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虎第一次见到陆靖的时候,陆靖还是一副纨绔的模样。
杜月笙把陆靖带到他旁边:“虎子,以后你就跟着陆靖,他要让你办什么事,你就照办。”
杨虎点点头:“我明白了,杜先生。”
陆靖在杜月笙走后,一把抓住杨虎的脸,左右端详着:“虎子?这名字和你长得也太不相称了,明明就是个小白脸。”
杨虎挣脱陆靖的手,有些厌恶地说:“说的好像你长得就很爷们儿,跟个兔儿爷一样。”
“这说法新鲜,从来没有人敢跟我这么说话,你是头一个。”
“那又怎样,你要杀了我?”
陆靖走到一旁坐下:“你们怎么总是喜欢打打杀杀的,就不能靠脑子吗?”
杨虎不再和他理论:“有事您吩咐,没事别来烦我。”,说罢就摔门出去。
陆靖看着杨虎离开的方向,摆摆手:“我都不生气,你怕不是个炮仗吧。”
在一次帮杜月笙办事的过程中,杨虎不小心被对方的人绑了,关在一个仓库里,杨虎心想,自己好像要有点小麻烦了。
半夜,外面传来一阵打杀声,杨虎想,难道是杜月笙发了善心,派人来救他?
待外面没有声音,有一个人推开仓库的大门,一步步走进来。
杨虎看着他,有些惊讶地问:“陆靖?”
“不是我是谁,瞧你虎的,跟着你的那帮人都能逃走,你还被人抓了,真没用。”陆靖走到一边替杨虎松开绳子一边说道。
杨虎被松开桎梏,看向陆靖,又看向他身后:“你?就你一个人?”
陆靖无所谓地说:“不然呢,让大家一起来看你出丑么?”
杨虎看了一眼陆靖已经被血染红的衣服,低下头,有些别扭地说:“谢谢你。”
陆靖起了逗趣的心思:“声音太小,我没听见。”
杨虎凑到陆靖的耳朵旁,大声地说:“我说,谢谢你。”
陆靖连忙捂住耳朵:“行行行,知道了,快跟我走吧,不然一会儿走不掉了。”
杨虎跟着陆靖一起跑出仓库。
杨虎永远都记得,在那个所有人都放弃他的时候,是陆靖单枪匹马救了自己。
他们呆在一起过了五年,在这五年间,杨虎看着陆靖在杜月笙的背后运筹帷幄,也看着陆靖慢慢收敛自己的情绪、变得沉稳,看着陆靖变得杀伐果断、不近人情。杨虎仍然本分地扮演一个不太聪明的人。他和陆靖之间也渐渐有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感情,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但是都没敢挑明。
陆靖交代杨虎一个任务,杨虎当天发高烧,办错了事,导致杜月笙丢掉很大的一笔生意。杨虎在办糟之后就想,这次真的要去底下见自己早死的爹娘了。
在杜月笙询问的时候,杨虎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准备走上去承认自己的过错。陆靖猛然拉住他的手,示意他站到后面。他走出来对杜月笙说:“杜先生,这次,是我考虑不周。”
杜月笙眯着眼看了一眼陆靖,又瞥了一眼杨虎,片刻,说:“即使我再喜欢你,做错了事,也是要受罚的。去,到外面跪着,等我气消了,你再起来。”
陆靖没说什么就到外面跪着了。杨虎见状说:“杜先生,其实是......”
杜月笙看了一眼陆靖,对杨虎说:“我累了。”说罢就走了。
杨虎准备跟上去的时候,陆靖大声说:“虎子,听话,下去。”
“陆靖,你没必要帮我。”杨虎看着跪在雪地里的陆靖,走到他旁边。
“我不是在帮你,确实是我做错了事。”
杨虎没有说话,走进了屋子。陆靖看着走进房的杨虎叹了口气。
不到片刻,杨虎带着一把伞走了出来,他撑开伞,站在陆靖的身边:“我陪你。”
“阿虎,其实你不用这样。”
“我乐意。”
陆靖低头笑了出来。
到了第二天清早,陆靖体力不支,倒在了雪地里。杨虎见状把伞扔到一边,赶忙抱起陆靖回了房间。他边跑边对一旁的佣人说:“快,快去请大夫,快去。”
等到大夫为陆靖诊断完,杨虎问道:“怎么样了?他没什么事儿吧?”
