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恶行(出书版)》作者:[德]费迪南德·冯·席拉赫【完结】 > 《恶行》作者:[德]费迪南德·冯·席拉赫.txt

第18章 那个男人

作者:德-费迪南德·冯·席拉赫 当前章节:569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3

保尔斯贝格站在他的车旁。每天傍晚回家,他都会像这样在中途拐弯,开上一处小山坡,来到这棵古老的白蜡树下。小时候他经常逃学,坐在树荫下刻木雕。他放下车窗,白昼变得越来越短,天气也逐渐转冷。四下一片寂静。这是他一天中唯一的独享时刻。手机也关了。从这里可以看到他从小到大生活的房子。那是他曾祖父修建的,里面灯火通明,院子里的树也被照亮了。他看到路边停了很多车。几分钟后他就会回到家,客人们已经在等候了。他将不得不应付社交场合上毫无意义的聊天话题。

保尔斯贝格今年四十八岁,在德国和奥地利一共拥有十七家门店,专卖男士奢侈服装。因为曾祖父在山谷后面办过针织厂,保尔斯贝格从小就掌握了关于面料及裁剪的所有知识。后来,针织厂被他转卖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她落落大方,身材苗条,优雅迷人,会招待好所有来宾的。她三十六岁,在一家国际律师事务所当律师,喜欢穿黑色职业装,披散着头发。他们是在苏黎世机场认识的。当时,他们都坐在咖啡厅里等候延误的班机,而她被他逗得开怀大笑。他们约好要再见面。两年后,两人结了婚,至今已经过去八年。他们的人生本该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酒店桑拿房发生的事改变了一切。

婚后,他们每年都会去上巴伐利亚的阿尔卑斯酒店度几天假。他们喜欢那种放松方式,只是吃饭、睡觉、徒步。这家酒店是著名的“疗养胜地”,配有蒸汽浴池、芬兰桑拿浴、室内外泳池,还提供按摩和矿泥热敷服务。地下停车场里停的都是奔驰、宝马、保时捷等高档车。这里属于上层圈子。

跟大部分同龄男人一样,保尔斯贝格也有小肚子,妻子则保养得好很多。他为她感到骄傲。他们一起蒸桑拿时,他观察着那个盯着他妻子看的年轻人,对方一头黑发,南欧长相,可能是意大利人;相貌俊朗,晒得黝黑的皮肤很光滑,大约二十五岁。这个陌生男子像观赏美丽的动物一样打量着他的妻子。她有点不胜其扰。男子对她微笑,她就把头转向一边。然后他站起身,阴茎半勃,往门口走去。途中,他在她面前停下,转过身,阴茎冲着她的方向。保尔斯贝格正想阻止,男子却拿起浴巾裹住了臀部,还冲他点点头。

后来他们回到房间,还拿这件事开起了玩笑。晚饭时,再遇到那个陌生男子,保尔斯贝格的妻子冲他笑了笑,脸一下子就红了。当晚剩下的时间,夫妇俩都在谈论那个陌生男子,夜里还一起设想,接下来会跟他发生些什么。那天晚上,他们久违地做了爱,感到既害怕,又享受。

第二天同一时间,他们又去了桑拿房。陌生男子等候已久。她一进门就解开浴巾,光着身子从男子身旁慢慢经过。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要对方也知道。男子站起身,又一次来到她面前。她坐在长椅上,先看了他一眼,又望向保尔斯贝格。保尔斯贝格缓缓点头,大声地说:“可以。”她握住男子的阴茎。透过桑拿房的蒸汽,保尔斯贝格看到妻子的胳膊正有节奏地律动着,而她身前的男子的肩背闪耀着橄榄色的湿润光泽。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男子的喘息声。妻子胳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她转向保尔斯贝格,让他看到男子留在自己脸上和身上的精液。陌生男子拿上浴巾,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桑拿房,留他们继续待在高温中。

