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史“嗯”了一声,用手捂住胸口。
他的模样看上去跟真的病人没区别,美绪不禁一惊。他的脸色,甚至比他预知自己的死亡时还要苍白。难道他掌握了什么新线索?美绪摆出照顾病人的模样,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悄悄走向出口。
她和关注宴会的森本打了个照面。也许森本认为美绪正竭力做好陪护的工作,只是无言地点了点头。美绪以目光行礼致意,来到走廊。她直接把圭史带到楼梯前的沙龙空间,两人并排在一个沙发上坐下。
“你看到了些什么?”
“刚才在那个女生的异象中,我再次确认了时间。她也是在三点三分十秒时被火焰包围的,只不过……”圭史凝视半空,做了一次深呼吸,“在那之前,她一脸吃惊地看着什么画面,一直持续到三点三分九秒。”
美绪蹙眉:“什么意思?”
“异象并没有中途断开,而是连续的。之所以谁都没看到起火的瞬间,是因为火是以看不见的速度冲过来的。也就是说,三点三分十秒在走廊上冒出的火,一瞬间就把整个会场燃烧殆尽。”
“怎么可能……”话说到一半,美绪的脑海中浮出一幅恐怖的光景:将一百五十人扫倒并瞬时吞没的巨大火焰。
“那不是火灾,”圭史说道,“而是爆炸。”
5
美绪花了少许时间,才让混乱的头脑镇静下来。迄今为止圭史所说的异象片段,全都毫无矛盾地符合了现实。
走廊上发生爆炸时,身在会场内的美绪有墙体做掩护,没被爆炸风伤到。然而,尽管圭史离美绪很近,却因毫无遮掩物而直接遭受火焰冲击,最终被烧死。
说到底,这栋建筑的防火措施根本没设想过爆炸事故。铺在走廊上的防火地毯,无法防备在空中炸裂的火焰。再加上宴会大厅的地板使用了木料材质,尤为让美绪感到强烈不安的,还有设在入口一侧的酒吧角。万一摆放在那边的大量酒精类饮品被引燃,燃烧的液体再淋到客人们头上,四下岂不就化作火焰地狱?
“什么东西可能引起爆炸?”圭史问道。
美绪首先想到的是厨房里的丙烷气体,但那种东西很难被带到二楼走廊。虽说部分料理也会当着客人的面制作,但这场派对并没有预订那样的料理。“没有啊。”
“天花板内侧呢?煤气管道之类的?”
美绪并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你等一下。”
美绪起身,走楼梯到一楼。在客人不再往来的闲散前台处,只有两名服务生留守,全都是美绪的后辈。
“你们辛苦了。”
她上前搭话,平常跟她关系很好的小林桃子立刻说:“二楼的立食餐会那边,有两位客人联系我们表示将会缺席。还有一位客人没来。”
美绪点点头,又问道:“能联系上经理吗?”
“可以。”小林拿起无线耳麦。
“有位对建筑感兴趣的客人向我提问,二楼走廊天花板内侧是不是有煤气管道穿过?”
对于客人们奇怪的提问,所有员工早就习以为常。桃子毫不怀疑地直接联系经理。“好像没有煤气管道,只有电线和自动喷水装置的管道。”
“谢谢。”
爆炸的原因依旧成谜,还增加了印证圭史看到的异象的不祥推测。难道天花板内侧的自动喷水装置都在爆炸冲击下被破坏了?这样一来,也难怪火焰会在会场内失控。
美绪回到二楼沙龙,把结果告知圭史。一番沉思过后,预知能力者开口道:“答案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有人把爆炸物品带了进来。”
“你是指炸弹和恐怖袭击?在这会场里?”话是这么说,但只要头脑清晰地思考一下,美绪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如果没有任何能引起爆炸的东西,就不可能发生事故。
圭史离开沙发,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他注视着宴会大厅入口附近,同时询问美绪:“你觉得炸弹能被设置在那一带吗?”
“不可能。那边什么都没有,就算想藏在地板或墙壁里,也得把地毯和墙纸全都撕下来才行。”
“那么,炸弹还是在不久后被带进来的。”
“真的吗?”
“来参加派对的都是大学理工学院的人吧,知道他们的专业吗?”
美绪看了看来宾名簿,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几乎都是应用化学专业的。”
“既然是专攻化学的科学家,应该能合成炸药吧?”
美绪吓了一跳:“带炸弹来的人就在会场里?”
