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琳娜在黑森林高地长大。海拔一千一百米的高地上,坐落着十一户农舍、一座小教堂和一家仅在周一营业的食品超市。她家那栋斜顶的三层建筑位于村子尽头,原是母亲娘家的房子。在她家的院子背后是森林,再后面是山崖,接着又是森林。她是村里唯一的小孩子。
父亲是纸业公司总代理,母亲是教师,两人都在山下的城市工作。卡塔琳娜十一岁那年,常在放学后去父亲的公司,待在他的办公室里,专心听他打电话处理报价、折扣和交货期限之类的事务。父亲耐心地跟她解释所有事情,直到她明白为止。学校放假时,父亲就带着她出差。她帮父亲收拾行李、整理衣服,在旅馆等他办完公事回来。十三岁时,卡塔琳娜已经比父亲高出半个头,她身材很纤细,皮肤白皙,秀发近乎乌黑。父亲称她为白雪公主,每当有人打趣说他娶了一位年轻的妻子,父亲总会开怀大笑。
卡塔琳娜过完十四岁生日的两周后,正值那年初雪。天空晴朗,寒气逼人。家门前摞放着新木瓦,父亲打算在入冬前用它翻新屋顶。如往常一样,母亲正载着卡塔琳娜去学校。一辆货车行驶在她们前方。整个早上,母亲什么话都没说。
“你爸爸爱上了别的女人。”她终于说了句话。路边的树上挂着雪花,远处山峰白雪皑皑。她加速超过前面的货车,货车车厢一侧印着“南国水果”,每个字的颜色都不一样。“他的女秘书。”母亲补充了一句。她开得太快了。卡塔琳娜认识那个女秘书,对方一直十分友善。父亲什么都没跟我说——她当时内心只有这个想法。她用指甲戳着书包,直到指间感受到疼痛。
父亲搬进了城中的一栋房子。卡塔琳娜再也没见过他。
半年之后,家里的窗户外钉上了木板,自来水管全部排空,电闸也被拉下。母亲带着卡塔琳娜搬到了波恩,她们有亲戚住在那儿。
卡塔琳娜用一年的时间摆脱了家乡的口音。她为校刊撰写政论文章,十六岁时,当地一家日报首次刊登了她的作品。她留意着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
因为高中毕业考试成绩最好,卡塔琳娜得在学校大礼堂做毕业演讲。她感到不太自在。在随后的毕业晚会上,卡塔琳娜喝多了。她和同班的一个男生一起跳舞,还吻了他。隔着牛仔裤,她感觉到男生勃起了。他戴着一副仿牛角框眼镜,手心汗津津的。卡塔琳娜有时会想到别的男人,那种自信、成熟的男人,想象着他们转过头来对她说:你真漂亮。但他们离她生活的圈子太遥远了,对她来说还十分陌生。
那个男生开车载卡塔琳娜回家。车停在她家公寓门口,她在车上满足了他。过程中,她一直想着毕业演讲时的失误。然后她上了楼。她又一次在浴室里用指甲剪划破手腕。这次血流得要比以往多。她在找止血绷带时,把瓶瓶罐罐都碰倒在了洗手池里。
“我是一件残次品。”她想。
高中毕业后,她和一个高中同学合租了一个两居室套间,进入大学开始攻读政治学。两个学期后,她成为学生助理,周末还兼职当商场宣传单的内衣模特。
第四学期时,她在一名州议员那儿实习。议员来自艾费尔地区,父母在家乡经营时装店。那是他的首个任期。议员只是外表看起来比卡塔琳娜之前的男友年长一些,也是那种自顾自的做派,与其说他是个成熟男性,倒不如说更像个小伙子,身材矮小、粗壮,长着一张和善的圆脸。卡塔琳娜对他的政治前途不抱希望,但她并没有说出口。在走访选区时,议员把卡塔琳娜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他为我感到自豪,卡塔琳娜心想。晚餐时,他们讨论了第二天要出席的活动,他探身越过饭桌,亲了卡塔琳娜一下。两人一同回了议员的房间。他过度兴奋,以至于瞬间就结束了。他感到有点难堪,卡塔琳娜安抚了他。
她没有搬家,虽然现在大多时候都在他那里过夜。他们偶尔出门旅行,但仅限于短途,他太忙了。卡塔琳娜小心翼翼地修改他的讲稿,不想伤害他的自尊。每次做爱,他都激动得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打动了她。
卡塔琳娜没有庆祝自己的毕业,她跟家人和朋友说,她太累了。男友出席活动后晚归,当时卡塔琳娜已经上床了。他系着她送的领带,拿过一瓶香槟,打开瓶盖,站在床边问卡塔琳娜是否愿意嫁给他。你不用马上答复我,他拿着酒杯说。
当天夜里,她走进浴室,瘫坐在淋浴头下,任由热水冲刷全身,直到皮肤几乎要被灼伤般通红。她心想,这种感觉会一直跟着她。在中小学时,卡塔琳娜就意识到了它的存在。当时她称其为背景辐射,正如宇宙中无处不在的微波。她默默落泪,感觉好受一些后,一股羞愧感却又席卷而来。
