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受难日
她很熟悉这座教堂,熟悉里面的一排排木质长椅、石灰粉刷的墙壁,还有高大的窗户。她首次参加圣餐礼是在这里,举办婚礼也是在这里。她正坐在第三排,每次都坐同样的位置。她的儿子一周前跟着外祖父母去滑雪了。
“这是耶稣受难的时刻。”神父说。
今天是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日子。教堂里没点蜡烛,没有焚香,祭坛上空无一物,连祭坛屏风也被合上了。神父身穿深红色的法衣。她一直都喜欢做弥撒,跪拜、起身、祈祷,一成不变的流程总能让她获得内心的安宁。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丈夫。他们十七年前在公司相识,那是一家汽车零部件供应商,是这一带最大的企业。她当时在总秘书处工作,而他来自北德,瘦瘦高高,年轻稚嫩。在亲眼见到他之前,她就被他简历上的照片吸引了。照片上的男子五官端正,胡子修剪得干净光洁,发线分得整整齐齐。他的简历完美无瑕,没有错别字,纸面也很整洁。这一切都让她喜欢。
他入职时,她向他表示了祝贺。两人相约在公司食堂吃过几次午饭,不久后,他就邀请她一起看电影。第一次约会的晚上,他穿了一件崭新的针织袖口麂皮夹克,身上散发出香皂和薄荷脑的香气。她触摸了他那双白皙的手。四天后,两人睡在了一起。
他在公司一路升职,从车间领班一直做到总工程师。他们结婚前,她父亲曾提醒道,这个男人不是本地人,而这里的山脉与焚风都会改变人的性情。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结了婚,并在父母的农场修建了一栋房子,从那里可以眺望草地和田野,还能看见阿尔卑斯山。她在这个村子上的小学,初恋是旅馆老板的儿子,最要好的闺蜜是面包店主的女儿。她感到很惬意,一切好像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作为人的基督,担下了所有的罪孽。”神父说。她前排的长椅上坐着药剂师,她在数他光头上的老年斑。代祷之时,一个婴儿哭闹起来。她没有转过头去,那样不太合适。但她内心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孩子的出生改变了一切。丈夫陪着她进了产房,那是他自己的要求。医生没太留意他。她后来才得知,丈夫是亲眼看着她的阴道张开的,也必定闻到了分娩时她的血液、尿液和粪便的气味。医生把孩子放在她的肚子上。丈夫说,孩子全身都沾满了胎脂。胎脂,这是他后来经常提到的词。
她抱着婴儿回家后,丈夫表现得非常体贴,包揽了购物、做饭、打扫卫生等家务。孩子夜里哭闹时,他还会把孩子抱到她身边。可也是从那时起,他晚上进门前都会在大门口脱鞋,擦干净鞋底,再把鞋放在一块抹布上。他从此不再在裤袋里放硬币,说那是很多人摸过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反复在夜里惊醒,大声呼喊,全身冒冷汗。他说,梦到了自己的趾甲,全是黑色的,硕大无比,直勾勾地盯着他。
同房也变得困难起来。他不愿意跟她在床上做,不想弄脏床单。他说,浴室才是最合适的,瓷砖更容易清洗。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一直顺着他,但很快意识到,他连碰她都是在勉强自己。一天夜里,她发现他坐在浴室地板上,背靠暖气片,脖子上缠着一根绳子,正一边用手机播放色情片,一边手淫。她想赶紧关上门走开,但他请求她留下。高潮过后,他说,他也没有办法。他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儿子的脑袋从她身体里钻出来的场景,还有她大腿间儿子湿漉漉的黑发。
他越来越沉默寡言。从公司回来后,他就坐在家门口的长椅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只是将下巴搁在蜷缩的双膝上,望着远处的山。她想跟他说话,但他没有回应。只有躺在床上时,他才偶尔开口,说一些她无法理解的阴暗话语。他提到没有眼睛的深海鱼,还有无尽冰封的星球。
公司发来的第一封警告信提到,他错过了一个重要日程。第二封则说,他将自己锁在办公室里长达几个小时。她去肉铺时,听到邻居在议论自己的丈夫。然后,潜水服事件就发生了。
弥撒结束后,所有人都来到教堂墓地。她和神父握了手。回家的路上,她发现许多人家前院的黄花九轮草和栎林银莲花都开了。天空浅蓝,春日和煦,微风吹拂过来,头发挡住了她的脸颊。
丈夫悬吊在一根绑在浴室横挡暖气片的绳子上,半坐着,屁股离地几厘米,身上穿着一套黑色潜水服,那是他们去马尔代夫度蜜月时买的。潜水服上到处都是小块的切片奶酪,粘在衣服的橡胶材质上,尸体旁则散落着玻璃纸包装袋。一张透明的保鲜膜包裹住他的脑袋,整张脸被拉平了,看起来很奇怪。他的生殖器从潜水服的一个破洞里垂出,看起来像一只动物。
