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住的社区,家长都不送孩子上学。几公里外的西城区则是另一番景象。汤姆见识过一次。在那里,家长会帮孩子从车里拿出书包,亲亲孩子的脸颊,然后陪着他们走到学校门口。家长们看起来很相像,孩子之间也差别不大。
但在他生活的社区,居民来自一百六十个国家。这里的生存法则不同,孩子们的童年也结束得更早。
同每天早上一样,他们在面包店门口碰头。汤姆的同伴聊到一个女孩子,说泡妞真是不容易,一不小心就搞砸了,把女孩子吓跑不说,还被她们在背后当笑话讲。汤姆点点头,但心里不关心这些。他之前本该去超市偷香烟的,其他人都在外边等着。但他没有成功。
汤姆和他的伙伴总是结伴上学,还有其他小孩。他们在谈论锻炼胆量的事,表情很严肃,还把声音压得很低。汤姆感到害怕。
孩子们管那个男人叫臭鱼。平常大家经过他家门口时都绕道而行。臭鱼总是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就算下雨下雪也不例外。上一次战争中,一枚炸弹炸毁了这栋房子前面和侧面的房屋,只有后方幸免于难。房门前长满杂草,堆放着废弃的汽车轮胎和长满霉菌的木板,还有一个没有把手的十字镐头和被撬开的配电箱。房子的墙体发霉,半地下室的窗户也破破烂烂,周围还散发着鱼粉、煮焦的牛奶和汽油的味道,天气炎热时,臭味甚至能飘到学校那边。关于臭鱼的故事有很多。有人说,臭鱼因犯谋杀罪被多个国家通缉;有人说,他看到臭鱼从河里钓鱼,然后活生生地把鱼头咬了下来;还有人说,臭鱼在地下室煮牛奶喂城里的老鼠。还有传言说,他有一把学校的钥匙,夜里会穿过学校走廊,用舌头舔学生们的金属储物柜。
汤姆一路上都在祈祷,希望臭鱼今天不在家。但臭鱼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戴着一副黑色墨镜,夹克上有几个破洞,裤子也很脏。但他把鞋子擦得锃亮,那双鞋看起来质量很好,只是跟他本人完全不搭,也与这里的臭气不搭。
他们在房子前面停了下来。汤姆哀求道:“我可以再去偷一次香烟,这次一定能拿回来整整一条,我保证。”这句话他已经在脑海里练习很多遍,但说出来后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其他人拒绝了他。“太晚了。”他们说。汤姆现在必须到臭鱼那里去,至少走到篱笆后面五步,然后大声喊出:“臭鱼!”否则,汤姆就是个胆小鬼,从今往后大家都可以这样叫他。
汤姆把书包交给其他人。“如果臭鱼杀了我,他们会把我的东西交给妈妈。”这么想着,他穿过敞开的庭院大门,数着步子朝房子的方向走去,数到第五步时停下了脚步。臭鱼一直都没动。汤姆快要受不了这里的臭气了。石地板上的青苔十分潮湿,尽管天气很炎热。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大喊道:“嘿,臭鱼!”接着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个做法是多么愚蠢。他想立刻补上几句其他的话,比如友好的问候。但他什么也想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嘴里也发干。
男人抬起头来。汤姆从他的墨镜镜片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男人光头上的汗珠。男人拿下眼镜。汤姆看着他的动作,想要逃跑,身体却不听使唤。臭鱼是个盲人,他左眼泛白,眼球坏死,另一只眼睛却一直盯着汤姆。那只眼瞳孔边缘发散,虹膜内有蓝色丝状物,它越瞪越大,仿佛当下所有的声响、颜色甚至臭味都消失在其中——它吸收了一切。汤姆头晕目眩,全身颤抖,然后眼前突然浮现出南极洲,那是学校世界地图册里的画面:雪原,冰河,还有冰封的瀑布。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最后,臭鱼又把墨镜戴上,头埋了下去。汤姆感到手脚一阵刺痛,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臭鱼的膝盖上放着一块掰开的巧克力,跟汤姆的妈妈在楼下果蔬店里买的一模一样。尽管他才十一岁,这一刻他也明白了,根本不存在什么秘密,这个男人既不是杀人凶手,也不会直接咬掉活鱼的头。他只是膝上放着一块巧克力的失明老人。
汤姆走向他,脚步变得轻盈起来。
“我太愚蠢了。”他轻声说。
“是的。”盲人说。
“对不起。”汤姆等待着,但盲人沉默不语。
“我现在要走了。”过了一会儿汤姆说。
盲人点点头。
汤姆转身离开。突然间,他听到同伴们的呼喊,一块石头从他身旁飞过。汤姆看不清是谁扔的,只见石块砸到老人的脑袋,黑色墨镜被打歪,挂在一只耳朵上,镜片碎裂了。老人用手护住脸,血从指间流下,密集飞来的石块砸遍他的全身。
还在上第一节 课时,警察就来到了教室。一个邻居目睹了孩子们跑向学校的过程。他描述了这群孩子的衣着打扮,提到有一个没背书包的孩子曾向老人走去。
在警察局,女警官不断讯问汤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给他看了从医院拍的照片,盲人整个脑袋都包着纱布绷带。汤姆什么话都没说,因为这个社区里没有人会跟警察说话。半个小时后,女警官不得不作罢。她在报告里写道,汤姆“疑似带头人”。他的妈妈把他从警察局领回了家。
孩子们没有被起诉,因为年纪还太小。只有青少年福利中心找父母谈了话,将他们的住房及家庭情况写入报告,建了档案。班主任对学生进行了警告。放长假之前,一位身穿警服的年长警官来到教室,做了一场关于青少年暴力犯罪的讲座。他给大家分发传单,那些传单后来被胡乱丢在了校园里和大街上,随处可见。
几个月后,老人的房子被拆除,那里将要建一个带停车场的购物中心。臭鱼这个名字在学生们的记忆中停留了一段时间,最后也被完全淡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