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正在厨房抽烟。八月的天气十分炎热,他已将窗户完全打开。他注视着烟灰缸,上面是一条有着绿色鱼尾的裸体美人鱼,下方以手写字体写着“欢迎来到绳索街”。他忘记烟灰缸是从哪里得来的了。美人鱼图案有些褪色,“绳索街”的首字母也已磨损。水滴落在厨房的不锈钢洗手池上,缓慢而有力。这让他感到心安。他可以一直站在窗前吸烟,什么也不做。
特别行动突击队已经在门口集结。特警穿着有些显大的制服,头戴黑色头盔,手持透明盾牌。只有当任务特别困难,对方很可能持械抵抗时,他们才会出动。他们个个都是硬汉,严守铁一般的行动纪律,但行动时仍难免出现伤亡,因此,这时他们感到肾上腺素飙升。这次的行动指令是:“屋里藏有毒品,嫌疑人可能持有枪械,要将其逮捕。”他们中的一拨人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庭院的垃圾桶旁,另一拨人则在楼梯间和公寓门口待命。头盔和冲锋防护面罩让他们闷热难耐。他们迫切地等待着队长下令。过不了多久,队长会喊一声“行动”,他们就将亮出自己的本领。
站在窗边的老人想到了哈桑和他的伙伴。他们有他公寓的钥匙,夜里来了就在厨房里分装包裹。他们把这个过程称为“掺兑”——将三分之二的海洛因和三分之一的利多卡因混合,再用千斤顶把混合粉末压成方块状,每块重一公斤。
哈桑每月付给老人一千欧元房租,从不拖欠。对于这个位于后屋四楼、采光不太好,且只有一间半的房子来说,租金着实不少。但他们需要老人的公寓,认为没有比这儿更适合的“掩体”了。厨房足够大就可以。老人住在卧室。他们过来时,他会打开电视,这样就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只是他现在已经没法做饭,厨房到处都是塑料薄膜、精密天平、抹刀和胶带。最糟糕的是,白色粉尘四处弥漫。哈桑曾把相关风险告知老人,但他表示无所谓。他没有什么可害怕的。这是一桩划算的交易,反正他本来也不做饭。他吸了一口烟,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傍晚天气还会更加炎热。
特警破门而入时,他才察觉他们的动静。整个过程十分迅速,反抗毫无意义。他被扑倒,整个人摔在厨房的椅子上,两根肋骨骨折。接着他们开始冲着他吼叫,命令他说出阿拉伯人的藏身之处。因为他们太吵,他的肋骨又很疼,他一句话都没说。之后到了侦查法官面前,他也会继续保持沉默。他经常进出拘留中心,知道现在开口还为时尚早。他们反正也不会马上放他离开。
拘留中心C栋第一百七十八号隔间里,老人还躺在床位上。钥匙开门的声音传来,他知道自己必须跟那个警察说几句话,或者点点头、动动脚,否则她不会离开。她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过来,进行所谓的“生命监控”——查看夜里是否有嫌疑人去世或自杀了。老人说,一切都很正常。警察说可以帮他带信出去,但他没有可以通信的人。她没有再问下去。警察走后,他转头盯着墙壁。墙体的三分之二被粉刷成了淡黄色,往上是一片白,地板是浅灰色。整个拘留中心都是如此。
再醒来时,他想起今天是他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进而又想到了那个跟他妻子私通的男人。
一切都因那件内衣而起。他还记得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夏日傍晚,他在床底发现了那件内衣。它被揉成一团丢在那里,脏兮兮的。尽管妻子一口咬定那是他的内衣,但他知道并非如此,它属于另一个男人。从此以后,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最后他把那件内衣用来擦鞋了,但无济于事。过了一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必须离开,否则会憋死。妻子一直在哭。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钱财、汽车,还有她送他的手表,都留了下来。他辞了工作,尽管那份差事很好,但他没法再继续上班,因为他忍受不了这一切。每天晚上,他都存心喝得酩酊大醉,整个行为机械而沉默。渐渐地,酗酒成了一种习惯。他沉沦在烈酒的世界里,偶尔干点情节轻微的违法勾当,靠社会救济度日。他别无所求,只待生命终结。
