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俄罗斯人说德语时口音很重。他们三人分别坐在阿姆斯特丹一家咖啡馆的三张红沙发上。俄罗斯人已经喝了几个小时的伏特加。弗兰克和阿特里斯喝的是啤酒。他们看不出俄罗斯人的年纪,可能五十岁左右。自中过一次风后,他的左眼睑就耷拉了下来,右手缺了两根手指。他说自己曾当过红军,参加过车臣战争,边说边举起残缺的手指。他喜欢聊战争。“叶利钦是个娘们,普京才是真汉子。”现在是市场经济,而人人都知道,市场经济就是大家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俄罗斯的议员席位标价三百万美元,部长职位则价值七百万。还是和车臣人打仗的时候更好些,他们更真诚,是群真男人。尽管他杀了很多车臣人,但对他们心怀敬意。那儿的小孩都玩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个个都是出色的战士,顽强不屈。说到这里,他觉得应该为此干上一杯。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
弗兰克和阿特里斯不得不一直听着那个俄罗斯人长篇大论,最后才等到他聊起迷幻药。他说,药丸是乌克兰化学家研制的。乌克兰国有企业被解散后,化学家就失业了,只能出来单干,毕竟还要养老婆孩子。那个俄罗斯人还做其他生意:机关枪、榴弹炮、手榴弹。他的钱包里就放着一张坦克的照片。他深情地看着照片,然后才递给另外两人。他说他还能搞到病毒,但这种买卖太过肮脏。两人都表示认同。
弗兰克和阿特里斯对武器不感兴趣,他们只想要迷幻药。前一晚,两人从迪厅带回三个女生,让她们尝试了这种毒品。女生们德语英语参半地说,她们打算读历史和政治学。他们坐车来到酒店,边喝酒边打闹嬉笑。弗兰克和阿特里斯给她们吃了迷幻药。阿特里斯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女生们的行为。红发女生躺在弗兰克身前的桌子上,把香槟冷却桶里的冰块倒在脸上,大声喊着好热,让人打她,但弗兰克没有兴趣。他站在桌前,褪下裤子,抽着一根大雪茄,臀部以均匀而缓慢的节奏前后移动,女生的双腿抵在他胸前。整个过程中,他还就苏联解体对毒品贸易产生的影响发表了一通极其复杂的讲话,嘴里叼着的雪茄让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阿特里斯躺在床上看着他。他阻止了另外两个女生在他腿间忙活后,她们就睡了过去,其中一个女生睡梦中还含着他的右脚大拇指。阿特里斯意识到,这种迷幻药再适合柏林不过了。
那个俄罗斯人现在谈到了缉毒犬。他对它们了如指掌。“因为太贵,韩国人甚至克隆了缉毒犬。”他说。他们必须在车里焊上特制的金属箱子,然后塞入垃圾袋、咖啡和洗衣粉,所有东西都要用厚塑料膜密封分装,才能成功躲过缉毒犬的鼻子。之后,他又聊回了战争,问阿特里斯和弗兰克有没有杀过人。弗兰克摇了摇头。
“对付车臣人就像吃薯片一样。”俄罗斯人说。
“什么?”弗兰克问。
“薯片。对付车臣人就像在吃一袋薯片。”
“我没明白。”弗兰克说。
“一旦开始杀人,你就不能停下来了,直到把所有人杀光。你一定要把他们都干掉,一个都不能留。”俄罗斯人大笑,突然又严肃起来,盯着自己残缺的手指,说,“否则,他们还会回来。”
“啊,”弗兰克说,“这是薯片的复仇……我们现在可以继续聊聊迷幻药吗?”他想要回家了。
俄罗斯人呵斥弗兰克道:“你这个蠢货,你为什么不认真听我讲呢?看看你的朋友。他就是一团肉,但至少能认真听讲。”
弗兰克望向坐在沙发一角的阿特里斯,见他额头上的一根青筋暴起。弗兰克见识过这根青筋,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们在谈论战争,你却没有时间听?这样我们没法做买卖。你们都是蠢货。”俄罗斯人说。
