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会创立于一七七六年五月一日,创始人为英戈尔施塔特大学的教会法教授亚当·韦斯豪普特。那个年代,只有耶稣会的学生才有资格进入图书馆,韦斯豪普特想要改变现状。不过这位教授没什么组织才能,也可能是他才二十八岁,太过稚嫩,该神秘组织于一七八〇年被共济会成员阿道夫·冯·克尼格接管了。克尼格颇有手段,令光明会逐渐壮大,直到它因启蒙主义倾向对王室构成了威胁,才以反国家罪名被禁止。那之后,各种传言开始纷飞。因为韦斯豪普特长得有点像乔治·华盛顿,就有传言称,光明会暗杀了美国总统,并让韦斯豪普特取而代之,美国国徽上的白头海雕就是证明。因为人们热衷于阴谋论,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视为光明会成员:伽利略、巴比伦女神莉莉丝、路西法,最后连耶稣会本身也不例外。
实际上,韦斯豪普特于一八三〇年在哥达逝世,光明会的历史也在一七八四年政府发布禁令后终止。留存于世的只有英戈尔施塔特步行街区的一块小小的纪念碑。
但对一些人来说,这远远不够。
亨利六岁上的小学,此后人生一直不顺。他的入学彩袋是用红色毛毡做的,上面贴有星星图案和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巫师。彩袋特别沉,上部用绿色纸板做了盖子。从离开家门起,他就要一直抱着它。后来,彩袋不小心撞到了教室门把手,撞凹了一小块。他坐在座位上盯着自己和别人的彩袋。当老师问他名字时,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突然哭了起来,不仅因为彩袋上的凹痕、身边陌生的同学、老师的红色裙子,还因为这里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他旁边的小男生站起身,去找了新的同桌。在这之前,亨利一直相信世界是围绕着他转的,有时他会迅速转过头,想要捕捉身边物体因他改变的瞬间。现在他不会再那样做了。他记不清这堂课上还讲了些什么,但他后来认定,他的人生在那天失去了平衡,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亨利的父母雄心勃勃。父亲总要打上领带、把皮鞋擦得锃亮再出门,小城里的每个人都见识过。通过自身的努力,他现在已是电力公司的副总经理及市议会的议员,妻子则是当地最大农场主的女儿。因为自己只有实科中学学历,他希望儿子能在学业上更进一步。他对私立学校印象不好,又不信任公立学校,因此他们决定把亨利送到德国南部的一所寄宿学校。
一条栗子树大道通往这座建于十六世纪的修道院。六十年前,修道院落被寄宿学校的资助协会购入,改为校舍。这所寄宿学校声誉良好,企业家、高级公务员、医生及律师都把孩子送到这里。校长是个肥胖的男人,穿着一件绿西装外套,系着围巾,站在学校门口迎接新生和家长。父母同这个陌生男人交谈时,亨利就跟在身后,看着男人的皮革肘贴,还有他后颈上的红色毛发。父亲的声音比往常要轻一些。学校的其他孩子向他们迎面走来,其中一个男孩向亨利点了点头,可他不想回应,就转头看着墙。陌生男人带他们看了亨利接下来一年要住的房间。他跟八个男孩同住。床铺是木质的,每个床位都挂有亚麻布床帘。男人对亨利说,这就是他的“领地”,他可以用透明胶在这里贴海报。说这些话时,他看起来很友善,还拍了拍亨利的肩。亨利一脸茫然,只觉得陌生男人肥大的手掌软软的。最后,男人终于走了。
母亲开始帮他收拾衣柜。一切都那么陌生,床单跟家里的不同,周围的声响也不一样。亨利还心存幻想,希望这一切只是个玩笑。
父亲有点无聊,就挨着亨利坐到了床沿上。两人看着母亲把三个行李箱打开收拾,还不停地说着话。她说她以前也想上寄宿学校,她青少年时期一直很喜欢夏令营活动。絮絮叨叨的声音让亨利犯困。他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当他被叫醒时,一切都还是原样。
