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宁从路垚的住处回到白家大宅,到自己的房间里,把自己之前在新月日报写的稿子拿了出来,一篇一篇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自己写的稿子很有意思,她记得当时卖的很好,但也仅仅如此,除了噱头,自己写的内容就好像是一具哗众取宠的空壳。读者看了开心,觉得新鲜、刺激,但也就剩下这个。
白幼宁看着自己写的报道,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写出这么幼稚可笑的内容,于是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拿起打火机,把手里的报纸点燃扔到里面。
白幼宁坐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她看着不断跳动的火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忽然,有一个纸片带着火焰闯进黑暗里,点燃了它的周围,但是很快就熄灭,跌倒在地板上。白幼宁走过去,拈起已经化成灰的碎纸,她突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送路垚和乔楚生,只是默默地希望他们可以一路顺风。白幼宁找到在秘闻大观的李自立,对他说:“我想去申报。”
李自立抬眼看着白幼宁:“你在新月日报不是挺好的,干嘛去那儿?”
“你看过我写的报纸吗?”白幼宁拉开李自立对面的椅子,坐下问他。
李自立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
李自立作了一个为难的表情。白幼宁看向他:“直接说,我不介意。”
李自立坐直身体,摆摆手说:“写的内容嘛—情节很丰富,故事很精彩,事实也勉强算是清楚。我觉得你应该去写小说,一定爆火。但是写新闻嘛,差点火候。”
“李主编报社的内容也很劲爆啊。”白幼宁带着揶揄说道。
李自立闻言轻笑一声:“这只是本人的爱好罢了,其实我写的东西不这样,要不我找来你看看。”
白幼宁挥了挥手说:“那倒也不必了。”
李自立起身给白幼宁泡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坐到办公桌上,垂着眼看向白幼宁:“为什么想去申报?”
白幼宁抬头看向李自立:“最近的那件事儿知道么?”
李自立觉得有些好笑,随即说:“因为这事儿?”
白幼宁摇头:“不仅仅是这件事儿,还有陈贺冬。”
“哦?说来听听。”李自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看向白幼宁,有些疑惑。
白幼宁喝了一口茶,说:“你肯定知道我,就算不知道我,也应该知道我爹。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没接触过真实的世界,我爹把我保护得很好。但是和楚生哥一起办案的过程中,我看到了原来有那么多人,不得不采取极端的方式才能实现正义。”
“这次的陈贺冬也是一样,整个上海滩只有申报的刘主编敢把那件事写下来,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我觉得作为记者,写下所有的不公平,让大家都记住,就算是称职。我们记者手里的笔就是一杆枪,所有人的人心就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我希望我的文章可以让冤屈昭雪,让不公得见正义。即使有一天我死了,我希望我写的东西能留下来,不仅仅是在人心里,还是在历史上。”
“我昨天想了很多事,回想起了很多人。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的职业,也没有正视过自己写的东西,现在一看,竟然觉得有点幼稚。”
李自立听罢仰头大笑起来。白幼宁看着李自立,觉得这人有一点疯。
白幼宁扯着嘴角问他:“你笑什么?”
李自立止住笑,看着她说:“白小姐,看你这模样应该才二十多岁,你现在说的话,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说过,但是你看看我现在,在做干什么。”
李自立站到白幼宁对面的窗户边,沐浴在阳光里,转身微笑着看向她:“白小姐,你说正义。那你说说什么是正义?”
白幼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自立微笑着看向她:“你批判四明公所事件,同情陈贺冬的境遇,是因为这件事真的不正义吗?”
“我觉得不是。你谴责的是你心中的不正义。你所痛恨的不是不正义,而是不正义的外观。你把自己放到所谓正义的一边,唾弃他们的所作所为。你心中真的分得清自己怎么想的吗?”
李自立反手撑着窗台,接着说:“那你觉得,正义是找到真相吗?”