阿特里斯站了起来,他的体重足有一百一十公斤。他手握玻璃桌边,把桌子掀翻,酒瓶、杯子和烟灰缸全部滑落在地。他朝着俄罗斯人走去。俄罗斯人跳起来,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他从腰间抽出手枪,枪口抵在了阿特里斯的额头上。
“冷静,我的朋友,”他说,“这是一支马卡洛夫手枪,可以给你留一个大洞,非常大,比美国人的玩具枪强多了。你最好先坐下,否则会有大麻烦。”
阿特里斯的脸涨得通红。他往后退了一步。枪口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白印。
“这就对了。先坐下。我们再多喝点。”俄罗斯人说。他又叫来了服务员,他们继续坐下喝酒。
这是一笔好买卖,他们能赚不少钱,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们现在只需要保持克制,阿特里斯心想。
咖啡馆对面是个公交站。没有人注意到坐在候车椅上的女人。她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套在头上,在夜色下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她没有上任何一辆公交,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只有在阿特里斯站起来时,她才短暂地睁开了眼睛。其余时刻,她一动也不动。
阿特里斯和弗兰克都没留意她,也没发现俄罗斯人快速给她打了个暗号。
阿特里斯站在选帝侯大街公寓的阳台上,目送深蓝色的高尔夫轿车离开。外面飘着毛毛雨。二十四小时后,弗兰克会从阿姆斯特丹回来,到时他们将拥有新型定制毒品,比市面上的所有货都要好。俄罗斯人说,可以委托他们销售这种迷幻药,三周后向他支付二十五万欧元就行。
阿特里斯转身走回弗兰克的公寓。这是一栋典型的柏林老式住宅:墙高三点八米,灰泥粉刷,镶木地板,共五个房间。每个房间几乎都是空荡荡的。弗兰克的女友是室内设计师。她说:“必须让房间展现它本身的魅力。”于是,她让人把沙发、椅子及其他家具都搬走了。大家只能坐靠背窄小的灰色毛毡方凳。阿特里斯觉得很不方便。
弗兰克出发前给阿特里斯安排了任务,指令简单、明确——弗兰克总是这样跟他说话。“事情不难,阿特里斯,你只要仔细听着。第一,不能让钥匙离开你的视线;第二,看好玛莎拉蒂;第三,除非布迪要拉屎,否则不要出门。”布迪是弗兰克的大丹犬。弗兰克让他复述了五次:“钥匙,玛莎拉蒂,布迪。”他不会忘的。阿特里斯十分佩服弗兰克,因为对方从不取笑他,反而会指点他做事。阿特里斯总是全部照办,无一例外。
十四岁时,阿特里斯住在柏林威丁一带,是班上最弱小的男孩,总是挨揍。弗兰克一直在保护他。弗兰克给他买了合成类固醇,说吃这个能让他变强壮。阿特里斯也不知道弗兰克从哪儿买的。二十岁时,他被医生诊断出肝损伤,脸上长满脓疱和渗水的肿块。二十二岁时,他的睾丸几乎萎缩不见。但阿特里斯现在很强壮,没有人敢动他。有人说合成类固醇本是给牲畜吃的,他也不信。
他今天打算看几张DVD,喝点啤酒,不时带大丹犬出去遛遛。玛莎拉蒂停在楼下的街边。储物柜的钥匙就放在厨房的桌上。弗兰克把所有事项都写在了纸条上,比如“下午六点给布迪喂食”。阿特里斯不喜欢这只体形硕大的动物,它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弗兰克说,他也给布迪吃过合成类固醇,但不知哪儿出了岔子,大狗变了个样。尽管所有人都觉得阿特里斯脑子不太好使,但他觉得,这次大狗在自己身边不会出什么问题。
他走回空荡荡的客厅,想打开Bang & Olufsen品牌的高级电视。他坐在毛毡方凳上,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怎么用遥控器。阿特里斯感到很自豪,因为弗兰克把公寓、宠物狗、豪车和新中央火车站储物柜的钥匙都交由他照管了。他从桌上拿起一根大麻卷烟,点上火,心想,他们就要发大财了。他打算给母亲更换一套全新的双灶台厨房设备,那是他从弗兰克的一本精美杂志上看到的。他吐了个烟圈,马上又吸了一口,然后把脚架到桌子上,试图认真观看访谈节目。