一个学生走进来,说他接到任务,要带家长四处转转。他们参观了两间教室、食堂、茶水间。所有家具陈设都来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桌椅边角已被磨圆,灯是橙色的。一切都那么舒适,根本不像一座修道院。母亲对这里的一切都兴致勃勃。亨利知道,这个学生一定觉得他们很傻。参观结束后,父亲给了学生两欧元。母亲认为给得太少,把他叫回来,又塞给他一些钱。男生鞠了个躬,手上攥着硬币,望着亨利。亨利感觉,自己已经被人看扁了。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说有点晚了,回家还有很长一段车程。车子开过栗子树大道时,亨利看到车里的母亲回过头来向他招了招手。他透过车窗看见她的脸,见她正跟父亲说话,红色的嘴唇无声地张合着,一刻也没有停下。他突然明白,这些都和他再没关系了。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远处的车子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大道的树影中。
那时他十二岁。他知道这一切对他而言来得太早,也太严苛了。
寄宿学校自成一个世界,更加狭隘,更加紧张,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这里有运动能力出众的健将、学识超群的聪明人、喜好吹嘘的人、天生的赢家,还有一群不被重视、毫不起眼的人。没有人能够自行决定被归为哪一类,其他人才是裁判。而一旦被贴上标签,就几乎无法摆脱。如果有女生,她们或许可以缓和矛盾,但这儿不招收女生。这里没有她们的声音。
亨利是不起眼的人之一。他不善言辞,衣着打扮与周围格格不入,运动能力也不行,连电子游戏都打得很差劲。他只能随波逐流,没有人指望他能做什么,甚至没有人拿他开玩笑。他属于毕业后同学聚会上不会被认出来的那类人。亨利和同寝室的一个男生成了朋友。这个男生喜欢奇幻小说,手心容易出汗。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坐的位置总是最后才被分到饭菜;班级出游时也单独待在一起。日子还算过得去。但每当亨利夜里醒来时,他总是幻想拥有更精彩的人生。
他资质平庸,即便加倍努力也无济于事。十四岁时,他脸上长了痤疮,情况就更糟了。放假回到小城,他认识的女生都不愿意搭理他。夏日午后,大家骑自行车去采石池游泳,他得给所有人买冰激凌和饮料,才能跟大家坐在一起。为此他不得不从母亲的钱包里偷钱。尽管如此,女生们还是转投其他男生的怀抱,夜里陪伴他的只有他偷拍的照片。
只有一次例外。她是小团体里最漂亮的女生。那个暑假他刚满十五岁,她随口一说似的,让他跟她走一趟。他跟着她走进狭窄的更衣室,那是湖边一个无窗的简易木屋。地上堆着很多垃圾,还放了一条细窄的长凳。半昏暗的空间里,她在他面前脱光衣服,让他坐下来、解开裤子。木板夹缝中透进来的光线好像切割着她的身体。他只看见她的嘴巴、胸部和私处。他看着光线中的浮尘,闻着长凳下废旧充气床垫的塑胶气味,耳边传来其他人在湖边玩闹的声音。她在他面前跪下,开始摸他,双手冰凉。光线落在她的嘴唇和洁白的牙齿上。他感到她的气息近在眼前,突然间心生恐慌。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他开始冒汗。他盯着她握着自己阴茎的手,还能看见手背上的血管。他想到了生物课本中的一段话:“在人的一生当中,手指会张开握紧两千两百万次。”他想摸一下她的胸部,但他不敢,然后小腿肚一阵抽搐。高潮来临时,他想要说些什么,脱口而出:“我爱你。”她迅速站起来,转过身去。他的肚子上还沾着精液。她弯腰匆匆穿上比基尼,打开门,在门口转过头来。现在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里面同情与嫌恶交杂,还有一些他无法辨识的东西。她轻声说:“我很抱歉。”然后甩上门,向伙伴们跑去,没了踪影。他在昏暗中坐了很久。第二天早上他们碰面时,她跟女伴们走在一起,故意大声说话,以便所有人都能听见。她说他不应该露出这副傻样,她只是打赌输了而已,“昨天的事”就是赌注。他还很年轻,十分脆弱,这次受到的打击更大了。
九年级时,学校新来了一位教美术的女老师,亨利的生活突然发生了变化。在那之前,他对校园生活不太上心,更想做一些别的事。放假期间,他曾在家乡的螺丝厂实习,也更愿意待在那里。他喜欢按部就班的工作流程,喜欢机器毫无变化的节奏,也喜欢食堂里一成不变的对话。他喜欢负责带他的师傅,后者总能言简意赅地解答他的疑惑。
