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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邻居

作者:德-费迪南德·冯·席拉赫 当前章节:381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3

清晨,他闭着眼去摸索妻子的手。二十四年来,他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两人很少分开睡。妻子总是在半睡半醒间抱紧他的手,自然得就像婴儿的生理反射。

身旁没有人,他在睡梦中又忘了。布林克曼坐起来,打开灯。埃米莉五十三岁时,小腿上开始出现斑块。是黑色素瘤。医生说,肿瘤已经“扩散”,转移至淋巴结、肺部和肝脏,这在医学上被称为“远端转移”,手术也无济于事。一个月后,埃米莉住进医院,那张枕在白色枕头上的脸一周比一周瘦小。去世前,她醒来过一次。他躬下身,让她用双手搂住他的头。她说不出话来,他看到了她的恐惧。

一个半小时后,一台仪器响起警报,两个女护士将她的病床推出病房,床沿撞了一下门框。护士说,他不能跟过去。之后,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

第二天早晨,一名年轻的医生走进病房,说:“您的妻子已经走了。”他还说她走的时候没有痛苦。但这是谎言。布林克曼把病房柜子里的物品装到了埃米莉那个红白格子行李箱里,包括她的睡袍、化妆品和梳子,还有那几本她生前就不再看的书。他现在多想再跟她说说话。在他们的第一处住所里,两人共用一张书桌,他占这边,她用那边。他们从来不曾停止交谈。

回到家,从信箱中取出信件后,他就一直站在门口,手上提着她的行李箱,捏着收件人一栏写着她的信件。他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但周遭一切如常。他在太阳伞边的椅子上坐下,给女儿们打电话。她们想马上赶回来,但他说没有必要,一切都还好。直到天色破晓,他都没有上床,他想要保持清醒,等待埃米莉。

两天之后,他去医院见了埃米莉。她的脸色既不严肃,也不迷人,疼痛、欢愉及善意都已无处可寻。他选择了火化,因为这是她的意思。参加葬礼时他想,死亡并没有神秘到让人必须顶礼膜拜。她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梦到她的声音。世上再无可留恋之物。

现在,四年过去了。布林克曼穿着浴袍在厨房煮咖啡,随后端着咖啡杯来到花园。天色尚未破晓。他注视着集装箱船和休闲游船上若隐若现的光。后来他洗澡时感到一阵眩晕,只能靠住墙,紧闭双眼,直到眩晕感消失。他剃了胡须,换好衣服,还把鞋子擦亮。他害怕自己跟不上时代的步伐。

穿好外套后,他拿上钥匙出了门。小卖铺里,年迈的女店主仍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埃米莉以前总拿这个调侃老奶奶,说老人家的儿女、孙子和曾孙的柜子里,肯定塞满了粗毛线针织的毛衣。

布林克曼买了报纸和香烟。大街上,一辆敞篷车从他身旁缓慢开过,车里的年轻女子靠着车窗睡着了。开车的男人很小心,布林克曼心想,他不想吵醒她。这两个人也许刚参加完乡下的宴会,天不亮便返程,再过一会儿,男人就会把她抱到他的床上。布林克曼的胃部一阵抽搐。他走下长长的阶梯来到岸边,又沿着河经过一排两层高的房子和那些漂亮的前院,一直走到咖啡馆门口。他点了一份小份早餐,接着在那里读了两个小时报纸。他有时会观察邻桌的夫妇,男人在玩手机,女人则眺望着河对面。布林克曼小时候就跟父亲来过这里。那个年代,领航员和水手夜里都坐在河滩上喝酒。他结完账后就往回走,像往常一样数着那一百三十六级台阶爬上马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还有整整一天的光阴在等着他,乏味而空洞,埃米莉走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布林克曼生日时,女儿们送给他一次加勒比海游轮之旅。他在船上无所适从,船上的娱乐艺人、水上滑梯和巨大宴会厅里的晚餐,都让他反感。他一直待在自己的舱房里。生日当天,船上的工作人员为他布置了餐桌,摆上了鲜花和礼物,这让他感到尴尬。也有女人上来搭讪,但是他全部拒绝了。

等他旅行回来,隔壁的房子已经卖掉了。车库门前停了一辆深绿色的轿车,产自六十年代的敞篷捷豹。几天后,新来的女邻居按响了他的门铃。她只说自己叫安东尼娅,还带来一个磅蛋糕,说是“自己烤的”。布林克曼请她进屋,煮了咖啡,两人一起到院子里坐下。她说,他们很高兴能在这一带买到房子,毕竟易北大道上几乎没有人卖房。“我们找了很久。”她说,其间两次碰到布林克曼,一次是手臂,一次是手指。布林克曼试图认真听她讲话,却无法集中精神。半小时后她起身离开,深V露背裙让人印象深刻。到了院子门前,她转过头来向他道别。布林克曼心想,她看起来很像埃米莉,有着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微笑,体态同样优雅。“有空就来我们家坐坐,期待您的到来。”她说。