她先用毛巾盖住生殖器,然后坐在浴缸边上,一时竟然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接着她跪坐在尸体旁,把头埋进他的臂弯,并将他脸上的保鲜膜揭开,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她先是把奶酪块都捡了起来,有的都已经融化,又花了快两个小时才把潜水服脱下并把他搬到床上。她筋疲力尽,还有一些生气。给他盖上被子后,她躺到他身边,哭了快二十分钟,然后才睡过去。
等她醒来,头脑已清醒不少,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洗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澡,化了妆,穿上新衣服,到客厅给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
医生注意到死者眼球上有呈点状分布的淤血,脖子上有勒痕,说他必须报警,因为这不是自然死亡。他们在厨房等待着,一直到当地的刑警赶来。那时已经过了午夜。
到警察局后,她的鞋带和腰带被没收了。女警官说,这是防止她自杀。她还必须把大门钥匙、手表、项链、婚戒及手提包放入一个红色塑料盒,接着全身都被用扫描仪检查了一遍。
她在接受讯问时反复说,自己是在床上发现丈夫死亡的。负责审讯的警官还很年轻,被安排在假期执勤,因为他还没结婚,也没有孩子。他认为,她是趁丈夫在床上熟睡时把人勒死的,然后她去洗了澡,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浴室里的浴巾都还湿着,他觉得她没有必要再撒谎了,只要说明为何这么做。她不再回答问题,于是被带回了拘传室。
圣周六
警察局是一幢建于六十年代的水洗石建筑。她被带到会谈室与律师见面,那里的桌子、椅子和电脑都被塑料布遮着,屋子里有股颜料和油漆的气味。她跟警察说,她想洗澡。警察抱歉地说,现在不行,因为整栋楼都在装修。她的手铐已被摘下。
当屋子里只剩她和律师时,她把跟警察说过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律师看着她,一边听,一边将钢笔夹在手指间来回转动。他告诉她,其实不让辩护律师知道真相通常会更好,这样一来,律师才更容易在起诉书里发现漏洞,找到证据链不完整及不合逻辑的地方。但这次的情况不同,已经有太多证据指向她。她会被羁押至开庭,即使几个月后无罪辩护成功,她在村里也已名誉扫地。
她向窗外望去,沉默不语,脑子里想到的却是,复活节篝火将在下周一点燃,阴暗的冬季也即将结束。她把手平放在桌面的塑料布上,一直摩挲,直到上面看不见一丝褶皱为止。突然间,她语速飞快地讲起话来,提到她的婚姻、丈夫和儿子。“他变得很奇怪。”她说。她不知道原因,或许只是因为山上吹来的焚风。她把发现丈夫死亡的真实过程讲了出来,说她不想让村里人知道内情,她还要在那里生活。仅仅出于这个考虑,她才把丈夫搬到了床上,希望避免陷入丑闻,否则就永远摆脱不了流言蜚语了。律师没有打断她。她自顾自问道,她的丈夫究竟怎么了?说着便开始哭泣。律师抬起头,说:“有些人是会做出这样的行为。”他递给她一块手帕,说羁押令将在明天下达,因为她今天才刚被逮捕。他明天会去跟法官面谈。
后来,一名警官把三明治、酸奶和饮料端进她的拘传室,对她说,现在只有冷食,食堂也关闭了。他又俯身道,本来不该向她透露的,但凶杀案调查组刚在她家车库里发现了一个装着潜水服的黑色塑料袋。大家都在等待法医的鉴定结果。
她没有碰那些食物,一整夜几乎都没有合眼。
复活节
她坐在法官办公室外的木质长椅上。律师轻声跟她交谈。他说,男性勃起时,膀胱后的腺体早在射精前就会受到刺激,分泌出含有极少量精子的液体。法医在潜水服中发现了这种液体的痕迹。她无法集中精力听下去,他的话让她很不舒服。律师继续说,现场找到的绳子与尸体脖子上的勒痕吻合,奶酪、玻璃纸包装袋及保鲜膜上也都检测到了死者的指纹。鉴定结果对她有利。尽管如此,检察官还是申请了羁押令。这里很少发生命案,她想要交由侦查法官裁决。
法官穿着灯芯绒夹克,内里搭配格子衬衫。她想,他的衣着不像法官应有的样子。她想象着他下班后的日常生活,比如怎样解决午饭,怎样送孩子上学,夜晚又是否会坐在电视机前。法官问她是否要做出陈述。她摇摇头。律师又把案件经过报告了一遍,她认真听着,但觉得这一切听起来都遥远而不真实,她的丈夫就像是个陌生人。她想回家,却不知道家在哪里。
法官把法医请进办公室。法医作为鉴定专家宣了誓。法医说,死亡原因很清楚,男人的颈动脉被绳子勒住,因此窒息而死。为何会有人对自己做这种事,目前还没有准确的研究结果,但大脑缺氧能够增强性高潮的快感这一点,早已为人所知。这也许跟大脑的边缘系统有关,也可能跟脊髓有关。这种做法已经延续了几百年,不仅古希腊人懂得这些,古罗马时代的花瓶上也有用勒脖子的方法增强快感的图画。
“他估计经常这么做,我们在他的喉头发现了旧伤。”法医说。
“为什么要包保鲜膜?”法官问。
“这应该跟恋物癖有关,也许奶酪、保鲜膜及潜水服橡胶材质的味道能够让他勃起。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排除保鲜膜令其窒息的可能,因为上面有透气孔,可以呼吸,孔洞边上还沾有死者的唾液。”
“用上软奶酪及潜水服这些东西,难道不怪异吗?”