他们先是在公共桑拿房尝试,然后加入了交换伴侣俱乐部,最后开始在网上刊登小广告。他们制定了规则:拒绝暴力,不能产生感情,禁止带回家。如有任何一方感到不舒服,活动立刻终止。但他们从未中断过。起初他负责写广告,她则把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传到网上。四年后,他们已经轻车熟路。他们找到了一处隐蔽的乡间旅馆,周末就在那里与回应了小广告的男人会面。他说,他的妻子供人享用。他们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但多次聚会后,游戏却变了质,成了他们人生的一部分。妻子依旧是律师,明艳照人,难以接近。但一到周末,她就会成为别人的玩物。他们都是自愿的。事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

他不认识邮件上的名字,也没认出照片上的人。他早就不细看男人们发来的照片了。妻子给男人回了邮件。现在,男人正站在酒店大堂,就在他们跟前。他是保尔斯贝格有过几面之缘的中学同学,那已经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他们在中学时代同年级但不同班,没有任何交情。他们坐在大堂酒吧的高脚凳上,聊着老同学间常聊到的话题:以前的老师,以及他们都认识的朋友,试图借此忘记当下的状况,可无济于事。男人点了威士忌而不是啤酒,说话嗓门很大。保尔斯贝格知道他供职的公司,两人是同行。三人共进晚餐时,男人喝多了。他跟保尔斯贝格的妻子调情,夸她年轻漂亮,说他很羡慕保尔斯贝格,其间一直喝个不停。保尔斯贝格想走,她却开始谈论性,说起那些给她发照片或者同她约会过的男人。没过多久,她把手放在了男人的手上,两人回了那个早已订好的房间。

那个男人跟妻子做爱时,保尔斯贝格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床头的那幅画: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海边。画家只画了她的背影,她身穿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常见的蓝白条纹泳衣。“她一定很美。”他想。某一刻,她会转过身,冲着画家微笑,跟他一起回家。保尔斯贝格想起,他们已经结婚八年了。

事后,夫妻俩回到车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她透过副驾驶的车窗望着漆黑夜色,直到到家为止。夜里,他起床去厨房喝水,回来时,发现她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

她服用抗抑郁药物百忧解已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已经上了瘾,只要出门,就从不会落下那些白绿色胶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满足那些男人。偶尔在夜里,四下一片寂静,保尔斯贝格也陷入熟睡,她会因为无法忍受闹钟上的浅绿色数字,穿上衣服来到院里,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仰望夜空。她在等待那种自父亲去世后就有的感觉。她几乎快要无法承受。银河中存在数十亿个太阳系,宇宙中又有数十亿条银河,置身其中,是何等冰冷而空虚。她完全失控了。

保尔斯贝格早已忘了那个男人。参加每年都于科隆举办的行业协会年会时,他站在早餐自助餐厅里,听到那个男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转过身。

突然间,世界慢了下来,一切都变得黏稠。他后来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个画面:浮在冰水中的黄油、五颜六色的杯装酸奶、红色餐巾纸和酒店白色瓷盘上的香肠片。保尔斯贝格觉得那个男人看起来就像一种没有视力的两栖动物,小时候他曾在南斯拉夫黑暗的山洞里见过这种动物。当时他抓到一只,一路捏着回了酒店,想拿给母亲看。可等他再张开手,动物已经死了。那个男人胡子刮得精光,有着水汪汪的眼睛、细眉毛和几近发紫的厚嘴唇。就是这双厚嘴唇亲吻了他的妻子。男人的舌头如慢动作般抬起,叫出保尔斯贝格的名字时,舌头碰到门牙内侧。保尔斯贝格看见他透明的唾液、舌头上的味蕾、细长的鼻毛,还有不断挤压泛红皮肤的凸起的喉结。保尔斯贝格听不清那个男人在说什么。他又看见了酒店那幅画里穿蓝白泳装的女孩,她转过身,冲他微笑着,然后用手指着跪在他妻子身上的精瘦男人。保尔斯贝格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他想象着自己向后摔倒并把桌布扯下来的画面,看到自己已经死亡,就躺在橙子切片、白色香肠和新鲜奶酪中间。但他并没有摔倒。那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向男人点了点头。