圭史点点头:“应该是从现在起到三点三分十秒之间,有客人把炸弹设置在了那里。”
美绪看了眼手表,被时间快到出乎意料的流速吓到。距离爆炸发生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让我看看你的表。”美绪边看数字显示,边核对自己手表的秒针。两人的手表开始每分每秒同步显示。“我们怎么办?监控走廊直到三点三分十秒,嫌犯一来就按住他?”
“这样做可能很危险。犯人被抓后不知会做些什么。”
令人不安的话语从美绪口中冲出:“人肉炸弹?”
圭史陷入沉思,用细长的指尖把刘海撩上去:“防范爆炸的方法有两个:第一,立刻中止派对。”
“这可办不到。谁会相信预知这种东西?”
“也对。”预知能力者表示赞同,“另一个方法就是,我们在爆炸前把嫌犯找出来。”
美绪把目光投向一墙之隔的派对会场,思索了一番。嫌疑人有一百五十个,他们真能把犯人给找出来吗?
“犯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派对主宾藤堂重久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美绪摇摇头。
“他应该也不知道。真知道的话,说不定犯人的情况就有眉目了。”
“那我们要怎么调查?”
“先用异象。”圭史表示。
开幕活动结束,派对迎来了欢谈的一小时。藤堂夫妻保持坐姿,跟前来主桌的宾客们交谈。
站在远处试图看到异象的圭史,再也掩盖不住疲劳的神色。
尽管心里很不舒服,美绪仍旧让视线游走在周围的宾客身上。这些人中真隐藏着持有炸弹的人?她曾在电影中看过把炸弹缠在身上的恐怖分子,但若放在现实中,巨大的爆炸物绝对不是西装上衣藏得住的。既然如此,犯人应该是携带提包等物品的人。
就在此时,她留意到有道视线正盯着她这边。在视野一角,有个男人凝视着美绪。她转头一看,只见站在窗边的男子动了动眼球,撇开视线。
那人跟当下的场合显得格格不入,乍一看很可疑。他年龄将近五旬,头发剪得很短,很像体力劳动者的体格。让美绪大吃一惊的,是放置在男子脚边的、印有一家百货公司标志的大手提袋。这人为什么没把随身物品寄放到衣帽间去?
美绪看到男人胸前的名牌,“松田大吾”。她又把宾客名簿确认了一遍,这个名字确实写在上面,却没有记录职称。
“大致弄清楚了。”
听到圭史的声音,美绪转头。
“我看到了那边三个人的异象。”
他所指的三人,即藤堂夫妻和坐在他们身旁的干事手塚。
“他们的未来和其他人的很不一样。藤堂教授的夫人和手塚会得救。”
还是第一次听说有美绪之外的生还者。
“首先,教授夫人会在派对中途倒下,因为不舒服而被救护车送走。爆炸时她不在现场。”
宴会中途出现急症病人的情况并不罕见。为此,会场不仅常备AED(自动体外除颤器),负责人森本还去消防队学习过心肺复苏等急救技能。尽管如此,美绪仍旧觉得意外。虽说上了年纪,可此刻茑子夫人还在快活地跟客人们聊个没完。
“然后就是手塚,爆炸发生时,他就站在你的身边。”
“我身边?”
“把你救走的就是他。”
美绪吃惊地朝自己的救命恩人兼大学讲师看去。他和美绪大致生于同年代,一派学究型人物的感觉。看上去老实耿直,但关键时刻或许是个靠得住的人。
“但在手塚身上,我还看到了其他奇怪的异象。他在教授身旁拔掉葡萄酒瓶塞,给教授倒了一杯。在要给夫人倒酒时,却当场摔了。”
“摔了,是指摔倒吗?”
“嗯。难得的好酒流了满地,全都浪费了。”
Comedy relief:穿插在紧张场面中的轻松镜头或活动中的喜剧性调剂。 这场“comedy relief” 的登场使美绪的紧张情绪得到了片刻的缓和。她的救命恩人似乎是个笨拙的人。“那是惊喜环节的演出,会给教授秘密地送上葡萄酒作为礼物,没想到他会摔倒。”
“但这种场景为什么是非日常性的事件呢?”
“当着一百五十个人的面摔倒,很非日常啊。”
圭史连连摇头,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
美绪重新把目光投向主桌,开始思考。刚才得知的两起事件,不是正好可以拿来验证预知的真伪吗?只要手塚在赠送葡萄酒时摔倒,茑子夫人也因急病而倒下,派对全员的未来也都将按照圭史的预言发生。
圭史把话题转移到主宾身上:“藤堂教授也有奇怪的异象。他站在出口附近,当着众人的面,看上去想要说明些什么,手里还拿了一个小胶囊。”
“胶囊?会不会就是炸药?”