随着新老师的到来,一切都变了。亨利此前从未对美术产生过兴趣。他家里挂着几幅简笔画,都是专为游客提供的速写,是父亲在巴黎度蜜月时从摊贩处买来的。唯一的原创作品出自祖父之手,它被挂在亨利房间的床头上方,描摹了东普鲁士的夏季风光。亨利能从中感受到炎热与孤独。亨利坚信,那是一幅很好的画作,尽管他本不应具备这样的自信。在寄宿学校,他为朋友的奇幻小说绘制人物画像,笔下的矮人、半兽人和精灵比书中的文字描述更加生动。
美术老师大约六十五岁,来自法国的阿尔萨斯。她穿着黑白搭配的套装,谈及艺术时上嘴唇微微颤抖,还隐约显露出法国口音。
每个学年开始时,她都会让孩子们围绕假期里所见所闻画一幅画。午后,她会翻看学生的习作,想要了解他们的绘画水平。她从文件夹中逐张抽出习作,边看边抽烟——只有在家时才抽。她时不时停下来做个笔记。然后,她抽到了亨利的习作,一幅简单勾勒的铅笔画——母亲来火车站接他。她在课堂上从未注意过这个男孩,但现在她的手开始颤抖。她看懂了这幅画,一切都袒露在她眼前。她看到了那种挣扎、恐惧和伤痕。突然间,男孩的模样浮现在她眼前。当天夜里,她在日记本中写下了两句话:“亨利是我从未遇见过的天才。他是我生命中的馈赠。”
圣诞假期刚过,他就被人逮了个正着。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修道院扩建了一个游泳池。那里潮湿闷热,弥漫着氯和塑料的气味,学生就在前厅更衣。亨利因为手不小心撞到了泳池边,被允许提前离开。几分钟后,一个男生回来取手表,想测试一下自己可以在水下闭气多久。等他回到更衣室,就看到亨利在从别人的裤兜里掏钱,数了数后才塞进自己的口袋。男生盯着亨利看了几分钟,水珠滴到瓷砖地板上。亨利终于注意到了他,听见他说:“你这头猪。”亨利看见男生脚下的积水、身上绿白相间的泳裤,还有贴在脸上、湿漉漉的头发。一瞬间,世界好像慢了下来。他看到一滴水像慢镜头一样滴下,它的表面完美无缺,天花板上氖灯的灯光在水珠里折射开。它溅到地板的那一刻,亨利做了一个他本不该做、后来也无法向别人解释的动作——他跪了下来。男生在他头顶上方冷笑一声,又说了一次:“你这头猪。你要为此付出代价。”随后走回了泳池。
那个男生是学校一个自称光明会的秘密小团体的一员。暑假期间,他读了一本关于没落教团、圣殿骑士及光明会的书。当时他十六岁,正在探索解读外部世界的方法。他把书借给了另外两个男生,几个月后,他们就了解了所有理论,三人常聚在一起讨论圣杯及国际阴谋论。他们在夜里碰头,一起在修道院里寻找标志,最终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拱形窗中午投下的阴影看起来就像五芒星;修道院的创始人兼院长暗沉的油画像上,他们发现了象征光明会的猫头鹰;塔楼大钟上,他们还自认为看到了一座金字塔。他们对这些事严肃以待,而且从未跟其他人提过,于是一切就被赋予了本不存在的特殊意义。他们在网上订购图书,浏览各种论坛,逐渐地相信了自己所说的一切。
了解了驱邪术后,他们决定找个对象当祭品,为他洗清罪孽并使之成为门徒。事发很久之后,人们在三个男生的储物柜和床底抽屉里发现了四百多本关于宗教审判、撒旦仪式、秘密社团和自我鞭笞者的书,电脑里则全是猎杀女巫和施虐色情的图片。他们认为女生是最理想的对象,还讨论过如何对待她。但在泳池发生了亨利那件事情之后,人选就敲定了。
美术老师小心翼翼地教导亨利,让他画想画的东西,向他展示各类画作,教他人体解剖学、透视画法和构图技巧。亨利吸收了所有知识,觉得一点都不难,每周都在期待那两个小时的美术课。每当有一些进步,他就带着画板走到室外,用画笔把看到的东西记录下来。他总能比别人看到更多。美术老师只跟校长提到过亨利。他们决定让亨利在学校的保护下继续成长,因为他看起来还太过脆弱。他开始看得懂艺术书上的画作,逐渐感觉不再孤单。
最初几周,他们毫无计划地折磨他,要求他为他们擦鞋,去村子里给他们买甜食。亨利都按照他们的吩咐做了。接着,狂欢节来了。每年这个时候,学生都有三天假期,但大多数学生离家太远,只能留校。他们感到无聊,亨利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修道院里还有一处建筑,曾是僧侣时代的屠宰场。那里共有两个房间,黄色瓷砖一直铺到天花板,长期以来都被空置着,但有一些废弃的砧板,地板上还有排放血水用的沟槽。