“我们下周回去看望我的父母吧。”吃早餐时,男友说。
“我不去。”她说。
然后她谈起了他的自由和她自己的自由,提到两人还有很多事要体验。她长篇大论地说着那些与事实不符或与他们无关的东西。盛夏的暑气从敞开的窗户扑进来,她语无伦次,分不清是非对错,直到再也无话可说。她站起身,收拾男友摆好的餐桌。她觉得受到了伤害,既空虚又疲惫。
她又躺回了床上。她听到男友在隔壁房间哭泣,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又做了一次爱,好像这意味着什么,但又什么都不是,也与承诺无关。
下午,卡塔琳娜将个人物品塞进两个塑料袋里,公寓钥匙留在了桌上。
“我没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她说。他没有回头看她。
她路过大学校园,穿过王宫花园那散发着热气的草坪,沿着林荫大道走到宫殿前。她在长椅上坐下,蜷起双腿,鞋面满是尘土。宫殿顶端的圆球闪耀着铜绿色的光泽。风往东吹,势头越来越猛,随后,暴雨来临。
她住处的空气令人窒息。她脱下外衣,倒在床上,立即睡着了。醒来时,她听到了风雨声,还有附近教堂的钟声。然后她又一次入睡,再次醒来时,周围一片死寂。
卡塔琳娜开始在一家政治基金会工作,接待前来参加各种会议的政治家、企业家及政治说客。开会的酒店散发着洗手液的味道,男性宾客吃早餐时都把领带搭上肩膀,以免弄脏。日后这段经历给她留下的只是一段模糊的记忆。
她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基金会主席看到了她的天赋:每个人都喜欢她,她的寡言少语反而让大家愿意向她分享更多。基金会主席让卡塔琳娜担任他的顾问,陪伴他左右,为他撰写新闻稿、出谋划策。基金会主席说她的工作能力十分出色,但她认为自己一文不值,表里不一,工作内容也无足轻重。出差时,他们有时会睡在一起,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这样生活了三年之后,她的身体开始隐隐作痛,体重也不断下降。工作之余,她甚至疲累到无力约见朋友,一次会面、一通电话或一封邮件,都会让她筋疲力尽。夜里她也总是将电话放在床头。
趁着两场会议间隙,卡塔琳娜去拔智齿,这期间却突然精神崩溃了。她一直哭闹,无法自抑,牙医只好给她注射了镇静剂。药性太过强烈,她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医院。
她坐了起来,身上只穿着敞露后背的病号服。窗前挂着黄色窗帘。随后,走进来一名心理治疗师,他冷静而温柔。她与治疗师交谈了许久。治疗师说,她太在意别人了,要小心照顾自己,学会将自己视作独立的个体。如果她不做出改变,情况还会恶化。
一周后,她辞去了基金会的工作。
在那次精神崩溃过去四个月后,基金会主席打电话给她,问她身体是否好转。他说柏林一家软件公司正在招聘新闻发言人,同事都是年轻人,他推荐了她。他觉得或许她会感兴趣,无论如何,他都祝她一切顺利。
卡塔琳娜明白自己必须重新开始工作,生活节奏已经被打乱太久了。她联系了那家公司,一周后飞往柏林。她以前经常来这座城市,但只知道政务中心、各种会议室和装了空调的酒吧。
软件公司的总裁比她年轻,牙齿洁白,眼睛澄蓝。他向她展示了如何操作公司开发的手机应用程序,领着她参观了各处工作间,员工们十分年轻,大多都盯着电脑屏幕。
傍晚,她回到旅馆,把躺椅推到敞开的窗户前,脱下鞋子,将双脚搁到窗台上。交通信号灯红绿交替的光影轮番映照在门前大树上。街对面的一间公寓里亮起了灯。她看到了屋里的书架和照片,还有窗台上立在窗帘之间的蓝白色花瓶。房间里有窗前菩提树和栗子树的气味,以及楼下入口处出租车的柴油味。
次日清晨,卡塔琳娜坐飞机返程。她回想起自己的第一任男友,还有二人的普罗旺斯之行,然后他们沿着海岸线,越过比利牛斯山,一路去到西班牙。那是他们的第一次长途旅行。火车行驶缓慢,每半小时就停靠一次,很多站点都没人上下车。轨道两旁是玫瑰花和薰衣草园地,乡间明媚而迷人。她把头搁在男友腿上,虽然没能看见大海,却总能感受到海的方向。