狗粮是切成小块的牛肉丁,盛在厨房桌上的碗里。大丹犬躺在黑白相间的瓷砖地板上,肚子饿了,就闻着肉味站起来,先是发出呼噜声,接着狂吠不止。阿特里斯丢下遥控器,奔向厨房,但还是晚了一步。狗正把桌布往地上扯,牛肉丁黏成一堆掉落下来。阿特里斯看到大丹犬已选定位置准备就绪,张嘴等待着食物的到来。突然,这堆肉丁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阿特里斯只用了百分之一秒就反应了过来那是什么。他大声喊着“闪开”,从门边飞扑过去。但大丹犬的速度更快,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肉丁掉入它张开的大口中,它没有咀嚼就一股脑儿全吞了下去。阿特里斯滑过地板,撞上大丹犬跟前的墙角。它正在舔地板。阿特里斯冲它咆哮,扒开它的嘴往喉咙深处望去,同时用胳膊肘死死卡住它的脖子。大丹犬发出低吼,冲他反扑过去。阿特里斯反应不及,左耳垂被咬了下来。阿特里斯给了大狗的鼻口处一拳,然后跌坐在地板上,血滴落下来,衬衫也被撕烂了。阿特里斯瞪着大狗,大狗也瞪着他。弗兰克离家才不到两小时,他就把事情搞砸了——大狗把储物柜的钥匙吞进了肚子。
他们差点把他打死。那是个意外。
跨过边境后,弗兰克就被警方的特别行动突击队盯上了。他把车开进一个加油站的停车场,打算去一趟洗手间。突击队长太过紧张,以至于做了一个错误决定——下令抓捕。事后,州警察局不得不向加油站的老板赔偿两个破损的洗手池、马桶、被撬坏的厕所门、空气干燥器的费用并支付清洁费。他们给弗兰克的脑袋套上布袋,将他从厕所里拽了出来,押回柏林。抓捕过程中,他反抗激烈。
从阿姆斯特丹开始,连帽衫女人就一直尾随弗兰克的高尔夫轿车,用一架小型望远镜观察着警方的行动。警方撤退后,她才到电话亭,拨通了阿姆斯特丹一个被盗手机的号码。通话持续了十二秒。接着她回到车上,在导航仪上输入一个地址,放下帽子,重新驶上高速公路。
阿特里斯等了八个小时,还是没等到大丹犬把钥匙吐出来。他不愿再坐以待毙,硬拉着布迪出了门。这时外面雨越下越大,淋得布迪全身湿透了。等它终于钻进玛莎拉蒂,却搞得车里全是狗的味道。他之后必须把坐垫清理干净,但当务之急是拿到钥匙。兽医在电话里说,他得过去一趟。阿特里斯发动汽车,怒气冲冲地猛踩油门,车子从停车位冲了出去,右侧挡泥板擦撞到前面一辆奔驰车的后保险杠,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剐蹭声。阿特里斯骂骂咧咧地下车查看刮痕。他想用手指将刮痕磨平,却被车漆的碎屑划破了手,流了血。阿特里斯踢了奔驰车一脚,然后回到车上,疾驰而去。手指的鲜血染红了方向盘的浅色皮革。
兽医的诊所位于莫阿比特一栋楼房的底层,蓝色牌子上写着“小动物诊所”。阿特里斯的阅读能力不行,等他终于弄懂了牌子的意思,又拿不准布迪算不算“小”动物。他把狗从车里拖出来,在街上用脚踹它的屁股。布迪扑过来想咬他,但没咬到。“你这个垃圾畜生,小崽子。”阿特里斯骂道。他没心思等待,便冲着诊所的女护士大呼小叫,吵得她只能让他先进去。一进诊室,他就往医生面前的不锈钢桌上放了一千欧元,全是面值五十欧元的钞票。
阿特里斯说:“医生,这只死狗吞了把钥匙。我需要钥匙,也想要狗活着。你给这只畜生开个刀,把钥匙取出来,再给它缝好。”
“我得先给狗拍个片子。”兽医说。
“我才不管你怎么做。我只想拿回钥匙,而且有急事得马上走,这条死狗和钥匙缺一不可。”
“如果我给狗开了刀,您就不能把它带走。它至少得静卧两天。您得把狗留在这里。”
“你开完刀我就把它带走。这畜生坚强得很,死不了。”阿特里斯说。
“不行。”
“我多给你点钱。”阿特里斯说。
“不行。多给钱狗也不能马上康复。”
“胡说八道,”阿特里斯说,“钱能治百病。我不是把钱给这只死狗,而是给你。你赶紧开刀,拿出钥匙,再把它缝好。你拿上钱,大家都能高高兴兴地回家。”
“这样行不通。请您理解。无论您给我多少钱都不行。”
阿特里斯陷入思考,在诊所里来回踱步。“好吧,咱们换个思路。这条死狗能不能把钥匙拉出来?”