他必须赤身裸体地坐在椅子上,三个男生围着他,大声呵斥他为猪、小偷、背叛集体的人,讥讽他是垃圾、丑八怪。他们还拿他的痤疮和阴茎开玩笑,用湿毛巾抽打他,只许他跪着或匍匐前行,要他不停地说:“我身上罪孽深重。”他们逼他钻进装肉的铁桶里,不停地敲打桶壁,直到他感觉耳朵快要被震聋。然后他们讨论接下来该拿什么对付这只可怜虫。直到晚饭前,他们才停了手,接着态度友好地让他穿回衣服,说下周末再继续,现在可不能错过了晚饭的时间。
那天晚上,其中一个男生写信回家,汇报了自己本周过得如何,表达了对假期的期待,还提到了他的英语和数学成绩。另外两个男生则去踢了足球。
晚饭后,亨利又回到了旧屠宰场,站在半明半暗中等待着,但并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他望着窗外的路灯,想起了母亲,还有他有一次在车里吃巧克力,把它抹在了车座上的事。母亲发现后把他骂了一顿。那天他洗了一下午车子,不仅车座、车身,连轮胎都刷洗干净了,直到整辆车闪闪发光,父亲甚至表扬了他。突然间,他脱下衣服,躺在地上摊开手臂,感受到石砖地板的寒气渗入骨髓。他闭上眼睛,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亨利感到很高兴。
“……升天,坐在全能父上帝的右边;将来必从那里降临,审判活人死人……”
这天,学生们到村里的教堂参加耶稣受难日礼拜仪式。那里原是圣母礼拜堂,现在成了金碧辉煌的巴洛克式教堂,处处可见金饰、人造大理石、天使和圣母像。
亨利早把这儿的一切都画了下来。但他今天一直心不在焉。他摸着裤兜里的纸条,上面用拉丁语写着“Hodie te illuminatum inaugur amus”,即“我们今天将授予你光明会成员的身份”。他十分期待,他早上在床头柜上发现了纸条,它对他意味着一切。拉丁语下方的文字是:“今晚八点。旧屠宰场。”
“……我信罪得赦免……”
“是呀,”他心想,“我的罪将在今天被赦免。”他深呼一口气,引得几个男生转过头来看他。他们已经在诵读主祷文,仪式即将结束。“我的罪将被赦免。”他压低声音说,闭上了眼睛。
亨利全身赤裸着,把绳套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其他人穿着从杂物间的废弃橱柜里找来的黑色长袍,一种粗糙的西里西亚式僧侣服,由羊毛制成的忏悔衫,已经很久没有人穿过了。他们点上蜡烛,烛光映照在黑漆漆的窗户上。亨利看不清男生们的脸,但能看清其他每一处细节:长袍的布料、把衣扣缝紧的线头、窗框边的红砖、被撬开的门锁、台阶上的灰尘,还有楼梯扶手的锈斑。
他们把他的双手绑在身后。一个男生用美术课的水彩笔在亨利胸前画了个红色的五芒星,那是驱邪的符号,他们在一幅版画上见过。天花板上的铁钩上挂着旧绞盘,他们借助它拉动亨利脖子上的绳索。亨利的脚趾几乎快要离地。一个男生高声朗读一六一四年以拉丁语写成的罗马教皇驱魔咒。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但谁也听不懂。男生有点破音,他被自己的朗读感动了。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在为亨利清洗罪孽。
亨利并不觉得冷。这一次,他每个步骤都做对了,大家没有理由再排挤他。其中一个男生开始抽打他,皮鞭是他自己编的。男生没有很用力,却让亨利失去了平衡。麻质绳索锁住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他一个踉跄,脚趾再也触碰不到地面。然后,亨利勃起了。
被缓慢吊起的人会窒息而死。在第一个阶段,绳索勒紧皮肤,锁死颈部的静脉及动脉,当事人脸部开始发青,接着大脑供氧不足,大约十秒后便会失去意识。只有在呼吸道没有被完全阻断的情况下,该阶段才会持续更久一些。下一个阶段大约持续一分钟,呼吸肌收紧,舌头从口中探出,舌骨和喉头受损,然后手脚开始出现剧烈而无法自控的抽搐,大腿和手臂抽搐八到十次,颈部肌肉撕裂。然后,当事人会突然安静下来,不再呼吸。再过一到两分钟,就会进入最后一个阶段,几乎只能无法逆转地走向死亡。到时候嘴巴会大张,努力喘息,却只能间断地呼吸,一分钟不会超过十次。耳鼻喉可能出血,脸部浮肿,右心室扩大。再过大约十分钟,人就会死亡。绞死过程中出现勃起并不罕见。十五世纪时,人们就相信茄科植物曼德拉草是从吊死者的精液中生长出来的。
