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慢慢松开乔楚生说:“几天不见,老乔你就进了监狱,离开了我,你可怎么办啊。”
乔楚生也从刚刚的感动中缓了过来,说:“我不是让阿斗给你发电报,不让你回上海么?”
路垚微微挑眉说:“阿斗给我说的是你被抓了,我和幼宁就在香港坐船回来了。”
乔楚生笑了笑说道:“这小子。”
路垚看着乔楚生,看他好像没有意志消沉,也没有怨天尤人。
于是路垚按住乔楚生的肩膀说:“老乔,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杀人了么?”
乔楚生抬眼看着路垚,毫不犹豫地说:“没有。”
路垚悄悄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把刀是怎么回事?”
乔楚生低下头不说话。路垚见状摇了摇乔楚生的肩膀,皱着眉说:“老乔,我在问你,回答我,你记得刀是在哪丢的是不是?告诉我。”
乔楚生慢慢抬起头告诉路垚:“我的刀留在了黄老大那里。”
路垚疑惑道:“怎么会丢在黄老大那里?那你怎么不说出来?”
乔楚生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不能说,也说不了。这把刀是我在你和幼宁药厂遇袭的时候,悄悄潜入黄老大家里为了警告他留下的,除了他没人知道。现在黄老大带着得力的人在香港谈生意,我如果说了,黄老大绝对会反驳说是栽赃。到时候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老爷子。所以我说与不说,似乎都不行。”
随即乔楚生好像想到了什么,握住路垚的肩膀,沉声对他说:“这件事情有很多人推波助澜、浑水摸鱼,你不能再搅进去了。”
路垚思考了一会儿,看着面前的人,轻轻地笑道:“乔楚生,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杀你,我也一定会救你。”说罢挣开乔楚生的手,对他说:“等我。”然后大步走出了监狱。
乔楚生看着自己的手,低声念道:“你已经救我很多次了。”
路垚从牢房出来后没有急着赶回去,而是转身走向陆靖的办公室。
陆靖正等在办公室里,仿佛一早就知道路垚会来找他。路垚看到坐在办公室的陆靖也并不惊讶,对他说:“陆探长,你现在方便么,我有一些问题,想问问你。”
陆靖对他作了一个请的姿势,说:“知无不言。”
路垚坐到陆靖的对面说:“我要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牵扯到了这件事里。”
陆靖对他的提问并不感到意外,说道:“这件事儿就要从1866年的公董局组织章程说起了......”
路垚在陆靖讲述的关于法国领事和董事,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黄老大、白老大、杜先生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中窥见了乔楚生现在的处境——他被所有人利用着,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而路垚,偏要在这必死的结局中为他谋得一线生机。
陆靖看着路垚说:“除非你找到真凶,否则乔楚生活不到法国董事的尸体被运上船的那一天。”
路垚问:“我能验尸么?”
陆靖摇了摇头说:“我现在没有权利答应或者拒绝你,你要是说得动法国领事,尸体就在验尸官那里,你随时可以去。”
路垚表示他明白了,转身欲走,陆靖叫住他说:“有信心么?”
路垚没有回头,边走边说:“必须成功。”
路垚走在街上,思考着如何才能说服法国领事同意验尸。
这时,卖报童在不远处大喊“卖报,卖报,七名法国董事离奇横死,竟是黑帮大佬伺机寻仇”。
路垚走到卖报童旁边,向他买了一份报纸,是一个叫秘闻大观的报社。其中一段是“法国董事阿尔邦次日将坐最早的一班轮船回法国,竟是因为远在法国的妻子病重卧床、时日无多,可谁曾想就在那一晚,黑帮大佬——白老大因为曾经与阿尔邦竞争失利,派出得力手下——乔楚生,将在场的所有人残忍杀害。其场面,骇人听闻......”
路垚看到这一段文字,觉得事情可能会有转机,他得去试试。
他走到其中一位法国领事的住所外,按了门铃。
贝尔特朗打开门,看到门前站了一个高大的亚洲男人,问道:“你是谁?”
路垚向他介绍说:“敝姓路,路垚。现在是以乔楚生律师的身份请您允许验尸。”
贝尔特朗笑笑说:“绝无可能,请回吧。”
路垚扶住门说:“我想您应该看看这份报纸的头条新闻,或许会转变您的想法。”随即将报纸递给他。
贝尔特朗展开路垚递过来的报纸,看着所谓的头条新闻。突然,他抬起头说:“进来谈谈吧,路先生。”
路垚悬着心终于落地,轻松地走进贝尔特朗的家。
贝尔特朗端出两杯红酒,示意路垚坐下。
路垚问道:“阿尔邦妻子重病,所以着急回国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贝尔特朗喝了一口红酒说:“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阿尔邦在中国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孩子。他的妻子交际圈很大,这一趟他回法国就再也不会回来,所以他不敢让很多人知道,这对他很不利。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七个董事和我们三个领事,再没有其他人。”
路垚接着问:“去法国的轮船不是两个周才有一趟么?他有自己的船?”
贝尔特朗说:“他要先去英国见一位老朋友,然后从英国回国。”
路垚听完后喝了一口红酒,问:“现在,我可以验尸了么?”
贝尔特朗盯着眼前的红酒说:“不行。”
路垚很疑惑,但他认为贝尔特朗邀他进门,那这件事就有希望,问道:“你就不怕,下一次悄无声息死掉的人就是你么?”
贝尔特朗抬眼看着路垚说:“所有人都知道阿尔邦和我有矛盾,他死了,阿尔邦的一部分支持者会认为是我做的。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我不会同意。”
路垚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我有把握,而且有线索,绝对不会让您为难。”
贝尔特朗笑了,说:“路先生,我不要你的保证,我可能会需要点别的。”
路垚看着他说:“您说。”
贝尔特朗盯着他说:“我知道你是康桥的高材生,还是海宁的名门大族,家世非凡。姐姐在政界工作,哥哥是带兵的军阀,和其他有志之士交情深厚。”他看路垚不说话,于是顿了顿说:“我听说你家和蒋志卿交情匪浅,所以我需要你给我和蒋志卿牵线搭桥。”
路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明白了,从他下船踏上上海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把目光从乔楚生的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们知道路垚回来是要救乔楚生的,所以他们希望可以在这件事上谋得最大的利益。
路垚看着他,思考着这件事的利弊。
贝尔特朗向他举杯:“我只是希望和他交个朋友。”
路垚说:“我尽力。”随即拿起面前的酒杯,与贝尔特朗碰杯。
路垚喝了一口红酒,站起来准备去巡捕房:“贝尔特朗先生,我还有事,就不久待了。”
贝尔特朗朝快走到门口的路垚说:“我等着路先生的好消息。”随即举杯朝向路垚,路垚转身轻轻点了个头。
路垚走到巡捕房看到了陆靖。
陆靖对站在一旁的杨虎说:“带路先生去验尸官那里。”
路垚点头致谢,便随着杨虎走到验尸官放置尸体的地方开始验尸。
过了许久,路垚长舒一口气,他终于在死者体内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