“应该不会。只有药丸胶囊那么大,就算是火药,连烟花都放不起来。”
既然是教授亲自和全体来宾讲话,那应该是预定在最后进行的主宾致辞环节。
“他是应用化学的教授,会不会要发表人生最后的研究?”圭史说道,“在那之后,教授就被火焰吞没了。”
藤堂教授将会死去,而夫人会得救。美绪悲哀地看着即将死别的老夫妇。
“从时间点去想,犯人的目标应该就是教授。或许跟胶囊也有关系。”
“圭史,再看看那个人的异象。”美绪边斜眼偷窥松田大吾边说,“窗边那个身材壮硕的人,他的脚边有个大纸袋。”
圭史把眼睛转向松田,在他身上花费的预知时间比其他人都短。传达异象内容时,圭史声音很紧张:“糟糕,那人有手枪。”
“手枪?不是炸弹?”
“嗯,他会瞄准某人射击。”
“看不出被击中的人是谁吗?”
“看不出。不过也是朝向出口那边的。”
美绪留意到,松田上衣的下摆有一侧不自然地膨胀着。如果是手机,未免太大了。会在日本持枪走在街头的人,无非是警察或黑帮,但从松田的外貌很难判断他属于哪边。
“他到底是什么人?”圭史说,“会场里有警卫吗?”
“没有。只能靠我们去确认了。”
“啊?”圭史不禁无语。
美绪打量着圭史白皙瘦弱的手腕,定下作战计划:“我去跟他搭话,圭史你站我旁边。万一发现什么就大声呼叫。你可不能动手。”
“好的。”
美绪下定决心,朝松田靠近。她装出看护圭史的模样,若无其事地和他站在一起。尽管伪装出平静的神色,内心仍旧悸动得厉害。
“这位客人。”话一出口,对方立刻用警惕的目光瞪过来。即便备受压力,美绪仍旧迅速拿起对方脚边的纸袋。虽然看不见袋子中的东西,却感觉得出相当有分量。“需不需要把您的随身物品寄放到衣帽间去?”
“少管闲事。”松田粗声粗气地说着,一把抢回纸袋。
“需不需要给您送点饮料过来?”
“不要,别管我。”
就在接不上话的美绪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时,圭史开口了:“我叫山叶。”
松田瞥了圭史一眼,一言不发。
“松田先生和藤堂老师是什么关系?”
“干吗问这个?”
圭史说不出话来,美绪立刻接上:“这场立食餐会也是社交场合,所以我们才会给各位分发名牌……”
松田打断美绪的话,低声说道:“你是这里的员工?”
“是的。”
松田背对会场,面朝窗口站立,悄悄让美绪看了自己的警官证。知道对方的身份后,美绪顿时松了口气。
松田又指了指圭史:“能帮我把他赶走吗?”
美绪点了点头,圭史立刻做出了解的表情,退到会场一角。
“我在这里执勤,不能喝酒。”松田警官说道,“我是藤堂教授的警卫,还带着这个。”
刑警打开纸袋让美绪往里看。袋子里塞了一件看起来颇有重量感的、类似纯黑色衬垫的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吗?”
“防弹背心。”
面对迅速给出答案的美绪,松田似乎很意外。
“以前我见过。”美绪掩饰了过去,“您说是警卫,意思是藤堂老师被谁盯上了吗?”
“可能性很高。”
这是和爆炸直接相关的线索。没有为爆炸安排警戒吗?
美绪边想边问:“有人带枪进入会场了?”
“这件背心也能防住刀具。”
美绪不由得感到佩服,能够同时预防手枪和刀具的攻击,看来防弹背心的技术在这五年里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但教授或许感到自己有责任,怎么都不肯穿,给我增加了不少负担。”
“您说的‘责任’是怎么回事?”
松田朝数米开外的藤堂教授看了一眼,毫不懈怠地用视线扫过包围教授的人后说道:“三年前,藤堂教授的研究室发生了一起事故,实验中产生出有毒气体,导致三名学生死亡。最终受到处分的只有负责指导实验的助理教授,藤堂教授完全免责。”
“这么说盯上教授的,就是恨他的人?”
“也不能这样断言。出事的那间实验室本身存在安全问题,换气设备不完善。但当时的法律对待国立和私立大学截然不同,就算实验设备的安全性不完善,也没有针对国立大学的惩罚规定。”松田似乎忌惮着周围人,压低了声音,“直到最近,判定结果才公布,藤堂教授被判无罪。然而就在第二天,教授家就遭到了纵火。”
美绪双眼瞪得溜圆:“纵火?”