行业协会的年会上都是一些例行演讲。大家看着幻灯片,喝着从银色保温瓶里倒出来的过滤咖啡。几个小时后,就没有人再专心听会了,也没什么可听的。

下午,那个男人敲开了他的房门。两人喝着男人带过来的啤酒,他还给保尔斯贝格倒了一行自己随身携带的可卡因。他把粉末倒在玻璃桌上,将纸币卷成筒状吸食。他去卫生间洗手时,保尔斯贝格跟了进去。男人站在洗手池前,弯下腰洗脸。保尔斯贝格看着男人的耳朵,注意到了白衬衫泛黄的衣领。

他别无选择。

现在,保尔斯贝格正坐在床上。这个房间跟他住过的无数酒店房间一样。棕色迷你吧台上放着两块巧克力、真空袋装花生和黄色塑料开瓶器。空气中散发着消毒水和浴室洗手液的气味。瓷砖上的告示牌写着:“重复使用毛巾有助于保护环境。”

他闭上眼睛,想到了那匹马。早上,他踏上一座桥、走过石阶,迎着清晨河床上飘散的雾气,来到了莱茵河的河谷低地。然后那匹马就出现在了他面前,呼着热气,鼻孔鲜红而柔嫩。

晚些时候他还是得跟她通个电话。她会问他何时回来,给他讲这一天发生的事,关于事务所的同事、把垃圾桶敲得砰砰响的清洁女工,还有生活中各种各样的琐事。他不会跟她提起那个男人。然后,他们会挂掉电话,继续努力生活。

保尔斯贝格听到那个男人在浴室里呻吟。他把烟头扔进半杯水里,提上行李,走出了房间。在前台结账时,他说,最好赶快上楼清理一下。前台的女服务员看着他,但他没再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他们才发现了那个男人。他活了下来。

保尔斯贝格用客房里的烟灰缸动的手。它产自上世纪七十年代,用深烟色玻璃制成,又厚又沉。法医后来说男人遭受的是钝挫伤,撞击点的边缘模糊不清。烟灰缸被确认为作案工具。

保尔斯贝格看到男人脑袋上的伤口,从那儿渗出的血比他想象中更加鲜红。“他死不了的。”保尔斯贝格一边猛击他的颅盖骨,一边想,“血是流了,但他死不了。”最后,保尔斯贝格把男人夹在浴缸和马桶中间,将他的脑袋按到马桶盖上。保尔斯贝格本想再给他最后一击,手臂都挥了起来。男人的头发在血污中结成硬块,看起来就像浅色头皮上插着黑色钢针。可突然间,保尔斯贝格想起了妻子,想起了他们第一次道别的情景。那是十年前,一个冰天雪地的一月,两人站在机场外的大街上,都快冻僵了。他记得她当时穿了一双单薄的鞋子,站在融雪上,身上披了件大纽扣的蓝色大衣。她把衣领立起来,一只手封住翻起的领口,开心地笑着。她曾经那么孤独、美丽、脆弱。当她坐上出租车,他就知道,她属于他。

保尔斯贝格把烟灰缸放到了地上,警方后来在瓷砖上的红色血迹间找到了它。保尔斯贝格离开时,那个男人还在喘气。保尔斯贝格不再想杀人了。

庭审在五个月后开始。保尔斯贝格被指控谋杀未遂。检察官说,他企图从身后将男人杀死。起诉书上写着,该案涉及可卡因。检察官深谙此类案件。

保尔斯贝格没交代犯罪动机,也没有提到那个男人。“给我的妻子打电话吧。”这是他被捕后对警方说的唯一一句话,之后他一直沉默。法官们试图找到他的作案动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在自己的酒店房间里杀人,但检察官也没有发现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精神科医生说,保尔斯贝格“完全正常”。他的血液里没有检测出毒品,也没有人认为他作案是出于杀人的嗜好。