飞机降落后,她在座位上呆坐了很久。直到有人提醒她得离开机舱,她才点头示意。走过机场大厅时,她感到很冷。她坐上一辆出租车,见仪表盘边贴着照片,上面是一位戴头巾的女士和一个穿着足球运动服的少年。车子行过一座桥,开阔的莱茵河在阳光下流淌。
卡塔琳娜开始在柏林的软件公司工作。工作内容很简单,处理新闻稿,接受采访,偶尔和客户吃饭。她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女性。有一次,她在同事的电脑上看到自己的头像,它被拼接到了一名裸体女子身上。程序员们有时会跟她搭讪。她从不回应,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州法院的信件用的是环保信纸。卡塔琳娜被委任为参审员,任期五年。她拨打了信纸抬头的电话,说明这是个误会,她没有时间做这个。电话那头的男人很不耐烦地告诉她,可以试着拒绝委任,听起来他经常这样回答。他说,只要她是州议会、联邦议会、联邦参议院或欧盟议会的议员,或者是医生或护士,就能拒绝委任。他提醒道,这些规定都写在《法院组织法》上,她可以自行查阅。如果她仍坚持认为自己有无法胜任的理由,也可以写信申请,法院会在征询检察院的意见后做出决定。
卡塔琳娜询问了公司的法律顾问。他认为她只能接受。
首次出席庭审的那天上午,卡塔琳娜来得太早了。查验身份证件后,她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审判庭。法警查看了传票,点点头,打开审判庭旁边的审议室,让她进去等候。她来到桌子旁坐下。随后,法官进来,就天气和卡塔琳娜的职业同她寒暄了几句。法官说,他们今天将审理一起人身伤害案。第二位参审员直到快开庭才到达,他是一所职业学校的教师。他告诉卡塔琳娜,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参审。
九点过几分后,他们从侧门进入审判庭。全体起立。法官宣布庭审开始,不过先要让新参审员进行宣誓。接着,他开始逐句宣读誓词,卡塔琳娜得跟着念,同时举起右手,一张以大写字母打印的誓词就放在她面前。宣誓结束后,全体落座。被告人坐在辩护律师身旁,法警在看报纸,没有旁听观众。
法官先向辩护律师及检察官致以问候,然后询问被告人的出生日期及住所。被告人已经被羁押了四个月。女书记员一五一十地记下所有对话,她就坐在卡塔琳娜身旁。她的字迹有点潦草。
检察官起立宣读起诉书,指控被告男子蓄意对其妻子造成人身伤害。辩护律师称,他的委托人“暂且不发言”。法官请法警传唤证人到场。
证人坐下,把她的手提包放在地上。法官说,她不一定要发言作证,因为她是被告人的妻子;如果要发言,请务必基于事实。
女人说,事情要从黄色便笺说起。丈夫总给她写便笺,这是多年来的习惯。他的口袋里一直放着一种自带粘胶的黄色便笺本,他会在上面列出他去上班后妻子要做的事情,比如餐具上贴了写着“冲洗”的便笺,衣物上贴了“洗涤”,冰箱上贴了“奶酪”或者其他需要采买的食物。他把便笺贴得到处都是,这让她无法忍受。她曾告诉丈夫,她受不了这些黄色便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丈夫没有就此打住,还是不断地贴便笺。他抱怨自己每天上班很辛苦,还要分心料理家务。“蠢得跟猪一样。”这是丈夫最喜欢对她说的话。“什么都不会做,”他每天都在念叨,“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她无法生育,丈夫很久之前也对此有过埋怨。这让她难过了很多年。可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况且他也不再提起这件事。
到了夏天,他们几乎总是待在户外,一个位于高速公路和机场之间的小花园。他们在那儿盖了一间小屋。丈夫说,连花园都是他亲自打理的,妻子只有一次“主动”从市场买了些蓝色花苗回来种在那里。他却把花苗都挖了出来。他觉得,那种鲜花不适合种在那儿。
法官在翻阅卷宗。上面写着,丈夫已经因对她实施家暴而四度被判刑,每次出事都是医院报的警。最近一次,他用橡皮艇的船桨殴打妻子,被判刑后获得缓刑。而在本案中,他已被羁押候审,如果罪名成立,缓刑就会被撤销。
“您知道吗?他喝了酒之后,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女人说。她觉得他是个好人,只是喝酒毁了他。