“我跟你说这些也是事出有因。事实上,有人针对这场退休纪念派对送来了威胁信。干事也收到了要求中止派对的匿名信。”
“您说的干事,就是手塚先生?”
“对。但教授不听,坚持要开派对,所以我才来负责警卫。所以……”松田把视线放回美绪身上,“如果你在会场中看到可疑的人,立刻通知我。”
“这是当然。”美绪加强语气,“关于纵火,有关于犯人的线索了吗?”
“警方把当时死亡的三名学生的关联者都查了一遍,全都有不在场证明。当然,也不排除找别人动手的可能性。”
“有没有关联人到了这里来……”
“没有。刚才我在场内确认过了。”
没被警察盯上的人才是实际的炸弹犯人,有可能吗?美绪还想刨根问底,但为了不显得可疑,她小心翼翼地说道:“说到纵火的手法,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有没有用火药之类的东西?”
“是灯油。晚上早些时候,对方瞄准了教授独自在家的状况。如果没有碰巧路过的人察觉到起烟,教授早就到那个世界去了。”
未能达成纵火目的的某人,是否会做出升级犯罪的行为?美绪环顾宴会大厅,试图找出不明身份的炸弹狂。伴随着微微的寒气,她的视线最终停在了身旁的松田身上。
又是圭史的异象,给名为“未来”的黑暗带来了一束光明。松田举枪所指的,不正是炸弹嫌犯吗?应该是松田在三点零二分时发现了持有爆炸物的人,他为了阻止爆炸而拔枪,犯人则把手指按在了炸弹开关上……
美绪看了眼手表,距离那个时间点,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6
圭史在靠墙摆放的椅子上坐下,等待时机。
美绪将松田刑警的话转达后,他叹了口气说道:“命运所描绘的情节可真够精细的。虽说松田在最后一刻发现了犯人,可还是赶不上。”
美绪的感想完全一致。这间宽敞的派对会场正一分一秒地朝命中注定的结局走去。
“但这说不定是个好消息。”圭史又说。
极度渴望听到好消息的美绪立刻探出身子:“为什么这么说?”
“越是精细的东西,越容易失衡。你知道‘蝴蝶效应’吗?”
美绪摇摇头。
“被各种要素纠缠不清的复杂事件,只要少许的细节不同,结果就会天差地别。也就是说,我们只要微妙地改变分寸,就能给三点零三分造成截然不同的结局。”
美绪听罢,脑海中立刻闪过善后策略:“既然如此,叫手塚去拜托藤堂教授,让派对按时结束如何?只要派对在三点整结束,爆炸犯就会迟到三分钟。”
然而,圭史只说了句“稍等一下”,随即思索片刻。
“唯一让我挂心的,就是我们的行动也受到命运的支配。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派对可能会更加延后结束。如果让手塚去拜托教授结束,搞不好派对会提前到三点零三分结束。”
“你是说,无论我们怎么做,命运早就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
“嗯。”
美绪再度回想起五年前那件事。圭史预知美绪的死讯,以及美绪会穿着防刃背心活下来,莫非全都是命中注定?
美绪不愿这样去想。假如命运都是早就安排好的,那人们的意志又有什么意义?只要人们努力,不就应该可以改变自己的未来吗?
美绪认为,打败厄运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推翻圭史迄今为止百发百中的预知。
“既然能试着去做,为什么不做?总比为了什么都没做而后悔强。”
“好吧。”圭史表示赞成,“让派对准点结束吧。”
在两人前往主桌的途中,美绪留意到先前见过的那对小兄妹。两人大概分别是小学生和幼儿园的年龄,正挺直了脊背,盯着摆满甜点的桌子看。
“他们两个是什么异象?”
圭史露出悲痛的神色:“再这样下去是救不了他们的。那两个孩子也被出口附近的爆炸卷了进去。”
“详细位置在哪里?”
“从这边再往右,进入会场后的旁边。”
“想要他们得救的话,要去哪边?”
“另一个出口附近。”
面对走廊的两个出口中,里侧的那个距离紧急出口很近。在那个位置,爆炸和火焰都会被长长的墙体遮挡住。圭史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未来是可以改变的。”美绪说着,朝兄妹俩走去。她看了看两人的名牌,哥哥名叫川井拓也,妹妹叫川井舞衣。
“你们想要哪个?”被美绪一问,拓也和舞衣分别指了指巧克力蛋糕和布丁。用甜品碟分别装好点心,美绪又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派对快结束的时候,你们把爸爸妈妈带到那边的出口去。只要待在那里,就能得到很棒的礼物。”
哥哥目瞪口呆,妹妹则询问:“什么礼物?”
