖刀慢慢生出了独属于人的灵魂,这她不禁觉得有些神奇。
乔楚生看了一眼自己,疑惑地说:“哪儿变了?”
白幼宁撑着头想,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一个曾经活在尸山血海里的屠夫爬上春色的人间,从灵魂里迸出了生机。如果说乔楚生的人生是一章乐谱,那他好像从一个没有思想的音乐符号挣脱成为一首交响曲,他变得完整。这样的想法把白幼宁自己逗笑了,于是她移开目光,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了,你不再对我爹言听计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但我觉得挺好的。”
乔楚生看向她,笑笑说:“没有人是不会变的,我觉得你也变了,当然是往好的方向。”
白幼宁置于太阳下的胳膊已经慢慢产生热意,让她有些难受,于是她稍稍往外挪,让自己大半身体处于避光处,顺着光线看向乔楚生:“你说的对,我也该长大了。”
乔楚生点点头说:“行,我也该走了,帮我向老爷子道歉。我就不找他,免得给他气坏了。”说罢起身下楼,向外走出大门。
白幼宁点点头,她站在门廊,看着乔楚生迎着光轻巧地跨过那道在太阳下同灰尘一起泛着暗光的大门。在乔楚生走后,这些光和灰尘都恢复了重量,重新挤压着空气。
白幼宁一时觉得这扇门有些熟悉,它就像她爹的一块早就报废的怀表,很旧很老,爬满厚重的死意,驻留着历史的痕迹。
但好像又不是,这扇门在漫长的岁月里见惯了生离死别、喜怒哀乐,它似乎是活的,它冷漠地俯瞰着所有经过它的人,看他们爱别离、看他们怨憎会、看他们求不得。
在很多时候,它就像庙里的菩萨,只是看,却什么都不说。
在这一刻,白幼宁在这扇门里窥见了时间,又或者说,这扇门,就是时间。
白家的这扇门,乔楚生进进出出过无数回,但却从来没有真正地跨出过半步。白幼宁也没有真正狠心走出这扇门,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关在这扇门里的一株美丽的花,凝固在过去的时间里,慢慢等待着历史将她湮灭。
这样的认识让白幼宁有些后怕,她转头再没敢看向这空荡荡的大门。
白幼宁转身走进了这扇门内腐朽的时间里。
幸好,乔楚生终于还是跨出了这扇门。
白幼宁想,这对乔楚生来说,也许不算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