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白茫茫的大雾,心想,怎么距离上海越来越近,海上还有这么多雾,真是奇怪。但是转念又一想,自己去了法国三年,这次回来,乔楚生肯定要开心坏了。路垚一边想一边开始傻笑。
轮船到上海码头,路垚以最快的速度下船,抬头看着雾蒙蒙的上海,有些感慨:“几年不回来,上海的环境变这么差,都快赶上伦敦了。”,但是很快他就在大雾中寻找乔楚生的身影。自己一早就发了电报给他,乔楚生应该知道自己今天到啊,怎么不见人。
忽然,在前方传来声音,“三土,我在这儿。”
大雾开始向两边散去,路垚看到斜靠在车上,穿着黑色风衣的人。
路垚笑了笑,提着箱子走过去,开心地说:“老乔,我回来了。”
乔楚生抬手拍了拍路垚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上海乱着呢。”
路垚拉开车门,把箱子放进乔楚生的车,转头说:“我担心你,就先回来了。”
乔楚生也转身进了车,问道:“幼宁呢?”
路垚晃了晃头:“她应该也快回来了。”
乔楚生听罢也没说什么,边开车边说:“老爷子已经让家里备了饭,我们直接过去。”
“这么好,我一回来就有饭吃。”路垚不禁笑出声。
乔楚生通过后视镜看着路垚,笑了笑:“瞧你那点出息。”
路垚没说话,他转头看着窗外的大雾:“上海怎么这么大雾?”
乔楚生分神看一眼外面,语气淡淡地说:“说是最近要下大雨,都这样好久了。”
路垚撇了撇嘴:“那肯定是一场大暴雨。”
乔楚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把头稍微偏向路垚:“你知道谁来上海了么?”
路垚看着乔楚生疑惑地说:“这我怎么知道。”
乔楚生把头转向前方,稍微挑起嘴角:“你姐来了。”
“我姐怎么来了?”路垚听罢把身子往前倾,笑着问道。
乔楚生斜眼看向路垚:“那你问她去。”
“那她消息还挺快的。”
乔楚生低头笑着没有说话。
两人到白家大宅,白启礼和路淼已经站在外面等着他们。
路垚和乔楚生下车。路垚走到路淼面前:“姐,你怎么来上海了?”
路淼笑了一声:“谁让你不第一时间回家呢,不到上海我还真见不到你。”
路垚不好意思地勾起嘴角,把手上的行李递给一旁的佣人,揽着路淼的肩膀进到房内:“快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路淼有些拿他没办法,笑着说:“进去吧。”
白家已经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路垚跟着佣人在桌前坐下。
路垚看着面前的菜,觉得自己的视力可能出问题了,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纱,就好像外面的大雾渗进了他的眼睛。
看着走进来的乔楚生,路垚说道:“老乔,我感觉我眼睛出问题了。”
乔楚生赶忙走到他身边查看:“怎么了?”
路垚指着面前的菜:“我感觉这些菜灰蒙蒙的。”
乔楚生僵硬着脸,扯着嘴角,带着笑说:“我觉得可能是上海大雾,你一时间没适应。”
路垚也没多想,答了一声,就把身子转过去。
等到饭吃完,众人都走到客厅。
路淼看着路垚,语气轻缓地说:“你和乔先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路垚看着白启礼,扯了扯嘴角:“姐,你在说什么啊。”
白启礼也跟着笑出声:“小路,我也知道。”
路垚这下就笑不出来了。
路淼和白启礼看着低下头的路垚,有些无奈地笑出声。
路淼说:“在你去法国的这几年,白小姐给我和白先生通了很多电报,爹和白先生刚开始的时候还为此大吵了一架。随着白小姐一封封的电报,爹和白先生已经能接受了,现在我们和白先生已经不反对你们了。”
路垚感到不可置信,看着路淼和白启礼:“你们......”
白启礼向路垚抬手,制止他的话:“小路,我不希望幼宁就这样和你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你的心不在她身上,这只会让她更痛苦。但是说好了,你可不能让幼宁被人欺负了去。”
路垚还是在震惊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乔楚生拍了拍路垚的肩膀,路垚才猛然惊醒,看向白启礼:“我一定护好幼宁。”
白启礼这才满意地笑了。
路淼看着乔楚生:“你以后一定不能欺负三土,不然我随时带他离开。”
乔楚生闻言点头。
过了一会,路垚便拉着乔楚生走出白家大宅。
路垚伸手摸着似乎要凝结的大雾:“真是又冷又湿。”
乔楚生看向路垚:“可不是,最近这天气搞得好多人都不出门了。”
路垚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觉得有些诡异。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黄浦江边,黄浦江上也被浓雾笼罩着。
路垚靠着栏杆说:“我看上海这天气,怕是会有天灾,要不你跟我回海宁避避?”
