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迎夏在陈贺冬死的半年后回到上海。
她在路边的花铺里买了两束菊花，又去一旁的蛋糕店买了一个生日蛋糕，走进墓园。
陈迎夏看到陈贺冬的墓碑，用手绢仔细擦拭完，把手里的蛋糕放到墓碑前。陈迎夏靠在陈贺冬的墓碑上，用轻快的语气说：“哥，生日快乐，我来看你了。”
“我说我再也不回上海是骗你的，以后你每个生日我都会回来，不然就你一个人过生日怪无聊的。你看你和爸妈隔了那么远，见面都不方便。”
“我去看过爸妈了，他们面前还摆着水果。你说，谁给放的，都坏了，而且妈一点都不喜欢吃苹果，结果那里还有苹果。我看你这里也有一些干了的花，好丑啊，下次我给你带好看的。”
“哥，你在听我说话么？我一个人在国外好无聊，你也不来看我，是找不到我么？现在我就在你旁边，你可要跟着我，别走丢了。我害怕我八十岁的时候你找不到我，所以我专门在你旁边买了一块地。你看，这是我的墓碑，就算以后我在国外，也会找到这里，找到你。”
陈迎夏边说指向紧挨着陈贺冬墓碑的，自己的碑，“上面的日子是我八十岁生日的日期，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你要是知道我这样写的话，是不是要让我活到一百岁？”说罢她就被自己逗笑了。
陈迎夏止住笑：“可是哥，你让我好好活着，你要我忘了你，我真地办不到。”
“你知道么，英国的饭好难吃，我每次都怀疑那些人是怎么吃下去的，所以我现在学着自己做饭，虽然没你做的好吃，但是也吃得下去。我记得我之前下厨的时候，把你吓了一跳，你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做饭了，可是我现在已经学会该怎么放油、放多少盐，米饭放多少水，面条要煮成什么样子。我聪明吧，要是你吃上一口，肯定要夸我。”
陈迎夏看着没有人的墓园，心里涌起一阵悲伤：“哥，我好恨啊，为什么是我，没了爸爸妈妈，又没了哥哥。我在英国看到别人家里一起聚餐的时候，我真的好恨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家破人亡。你说，你让我活着，真的是为了我好吗？”
“哥，你知道么，爸爸在你死后被所有人记起来了，所有人记得他死了，他的儿子为他报仇也死了。我问了看守墓地的人，他说，在你被枪决的第二天，好多人排着队，来给你和爸爸妈妈烧报纸。是不是好搞笑，你活着，他们没认出来，没记起来，你死了，他们又记得了，可是这又能记得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他们迟早会忘了，如果我也死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再想起你来？”
“可惜了，我要活着，我要好好活着，不然不是辜负了你。”
“你当时说，我不记得爸爸是怎么死的，其实我记得，我一直记得。当时你抱着爸爸的手表回家的时候，母亲差点哭晕过去，是我扶住了你。那天太混乱了，对我们家来说，那一天真的是最混乱的一天，所以你不记得了。那天之后，你开始变得寡言少语，母亲也郁郁寡欢，我们家好像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我们家再也没有开心过了。”
“你怕我真地把爸爸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你经常在晚上跟我聊天。你说，爸爸最讨厌的天气就是夏天和冬天，但是因为我出生在夏天，你出生在冬天，所以我叫迎夏，你叫贺冬。因为我们的到来，爸爸变得不讨厌夏天和冬天。”
“你说，我小的时候，总是爱揪着爸爸的胡子不放手，所以爸爸好长时间都没剪胡子，就是怕我找不到胡子，对他不亲近，妈妈还骂过他邋遢。”
“你说，妈妈原来不是那么怨天尤人，她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父亲，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所以他们之间的情谊比谁都亲厚，所以父亲的枉死才让母亲难以接受。”
“你说，妈妈叫谷丰，是五谷丰登的意思，所以她格外喜欢到乡下去。爸妈也是在一个春天的油菜花田里定的情，很浪漫的。”
“所以，我记得，我都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这世界上不仅仅是你一个人记得父亲是怎么死的。我小的时候只是不明白，不理解，但是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父亲，也再也见不到活泼开朗的母亲了。”
“哥，我好累啊，真的好累，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家该有多幸福。”
“你说，我们下辈子还能遇到么，我还想做你的妹妹。自从爸去世之后，妈妈也渐渐不管家事，是你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他们都说长兄如父，那我是不是失去了两个父亲？”
陈迎夏苦笑一声，看着墓碑上地照片，带着期待说：“哥，你叫我一声，好不好？”
陈迎夏靠着陈贺冬的墓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流着泪：“哥，你好狠心啊，你怎么这么狠心，放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你不是说要护着我么，你为什么食言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陈迎夏哭累了靠着墓碑睡着，在一阵阵风声中，她迷迷糊糊好像真地听到有人轻声说
“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