“如果您运气好,有这种可能。”
“你能给它吃点什么,让它快速排便吗?”
“您是指泻药,可以,这个没问题。”
“这就对了。你看看自己有多笨,为什么还要我向你解释这些?你才是医生啊。赶紧给它吃泻药,多给点,开到给大象吃的剂量。开始吧,赶紧。”
“您必须喂它天然的泻药,比如动物的肝脏、肺或乳房。”
“什么?”
“这些很管用。”
“你疯了吗?我从哪里搞到动物乳房。我总不能让狗去捕猎牛,然后把牛乳房咬下来吧。”阿特里斯望向女护士的胸部。
“您可以去肉铺买。”
“你现在就给它喂药,快点!你是医生,专门负责开药。肉铺老板卖动物的乳房。每个人的职责不同。你明白吗?”
医生不想再多费口舌。一周前银行才来信催缴欠款,现在桌上就摆着一千欧元。最终,他给大丹犬开了动物通便剂。由于阿特里斯又往桌上多放了两百欧元,药量给到了建议剂量的五倍。
阿特里斯拉着布迪回到街上。外面大雨倾盆。他不停地咒骂着。医生说,要让狗多运动,泻药才能更快起效。他不想淋得全身湿透,于是用副驾驶门夹住狗链,缓慢往前开。狗跟着玛莎拉蒂一路小跑。路上的其他车鸣笛催促时,阿特里斯就把车载音响的音乐开大。一名警察把他拦了下来,阿特里斯说狗生病了。警察大声呵斥了他,他只能把狗拉回车里,继续往前开。
刚到下一个拐角处,他便听到了一阵可怕而低沉的呼噜声。大丹犬张开嘴,喘着粗气,痛苦地狂吠,然后开始排泄。它蜷缩在前排座椅上,从靠背间隙使劲地往后挤,把坐垫都咬下了一大块。液体状的排泄物喷射到座椅、车窗、车内地板和后窗台板上。狗爪子还把排泄物抹得到处都是。阿特里斯紧急刹车,从车上跳下来,迅速关上驾驶座的车门。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阿特里斯一直在雨中站着。车窗内侧起了雾。他隐约能看见狗的鼻口、红色牙龈和尾巴。伴着响亮的吠叫,排泄物不断地喷射在车窗上。阿特里斯想到了弗兰克,还有自己的父亲。小时候,父亲骂他笨得连路都走不直。阿特里斯心想,或许父亲说的也有道理。
柏林看守所的医院里,弗兰克从昏迷中醒来。警方的特别行动突击队下手太重,他出现了严重的脑震荡,全身红肿,锁骨和右上臂骨折。侦查法官在他的病床前下达了羁押令,初步指控只涉及拒捕及人身伤害:导致八名警察中的一名小指骨折。警方没有发现任何毒品,但他们确信是被他藏到了其他地方。
我接下了弗兰克的辩护委托。弗兰克打算保持沉默。检察院很难证明他进行过毒品交易。羁押审查会在十三天后举行,到时如果没有新证据,弗兰克就会被释放。
“你身上一股屎臭。”哈桑说。
阿特里斯过来前给他打过电话。在那之前,他在玛莎拉蒂上足足找了一个小时,衬衫裤子都沾满了排泄物,但还是一无所获。钥匙肯定还在大丹犬体内。阿特里斯一时束手无策。而哈桑是他的表哥,整个家族公认的聪明人。
“我知道我身上有屎臭。车里很臭,布迪全身都很臭,我也一样。我知道,不用你说。”
“阿特里斯,你真的全身都臭死了。”哈桑说。
哈桑的店位于柏林城市快铁铁道下的一处拱洞里。这种拱洞改建的场地很常见,铁路部门会将它们对外出租。那里聚集了汽车修理厂、仓库和废品回收站。哈桑以处理废弃轮胎、从中赚取清理费为生。他所做的就是用卡车运走废弃轮胎,然后扔到他在勃兰登堡州某片森林发现的一处峡谷里。他赚了不少,大家都夸他有商业头脑。
阿特里斯跟哈桑讲了狗的事。哈桑让他把狗牵进来。大丹犬看起来很虚弱,一身白毛被染成了棕色。
“这只死狗也很臭。”哈桑说。
阿特里斯叹了口气。
“把它绑在铁柱上。”哈桑说。
他给阿特里斯指了指后屋的淋浴间,递给他一套干净的橙色环卫服。