大夫叹了口气:“这位公子,没什么大事,就是发烧了,我开了一幅药,喝了就行。但是他腿应该有旧疾,现在天冷,又在雪地跪上一宿。这腿以后怕是走不快了。”
杨虎沉声问道:“有办法吗?”
大夫摇了摇头。杨虎见状只能让他保密,然后送走大夫。
杨虎坐到陆靖的身边,看着昏睡中的陆靖,用手摸摸陆靖的额头,轻声说:“傻子,腿上有伤,还瞎逞英雄。”
杨虎知道,如果不是陆靖脑子好,就凭他的腿,杜月笙就绝不会留他。杨虎看着陆靖说:“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再受昨天的那种罪。”
在陆靖昏睡的时候,有一个下人进来:“杜先生免了陆少爷的罚,说他病好了就不用去找他领罚了。”
杨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了。”
等到了半夜,杨虎的手下对他说:“虎哥,你让我们找的人找到了,要不要去看看。”
杨虎把陆靖的被子掖了掖,面无表情地说:“看看去。”
说罢一起到了郊外的一处破宅子里,看到了被两人压制的人。杨虎走过去,坐到他对面,用手挑起他的头:“瞧瞧,这不是赵公子手下的小五哥么,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你明知故问。”小五抬头瞪着杨虎。
“我当时办事的时候,是有点迷糊,但也没昏了头,怎么就着了你们的道,我自己也纳闷,这不,找你为我解惑啊。”杨虎抽开自己的手,拿出手绢擦了擦手。
小五吐了口血:“你休想从我嘴里知道半个字。”
杨虎挑起嘴角笑出声,从一旁站着的弟兄手里接过一把小刀,对小五说:“好啊,我得看看你的骨头究竟有多硬。”说罢就把手里的刀插进来小五的眼睛里,转了个圈,听着小五的惨叫,“我听说眼睛连着脑子,我看看能不能用我的刀,找找你的脑子在哪里。”
片刻后把刀拔出来:“你现在动动脑子,说点我想知道的。”
小五喘了口气,哭着说:“虎哥,是赵小公子,他给了我五根金条,让我把你们的事儿办砸。”
杨虎扔掉手里的刀,疑惑地说:“这次的生意,可和赵小公子没关系啊,你别是骗我。”
小五赶忙说:“我哪敢骗您啊。是,是赵小公子想要陆少,结果陆少收拾了他,他才让我办的这事儿。”
杨虎低声笑着说:“凭他?也配!”说罢站起来,走到屋外,转头看向已经躺在地上的小五:“把他剁了,给赵小公子添个消夜。”
杨虎回去的时候,陆靖正靠着床头喝药。
陆靖看着杨虎,放下手里的药碗,问道:“这么晚,去哪了?”
杨虎稍微看了一下自己已经洗干净的手:“备菜去了。”
陆靖笑了一声:“菜呢?”
杨虎坐到陆靖身旁:“明天一早就送到你这儿。”说罢扶着陆靖躺下,“大夫可说,你这腿以后算是半残废了。”
陆靖听罢眼神暗了下来:“那可怎么办,我仇家很多的。”
杨虎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陆靖:“你以后还是动你的脑子,动武的事儿交给我。”
“那你不得和我绑一起了。”
“那就绑在一起。”
陆靖放平嘴角:“你什么意思?”
杨虎看着陆靖低声笑了笑:“你那么聪明,不妨猜一猜。”说罢就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陆靖手下的人对陆靖说,昨天夜里,赵小公子疯了。
陆靖放下手里的粥,看着坐在一旁的杨虎,低声笑了出来:“原来是这号人,我早就忘了。”
杨虎放下手里的勺子:“满意么?”
