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客人已经从政二十五年。他一边脱衣服,一边说他是如何一步步爬上高位的。他亲自张贴竞选海报,在小酒馆后面的房间里演讲,组建自己的选区,最后从候选名单的中段脱颖而出,连续三个任期当选议员。他说他人脉很广,还领导着一个调查委员会,尽管不是什么重要的委员会,但自己好歹也是个主席。他只穿着内裤站在她面前。伊琳娜不知道什么是调查委员会。
胖男人觉得房间太小了。他汗流不止。他今天得在早上做,十点钟还有个会。女孩说,没有问题。床铺看起来十分整洁,她也很美。她还不到二十岁,有着漂亮的胸部、丰满的嘴唇,身高至少一米七五。跟大多数东欧女孩一样,她的妆过于浓艳。但胖男人喜欢。他从钱包里拿出七十欧元,然后坐到床上,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搭上椅背,以免弄皱。女孩为他脱下内裤,把他垂下来的肚子往上推。他只能看见她的头发,知道她会花上一些时间。“这是她的工作。”他想着,身体往后靠。最后一刻,胖男人感受到胸口一阵刺痛。他想抬手让女孩停下来,但嘴里只发出了咕噜声。
伊琳娜把那声音理解为满足的意思,又继续做了几分钟,直到意识到男人没了声音。她抬起头,见他脑袋偏向一边,口水流到枕头上,眼睛向上翻,望着天花板。她对着他大喊,但他一动不动。她从厨房取来一杯水,泼到他脸上。男人还是没有反应。他还穿着袜子,就这么死了。
伊琳娜已经在柏林住了一年半。她其实更想留在自己的国家,她在那里上的幼儿园和中小学,有亲人和朋友。那里的语言能给她归属感。伊琳娜在家乡时是名裁缝,有一套漂亮的公寓,屋里应有尽有:家具、图书、CD、植物、相册,以及一只黑白相间的黏人小猫。人生正在起步,她满怀期待。她设计时尚女装,做过几条裙子,还卖出去两条。她的设计草图简洁轻盈、一目了然。她梦想着能在市中心主街开一家小店。
但她的国家陷入了战争。
那个周末,她去乡下看望哥哥。哥哥接手了父母的农场,因此免于服兵役。她提议去农场附近的小湖边走走。两人坐在码头上享受着午后阳光。伊琳娜跟他讲了自己的计划,给他看素描本上新画的设计图。他听了很开心,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等他们回来时,一伙士兵站在院子里。他们开枪杀了哥哥,然后轮奸了伊琳娜。他们一共四个人,其中一个趴在她身上时,朝她脸上吐口水,骂她妓女,还打她的眼睛。她没有再反抗。他们离开后,她一直躺在厨房的桌子上。她用红白相间的桌布把自己裹了起来,闭上双眼,希望永远不要再睁开。
第二天早上,她又来到湖边。她以为投湖自杀很容易,但她做不到。重新浮出水面时,她张嘴大口呼吸,肺里吸满了氧气。她赤裸地站在水里,陪伴她的只有岸边的树木、芦苇和天空。然后,她放声大喊,喊到全身没了一丝力气,以这样的方式与死亡、孤独和痛苦对抗。她知道自己得活下去,也知道这里不再是她的家园。
一周后哥哥下葬。坟墓很朴素,上面只插了一个木质十字架。牧师讲了些关于罪过和宽恕的话,市长低头盯着地面,拳头紧握。她把农场的钥匙交给住得最近的邻居,把几头牛和家里所有的东西都送给了他们。然后她提上小行李箱和手提包,坐巴士去了首都,头也不回,素描本也没带走。
她在大街上和酒馆里打听到了能把她送到德国的方法。中间人很狡诈,要走了她所有的钱。他知道她在寻求庇护,愿意为此付出大价钱。他见过太多像伊琳娜这样的人,做他们的生意来钱很快。
伊琳娜和其他偷渡者坐上一辆向西行驶的小巴士。两天后,他们在森林里的一块空地下车,徒步走了一整夜。那个带领他们穿越溪流和沼泽的人不怎么说话。他们就要支撑不下去时,他说,现在已经到德国境内了。又一辆巴士载着他们前往柏林,最后在郊区的某个地方停下。天气寒冷,雾气弥漫,伊琳娜很累,但是她知道现在安全了。
接下来几个月,她认识了其他同乡,有男有女。他们给她介绍了柏林的基本情况、政府部门及相关法律。伊琳娜需要钱。她不能合法工作,甚至无权留在德国。最初几周,女人们接济了她。她在选帝侯大街打听到了口交和阴道性交的价格,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成了一种工具。她想活下去,即便不知为了什么。她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每天都在人行道上坐着。她坐上男人们的车时会看到他,早晨回家的路上也会看到他。他面前摆着一个塑料杯,有时路人会往里面扔钱。她已经习惯了他的目光,他总在那里冲她微笑,几周过后,她也以微笑回应。