说罢李自立被自己逗笑了:“可是世界上没有真相,不过是你们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就说路垚,他真的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么?他想追求的不过是让乔楚生摆脱罪名的真相。有很多事,他选择不说,不是他猜不到,是因为说出来,他就没办法达成目的。有的时候,暂时的退让、暂时的为恶,也是正义。”
他说罢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语气带着调侃:“而且,白小姐,你说你要写下所有的不公。你怕不是忘了,你爹是谁,你爹也是上海滩所谓的不公的实施者啊。如果有一天,是你爹造就了另一个陈贺冬,你会写下来吗?你敢写下来吗?”
白幼宁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李自立看着她,不禁觉得这人有些幼稚。
片刻之后,白幼宁抬起头看向李自立,坚定地说:“我敢。”
“你说的那些大道理不是人人都懂,我所追求的是人的良知。也许在很多既得利益人眼里,他们作恶就是在行善,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有基本的道德观,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我也许永远找不到真正的正义,但我绝不否认正义尚存于人心。”
李自立抬眼看向对面的白幼宁,想起柳问风的话。他之前不觉得这事儿能行得通,毕竟能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的人,他们的子女一定不会简单。但是现在,看着眼前这样一个充满正义感的人,他觉得,也许,自己找到了一条生路。他自认没有陆靖的七窍玲珑心,没办法能轻易翻出虞和清的手心,但是现在有可以转舵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也绝不能真的让自己在未知中死去。
李自立转而调整态度,微笑着看着白幼宁:“嘴上说的好听没用,你得做。”
白幼宁也没纠结李自立态度的转变,问道:“怎么做?”
李自立在抽屉里翻找,抽出一沓纸,对她说:“这是这次有关陈贺冬和四明公所的材料,你写一篇报道给我看看,合格的话,我亲自带你去申报。”
白幼宁站起来,拿过李自立手里的纸张,说:“我明天给你。”
李自立笑着说:“白记者,加油哦。”
白幼宁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出去。李自立盯着白幼宁逐渐消失的背影,压抑的笑声还是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的阳光,撑着窗台,压低声音说:“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啊。”
第二天中午,白幼宁带着自己的稿子敲响李自立报社的办公室门。
李自立接过白幼宁手里的稿纸,邀她进门,也顺便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等到李自立看完白幼宁的稿子,把它放到桌子上,对白幼宁说:“白记者,从这篇文章中可以看出你的必修课还是及格的。虽然在我看来还是差了点笔力,写得不够深刻,但应付那个姓刘的绰绰有余。”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问他:“那能带我去申报了么?”
李自立收起稿纸,从抽屉里拿出钥匙:“跟我走吧。”
二人到了申报楼上,见到刘主编,李自立把手上的稿子交给他:“老刘,送你个徒弟。”
刘主编看完白幼宁的稿子说:“写的还可以,再磨一磨就能出彩了。”
白幼宁微笑着点头:“谢谢刘主编。”
刘主编点了点头:“明天来报社吧。”
白幼宁和李自立出申报的门,李自立抬眼看向她说:“不得谢谢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
白幼宁笑笑说:“谢谢你,但是我觉得刘主编之所以能留下我,是因为我的稿子不错。”
李自立也觉得有些好奇,问道:“那也是,不过为什么不直接把稿子给他?”
白幼宁低下头微微笑出声,说:“因为,想找到当年四明公所的资料,你那里不是更全面,更方便么?”
李自立看着她,觉得眼前的人不像他想象得那般愚蠢,他对白幼宁真的有了兴趣,说:“原来你猜到了啊,我还真当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白幼宁看向李自立:“我以后要是想知道什么消息,还会去找李主编你的。”
“跟你爹一样精明,行,不过我可是要消息费的哦。”
白幼宁笑着说:“您还缺钱?”
“芝麻大点的钱也是钱。”李自立边走边带着笑意说道。
白幼宁看着李自立的背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家都记得,上海滩有一个姓白的女记者,不畏强权、挖掘真相,用笔记录时代的风云变幻,用文章审视社会人心。
在后世,曾有人这样称赞她——“铁肩辣手,快笔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