但今天不同。那个想见他的女人名叫亚娜,后面的姓氏由一长串字母组成。警察说,他们没有搞错,女人已经申请了探视证,这无须获得他的许可。他在约定的时间来到探视室,跟她同坐在一张铺着绿色塑料膜的桌子旁。负责监控谈话的警察坐在角落里,尽量不打扰到他们。
她盯着他看。他知道自己很丑,鼻子和下巴快长到一块儿去了,几乎要长成一个半圆。他胡子灰白,头发也快掉光了。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直盯着他看。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看他了。他挠了一下脖子。然后,她带着浓重的波兰口音说,他的手很好看。他知道她在撒谎,但可以接受她这么说。她长得很漂亮,就像乡下教堂里的圣母。小时候,他做弥撒时常盯着圣母像,想象上帝就在她的腹中。但他想不明白上帝是怎么进去的。亚娜已有七个月的身孕,体态浑圆,充满活力,光彩照人。她隔着桌子俯过身,指尖碰了碰他干瘪的脸颊。他盯着她的胸部看,然后感到一阵羞愧,说:“我的牙齿全掉了。”说完试着挤出一丝微笑。她善意地点点头。两人在桌旁坐了二十分钟,没再说一句话。警察见惯了这种情况,嫌疑人和访客总是相对无言。当警察说探视时间结束时,她站了起来,再次探过身,在老人耳边轻声说:“我的孩子是哈桑的。”他闻到了她的香水味,苍老的脸颊还碰到了她的秀发。她的脸红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她离开后,他又被带回隔间,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双手,看着上面的老年斑和疤痕。他想到了亚娜和她腹中的孩子,心想,孩子待在里面是多么温暖、安全。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亚娜回到家时,哈桑已经睡了。她脱下衣服,在他身边躺下,后颈处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她喜欢这个她看不透的男人。他跟波兰农村的男孩不同。他成熟稳重,皮肤还如天鹅绒般光滑。
不久,他短暂地醒过来了一会儿,她告诉他,老人不会把他供出来,他可以放心了。只是他要为老人做点事,出钱为他安上新牙。她已经联系了一名社工负责跟进。没有人会知道内情。她太激动了,导致语速有些快。哈桑抚摸着她的肚子,直到她入睡。
“您的委托人是否愿意供出幕后主使?如果愿意,法院可以考虑让他免于羁押。”我作为公益辩护律师为他辩护,并申请了羁押审查。案子并不复杂,我已经跟法院协商妥当,如果老人配合调查,就可以被释放。警察在他的公寓找到了两百克海洛因。更糟的是,老人口袋里藏了一把刀。法律上称之为“携带武器的贩毒行为”,其量刑与故意杀人罪相同,最低判五年,因为法律要保护警察不受攻击。把真正的毒贩供出来几乎是他的唯一出路。但是他依然保持沉默。“这样的话,只能继续羁押。”法官边说边摇头。
老人很满意。那个波兰女孩不必独自迎接孩子的降生。“这比我自己重要多了。”他心想。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收获了一些比自由更重要的东西。
四个月后,庭审开始。警察把老人带出隔间,往审判庭的方向走去。他们在圣诞树前停了一会儿。圣诞树立在拘留中心正门口,巨大而突兀,电子蜡烛映照在整齐摆挂的装饰球上,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按照安全规定,浅红色电缆盘引出的电线被黑黄相间的警示胶带固定在地板上。
法官们很快就明白,老人不可能是毒品持有人,他根本没钱购买。尽管如此,量刑也至少五年起步。没有人想判他如此重的刑,这不公平。但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
休庭期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吃奶酪面包时,老人拿出塑料刀,把面包切成小块。我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没有牙齿了,只能把吃的东西切成小块。这样一来,一切都可以解释了。为此,仅仅是为此,他才在口袋里放了一把刀。他需要用它吃东西。联邦最高法院有过一个判例,如果刀子明确具有其他用途,就不属于“携带武器的贩毒行为”。