冬天来了,伊琳娜在二手商店给他买了一条毯子。他很高兴。“我叫卡勒。”他边说边让他的狗坐在毯子上,把狗裹起来,轻轻挠它耳朵后面,自己则又蹲到一堆报纸上。卡勒穿着单薄的裤子,自己很冷却要帮狗取暖。伊琳娜的双腿发起抖来,她快步走开,在拐角处的长椅坐下来,缩起双膝,埋下头。她十九岁了,一年以来却没有人拥抱过她。这是家乡那个午后以来,她第一次哭泣。
他的狗被车碾过时,她正站在街对面,像看电影的慢镜头一样,看着卡勒冲过街,在一辆汽车前跪下,把狗抱了起来。司机冲他怒吼,但卡勒就这样抱着狗横穿马路,头也不回。伊琳娜跟在他身后跑,她理解那种切肤之痛,也突然意识到,他们有着同样的命运。他们一起把狗埋在城市公园,伊琳娜牵起了卡勒的手。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不久后,他们决定一起生活。伊琳娜搬出脏乱的膳宿公寓,两人找了个单间公寓住下,陆续添置了洗衣机、电视机和其他家具。那是卡勒多年来第一次住公寓。他十六岁离家出走,之后一直露宿街头。伊琳娜为他理发,给他买了长裤、T恤、套头衫和两双鞋。他找了工作,白天分发传单,晚上到酒馆里帮工。
现在是男人们来家里,伊琳娜不用再去站街。早晨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们就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床单,一丝不挂地躺下,紧紧相拥,一动也不动,只听得见对方的呼吸,把外面的世界抛在脑后。他们从不谈及彼此的过往。
伊琳娜很害怕死去的胖男人,也怕被关进遣返拘留所,最后被驱逐出境。她打算先去朋友那儿等卡勒回来,拿上手提包便跑下了楼。她把手机忘在了厨房。
同每个早上一样,卡勒骑着带有小拖车的自行车来到商业街。但是派活的人今天没分给他工作。三十分钟后卡勒又回了家,搭乘电梯上楼,路上好像听到了伊琳娜的鞋子踩在楼梯上发出的嗒嗒声。他打开公寓的门时,她正好冲出楼下大门,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跑去。
卡勒在一把木椅上坐下,打量着胖男人的尸体和他身上亮白色的背心。他把买回来的小面包放到了地上。那是夏天,房里很热。
卡勒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伊琳娜会进监狱,然后被遣送回国。也许是胖男人打了她,否则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卡勒想起他们一起坐火车去郊外的日子。他们冒着酷暑躺在草地上,伊琳娜看起来就像个孩子。他那天感到很幸福,觉得现在是时候报恩了。卡勒想到了他的狗。他偶尔还会去公园里埋狗的那个位置,看看有没有被人动过。
半小时后,卡勒意识到这不是个好主意。他只穿了一条内裤,汗水流进了浴缸的血水里。他用塑料袋套住男人的脑袋,以免在动手时看到他的脸。一开始他用错了方法,试图以蛮力砍断骨头,后来才想起杀鸡的技巧,于是从肩膀处拧转胖男人的手臂。这下容易多了,只要切开肌肉和纤维组织就行。过了一会儿,手臂被卸了下来,放在黄砖地板上,手腕上还戴着手表。卡勒扭头朝着马桶又吐了起来。他往洗手池里放水,将脸沉入水中,把嘴漱了一遍。冰凉的水把他的牙龈都冻疼了。他盯着镜子,分不清自己是在镜中还是镜外。仿佛只有镜子里的人动的时候,他才会动。洗手池的水溢了出来,流到脚上,卡勒才回过神来。他又跪到地上,拿起了锯子。
三小时后,他锯下了男人的四肢,然后去杂货店买黑色垃圾袋。收银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卡勒努力不去想该怎么处理男人的脑袋,但那个念头怎么都挥之不去。“如果不把脑袋从脖子上锯下来,就没法把他弄到拖车上,”他想,“我就是搞不定啊。”他走出商店,人行道上有两个主妇打扮的女人在交谈,城市快铁穿梭而过,一个男孩把苹果踢到了马路上。卡勒一下子无比愤怒。“我又不是杀人犯。”路过一辆婴儿车时他大喊出声。那个推婴儿车的母亲转身看了他一眼。
他咬牙继续坚持。狐尾手锯的把手有些松动,卡勒割伤了手指。他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哭出了鼻涕泡,但还是闭上双眼继续锯,边哭边锯,边锯边哭。他用胳膊夹住胖男人的脑袋,套头的塑料袋变得又湿又滑,一再从他胳膊底下滑落。等他终于把脑袋从躯干上锯下来,脑袋的重量把他吓了一跳。就像一袋烧烤用的木炭,他想,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木炭。卡勒从来没有烧烤过。