陆靖说:“还行。”说罢挥挥手让佣人把菜撤了。
陆靖慢慢走到一旁的书桌旁坐下,对杨虎说:“虎子,我昨晚想了很久,我还是不能理解你说的。”
杨虎走到陆靖旁边,弯下腰,看着陆靖的眼睛:“都说你聪明,我看不过如此。”
陆靖歪着身子,看向杨虎:“阿虎,这对我来说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
杨虎走到陆靖身后:“我没开玩笑。”说罢将手搭在陆靖的肩膀上,弯下腰凑到陆靖的耳边,“我们待在一起五年了,我看得出你的心思,我也知道我的心思。而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得出来我的秉性。你不能让人捏了把柄,所以我这些年一直装傻充愣,你不说,我当不知道。你愿意装傻,我可以陪你装一辈子。”
杨虎随即抬起左手握到陆靖的脖子上,看到陆靖没有挣开他,笑了一声,转而用手轻轻捏住陆靖的下巴:“但是现在陆少不比往日,没了腿上功夫,你能被他们活撕了,那我可就不能袖手旁观啦。”
陆靖随着杨虎的手,回头看着杨虎,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陆靖忍不住笑了:“看看,我身边真有不少聪明人,都快把我比下去了。”
杨虎松开手,捏了一下陆靖的耳垂,笑着说:“那这是答应了?”
陆靖拍开杨虎的手,笑了笑:“我能不答应么?”
杨虎听罢轻快地笑了一声,微微垂眼慢慢描摹陆靖的脸,找到陆靖的嘴唇,轻轻地贴了上去。
一天夜里,杜月笙让陆靖过去。
杨虎说:“这么晚了,指定憋着什么坏。”
陆靖笑着敲了敲杨虎的头:“知道也别说出来。”
杨虎说:“要我陪你去么?”陆靖摇摇头。杨虎看着陆靖的走远的背影,悄悄跟上去。
屋里,陆靖跪在杜月笙对面。
杜月笙把手里的茶盏砸到陆靖的膝盖上:“这是翅膀硬了?下头人叫你一声陆少,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陆靖伸手按了下自己的腿,咬咬牙:“我不过是在为自己打算。”
杜月笙哼了一声:“怕不是为了杨虎吧?我可真没看出来,你是个情种。”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既然有办法从虞和清手里跳到你这儿,自然也有本事跳出去。”
杜月笙怒道:“但我也有办法让你的腿跳不动,不是么?”
陆靖笑了笑:“听说您一直想要虞先生的一笔生意,我可以帮你,虞先生手里的东西,可值不少钱。”
杜月笙想了一会儿:“不够。”
“那我去了巡捕房,不也是为你办事么,不过是换个地方。”
杜月笙看着陆靖说:“我真是小瞧你了。”
“不过是些小聪明。”
杜月笙站起来说:“你可别死在你的聪明里。”
陆靖笑了一声,踉跄着站了起来,抱拳说:“借您吉言。”
陆靖出门看到站在门口的杨虎:“什么时候来的?”
杨虎看着陆靖的腿,赶忙走过去扶住他:“没一会儿。”
两人回了房间,杨虎撩起陆靖的裤子,按住他的腿,有些担忧地问道:“疼么?”
“没事,水不烫。”
杨虎放下陆靖的裤子,坐在陆靖旁边:“为了我?”
“不仅仅是为了你。我的腿不行了,再待在他身边,他哪天看我不顺眼,我就没命了。我得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杨虎叹了一口气:“要是我是你老大,你是我小弟就好了。”
陆靖狠狠拍了杨虎的头:“想什么呢,我永远是你老大,来,叫声老大听听。”
杨虎摸了摸自己的头:“你要是愿意听,我以后天天这么喊。”说罢看向陆靖,“陆靖,我会护着你,让你活得比我长。”
“看来你在外面站了很久啊。”
杨虎没有说话。
一年后,陆靖和杨虎到了法租界巡捕房,做了警察。
再过三年,陆靖和杨虎到了香港中央警署,还是警察。
杨虎问过陆靖,为什么要做警察。陆靖说,做匪不能安身立命,也不是好的出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路子大概只剩下这个。
后来某一天清晨,杨虎问陆靖,他们之间算什么。
陆靖专注地看着杨虎:“是兄弟,是知己,是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