事发当天,他们在花园里烧烤,邻居们也在场。她将香肠放到烤架上,丈夫和邻居围坐在外面的桌子旁,一边闲聊,一边喝啤酒。她先是去厨房取了面包,接着回到了烤架前,然后便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听着丈夫的谈话声,心思突然就不在烤香肠上了。她眼看着香肠被烤到裂开,油脂滴到炭火上,香肠被烧焦。丈夫走过来,大声呵斥她笨到连烧烤都不会,还用拳头殴打她的后脑勺。她觉得被打也无所谓,几乎没有反应,只是单纯感到什么都不在乎了。随即他一脚踢翻烤架,炭火飞溅,灼伤了她的小腿和脚掌。邻居开车将她送到医院,丈夫没有跟去。她说,烫伤只留下了几处小伤疤,“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法官宣读了医院的急诊报告。那女人说,没错,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法官询问卡塔琳娜和另一名参审员,是否要对证人提问。那名参审员摇头。卡塔琳娜脸色苍白,害怕自己说不出话来。
“感到什么都不在乎时,您想到了什么?”卡塔琳娜问道。
那女人抬起头,望着她,想了好一会儿。
“想到了我们的车。”她说。那是他们的第一辆车,当时他们都很年轻,刚结婚六个月。两人从车商那儿买了辆二手车,但价格对他们来说还是太高,所以还贷了款。那是一辆浅蓝色大众甲壳虫汽车,带有天窗和镀铬保险杠。取车当天,两人一起在加油站把车冲洗干净,用吸尘器清洁车内,还给车身做了抛光。一切结束后他们才安心去睡觉。第二天醒来,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向停在楼下街边的车子,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这就是她当时想到的。她说,她曾想好好地照顾丈夫,同他一起创造美好生活,白头偕老。
卡塔琳娜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看着卡塔琳娜。卡塔琳娜开始哭泣,她哭是因为女人的遭遇也是她的遭遇,因为她看懂了这个女人的人生,还因为孤独无处不在。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辩护律师站了起来,平静地说,他现在必须提出一项“不可推延的申请”。法官点点头。审判暂停一个小时。
在审议室里,法官说,辩护律师会因疑心卡塔琳娜立场偏颇而拒绝她担任参审员。如果该申请通过,公诉就会终止,因为没有候补参审员。法官坐了下来,他看起来十分疲惫。
卡塔琳娜问她是否可以请假,她心里很难受。
“这样做只会帮倒忙,”法官说,“还是去喝杯咖啡,冷静一下吧。”
卡塔琳娜和另外那名参审员来到法院食堂。那名参审员安慰她,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必太过自责。旁边有人把杯碟放到餐车上。“我没法待在这里。”卡塔琳娜说。他们走下楼梯间,穿过走廊,走到外面的大街上。
重新开庭后,辩护律师起立,宣读辩方的申请。他说,我们充分尊重法官的情感并接纳基于情理的表达。法律希望进行量刑定罪的是人,而不是机器。然而,他想申请否决的这位参审员反应着实过激,就第三者视角而言,她已经不是一名客观中立、距离适当且不偏不倚的参审员。这是一项复杂的申请,辩护律师援引了大量的判例,还一直将卡塔琳娜称为“被否决的参审员”。
法官说,卡塔琳娜必须先回审议室写一份正式的职务声明,三到四句话,说明自己是否存在立场偏颇的情况,个中陈述须与事实相符。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洒落。另一名参审员正用塑料杯喝着咖啡。
卡塔琳娜写道,辩护律师关于她的言论准确,她承认自己存在偏颇。
羁押令撤销,被告被释放了。四个月后,他用锤子敲碎了妻子的脑袋,她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不治身亡。报纸上刊登了她的照片。
卡塔琳娜写了一封长信给司法机关,申请将自己从参审员名录中除名,卸下这份荣誉的职务。
法院驳回了这一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