就是“生命”啊——美绪心想。“暂时保密。总之,在三点之前,你们要去那边等哦。”
“嗯。”兄妹俩一齐点头。
美绪摸了摸他们的头,又给他们添上了布丁。
再度迈步时,美绪和松田刑警擦肩而过。刑警正提着装了防弹背心的沉重纸袋,在会场内不停徘徊,搜寻可疑人等。从不知情的视角来看,松田才是最可疑的。两人目光一碰,对方给了个“没有异常”的暗号。
主桌仍旧围着一圈人墙。美绪朝站在一旁的手塚搭话:“您是干事手塚先生吧?流程情况如何?”
“进展顺利。”手塚看了看手表说道。他很有科学家的风度,说话虽然麻利,声色却很像圭史,同样柔和。美绪不由得对他生出好感。
“再过五分钟,进入下一个环节。”
下一个环节就是赠送葡萄酒的惊喜“演出”。美绪想在这个环节对未来做出改变:“请您千万别紧张,要特别留意脚下。”
“留意脚下?”手塚满脸认真地反问。
一股不好的预感掠过。美绪发觉自己的一番话,搞不好反倒让手塚紧张起来。因过度在意脚下而跌倒的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没什么,不说这个,”美绪切入正题,“我听松田刑警说了……关于那封威胁信……”
“是啊。”手塚困惑地点点头,“信是寄到我那儿去的。有人不希望教授的退休纪念派对顺利进行。”
“现在场内没问题,但搞不好有人会在派对快结束时搞事情。”
眼镜后面,手塚的双眼瞪得很大:“真的?”
“松田警官是这样说的。”美绪搪塞了过去,“为了不让流程拖时间,最后的主宾致辞能提前五分钟就好了。”
“五分钟,是吗?”手塚从口袋中拿出流程表看了一眼。
就在此刻,背后响起一个令人联想到朽木的嘶哑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美绪转头,就见拿着手杖的藤堂教授站在身后。他是按时退休,因此年龄应该在六十来岁,或许是双眸黯淡的缘故,靠近点看更显老态。
“在确认派对的流程。”手塚说明,“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很好。”
短促的对话间,美绪已察觉到了教授和讲师之间的关系。教授的权力大到手塚甚至不敢告知派对流程有所变更。
“藤堂教授,”美绪带着敬意说道,“我有事想要与您商量。”
藤堂瞪了眼身穿服务生制服的美绪:“你吗?”
“为了派对能顺利进行,能请教授提前五分钟进行致辞吗?”
“刑警好像也来了,”藤堂显得很不高兴,“还会发生什么不安定的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算发生什么,那也是命运。”
“命运?”反问的同时,美绪的面颊上“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为什么就连教授也会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没错,命运。只能放弃挣扎。”
美绪紧咬不放:“但有些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
“不许说‘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这种残酷的话。”
“残酷……吗?”
美绪满脸困惑,身侧的手塚则尴尬地垂下头去。这不禁让美绪动摇,不知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谨慎的话。
“人无能为力。”藤堂低喃道,威严中混着不知是看破人生还是败北感的异常神色,“有时候,无论怎么做都无能为力,灾厄还是会出现的。”
美绪察觉到,教授所指的是导致三名学生死亡的事故。
藤堂磕磕巴巴地继续道:“在直面会导致人们丧命的、无法挽回的事情时,你认为被遗留下来的人们能做些什么?只能认定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并彻底放弃。如果命运真的可以被改变,他们就不会死掉了吧?导致他们死去的我们,又该如何道歉?”
