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升到监狱来的时候，看到乔楚生正盯着一盒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发呆。
“乔先生，您好，我是杜先生和白先生为您请来的律师。我姓陈，叫陈升。”陈升打开乔楚生的监狱门说道。
乔楚生抬头问道：“律师？”
陈升微笑着答道：“是的，乔先生。这次的命案是涉及到七名法国董事的重大案件，而且发生在法租界范围内，会在法庭上进行审理。所以两位先生委托我来代理您的案件。我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尽最大的努力为您辩护，如果能使您沉冤昭雪是最好的，如果不能，我将在法律允许的范畴内，争取为您减刑。”
乔楚生看着他，问道：“你打算怎么帮我？”
陈升打开随身携带的记录本说：“现在请您回答我的问题，我将根据这些问题来回答您。”
乔楚生坐直身子，示意他提问。
陈升问道：“您认识死在现场的几位董事么，或者说您和白先生与死亡的几位董事之间有利益纠纷以及矛盾么？”
乔楚生皱着眉头回想，随即说：“我们主要是在公共租界上活动，没见过法租界的几位董事。”
“案发的时候，您在哪，有没有证人？”
“我在家，家里就我一个人，没有证人。”
“邻居呢？”
“独栋的宅子，附近没有邻居。”
“如果开车到到金玉兰会所要多久？”
“开车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那把刀您是什么时候丢的？”
乔楚生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说：“不记得了。”
陈升也没有追问，继续问道：“您觉得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杀死七名董事的人，在上海滩有几个？”
乔楚生大概数了一下，说：“加上我，不超过4个。”
陈升问道：“是哪些人，能具体说说么？”
乔楚生向他说出了人名。
路垚看着不远处的上海的码头，不禁松了口气，还来得及。
他转头对白幼宁说：“我想先去法租界的监狱看看。”
白幼宁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说：“大哥，这个点儿，狗都下班了，你去了也进不去。”随即接着说：“你先跟我回我家，我爹肯定知道的比阿斗多。”
路垚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他们两个到白家大宅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白启礼也亮着灯在客厅等着他们，在听到汽车声音的时候，慢慢站了起来。
白幼宁首先进了门，白启礼看到她的时候就说：“你们简直是胡闹，楚生卷进去了，你们也着急着回来，是想让我也为你们两个提心吊胆么？”
白幼宁看着他爹说：“我们是担心楚生哥被关进去了，你身边只有六哥，多危险啊，我们是担心你。”
白启礼只好叹了口气说：“那你就给我在家好好呆着，不要出去瞎乱晃。”
路垚提着行李进来向白启礼问了好。随即说道：“老乔现在怎么样了？”
白启礼瞥了他一眼说：“老杜找了一个律师为他辩护。”并递出下午陈升交给他的，他在狱中询问乔楚生的记录。
路垚接过记录本，仔细看了看，忽然对白启礼说：“浙宁会馆的会费您还给我交着么？”看到白启礼点头后，对他说：“让他们推荐我作为乔楚生的律师，我明天要去看他。”
白启礼觉得有些奇怪，问道：“陈升有问题么？”
路垚轻轻地摇了摇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说：“我只是想帮帮他。”
白启礼了然地说：“这事儿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办妥，你们吃点东西就先睡吧，大半夜往家里赶，肯定累坏了。”说罢便唤来吴妈准备晚饭。
第二天清早，路垚就只身一人前往法租界的巡捕房，巡捕房这时候还没有人，他便在门外等着。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走过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看到了路垚，问道：“你哪位？”
路垚答道：“小姓路，路垚。”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像是见到很有意思的事情，笑着说：“原来你就是路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久仰了。我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陆靖。这是巡捕房的副探长，杨虎。”
路垚说：“陆探长好，请问我可以进去看看乔楚生么？”
陆靖笑了笑说：“路先生别着急，我先跟你聊聊。”向身后的杨虎说：“泡茶去。”
随即打开办公室的门，邀他进去。
这个办公室的风格和乔楚生办公室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极尽奢华。
陆靖看他打量自己的办公室，随即说到：“我比较喜欢这种风格，跟我本人看着是不是不太相称。我倒是觉得无所谓，自己喜欢的，即使别人再阻挠，所有人都认为不合适，我都一定要装修成这样，我觉得路先生应该会认同我的想法，不是么？”
路垚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就明白这个陆靖将自己的感情看穿了。随即说道：“不是任何人都像陆探长一样无所顾忌，个人有个人的不得已。”
陆靖笑了笑：“就是我，无所牵挂，所以才这么大胆，倒是让路先生见笑了。”
说话间，杨虎已经把泡好的茶端到了两个人的面前。
路垚已经坐不住了，问道：“陆探长能否让我去探望乔楚生？”
陆靖抿了一口茶说：“我的不是，路先生请便。”随手指了一个警员，示意让他为路垚带路。
得到允许后，路垚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杨虎坐下喝了口路垚没碰的茶水，听到陆靖问道：“阿虎，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也被冤枉进了大牢，会有人像他一样着急么？”
杨虎放下茶杯看着陆靖说：“有的，老大。”
陆靖笑着看了看杨虎，然后敲了敲他的头：“说了多少次了，在巡捕房叫探长。”
乔楚生躺在监狱的床上，回想自己的前半生。小的时候很苦很苦，带着同村的瑶琴来到上海，人生地不熟，只好去十六铺扛大包，但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瑶琴进了长三堂。
后来跟了白老大，每天就是训练、杀人、训练、杀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等到自己不用训练了，就只剩下杀人，他身上的血腥味没有一天消退过。在刚开始的许多个晚上，他都不敢一个人睡觉，只好到舞厅、长三堂过夜。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许多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运气好的话能够活到50岁，他就知足了。
再后来，老爷子让他去巡捕房当了个探长，他遇到了路垚，也就是这个时候，乔楚生感觉到自己是个人，他的心脏一直在跳动，他正在活着。路垚就像是一束光，就像是小时候躲藏的教堂里的上帝一样，给他带来了救赎。在他不着草木的心里留下了一抹春色。
他从最开始的欣赏到后来慢慢说不清对路垚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没遇到路垚之前，他就希望活着。在路垚来到他身边的之后，他希望自己可以活得久一点，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做过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开始慢慢地不知足，他希冀的东西越来越多。但是他背负的东西也很多，数不清的亡魂、沉重的恩义、兄长的责任，这重如泰山的负担，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一次又一次压制着自己的感情，希望着就以兄弟的身份呆在他身边。但是这些都在路垚和白幼宁结婚之后，化为了泡影。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好像在哪里都多余。
忽然，门口传来响动，乔楚生坐了起来。
乔楚生看着监狱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光漫了进来，一个人逆着光向他走过来，他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只觉得这个人他应该无比熟悉。
那个人冲进牢房紧紧抱住他，用满含歉意的语气说：“乔楚生，我来晚了。”
乔楚生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开心地笑了，忍住流泪的冲动，轻轻地说：“三土，你来了？”
此刻，万物逢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