“这是什么?”阿特里斯问。
“我处理轮胎时穿的。”哈桑说。
阿特里斯脱下脏衣服,将其塞到垃圾袋里。二十分钟后他从淋浴间出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血泊里的千斤顶。哈桑正坐在椅子上抽烟。他指了指地上的狗尸。
“不好意思,但你最好先把衣服脱下来。如果你穿成这样开刀,又会搞得一团糟。这是我最后一套干净衣服了。”
“该死。”
“这是唯一的办法,否则钥匙永远取不出来,它被卡在狗的胃里了。我们再去搞条新狗。”
“那玛莎拉蒂呢?”
“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安排人去偷一辆一模一样的。我们等着就行。车子会有的。”
深夜两点,阿特里斯回到了选帝侯大街的公寓。他把新搞到的玛莎拉蒂停放在地下车库。这辆车和原先那辆全然不同:车身是红色而非蓝色,座椅是黑色而非米色。他很难向弗兰克交代。
阿特里斯乘电梯上了楼。钥匙插进门锁后卡了一下,但他太累了,没留意到异常。他无从抵抗,甚至试都没试。女人身形纤细,穿着连帽衫,看不清脸。她的枪硕大无比。
“把嘴张开。”她说,声音很亲切。
她把枪管塞进阿特里斯嘴里,上面有股润滑油的味道。
“慢慢后退。如果你乱动或者我没站稳,你的后脑勺就没了。所以,一定要小心,听明白了吗?”
阿特里斯小心翼翼地点头,枪管上的准星硌到了他的牙齿。他们走进了客厅。
“我现在要坐到凳子上,你得跪在我面前,动作慢点。”她跟他说话的方式就像医生对待病人一样。女人在毛毡方凳上坐下。阿特里斯跪在她跟前,嘴里一直含着枪管。
“很好。从现在起,只要你不犯任何错误,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我不想杀你,但杀了你也无妨。你明白吗?”
阿特里斯再次点了点头。
“那么,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她放慢语速,慢到让阿特里斯可以听懂每一个字。她往后靠着椅背,跷起二郎腿,阿特里斯不得不跟着她的动作把头向前倾。
“你和你的伙伴订购了我们的迷幻药。你们需要向我们支付二十五万欧元。你的伙伴在高速公路上被捕了。我们对此感到遗憾,但你还是得付钱。”
阿特里斯咽了咽口水,心想,弗兰克这回倒大霉了。他点了点头。她停了一会儿,直到确定阿特里斯听懂了她的话。
“我很高兴你都听明白了。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拿开嘴里的枪管回答,答完后再把枪管塞回嘴里。就这么简单。”
阿特里斯已经习惯了她的声音。他不必思考,只需跟着声音的指令做就行。
“钱在哪里?”她说。
阿特里斯开口道:“钱在火车站。布迪吞了钥匙,它把屎拉得到处都是,我只能……”
“住嘴,”女人打断他,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马上把枪管塞回去。”
阿特里斯默不作声地照女人的吩咐做了。
“你的故事太长了。我不想听小说。我只想知道钱在哪里。我现在再问你一次,希望你只用一句话回答。你可以好好想想怎么说,想好了再张嘴。但只能说一句话。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蛋蛋切下来。听明白了吗?”
她的声音依旧尖锐。阿特里斯开始冒汗。
“钱在哪里?”