“没事,我最近都习惯了。”乔楚生伸手抚上他周围的雾,语气平淡。
“我是说真的,这天气太反常,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是有点反常,不过你也不会呆太久。”乔楚生抬头看向路垚说道。
路垚把身体斜过来:“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我马上就会离开这里一样。”
“怎么,你姐都到这儿了,你不跟她回家看看。”
路垚转过身体:“那也是,我好久没回家了。”
“三土,我曾经找人给你算过卦。”乔楚生转过来,撑着栏杆,看向一望无际的雾海。
路垚斜眼看着乔楚生:“算的什么?我什么时候发财吗?”
乔楚生对着江面,有些无奈地说:“你怎么总是惦记那点钱?你缺钱么?”
“你不是我钱包么?我发财了就是你发财。”
乔楚生看着路垚,笑着说:“你啊。”
“那你说说给我算了什么。”路垚认真地看向乔楚生。
乔楚生拍了拍栏杆:“那个算命先生说,你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路垚也转过来看着眼前逐渐变灰的雾,笑了好久:“长命百岁还行,儿孙满堂的话,那你得跟我建一个孤儿院了。”
“瞎说什么呢。”乔楚生用力拍向路垚的肩膀,有些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说罢便走向一旁的大道。
路垚看着被大雾渐渐淹没的乔楚生,心里突然漏了一拍,于是赶忙跟过去:“现在白老爷子和我爹都同意我们在一起,我还跟谁生孩子去。”
乔楚生瞥了一眼路垚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走到路垚的出租屋里,乔楚生给路垚端来一杯水,随即坐到路垚对面的沙发上。
路垚看着乔楚生:“你坐那么远干嘛,怕我吃了你啊。”
乔楚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乔楚生走到路垚面前蹲下,看着路垚的眼睛,似乎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路垚的心,但很快他就垂下眼睛,问道:“三土,你喜欢我么?”
路垚放下手里的水杯,笑着说:“那当然了,不然幼宁怎么会给我姐和她爹发电报。”
乔楚生听完低头笑了几声,站起来坐路垚身边:“等你回家之后,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可护不到你了。就你那张嘴,可别乱说话了。”
“在我家谁敢欺负我啊。”
乔楚生看着路垚,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也是,不过你那性子得改改,要不然幼宁回来了,你俩还得掐起来。”
路垚靠着沙发,看着乔楚生,开玩笑地说:“她掐我,你不拦着她。”
乔楚生闻言低下头:“老爷子不是刚刚说,让你不要欺负幼宁么,你不得让着她点儿。”
路垚缓缓坐直身子,看向低着头的乔楚生:“老乔,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乔楚生赶忙笑着抬头看向路垚:“这不是今天让你姐和老爷子给吓得么。”
路垚赶忙点点头:“那也是,我也吓了一跳。”
乔楚生看向窗外:“这天也晚了,你早点睡吧。”说罢转身就要走。
路垚赶忙起身拉住乔楚生:“我这在上海也住不了几天,你不陪陪我。”
乔楚生看了一眼窗外快速翻滚的黑雾,又转头看着坐在沙发上专注看着自己的路垚,像是有些不舍,轻轻笑了一声,无奈地说:“行吧。”
两人躺在床上,路垚趁着灯光用眼睛描摹着乔楚生的侧脸。忽然,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来气,于是赶忙闭上了眼睛。
路垚稍微放松了一下自己,轻轻地喊道
“乔楚生。”
“我在。”
“乔楚生?”
“我在。”
“乔楚生!”
“我在。”
路垚听着一句句在空气中消散的声音,苦笑一声,没有睁开眼睛,任由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他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哽咽地喊道:“乔楚生?”
但是这一次没有任何声音,连风声也没有。
路垚颤颤巍巍地掀开自己的眼皮,僵硬地转头向自己旁边看了一眼,没有人。
路垚赶忙坐起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出租屋,大声地喊道:“乔楚生?”