他先把最大的袋子拖进电梯,堵上电梯门,再回去搬剩下的东西。垃圾袋很结实,他装尸体躯干时套了两层。他把自行车骑到走廊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一共四个黑色垃圾袋,拖车已经装满,卡勒只能把两条手臂塞进背包,否则就会掉出来。
卡勒换上了干净的衬衫,花了二十分钟才来到城市公园。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男人的脑袋、稀疏的头发和两条手臂,后背感觉到男人湿漉漉的手指。他跳下自行车,扯掉背包,躺倒在草地上,等着路人跑过来尖叫,但没人过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卡勒躺在那里,望着天空,静静等待着。
他把胖男人埋在了城市公园。铁铲的手柄断了,他就跪在地上用手拿着铲头继续挖,把所有袋子都塞进坑里,离埋狗的位置只有几米远。他挖的坑不够深,只能使劲把垃圾袋踩进去。新换的衬衫又弄脏了,手指又脏又黑,沾着血渍,皮肤开始瘙痒。他把坏掉的铁铲扔进垃圾桶,然后在公园的长椅上呆坐了近一个小时,盯着那些玩飞盘的大学生。
伊琳娜从朋友那儿回来后,发现床上的人没了,但西装外套和折好的长裤还挂在椅子上。她走进浴室一看,立即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她瞬间明白了一切:卡勒想要帮她。警察会找到他,认为是他杀了那个胖男人。她想,德国人会彻查每一桩谋杀案,她在电视上看到过。卡勒会被捕入狱。胖男人外套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走进厨房,打电话报了警。警察几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他们赶到后查看了浴室,立即逮捕了她。他们问尸体在哪儿,伊琳娜说不知道,还一直说胖男人是“正常死亡”,心脏病发作。警察当然不相信。她戴上手铐走出屋外时,卡勒刚好骑车回来。她盯着他,摇摇头。卡勒不明白她的意思,跳下自行车冲到她身边,中途绊了一下。警察把他也逮捕了。后来他说,这样也好,反正没有伊琳娜在身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卡勒始终保持沉默。他早就学会了这一招,看守所吓不到他。他之前因为入室抢劫和盗窃进来过很多次,在看守所里听说了我的名字后,请我为他辩护。他想知道伊琳娜会不会有事,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他说他没有钱,让我去料理他女朋友的案子。
如果卡勒愿意说出实情,他就会没事,但我很难说服他。他只是问我这样会不会对伊琳娜不利,颤抖着捏着我的前臂,说他不想犯错。我让他冷静下来,答应为伊琳娜找名律师。最后他同意了。
他带警察来到城市公园里挖坑的地方,在边上看着他们挖出胖男人,给身体的各部位分类。他也给警察指了指埋狗的位置,引起了一点误会。警察挖出狗的骨架后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法医发现,所有外伤都是死后造成的。胖男人的心脏被送去化验,结果显示他确实死于心脏病发作。谋杀的嫌疑解除。
最后,检方可指控的就只剩下肢解尸体的行为。检方想以扰乱死者安宁的罪名发起指控。法律禁止故意毁坏尸体。检察官说,分尸掩埋是十分严重的违法行为。
检察官的观点不无道理。但我们不能只看行为本身,还要看被指控人的目的。卡勒的目的是救伊琳娜,而不是亵渎尸体。我说:“这是因爱而生的滋扰行为。”并提交了一份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案例,该判例有利于卡勒。检察官挑了挑眉,合上了手里的文件。
羁押令被撤销,两人得以无罪释放。伊琳娜在律师的帮助下申请了难民庇护,获准暂时留在柏林,没有被送到遣返拘留所。
他们坐在床上,挨在一起。衣柜门的铰链在警察搜查的过程中被弄坏了,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铰链上。其他一切如初。伊琳娜握着卡勒的手,两人望着窗外。
“现在我们得重新开始了。”卡勒说。伊琳娜点了点头,心想,他们是多么幸运啊。