美绪答不上来。她逐渐明白,体谅他人的心情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遭受过残酷事件的教授的话语中,有着不可被颠覆的、压倒性的重量。
“我相信命运。不,应该说不得不信。”
教授弯腰驼背,以老朽的身躯站立着,神似一名在跟命运的战斗中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脱离战线的残兵败将。美绪担心任何安慰性的话语都会失礼,只能默默站着,一声不吭。
“老师,”手塚试图打破沉默,轻声开口,“差不多该入席了。”
藤堂点了点头,无言地重返主桌。看到丈夫的脸,茑子夫人表情微微一沉。
“大概是老年期的抑郁。”关注着对话的圭史说道,“应该去看医生。”
自己竟然搅扰了重要的纪念派对,美绪不禁自责起来。
“很开心各位仍然沉浸在欢谈之中,”手塚回到麦克风前,向整个会场发言,“但我们差不多该进入下一个环节了。”
待热闹的场面恢复安静,手塚开始了惊喜环节。“藤堂教授的亲朋好友们想必都知道,教授是一位狂热的葡萄酒爱好者。因此,我们偷偷地为教授准备了一份惊喜。”
玛歌酒庄(Chateau Margaux):世界八大名酒庄之一。 在会场一角待命的服务生毕恭毕敬地拿着皮革质感的葡萄酒箱走了过来。接过酒箱的手塚打开盖子,向众人展示贴着琥珀色标签的葡萄酒瓶。“产自法国波尔多玛歌酒庄 ,一九六二年。”
“演出”似乎很成功。藤堂脸上掠过一抹惊讶,热烈的掌声一齐响起。手塚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侍酒刀,开始拔酒瓶栓。眺望这一幕的圭史小声说道:“和异象一模一样。”
美绪紧张地关注着事态。到目前为止,圭史预知了四件事:手塚摔倒、茑子夫人急病、松田刑警拔枪和派对结束时爆炸。她忍不住祈祷,至少前三件事中的一件没有命中,爆炸或许就能避免。
手塚站在主桌一旁,开始给藤堂的玻璃酒杯倒酒。教授以仿佛拿实验试管的方式拿着酒杯,盯着酒水的颜色直看。随后,手塚迈出脚步,准备给茑子夫人的酒杯也倒上酒。
没过多久,会场内发出了“啊”的喊声。虽说早有预知,美绪还是被吓得一缩身体。手塚朝前方摔倒,酒瓶脱手飞转,漏出的酒染红了地板。
“很抱歉。”手塚爬起来,像要弥补失态般地拼命扯出笑脸,“我不习惯拿那么贵的酒。”
笑声四起。藤堂教授边表示“那这杯就给夫人”,边将酒杯挪到邻座,获得满场的掌声。
不管怎么说,摔倒的场面算是挽救,唯有美绪战栗不已,呆呆地站着。圭史的预知真的命中了。不仅如此,圭史那句“我们的行动也受到命运的支配”也从脑海中掠过。如果美绪没有提醒手塚注意脚下,他是不是就不会摔倒?
“命运没有分毫改变。”圭史抓住美绪的衣角,把她带到会场另一头,“必须采取其他措施。”
美绪有种被牢牢束缚的感觉。她不禁暗忖,是不是无论做什么,宴会大厅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将和三点零三分发生的爆炸紧密相连?再看了下手表,她更加感觉被逼入绝境。时间仅剩不到一小时,距离爆炸还有五十八分钟。一旦那个时间来到,圭史也会被烧死。
“既然如此,只能直接找出嫌犯了。”圭史说道。
美绪回神问道:“直接找?怎么找?”
“用异象去搜索。对犯人来说,引爆炸弹肯定是非日常性的事。”
确实如此——美绪也意识到这点。
“目前为止你大概看了多少人的异象?”
“会场全员的七成左右。嫌犯大概在剩下的三成里。”圭史把目光投向会场问道,“现在什么动作会被人注意到?”
派对进行到下一个环节,即三名来宾的致辞。挤满了会场的人们也停止动作,专心聆听。就算圭史想要使用预知能力,也看不到被人墙遮挡的远处,若到处走来走去又太惹眼。
“来这边。”
原文为“バルコニー”(英文balcony),指阳台、露台或剧场二楼的包厢,此处译作“露台”。 美绪牵起圭史的手,悄悄来到走廊。将宴会大厅和沙龙空间隔开的墙壁上有一道客人不知道的隐藏门。拆下巨大的墙板,里面有一道狭窄的空间,可以用梯子来到上部的空间。“露台” 的高度逼近天花板,是为了有照明演出需求的披露宴操作聚光灯而准备的。从那里,可以将整个会场一览无余。
在美绪准备打开隐藏门时,圭史开口:“走廊上有这种设备吗?”
“只有这里有。”
“炸弹会不会被藏在了这里?”
“怎么可能,这里只有员工才知道。”在美绪的手触碰到墙板的瞬间,只听“啪”的一声,手指顿时一疼。吓了一跳的美绪收回手,才意识到那是静电。
冷静下来——美绪一边告诫自己,一边打开门。安全起见,她先确认了一番,确实没找到可疑物品。
“在那上面就能看到整个会场。”美绪让圭史顺着梯子往上爬,“等下再来接你。”
“你要干吗?”