白幼宁听到声音,快速走到路垚房间打开灯,看到坐在床上失神的路垚。
白幼宁深吸一口气,跑到他身边,摇了摇路垚的肩膀:“三土,你怎么了?”
路垚茫然地把不对焦的眼睛转向白幼宁:“幼宁,我见到老乔了。”
白幼宁低着头不敢看他,忍住流泪的冲动,抱住路垚:“三土,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楚生哥他已经走了。”
路垚挣开白幼宁,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他想起来了,原来,他在法国刚刚下船的时候就接到,乔楚生被作为金玉兰会所杀人案凶手被枪决的消息。他们立刻赶回上海,也没能见到乔楚生最后一面,看到的只有在墓园里的,一座冰冷的墓碑。
路垚扯着嘴角,不断眨着眼睛,任由眼泪从眼眶坠落,他机械地转头对已经坐在床上泣不成声的白幼宁说:“幼宁,我后悔了。我为什么没有在接到电报的时候就回来。我真的恨我自己。”
白幼宁擦干自己的眼泪,抬头看着路垚:“三土,你别这样。就算楚生哥在,他也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你还要找到杀害楚生哥的凶手,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
路垚闻言低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落下,他看着自己的睡衣逐渐被打湿,对白幼宁说:“幼宁,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白幼宁站起来看了一眼路垚,无奈地走出去。
路垚关上灯,他想,也许自己睡着了,就能见到乔楚生。
但是从此之后,路垚再也没有梦到过乔楚生。
他们,不复相见。
后来路垚一个人搬到了乔楚生的公寓里。他看到乔楚生公寓的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没什么特别的,它既不开花也不结果,就连自己也叫不出名字。后来路垚问了很多人,翻了很多书,都没能找到这棵树的名字。就好像,这棵树不是这个世界上的,它来自另一个地方。
路垚在这棵树下面支了一个躺椅,没事的时候,路垚就喜欢坐在这棵树下面乘凉或者晒太阳
他在这棵树下,看它发芽,看它落叶,看春去秋来,看着上海乱起来,看着上海的天翻地覆。
在很多时候,路垚就只是一个人坐在树下,对着这棵特别的树自言自语。偶尔有人来看他,他也会聊上几句,说说无关痛痒的话。逢年过节或者实在想乔楚生的时候,路垚都会去看乔楚生,和他聊一聊最近上海滩有意思的事,说说自己的思念。
有的时候,路垚觉得乔楚生一定是恨他的,不然为什么他再也不入自己的梦。
乔楚生没有自己的照片,甚至是在墓碑上,也没有一张照片,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个路垚也再没看到过和乔楚生相似的人。
路垚曾经对着乔楚生的墓碑开玩笑说,如果乔楚生再不来看他,自己就快忘记他了。其实路垚没有说谎,乔楚生的脸在他心里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他快想不起来乔楚生的模样了。
路垚没能活到一百岁,他在新中国成立不久后的,一个很平常的秋天里,在这棵树下去世了。
落叶压了他一身。
其实路垚对自己已经死掉这件事没什么感觉。
他不过是在躺椅上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年轻了。回头看着在躺椅上的自己一寸寸地消失,路垚也没感到难受。
路垚转头看着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的灰白色的大雾,莫名地觉得有点熟悉。
当大雾把他紧紧包裹起来的时候,路垚伸手摸了一下周围快要凝结的雾气,又湿又冷。
路垚低头笑了笑:“原来死后的世界是这样么?好像没什么不好的。”
他转身看着背后的大树,上前摸了一把树干:“老伙计,你怎么也来这里了啊?”说罢就自顾自地笑起来。
忽然,在路垚的背后缓缓延伸过来几束黄色的光。
路垚转身看着这些光:“ 怎么,是黑白无常吗? ”
他看着一个人影慢慢朝他靠近,越来越近。
最后在距离路垚不到十米的距离停住。
路垚看着这个身影,觉得自己应该很熟悉,很熟悉。
那个人影继续朝路垚走来,终于,路垚看清了这个人的脸一是 乔楚生!
“三土,我在这儿。”乔楚生看到路垚,低头笑了一声。
路垚不敢相信,但是他已经不受控制地朝乔楚生走过去。
乔楚生张开双臂笑着说:“ 好久不见啊。”
路垚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他忍不住笑出来,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乔楚生,好像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他们确实,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