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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家人

作者:德-费迪南德·冯·席拉赫 当前章节:266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3

瓦勒以最佳成绩从汉诺威的一所高中毕业。他的父亲曾是名钢筋工人,个子瘦小,双肩下塌。尽管妻子抛下孩子弃他而去,他还是想方设法让儿子上了文理中学。瓦勒毕业十六天后,父亲去世了:他失足跌入建筑工地新浇注的混凝土床,手上还拿着啤酒瓶。施工人员来不及停下机器,父亲活活淹死在混凝土泥浆里。

参加葬礼的除了瓦勒,还有父亲的四个工友。瓦勒穿着父亲仅有的一套西装,十分合身。他有着和父亲一样的国字脸与薄嘴唇,但眼睛和其他方面却与父亲全然不同。

德国学业基金会为瓦勒提供了奖学金,但他没有接受。他买了一张去日本的机票,只带上一个行李箱就飞往京都,在当地一家寺院待了十二个月。这一年他学会了日语,随后便受聘于东京一家德国机械制造公司,五年后成了分公司总经理。他住在一处廉价的膳宿公寓,挣来的钱全都拿去投资了。一家日本汽车制造商把他挖走,六年后他晋升到了外籍员工所能达到的最高职位。当时他的银行账户存了约两百万欧元,但他仍然住在那家膳宿公寓,没什么日常开销。三十一岁那年他辞职搬到伦敦,八年后在股市赚了近三千万欧元,但他还是住在伦敦的一处小屋子里。三十九岁时,他在巴伐利亚的一个湖边买了一幢庄园大宅,其他钱都买了国债,从此不再工作。

几年前的夏天,我在那个湖边租了一处小屋,住了三周。各家之间没有栅栏,透过树林就能看到那幢庄园大宅。在我屋前的码头上,我第一次见到了瓦勒。他做了自我介绍,问我是否能在这儿坐坐。我们两人年纪相仿。那天很热,我们把脚伸进水里,看着往来的小艇和身穿各色衣服的冲浪者,几乎没怎么交谈,却也不觉得尴尬。两个小时后,他回了家。

第二年夏天,我们约在法兰克福酒店的大堂见面。我到得有点晚,他早就在等着了。我们点了咖啡。我因为出庭忙了一整天,感到有些疲惫。他让我一定要再回湖边看看,说那里每天早上都会有一大群苍鹭从湖面和屋顶飞过。最后,他问能否给我寄一份文件。

文件在四天后送达。是一份由侦探事务所搜集的关于他家人的资料:

瓦勒的母亲在离家一年后再婚,又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瓦勒同母异父的弟弟弗里茨·迈纳林。迈纳林两岁时,父亲离家出走;他刚上小学,母亲又因酒精中毒意外身亡。迈纳林被送到了儿童之家。他梦想做一名木匠,儿童之家便帮他安排了一份学徒的工作。但他开始和朋友们喝酒,不久就因酗酒过度,上午常常无法按时上班,最终被辞退。他离开了儿童之家。

自那之后,他就走上了犯罪道路:偷盗,斗殴,扰乱交通秩序。他曾两次短暂入狱。在慕尼黑啤酒节上,他喝了太多,血液酒精浓度高达千分之三点二。他当众骚扰两名女子,最后被按醉酒犯罪的标准判了刑。之后他日渐堕落,公寓也没了,只能住进流浪者收容所。

啤酒节事件发生一年后,他抢劫了一家食品商店。后来他只对法官说自己需要钱。可实际上,他在作案前夜喝得酩酊大醉,以至于女店员用一把簸箕就把他制服了。他被判了两年零六个月监禁,但因要接受戒酒治疗而提前获释。

有几个月他努力保持清醒,还找了个当销售员的女朋友,两人搬到了一起。他十分善妒。有一次她回来晚了,他就用锅盖砸她的左耳,导致她耳膜破裂。法官又判了他一年。

迈纳林在监狱结识了一名毒贩。两人出狱的时间仅相隔一周。毒贩劝说他从巴西携带可卡因回德国。迈纳林拿到了机票和五百欧元报酬。警方收到线报,在他去往里约热内卢机场的出租车上将其逮捕,发现他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藏了十二公斤高纯度可卡因。他被关进当地看守所,等待审判。

文件资料到此结束。我读完后给瓦勒打了电话。他问我是否愿意为他关在巴西的同母异父的弟弟安排辩护事宜。他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但觉得自己还是得救他。他想让我亲自飞过去,请律师,联系大使馆,处理一切事务。我同意了。

里约热内卢的看守所没有隔间,只有内设狭窄木板床的牢笼。一众囚犯蜷缩双腿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墙上还有蟑螂在爬。迈纳林蓬头垢面。我告诉他,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为他支付了辩护的费用。

我聘请了一名出色的刑事辩护律师。迈纳林被判处两年监禁,之后被引渡回德国受审。由于巴西监狱条件恶劣,那里的一年刑期相当于德国的三年。因此,德国停止审理此案。他被释放出狱。

三周后,他在酒馆因半瓶苦艾酒跟一个俄罗斯人发生争执。两人都喝多了,酒馆老板把他们扔了出去。

酒馆门前是一处工地,迈纳林捡起一个施工照明灯就往对方头上砸去。俄罗斯人倒在地上。迈纳林打算回家,但找不到方向了,只是绕着工地的围栏打转,二十分钟后又回到了原地。俄罗斯人正在前面不远处爬行,身上血流不止,急需救助。照明灯还放在地上。迈纳林拿起灯就往下砸,直到俄罗斯人断了气。他在作案现场直接被捕了。

等再次来到慕尼黑,我开车去见了瓦勒。

“您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再也不想帮他了。”

那一天晴朗宜人。挂有绿色百叶窗的黄色宅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坐在底层的船库里。瓦勒穿了一条米色的短裤和一双白色棉布鞋。

“您稍等一下,我去拿点东西。”他回到楼上。阳台上躺着一名年轻女子。湖面平静无波。

瓦勒回来后,递给我一张照片。

“这是我的父亲。”他说。

那是一张七十年代用宝丽来拍的照片。有些褪色,呈现出橙棕色调。上面的男人看起来就像瓦勒本人。

“他进过四次监狱,”他说,“三次是因为主动挑起斗殴,还有一次是盗窃。他偷了收银机里的钱。”

我把照片还给他。瓦勒把它塞进口袋。

“他的父亲一九四四年被纳粹分子判处死刑,因为他强奸了一名女性。”他接着说。

他坐回椅子上,朝湖面望去。两艘小艇正在比赛,蓝的那艘眼看就要赢了,紧接着,红的却突然改变航向,退出了比赛。瓦勒起身,走到烧烤架前。

“很快就可以吃了,您也留下吧?”

“好,”我说,“乐意之至。”

他用一把叉子捅了捅炭火。

“我们的后代也不见得会变好。”他突然说。这是他最想说的话。

他的女朋友下楼加入了我们。我们聊了别的话题。吃完饭后他送我到车前。这个孤独的薄唇男人。

几年后,我从报纸上得知了瓦勒的死讯。他在水上遭遇风暴,从船上落水溺亡。他的财产捐赠给了日本的那家寺院,大宅则留给了巴伐利亚湖边小镇的政府。我喜欢瓦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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