“回大厅那边,去找带大件行李的人。”
圭史点点头,向上前往阳台。
美绪先下楼,把放在休息室的无线耳麦别在腰间。她戴上耳机,小型麦克风则别在衣领,又朝接待处走去。
服务生桃子坐在前台的椅子上待命。
“上面情况怎么样?”桃子问道。
“很顺利。”美绪答道,“有件事要拜托你,如果有员工外的人从玄关处进来,能用耳麦通知我吗?”
“没问题。”
“还有,如果有楼上的客人要拿寄存的物品,也告诉我。”
桃子讶异地发问:“发生什么了?”
“之后再告诉你。你别担心,是好事。”
“好的。”桃子笑着说。有这么一个坦率的后辈还真是幸福。
“用频道8。”做出通信用频率的指示后,美绪回到二楼。
宴会大厅中,第二位来宾的致辞刚刚开始。美绪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移动到靠墙的位置,逐一查看死角,检查客人们的物品。如果发现可疑物品,又跟圭史的异象对上号的话,就立刻通知松田警官。
她大约花了五分钟,确认了会场的一半。目所能及的随身物品,只有女性们的手包,每一件都很小,不必担心里面装了炸弹。唯一的例外,就是松田走动时带着的纸袋。美绪只从纸袋上方看过装在里面的防弹背心,尚未确认过袋子底部,但警察应该不至于做出引爆炸弹这种事吧……
第三位来宾站到了麦克风前。美绪朝长方形宴会大厅另一头走去,就见那头客人的数量明显减少,人群基本集中在自助餐区。这边距离发生爆炸的地点很近,应该就是死者众多的主要原因。
美绪沿着包围会场的三面墙一边缓缓移动,最终把目光盯上了最后一个团体,是十来个中年男性组成的。不知其中有没有嫌犯——虽这样想,但这些人中没人带大件物品。
怎么会这样?美绪把疑问驱散出头脑。明明三点零三分就要爆炸了,为什么找不到爆炸物?
再度环顾全场,美绪突然想到一个可以隐藏炸弹的地方,那是一个完全处于盲点的位置。虽说是“立食餐会”,但会场各处都放置了摆放餐盘和玻璃杯的小型餐桌。被称作“宣传桌”的圆桌被罩上裙子般的桌布,为了隐藏桌脚,桌布长及地面。如果把什么东西藏在桌布里面,直到派对结束人们都发现不了。
“接下来,请允许我送上对教授的问候。”来宾致辞即将结束,“藤堂老师,经历了长年累月的研究生活,您辛苦了。”
连续听三个人的演讲似乎已经让客人们变得厌烦。众人敷衍地鼓掌,又回到了欢谈环节。
美绪穿过开始活动的客人,围着宣传桌的桌布检查起来。在围着十二张圆桌转的过程中,宾客们的对话传进她的耳中。
他们之中,有刚完成论文的化学家,有即将读研究生、对新生活向往不已的学生,有准备展开新事业的企业经营者,有全心期待孩子出生的孕妇——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人生将在不到一小时后被迫终结。
必须在此之前改变所有人的命运。美绪驱散焦躁的情绪,为寻找爆炸物,把每张宣传桌都检查了个遍,随后又把自助餐桌和酒吧角的桌子也全都确认,还是找不到藏起来的可疑物品。爆炸物并不存在于会场内部。
美绪感觉自己被狐狸迷惑了,但很快又改变了想法。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炸弹应该被藏在了寄放在衣帽间的物品之中。
美绪走出会场,回到沙龙空间。圭史已把墙板复原,坐在了沙发上。
“找不到大件行李。真有炸弹的话,应该在衣帽间里。你那边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异象显示,所有人都是被害者。没人带着炸弹。”
“没有?难道没有嫌疑人?”
“嗯。”圭史直皱眉,又问道,“走廊对面的休息室呢?会不会有人藏在那里?”
“全都锁上了。今天只有圭史进去的时候打开过。”
“那就是卫生间了。”
两人分别把楼梯一旁的男卫生间和女卫生间检查了一遍,仍旧毫无发现。
再次碰头后,美绪提了个让自己郁闷的问题:“员工的异象看过了吗?会不会是服务生……”
“所有人的都看过了,没有可疑人等。”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发生爆炸?不管衣帽间里是否藏了炸弹,只要没人用,就不会发生惨案。
两人对望,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美绪脑海中掠过各种猜测。先前的“惊喜演出”上,手塚的摔倒印证了圭史的预知。然而从那时到现在,命运的齿轮会不会已发生了微妙变化,进而可以躲避爆炸的终局?