“这种事经常发生。几个月前,我们在一个塑料袋里发现了一名男子。他穿着女式内裤,双腿被捆绑,整个人都密封在塑料袋里。为抽干袋里的空气,他借助了吸尘器,通过电线把按压式开关安装到塑料袋中,这样就可以自己按启动键。整套装置十分复杂。这名男子唯独犯了一个错,就是吸尘器的吸力过大,短短几秒内空气便被迅速吸完,塑料袋紧紧地吸附在他身上,让他无法摸到开关。吸尘器持续运转,于是该男子窒息而死。”
法官点点头。“那据您目前掌握的情况,本案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呢?”
“本案当事人把绳子固定在暖气片上,另一端绕着脖子,在身体缓慢下滑的同时进行自慰。绳子闭合收紧,只要再多加一点勒力,颈动脉就会闭塞。”
“死亡的过程很痛苦吗?”
“不会。整个过程十分迅速,根本没有时间产生窒息感。颈动脉完全闭塞后,再过十五秒人就会失去意识。如果勒力一直保持不变,十到十二分钟后就会脑死亡。”
“您刚才说死者此前可能经常这样做,那为何这次失手了呢?”
“这存在很多种可能。如果他悬吊在暖气片上的时间过长,就可能连解绳套的力气都没有了。也许他尝试过自救,只是因为双脚打滑,在瓷砖地板上滑倒了。也有可能是他太快就陷入了昏迷状态。这种性刺激的方法风险极高,可还是有很多人不断尝试,因为那能让他们更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对于有过这类性体验的人来说,他们再也不会经历性高潮,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性高潮。他们反复尝试,有点类似成瘾性疾病。”
“就是说,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没有证据显示这是他杀。”法官说。
“不能完全排除其死亡过程中有他人介入的可能性,但这一点完全无法证明。所以没错,从法医学角度来看,我们判断这是一起意外。”
在场者都面面相觑。律师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法官对着书记员口述了总结陈词。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法官看了看检察官和辩护律师,两人均摇了摇头,“那我现在允许法医鉴定专家离场。非常感谢您今天抽时间过来,祝您假期愉快。”
法医收拾好文件夹,离开了法官办公室。检察官说,她要求撤回对羁押令的申请。法官点点头,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绿色纸条并在上面签了字,然后说,她自由了。
复活节星期一
祭坛又铺上了圣餐布,祭坛屏风也已经撑开,圣母玛利亚怀里抱着耶稣圣体。做弥撒之前,邻居们在教堂墓地为她逝去的丈夫哀悼,下午还会去她家喝咖啡。丈夫的葬礼将在两周后举行,她会和神父一起挑选吊唁词,准备一场隆重而严肃的诵读。没人知道她曾被关押过,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这是律师向她保证的。这天早晨,她就站在浴室的横挡暖气片前,心想,丈夫已经不在了。
弥撒令人愉快,她感觉教堂比从前更加明亮了。“你因恩典而得救。”神父说,随后为整个社区祈福。所有人都起身唱诵,那首赞歌是她从小就会的。此刻,她决定原谅自己。她只是压了一下他的脑袋而已,直到他不再挣扎,细长又白皙的双手静静地落到地板上。今日是救赎之日。“求主怜悯。”她想到的只有这句。最后,她跟着哼唱起复活节星期一的复活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