“在中央火车站的储物柜里。”说完,阿特里斯立即把枪管含回嘴里。
“很好,你已经上道了,就这么做。现在,下一个问题。你先想清楚,然后张嘴说一句话,说完就闭嘴。想好答案再开口。好了,这个问题是,储物柜的钥匙在谁手上?”
“我。”阿特里斯说完便闭上了嘴。
“你带在身上吗?”
“带了。”
“做得好。这样我们就能继续了。下一个问题是,你的车在哪里?”
“在地下车库。”
“看样子我们配合得很好。接下来得复杂一些了。我们这么做:你站起来,但动作要慢。明白吗?关键在于慢慢来。我们都不希望因为我受到惊吓而枪走火吧。如果大家都小心点,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阿特里斯慢慢起身,嘴里一直含着枪管。
“我现在要从你嘴里拿出枪。然后,你转身走向门口,我跟在你身后。我们要一起去火车站。如果钱在那里,你就可以走了。”
阿特里斯张开嘴,让她拔出枪管。
“出发之前,你还得知道一件事。这把枪装的是特殊弹药,它含有一滴甘油。你走我前面,如果逃跑,我就只能开枪。甘油会在你体内爆炸,你将尸骨无存,听明白了吗?”
“明白。”阿特里斯说。他绝对不会逃跑的。
他们乘电梯下了楼。阿特里斯走在前面,推开了地下车库的门。有人大喊一声:“就是那个浑球!”阿特里斯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根金属棒球棍,上面有一抹血红。
他们偷了不该偷的玛莎拉蒂。车主是一名说唱歌手。他当时正和女朋友在施吕特大街吃晚饭,饭后找不到车,就给警察局打了电话,却被告知车没被拖走。这件事搞得他女朋友心情很差,也令他烦躁不已。他给克罗伊茨贝格区的老朋友穆哈尔·埃尔·凯塔尔打了个电话,对方答应帮他摆平这件事。
只要你不是警察,就不难弄清被偷的车在谁的手上。凯塔尔是一个大团伙的头儿,团伙成员都是黎巴嫩的库尔德人,来自同一个村庄。凯塔尔想找回那辆车。他说得很清楚,他的朋友,也就是那个说唱歌手,现在成了名人,他一定要帮这个忙。凯塔尔派去找哈桑的四个手下并不想杀他,只想知道他是为谁偷的车。但是中间出了点状况。四个手下回来说,哈桑拼死反抗,虽然交代了车子的下落,可还是死了。
阿特里斯清醒过来时,被全身赤裸地绑在椅子上。那是个无窗的潮湿房间。阿特里斯感到一阵恐惧。克罗伊茨贝格的每个人都对这个地下室有所耳闻。它属于凯塔尔的地盘。大家都知道凯塔尔喜欢用酷刑。据说那是他从黎巴嫩战争中学到的。坊间还有很多相关传闻。
“这是在干什么?”阿特里斯问坐在桌旁的两个人。他的舌头干涩肿胀,双腿之间摆着一个接了两根电线的汽车电池。
“等。”年轻些的那个人说。
“等什么?”
“等就对了。”年长一点的人回答。
十分钟后,穆哈尔·埃尔·凯塔尔走下楼梯。他看了一眼阿特里斯,然后回头呵斥两个手下。
“我已经跟你们讲过上千次了,要在椅子下面铺塑料防水布。为什么你们总是不明白?下次我不会再说了,看你们怎么收拾现场。”
事实上,凯塔尔不愿意用酷刑。多数情况下,一句话就能让对方乖乖招供。
“你想要什么,穆哈尔?”阿特里斯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偷了一辆车。”凯塔尔说。
“不,我没有,是另外几个小伙子偷的。另一辆玛莎拉蒂里全是狗屎。”
“好吧,我明白了。”凯塔尔说,尽管他并不明白,“你要赔偿车子的损失,那是我一个朋友的。”
“我赔。”
“你还要补偿我。”
“当然。”
“钱在哪里?”
