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夜才回来,为了不吵到丈夫,就睡在了客房。她在一家新闻杂志社任职,刚到委内瑞拉做了为期一周的摄影报道,这时正站在厨房敞开的冰箱前,盯着那双自己都不喜欢的赤裸的脚,还能看见薄薄皮肤下的血管。她心想,这双脚看起来比她更老。
她骑着自行车下了山坡,前往俱乐部,后颈在阳光下显得比平常还要纤细,瘦削的肩膀在洗得褪色的T恤下高隆起来。她找到他打球的网球场,让自行车倒在栅栏边的草地上。车把早已没了把套,插到土里,泥土陷进车把,后来慢慢风干,骑行时又掉落出来。几年前,他本想送她一辆新的自行车,但是她一直割舍不下旧物。
她向丈夫打了个招呼,然后躺在草地上闭目养神。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只能听到网球撞击地面的声响,还有运动鞋摩擦沙地的声音。当年他们两人还彼此心意相通时,她试过打网球,但他认为她不适合这项运动,说她缺乏球感。这让她觉得,让他和自己打球是强人所难。
她知道丈夫一定会赢,他从不输球。他五十七岁,她三十六岁,他们已经结婚十一年。早上,她在丈夫的床上发现了一条珍珠项链。她将项链揣在裤兜里把玩,珍珠质地光滑、硬朗。她试图想象那个陌生女人的模样,但想象不出来。
过了半个小时,她骑车来到湖边。只有泡在湖水里,她才能什么都不想。她起身躺在湖岸码头温热的木板栈桥上,风轻拂她的皮肤,一片凉意。随着太阳越来越火辣,她骑车回家,给他带了白色山桃,就放在写字桌上敞开的购物袋里。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新闻杂志社的部门主管写来一封邮件,让她去俄罗斯出差,在那里做一期《无毒之城》的摄影报道。主管为又要派她出差而感到抱歉,但任务紧急,签证也已为她办好。她给杂志社打了一通电话,一边说,一边把玩项链,珍珠撞到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给丈夫写了一张纸条,说她现在得补个觉。但她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她很早就站在家门口等出租车。司机将行李箱搬进后备厢,她则从后排上车。十分钟后,她让司机折返,说落了东西在家。家里还是一片漆黑,她轻轻打开大门,从口袋里掏出项链,放在了楼梯最高的一级台阶上。珍珠项链在黑色花岗岩地板上闪闪发亮,表面完美无瑕。他会明白的,她心想,然后关掉了灯。直到抵达机场,她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手机,但再回去已经太迟了。
杂志社的口译员到叶卡捷琳堡机场接应她,然后把她带到了戒毒所。那是为瘾君子修建的简易建筑,位于城市边缘,看起来就像一出老旧电影里的战地医院:瘾君子睡上下铺,屋子里散发着大蒜、汗液和尿液的臭味。戒毒所的负责人是一个粗脖子的短发男人。他说,只有用强硬的手段才能帮助这些人。瘾君子会把含有可待因的止咳糖片舀在勺子里烧煮,再将融化的液体注射到静脉里。他们的身体慢慢腐败,皮肤和骨头都被磷、碘和金属侵蚀,肌肉逐渐变黑、硬化。这种毒品被称为“鳄鱼”,因为它能使皮肤变成鳞片般的死皮。止咳糖片比海洛因便宜,哪里都能买到。
她拍了一些自己都知道质量差到没法用的照片。大雨中,一个老人坐在口译员的车前,头埋在双膝之间。她叫来口译员,问老人为何不回家,外面太冷了,他这样会生病。雨水从老人脸上流下,他先是没有回话,只是抬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鳄鱼”吃了他女儿。女儿已经死了四天,他今天刚到城市殡仪馆辨认尸体。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问。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提问,老人似乎也在等待一个回答。雨还在不停地下,雨水渗入他的衣领。她说服他同她一起返回酒店。一路上,他都将额头紧贴着车窗。他头发稀疏,发色灰白。
回到酒店,她让服务员拿来毛巾。老人擦干头发,将湿透的外套搭在膝盖上,喝了点热茶和伏特加后,逐渐平静下来。水滴顺着座位滴下,将地毯染成深色。老人说,能一边喝着热茶一边跟人说说话,感觉好多了。这是他很久都没有过的体验。他提到了自己的女儿。她的左腿和右臂已被截肢,四肢早就腐烂,但还是没有停止烧煮止咳糖片。他的儿子在车臣战争中丧生。“得了斑疹伤寒。”老人说,儿子死的时候才十八岁,连心上人都还没有。女儿或许是因为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谁知道呢?他们从不敢碰触这道伤疤。
“生命真的只有一次。”老人说完后,问能不能再多要一杯热茶和伏特加。她本想给他钱,但老人不接受,说:“我不是乞丐。”他告诉她,家里搭了个窝养了四只兔子,皮毛顺滑,他每天都会喂它们吃菜叶。他不需要金钱施舍,只想有个人一五一十地跟他解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一点都理解不了。
后来,她送他回家。老人的兔子窝安置在公寓楼顶,他想带她去看。尽管天气寒冷,他还是脱下衬衣,把一只兔子抱到怀里,说兔子的身体很暖和,他能听到兔子的心跳,比人类的要快很多。老人家胸前的毛发灰白,看起来就像兔毛一般,也像极了屋顶上这片阴雨连绵的天空。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沉寂,空气混浊。她开了窗,闻到这座城市烧煤炉散发的硫烟味。她没有吃酒店的自助餐,咖啡的气味让她感到恶心。
口译员过来接她,带她各处游览,去大教堂、马戏团和歌剧院。在一家博物馆的收银台前,她忘了拿找回的零钱,也很多次都没回答口译员的问话。
返程的航班订在了晚上。她坐上飞机时,心情畅快。在将要熟睡过去之前,她回想起那次在法国南部的度假之旅。当时她去商店为丈夫买烟,他就在观景塔前的停车场等她,穿着白衬衫,袖子高卷,双手插在阔腿裤的口袋里。她回来时,他正仰头靠在观景塔的墙壁上。那时候她还很爱他,曾相信一切都会很好。
回到法兰克福机场,她的兄弟正在等她,尽管她并没有让他来接机。“你的丈夫现在进了医院。”他说。丈夫还在昏迷中,没有人能联系到远在俄罗斯的她。
三年后,她参加了丈夫所在俱乐部的网球联赛,比赛过程中十分专注,击球力道既狠又准。她看似几乎没移动,却总是能正确地跑位,接球时几乎毫不费力。网球教练说,她天生就是打网球的料。
后来,她坐在家里的阳台上,丈夫也坐在身旁。那是一场意外。黑暗中,他没有留意那串珍珠项链,一脚踩在上面滑倒了。他的脑袋磕到花岗岩楼梯,造成重度创伤性脑损伤,大脑皮层功能受损。从此以后,他几乎讲不了话,无法再独立进食、洗澡或穿衣。
天气预报说夜里会下雨,气温也要下降。她进屋为他取了条毯子。客厅沙发的上方悬挂着一张抱着兔子的老人的照片。这张照片获了奖,还登上了杂志封面。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落在照片上,灰暗的客厅被照亮,显得有些古怪。她在照片前脱下衣服,然后走向阳台,全裸地站在丈夫面前,双手交叉放在身后。在她身上,唯一的外物就是那个陌生女人的珍珠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