然后,夏天就来了。邻居家重新装修了游泳池,加装了泳池灯,还重铺了浅色的石块地板。布林克曼夜里就站在阳台上观察那一方青绿色的水池。

酷暑来临的第一天,他在一家食物精选商店买了两瓶埃米莉生前爱喝的白葡萄酒,按响了邻居的门铃。安东尼娅穿着浅色短裤和白色T恤来开门。她没穿胸衣,双腿被阳光晒成了棕色,皮肤光滑。

布林克曼以前从未踏足过这栋建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后院面朝河边的U型别墅。安东尼娅领着他转了一圈,带他看了新泳池,然后从厨房拿来两个装着冰块的杯子,两人喝起酒来。布林克曼心想,她的生命力真旺盛。他坐在半阴半亮的地方讲起了他的游轮之旅。她很喜欢笑,笑声清脆、欢快。她问他有没有兴趣游个泳,说水里很清爽,对他的健康有益。但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身体,不想露出胸前的灰白汗毛,还有老年斑。“我受不了氯消毒剂的味道。”他说。他的额头上汗珠密布,他必须去一下洗手间。她给他指了路。沿着走廊穿过屋子,左边第三个门。

洗手台的置物架上,放着香水瓶、产自西西里岛的甘油皂和一个贝壳。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贝壳粉色的内侧,触感光滑,还有一点温热。布林克曼在洗手盆前弯下腰,让冷水顺着头流过脖子,直到感觉好受了一些。等他回到泳池,安东尼娅已经坐在池边,双脚伸进了水里。阳光毒辣难耐。

“这会是一个美丽的夏天。”她回过头来说。

“我得先走了。”他说。

回家后,他在自家阳台上看到她躺在池中的黄色充气垫上,一只手浸在水里,双眼紧闭,涂了防晒油的身体隐隐发光。

布林克曼几乎每天都去安东尼娅家串门。他早上在咖啡馆吃早餐,中午就去她那里,每次都会带些小礼物,甜食、杂志、图书等。两人一般都在泳池边消磨时光,安东尼娅说,她很高兴他能过来,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她跟他讲了她的人生:父母是大学教师,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她经常提到自己的父亲,他比布林克曼还要年轻一些。她说,和布林克曼一样,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还写了一本关于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权威著作。小时候,她经常跟随父亲去佛罗伦萨,花很长时间参观博物馆和教堂。她读大学时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对她而言,这场婚姻就是一种解脱。她忍受不了男人,而婚姻能保护她免受其扰。她光着身子躺在泳池边的石头板上,他则表现得若无其事。这是心照不宣的约定,他心想。

安东尼娅丈夫每天通常很晚才下班回来,要回家前还会给她打个电话。布林克曼从未碰见过他。周末他不时会见到那个男人在修理汽车。他还在车库里搭了个维修室。布林克曼问起来,安东尼娅便回答,修车能让他放松。

每年盛夏,安东尼娅都会回娘家待上一周。她启程的三天后,一个周日,那辆捷豹汽车停在她家的入口处,被两个千斤顶撑起,旁边的水泥地和草坪上散放着工具。车子的两个前轮已经被卸下,靠放在墙根。那个男人躺在发动机舱下,布林克曼只能看见他的双腿和亚麻布鞋。

“早上好。”男人说。他躺在一块带滚轮的木板上,从车底滑出来,站起身。他的脸上和双手都沾满了机油。“我还是不跟您握手为好。”

他看起来像一名机长,布林克曼心想。

“我从安东尼娅那儿听了很多关于您的事,很高兴认识您。”接着,男人又指着眼前的汽车说,“这该死的车,油底壳裂了。”

“这辆车很优雅,”布林克曼说,“祝您修得顺利。”

“周日愉快,”男人说,“希望很快能再见面。”他再次躺回木板上,滑到发动机舱底下。

布林克曼一脚踩在车子的保险杠上,铬金属外壳反射的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压,两个千斤顶折断,整个车身砸在了男人身上。

他的死相很难看。后来法医告诉办案人员,这种意外经常发生。胸腔承受的巨大压力将血液挤压到头部和脚部,不计其数的毛细血管爆裂,皮肤看起来就像被无数小虫咬伤了一样。男人脸部肿胀成绛紫色,皮肤上还留下了螺丝、卡圈及金属零部件的压痕。他是窒息而死。

布林克曼转身朝自家房子走去,抚摸着前院的杜鹃花。那是埃米莉种的,当时她说,秋天是最适合种杜鹃的季节。

葬礼在两周后举行。布林克曼曾在同一座教堂、穿着同一件西装聆听为埃米莉举行的安魂弥撒。他坐在安东尼娅的后排,她多次回头来看他。

接下来几周,他细心照料她,帮着办理政府部门的手续,开车载她去市里,一直不停地安慰她。他们经常一起吃晚饭,她讲述了很多关于她丈夫的事情。春天到来时,布林克曼提议一起去撒丁岛游玩,他在那里租了一栋海景房。“不要一个人待着,两个人更好。”他说。

布林克曼自始至终没被调查过。警方认定那是一起意外。他只在很多年后的一个夏日午后同自己的律师说过一次。他说,他不曾感到后悔或自责,甚至没有睡不好,也没有任何心理困扰。这时,阳台门开了,安东尼娅过来问他想不想一起游泳。她说,水里真是太舒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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