用牙齿来解释这整件事或许有些古怪,但这是年末最后一场庭审,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放松,休庭时检察官聊起了自己还没买圣诞礼物。每个人都在想今年还会不会下雪。最后,刑事审判庭判了老人两年缓刑。他被释放了。
我想知道他会去哪里过圣诞节。他租的房子已被解约,也无人可以投靠。我站在楼上的走廊,看着他缓缓走下楼梯。
十二月二十四日,老人住在医院。手术本该于一月二日进行,但医院担心他酒瘾复发,坚持让他获释后立即入院。社工安排好了一切。起初老人不愿意去,但所见社工说,一个叫亚娜的人已经为他付了安假牙的费用,他便同意了,表现得好像亚娜是他的亲人一样。
医院的床铺很干净。他洗了澡,刮了胡子,他们还给了他一套有着黄花图案的睡衣。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用巧克力做的圣诞老人,圣诞老人的胸口处有些凹陷,身子奇怪地歪斜着。他喜欢这个巧克力,心想:“它就像我一样。”他有点害怕做手术,因为医生打算从他的臀部取出一块骨头,但他对安装新牙充满了期待。几个月后,他就能正常进食了。入睡后,他再也没有梦到床底下那件内衣。他梦到了亚娜,梦到了她的头发、气味和肚子。他很开心。
大约两公里外,亚娜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熟睡的婴儿讲圣诞故事。她为哈桑做了罗宋汤。这道菜很费神,但她十分擅长。还住在波兰西南部的卡尔帕奇时,她的父亲去世后,母亲就是靠这个让一家人渡过难关的。为绕山徒步而来、饥肠辘辘的游客烹煮用牛腩和甜菜根制成的罗宋汤,就是她的童年回忆。母亲每天都带着煮锅和本生灯,跟其他女人一起在户外的寒风中干活,把榨汁剩下的蔬菜渣扔到身后的雪地里。亚娜抱着婴儿说,那片被甜菜汁染红的雪地远远就能望见,浓汤和本生灯还会散发出好闻的香气。她想起了山里的村落,想到了自己的家人。她说到了圣诞节、昏黄的灯光和烤鹅,还有开面包房的马列克叔叔。他今天一定又烤出了全村最大的蛋糕。
她知道哈桑不会回来了。孩子出生时他曾陪着她,握着她的手,给她擦额头上的汗珠。她疼得叫出声时,他也不慌不乱——在关键时刻,他总能从容不迫。她相信只要他在身边,自己就不会有事。但她总有一种预感,他终会离开,毕竟他太年轻了。如果两人分开,她只有到远方去爱他,才能安心过日子。她突然觉得很孤独,进而想念起了她的村子和家人。思乡之情如此强烈,以至于心生痛感。她决定第二天早上就坐火车回波兰。
哈桑开着车在城里游荡。他不能去找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黎巴嫩老家的一名女子有了婚约,必须娶她,那是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定下的亲事。亚娜是个好女人,帮他摆脱了牢狱之灾。她办事总能抓住要害,以巧取胜。渐渐地,他感到了愤怒,对自己、家人和所有一切都愤恨不已。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男人刚从一家商店出来,买完了最后几件圣诞礼物。之前他还欠哈桑两万欧元,却就这样消失无踪。几周来哈桑一直在找他。哈桑先停了车,从储物箱中取出一把锤子,尾随那个男人进入一栋房子。他掐住男人的脖子,把他推到墙边,购物袋掉落在地上。男人说,他会还钱的,只是得再等等,求他放过他。哈桑再也听不进他的话。他看着散落在过道的礼品盒,上面印有圣诞老人、绑着金色的丝带,一切突然就涌进脑海中:亚娜和婴儿,黎巴嫩的暑气,父亲,还有未婚妻。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后来一个邻居说,他所见惨叫声中夹杂着捶打声,那是一种湿漉漉的、沉闷的声响,跟在肉铺听到的声音一样。等警察终于把哈桑从男人身上拉开,男人的嘴巴已经血肉模糊。哈桑用锤子敲掉了他十一颗牙齿。
那个夜晚,外面真的飘起了雪。圣诞节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