唯一能够提供线索的就是那个男人,但他也保持沉默。法官无法强制他供述。警方在那个男人的口袋和玻璃桌上找到了可卡因,开始针对他展开调查,这使得他有权保持沉默,因为一旦开口,可能对自己不利。

当然,法官并非必须知晓被告人的动机才能做出判决。但他们仍想知道,人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只有真正了解了作案动机,才能更好地依据被告人的罪责来量刑,否则重判的可能性会增大。

法官不知道的是,保尔斯贝格是想保护妻子。妻子是律师,而他现在犯了罪。律师事务所还没有解雇她,毕竟面对发疯的丈夫,妻子也无能为力。但是律所合伙人不可能接受真相——一个女律师竟跟那么多陌生男人约会。一旦真相暴露,她就再也待不下去了。保尔斯贝格把决定权交给了妻子,让她去做她认为正确的事。

她只身出庭,身边没有律师,在保尔斯贝格看来有点太脆弱、太无力了。首席法官告知她相关权责。没有人相信审判还会有转机。但当她开始说话时,一切陡然生变。

几乎在所有庭审过程中,都会出现那么一刻,案情豁然开朗。我曾以为她会说出那些陌生男人的事。但她却讲述了另外一个故事,不间断地讲了四十五分钟,思路清晰,内容明确,逻辑自洽。她说,她和那个男人有外遇,保尔斯贝格察觉了。他曾打算和她离婚,因为嫉妒心而变得精神失常。这是她的错,跟丈夫无关。丈夫还发现了她和情人拍摄的视频。她把一张DVD递给法警。保尔斯贝格和她经常拍这类视频,DVD里的东西就是跟那个男人约会时拍的,当时,架着摄像头的三脚架就摆在床边。无关人员被请到了庭外,但我们必须观看。网络上这种片子数不胜数。但毫无疑问,和她上床的就是那个男人。视频播放时,检察官一直在观察保尔斯贝格的反应。他十分镇定。

检察官还犯了一个错误。德国刑法典已有一百三十多年历史,是一部睿智的法律。有时候,案件的发展并不如罪犯所愿。比如,一个男人想杀一个女人,手枪已经上膛,内有五发子弹。他一边走向女人一边开枪,可前四发子弹都没有命中,只有一枪擦伤了她的胳膊。然后,男人站到了女人面前,用手枪的枪管抵着她的腹部,要扣动扳机。这时,他看到血从她的胳膊流下,看见了她的恐惧。他或许会重新思考自己的行为。在这个节骨眼上,糟糕的法律执着于以谋杀未遂的罪名给男人判刑,睿智的法律则着眼于拯救那个女人的性命。德国的刑法规定,若犯罪中止,则当事人不因犯罪未遂而受罚。也就是说,如果男人现在停手,没有杀害女人,便只会被判危险性人身伤害罪,而非谋杀未遂。罪名为何取决于他。如果他做出正确的选择,放受害者一条生路,法律就会轻判。大学教授们称之为“黄金桥理论”。我一直不喜欢这一表述,因为一个人在此种境况下产生的情绪实在太过复杂,而“黄金桥理论”更适合出现在中式庭院的设计里。但是,这种法律理念是正确的。

保尔斯贝格停了手,不再猛砸男人的脑袋,最终决定不杀他。于是,谋杀行为中止,法官只能判处他危险性人身伤害罪。

法院无法反驳保尔斯贝格的应诉答辩及其妻子的证词,也无法质疑他的动机。大刑事审判庭庭长判处他三年零六个月有期徒刑。

妻子定期到监狱探望他。后来,他被转移到开放式监狱服刑,又于判刑两年后获得假释。她辞去了律师事务所的工作,两人搬回她的家乡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她在那里开了一家小型律师事务所,他则卖了商铺和房子,开始专注于摄影。不久前,他在柏林首次举办了个人摄影展:所有照片上都展示着一个没有露脸的裸体女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