“在中央火车站的储物柜。”阿特里斯现在已经知道,长篇大论并没有用。
“钥匙在哪里?”凯塔尔说。
“在我的钱包里。”
“你们两个蠢货,”凯塔尔对两个手下说,“为什么不搜他的身?什么都要我来做。”
凯塔尔走到阿特里斯身前。
“为什么穿着环卫服?”凯塔尔问。
“说来话长。”
凯塔尔拿到了钱包,里面有一把钥匙。
“我要亲自去火车站。你们看好他。”他交代完手下后又对阿特里斯说,“如果钱在那里,你就可以走了。”
他走上楼梯,却又倒着退了下来,嘴里含着一把枪。凯塔尔的两个手下抄起了棒球棍。
“把球棍放下。”持枪的女人说。
凯塔尔用力点头。
“如果大家都保持冷静,就没人会出事,”女人说,“现在,我们一起来解决问题。”
半小时后,凯塔尔和他那个年长的手下被缆绳绑着,坐在地下室的地板上,嘴巴用胶带封住了。年长的手下身上只剩一条内裤,阿特里斯穿上了他的衣服。那个年轻的手下坐在一大摊血泊里。他犯了个错——从口袋里掏出了短钢棍。当时,女人的枪管还塞在凯塔尔嘴里,她左手从连帽衫的腰包里掏出剃刀,翻开后旋即往他右大腿内侧用力一划。整个过程极其迅速,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瘫坐在了地上。
“你的大腿动脉已经被我割断了,”她说,“你会因失血过多而死,整个过程将持续六分钟。你的心脏会像泵一样把你体内的血液源源不断地压出来。你的大脑会先供氧不足,然后失去意识。”
“请救救我。”他说。
“现在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还有机会活命。方法很简单,你得把手指伸进伤口找到动脉断掉的地方,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它。”
那人狐疑地望着她,血泊越来越大。
“如果我是你,我会动作快点。”她说。
他在伤口处折腾了好久。“我找不到,该死的,我找不到那个位置!”然后,血突然止住了。“找到了。”
“从现在起你不能松手。如果想活命,你就得乖乖坐着不动。等医生过来,他会用一个小钢夹夹住动脉。所以老老实实待着吧。”
接着,她对阿特里斯说:“我们现在就走。”
阿特里斯和女人开着偷来的玛莎拉蒂来到中央火车站。阿特里斯走到储物柜前,开锁,把两个袋子拿到女人面前打开。她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里面有多少钱?”她问。
“二十二万欧元。”阿特里斯说。
“另一袋是什么?”
“一点一公斤可卡因。”阿特里斯说。
“很好,两个我都要。事情就此了结。我要走了,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也从来没有见过我。”她说。
“好的。”
“重复一遍。”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阿特里斯说。
女人拿着两个袋子转身离开,往自动扶梯的方向走去。阿特里斯稍待片刻,然后冲进了最近的电话亭,拿起听筒,拨通了报警电话。
“有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女人,身高约一米七,身材苗条,正向中央火车站的出口走去。”他了解警方术语,“女子持有枪械,身上有一袋假币和一公斤可卡因。她偷了一辆蓝色,哦不,红色的玛莎拉蒂。车子停在二层停车场。”说完,他挂掉了电话。
他又回到储物柜前,将手伸进去。投币槽后粘着第二把钥匙,从外面是看不到的。他用这把钥匙打开了隔壁的储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袋子,快速地往里看了一眼,钱还在。然后,他回到候车大厅,乘自动扶梯去往城市快铁的站台。他看到女人倒在了最底层的地上。八名警察正围着她。
阿特里斯搭上了前往夏洛滕堡的最近一班城市快铁。列车开动时,他向后靠了靠。他拿到了钱。从阿姆斯特丹寄过来的大包裹将在明天送到母亲那里,迷幻药就掺在其中。弗兰克还往里面放了能发出红绿光的风车。母亲就喜欢这类东西。俄罗斯人跟他们说过,现在的邮局还没有配备缉毒犬,成本太高了。
那个女人会被判四到五年。所谓的可卡因只是一袋白砂糖,但弗兰克和阿特里斯以前也被假币骗过。另外,女人还要背负持枪和偷车的罪名。
再过几天,弗兰克就会被放出来,没有证据可以起诉他。迷幻药将会大卖。等他回来,阿特里斯会送他一只幼犬,体形无论如何都要小一些。他们省下了二十五万欧元,女人被捕的损失要算到俄罗斯人头上,这就是规矩。弗兰克会给自己买一辆玛莎拉蒂总裁系列的豪车。
阿特里斯给我讲完所有来龙去脉后说:“女人就是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