但这几个小伙子对人体一无所知。他们没有意识到亨利已经濒死,认为是皮鞭的抽打让他勃起的。拿皮鞭的男生怒不可遏,一边更加用力地打他,一边喊着亨利再也听不懂的东西。他感受不到疼痛了。他回想起小时候在乡间小道旁发现的小鹿。当时它被车撞倒,身上沾满血迹,躺在雪地上。他想摸它一下,它却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现在,他也成为他们的一员了。他的罪已经偿清,他不会再孤单。他已经被洗涤净化,终将获得自由。
从美术老师家前往村里唯一的加油站,路上会经过修道院和旧屠宰场。她骑着自行车去加油站买烟,注意到了旧屠宰场的烛光,而她知道那里禁止任何人入内。她当了一辈子老师,照管、培养了很多孩子,或许正是这种责任心促使她停下脚步,走上了那五级磨损严重的台阶。她推开门,看到了蜡烛,以及全身赤裸、被绳索半吊着的亨利,还有他勃起的生殖器。她还看见三个穿着僧侣长袍的男生,其中一人手上拿着皮鞭。她大叫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一脚踏空,失去了重心。她的后颈撞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的边缘,脖子折断,当场死亡。
亨利脖子上的绳索系在铁链上,铁链穿过天花板上的滑轮连接着绞盘。听到美术老师的尖叫后,男生松了手,绳索往下掉,亨利摔在了地上。沉重的铁链顺着滑轮快速落下,蹭掉了天花板的灰浆,砸裂了亨利脑袋旁的一块石板。男生们跑回学校求助时,亨利一直躺在那里。接着,他慢慢蜷起双腿,开始呼吸。等睁开眼,他看到了美术老师掉在门口的手提包。
通过校方律师的介绍,校长给我打了电话,讲了事情的经过,委托我代表校方处理此事。他知道美术老师跟亨利的关系很特别,比和其他学生更亲密。即使校长一直很信任美术老师,却也害怕她的死与这有关。
事发五天后,我来到寄宿学校。旧屠宰场还被红白警戒线封锁着。负责本案的检察官跟我说,调查部门没有理由怀疑美术老师。刑警找到了她的日记本。我申请将它和其他卷宗带回宾馆研读。
卷宗里还有一些画作,是警方在亨利的柜子里找到的。他把一切都画了下来,几百张墨水速写中,每一次受辱、所有的欲望都清晰可见。这些画作将成为审判的主要证据。没有人能够否定这些内容。美术老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画作上。她的死亡确实是一场意外。我没能跟亨利交谈,他被父母带回家了。但我读到了五十页的讯问笔录,还跟他的朋友聊了很久。
那周的最后一天,我终于可以让校长放下心来。亨利的父母不打算起诉学校,因为他们不想将儿子的事情公之于众。检察院不打算起诉学校管理层,针对三个男生的刑事诉讼也不会公开。他们才十七岁,此案只会追究他们的罪责。我短暂的委托任务就此结束。
我的一位律师朋友为其中一个男生辩护。他告诉我,三个人都招供了,被判了三年的少年刑罚。他们没有因美术老师的死被指控。
事发几年后,我再次经过那个地方,就给校长打了电话。他请我到修道院里喝了杯咖啡。旧屠宰场已经被拆除,改建成了停车场。亨利没有再回寄宿学校。他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在那家曾经实习过的螺丝厂工作。他再也没有拿起画笔。
傍晚,我开车穿过多年前亨利父母带他来学校时经过的栗子树大道。不经意间,一条狗突然蹿到眼前。我踩下急刹车,车子打横停在了碎石路上。那是条黑狗,体形庞大,慢悠悠地横穿大道,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在中世纪,人们会让这样的狗去拔曼德拉草,因为相信曼德拉草被连根拔起时会发出足以致人死地的尖叫,而这种叫声对狗却不起作用。我原地等着,直到那条狗消失在树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