只不过,再怎么想都无法得到确证。谁都没有随身携带能够断定未来的因果。只因某个人在面对汹涌的命运时心生恐惧,进而失去了希望,放弃改变未来的努力。
各种各样的思考,让美绪没能注意到听觉上捕捉到的异变。她花了点时间才回过神并抬起头。原本热热闹闹的宴会大厅不知何时已恢复寂静,极不自然的寂静,仿若一百五十人瞬间消失。圭史也带着“怎么了”的表情,朝大厅的某个方向看去。
最终,宛如喉咙被勒住般的苦闷呻吟声传到了身在沙龙空间的两人耳边。
美绪愕然地把手绕到后腰,把耳麦频率切换到负责人使用的频道。
“出现急症病人。”森本向经理报告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藤堂夫人摔倒了,被转移到了休息室。”
就算没听到无线联络的内容,圭史也应该已有所察觉,他表情暗沉,说了一句:“是藤堂教授的夫人吧?”
美绪唯一能做的,只有黯然地点头。
异象再次命中。
“命运无法改变。”
容纳了一百五十名宾客的宴会大厅,依然朝着命定的惨案的方向进行。
7
藤堂夫人被转移到休息室,经理也赶了过去。在确认症状后,应该会直接呼叫救护车。
“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没大问题。”圭史说道,“还是操心这边吧。”
美绪回到沙龙空间的沙发处。她想坐下来仔细思考有没有遗漏的地方,焦躁的情绪却率先涌上心头。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了。
“想想其他楼层。一楼什么情况?有没有可疑的人混进来?”
“只有员工。虽然有附设的餐厅,但那边的客人都没进过宴会大厅。而且……”美绪看了眼别在腰间的无线耳麦,“只要有人从衣帽间拿回寄存物品,或者进入楼内,都会有人通知我。
“二楼的状况你也知道了。”
“三楼呢?”
美绪抬起头。她把楼上的婚宴忘光了。
“那是圭史原本要参加的宴会,出席的都是些什么人?”
“旅游公司的人,还有温泉行业的人。但我不觉得炸弹犯在那边,他们都跟藤堂教授没有一点儿关系。”
“保险起见,要不要去看一下?”
事已至此,必须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美绪拉着圭史走到楼梯口,两人并肩往三楼走去,美绪再度发问:“他们跟圭史是什么关系?”
“结婚的新娘,家里是开温泉旅馆的,我每年都会去那里。”
美绪感到有些意外。“你喜欢泡温泉?”
“嗯,小时候生过大病,自那以后,每年都去那边疗养。”
听到圭史说出自己的私事,美绪感觉很新奇。
“因为生病,我喜欢上了温泉,还获得了预知能力。”
“因为生病才有了预知能力?”
“到现在都不是很清楚,但我差点因为原因不明的高烧而死掉。好不容易恢复意识后,不知为什么就能看透别人的未来了。”圭史怀念般地说着,忽然又一脸认真,“小时候我什么都看得见,不仅限于非日常的事。不知不觉间,能看到的范围就变窄了。我的能力应该会在某天消失吧。”
对于圭史来说,或许这样比较幸福——美绪暗忖。
“如果我能平安活过今天的话。”
这句话又把美绪拉回了现实中迫在眉睫的事上。如果现在无法改变命运,圭史和其他人都会死去。尽管很怕,但也只能采取行动了——美绪下定决心。如果通过努力救下一百五十人的性命,她一定能预约到天堂里最好的房间。
振袖和服:和服的一种,根据袖子长度分为大振袖、中振袖和小振袖,一般仅限年轻女孩和未婚女性穿着。已婚女性穿着的和服称“留袖”。 南京玉帘:日本传统街头表演,最早出现于江户时代,并演变成在日本颇为受欢迎的街头艺术,而且还演化出不同流派。 然而在来到三楼宴会厅时,等待美绪的却是一番击碎她的悲壮感的意料之外的光景。法式贵族装修风格的宴会厅中间站着两个身着振袖和服 的年轻女孩,正在表演南京玉帘 。这是婚礼披露宴的余兴节目。满座气氛异常热烈,面带醉意的人们哄堂大笑,热烈地拍手伴奏。
圭史看着多少有些超现实的宴会风景问道:“你觉得这些人中有炸弹犯?”
大道芸:街头艺人。 美绪摇摇头,却又被某种东西吸引。那是什么?映入眼帘的是闪光灯的闪光。从关联企业派遣过来的摄影师正用相机拍摄着大道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